01
教练把车停在练习场边,没熄火,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
“等会儿校长问,你就说是你开的。”
我把安全带解开,又扣上。扣子卡了一下,没扣进去。
车前面蹭掉了一小块漆,地上有半截断掉的塑料卡扣。那是学员许岚刚才倒车时碰上的。速度很慢,车身晃了一下,大家都没受伤,连旁边的遮阳棚都没动。
我坐在副驾驶,手还放在膝盖上。
“我没开。”我说。
“你不说是你开的,她就得重新考。”教练梁树平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已经练了两个月,今天是最后一次模拟。你也是成年人,帮一下忙,没什么。”
我看了眼后视镜。许岚站在车外,手里拎着一只蓝色水杯,杯盖上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她没有看我,正在用鞋尖蹭地上的小石子。
梁教练继续说:“你要是坚持不认,这次记录就不好看。培训费退不退,校长还要看情况。”
这句话他讲得很平,像是在提醒我别忘了带伞。
我以前在公司做人事,最熟悉的就是这种话。看上去给你选择,其实两扇门都有人站着。你往哪边走,都要先说一句谢谢。
“我不认。”我又说了一遍。
梁教练的手停了。
门外有人喊他,他撩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没回答。
校长站在练习场门口,低头玩手机。他穿一件浅灰色夹克,鞋带一边长一边短,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旁边的小卖部刚换了新的塑料凳子,有一只凳脚垫得不平,坐上去会晃。
梁教练过去跟他说了几句。
校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很短,像是看到了我,又像是只确认车里还有个人。
许岚走到车门旁边,轻轻敲了敲车窗。
“姐,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
我把车门推开。
“你刚才坐哪儿?”
她愣了一下,“我在驾驶位。”
“那你就照实说。”
她的手指在水杯上绕着,绕了两圈,忽然问我:“你家孩子是不是也快放学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我就是问问。”
我没有孩子。这个她应该知道,报名第一天填表时我们聊过。她大概是紧张,随口找了个话题。场地边有个男学员在背诵口诀,背到一半忘了,站在那里盯着一棵修剪得不太圆的绿植。绿植叶子上落了几粒白灰。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晚上吃什么,家里还有半袋面,丈夫周致远不爱吃面,可他今天值晚班,也许不回来吃。
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校长走过来了。
“怎么回事?”他问。
梁教练说:“学员紧张,操作失误。沈知微愿意先帮忙说明一下。”
我看着校长。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停在一张短视频画面上,里面的人张着嘴,不知道在讲什么。
校长问我:“你愿意?”
我点了点头。
梁教练脸上的肌肉松下来。
“你看,都是小事,先把今天处理了。”
我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跟我去办公室。”
“不去。”我说。
梁教练怔住,“你刚才不是点头了吗?”
“我是点头,表示听见了。”
我下车,把包背在肩上。包里有一把没拆封的湿巾,一根折断的发夹,还有昨天在超市顺手拿的两颗薄荷糖。薄荷糖的包装被我捏得有点皱。
校长终于把手机收起来,“沈女士,你别这样。”
“哪样?”
“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把关系弄僵。”
我看了一眼练习场里的白线。那条线画得歪,拐弯处还留着刷子毛。
“我不替她认。”
梁教练低声说:“那你自己想清楚,退培训费也不是当场就能办。”
我点头,“那就办退学。”
他说不出话了。
校长把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你确定?”
“确定。”
我说完,突然想起家里的窗帘还没洗,洗衣机里那双灰袜子已经泡了半天。要是不赶紧拿出来,晚上会有一股怪味。
许岚在后面叫我:“姐。”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校长又低头看手机。梁教练站在他旁边,鞋带还是一长一短。
我去办公室办理退学。手续不复杂,几张表,几个签字,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帽被人咬得坑坑洼洼。我签完最后一行,手心出了汗。
出了门,我把那两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一颗是甜的,一颗没有味道。
02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没人。
车里有个小孩把鞋脱了,脚踩在座位上,他妈妈说了两次,他第三次又踩上去。前排有人打了个喷嚏,司机把广播声音调小了一格。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清理空间的提示,我没点。
周致远发来一句:“晚上回来吃吗?”
我回:“不知道。”
他过了几分钟:“那我也不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到家时,他已经回来了,坐在餐桌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掉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收。
“退了?”他问。
“嗯。”
“为什么?”
“教练让我替学员认撞车。”
“你没开?”
“我在副驾驶。”
“那就不该认。”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在回答一道常识题。
我把包放下,去厨房看锅。锅里没有东西,水槽里有两个碗,一个碗底粘着半片葱花。
“你吃过了?”
“吃了。”
“吃什么?”
“面。”
“家里不是没面了吗?”
“我出去买的。”
他顿了顿,“你要不要吃点?”
“不吃。”
我打开水龙头,把那个粘着葱花的碗冲了一遍。水流太大,葱花贴到水槽边,我用手指捻起来扔进垃圾桶。周致远在客厅里说:“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我知道。”
“你有时候就是太较真。”
“嗯。”
“也不是说你不好。”
“嗯。”
他削完苹果,把苹果切成四块,摆在小盘子里。盘子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结婚第二年买的,裂了很久,一直没换。这个盘子我不喜欢,颜色太亮,放在桌上很像别人家剩下的东西。
“你今天点头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关掉水龙头,“表示我听见了。”
“人家会以为你答应。”
“那是他们以为。”
他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人教人叠衣服,声音特别慢。周致远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忽然问:“你们驾校的校长是不是姓顾?”
“姓顾。”
“他以前是不是在你们公司附近开过店?”
“不知道。”
“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的人挺多。”
他说:“你这话就有点……”
“有点什么?”
他没接。
我去阳台收衣服。那件浅黄色的睡衣夹在两条毛巾中间,袖口还没干。楼下有人练二胡,拉了两句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隔壁传来电钻声,响了三秒就没了。
周致远站在阳台门口。
“知微,退学就退学,别把自己弄得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
“你今天回来的路上,给我发了七个字。”
“哪七个?”
“晚上回来吃吗。”
“那是六个字。”
他算了一下,“对,六个。”
我把睡衣重新搭到晾衣杆上,夹子没夹紧,衣服掉下去。我弯腰捡起来,又挂了一次。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这事要是我,我也不认。”
“真的?”
“真的。”
“那如果对方说,不认就不退培训费?”
“那就按规定来。”
我回头看他。
他说得很稳,手却去抠苹果皮,抠下来一小块,又放回盘子里。
“你有时候只会在家里讲按规定来。”我说。
他看着我,“我最近不是忙吗。”
“你一直忙。”
这句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太顺手,像柜子里放了很久的一把旧扳手,拿出来就能拧几下。
他靠在门框上,没跟我争。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楼下那个人又拉错了一个音。我忽然想起报名学车,是因为公司裁掉几个同事后,我觉得自己也该学点新东西。这个念头当时没人反对,周致远还帮我找了驾校。后来他嫌我练车回来总要说半天,渐渐就不问了。
我说:“算了。”
“什么算了?”
“苹果放久了会发黑。”
他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说苹果。”我指了指客厅,“你别削那么多。”
“哦。”
第二天上午,驾校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退培训费要等流程,劝我再考虑一下。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纸杯上的图案是一只蓝色水壶,印歪了。
“我不考虑。”我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沈女士,顾校长也希望你再想想。”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他比较忙。”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盆薄荷,叶尖枯了一点。
“那就等他不忙。”
对方没再说话。
午休时,我把那杯茶放到桌角,忘了喝。下午回去,茶已经凉了。
03
退学后的第三天,我去楼下买洗衣粉。
其实家里还有半袋,只是我突然觉得那半袋放久了,洗出来的衣服会有股旧味。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牌子写得很大,我看了半天,没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儿童贴纸,有一张小猫的耳朵印歪了。
我提着洗衣粉回来,碰见许岚。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是那只蓝色水杯。杯盖上的小鸭子掉了一只眼睛,剩下那只眼睛歪到旁边。
“你住这儿?”我问。
她点点头,“五号楼。”
“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快放学?”
“我不知道。”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说的。”
“嗯。”
她没走,我也没走。门禁发出一声很轻的滴响,里面有人按了开门键。我们一起进去,电梯停在六楼,里面一个老人抱着一袋土豆,袋口没扎好,土豆露出来两个。
许岚按了五楼。
“你后来怎么样?”我问。
“重新排了练车。”
“教练还是梁树平?”
她低头看水杯,“嗯。”
“他没有为难你?”
“没有。”
“那就好。”
电梯到了五楼,她走出去,回头问:“姐,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故意让你帮我?”
“我没有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说话。
她用脚挡了一下电梯门,“我妈在家等我。她腿脚不太方便,家里还有个小孩,平时都是我接送。那天我要是重新排,得请假。梁教练说你只要点个头,事情很快就过去。”
她说着说着,突然问:“你们家晚饭一般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们家今天吃土豆。”
“挺好。”
“我妈炖土豆放很多葱,我不爱吃。”
电梯门合上了。
我拎着洗衣粉上楼,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口鞋柜上有一张旧停车票,不是我的,也不是周致远的,可能是他同事落下的。它在那儿放了多久,我没想起来。
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女士,我是顾成海。”
“顾校长。”
“梁教练说你情绪有点大。”
“我没有。”
“那就好。你看,事情也不大,大家都是为了把学员带出来。你如果愿意配合,之前退学的事也可以再商量。”
“我不配合。”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没急。”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你是成年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车是谁开的,应该很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这句,停了很久。
我站在洗手池边,看着洗衣粉袋子的封口。封口有一小截毛边,我拿指甲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顾校长,”我说,“那天我点头,是因为我听见了。不是因为我答应。”
他轻轻叹气,“你们现在的年轻人——”
他停住了。
我说:“我四十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你看,大家都不容易。”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公司里有人请假照顾父母,有人想调岗位,有人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又收回去。大家都不容易,最后往往变成一个人先让一步。让的人不一定更懂事,只是看起来比较能扛。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不容易。”
电话挂了。
我把洗衣粉倒进盒子,倒多了,白色粉末撒到台面上。我用手一点点拨回去,手指上沾了香味。周致远下班回来时问我:“你手怎么了?”
“洗衣粉。”
“你怎么不用勺子?”
“勺子找不到。”
“就在抽屉里。”
“我没看见。”
他说:“那你找东西的时候得看。”
我看了他一眼,去把米淘了。
晚上他吃饭时,问起驾校。
“还没完?”他说。
“没完。”
“你真的不想把这事放下?”
“想。”
“那怎么不放?”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又夹回来。
“因为我不想替别人把话说成真的。”
他停了停,“你可以不说,但也不用一直记着。”
“我没有一直记。”
“你这几天提了四次。”
“你记得倒清楚。”
他低头扒饭,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视声音调小。电视里有人在教包饺子,面粉撒得满桌都是。
我突然想吃馒头。
“明天买点馒头吧。”我说。
“不是刚买过?”
“那是面包。”
“都差不多。”
“不一样。”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04
第六天,我在家里擦桌子。
桌子其实不脏,周致远早上吃完东西,留了几粒芝麻。我擦了一遍,又换了一块抹布擦第二遍。抹布上有一根长头发,不知道是谁的,我捏起来放在水池边,后来忘了扔。
顾校长又打来电话。
“沈女士,梁树平说你这边始终不愿意配合。”
“嗯。”
“你不想知道许岚为什么那么急?”
“她说过了,家里有事。”
“她母亲的情况比较特殊。”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特殊?”
“这个我不方便跟你说。”
“那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有人在旁边提醒他别讲。
“总之,她确实有难处。你看,能不能换个说法,先把这次记录处理了。”
“不能。”
“你别把话说死。”
“我没有把话说死,我说不能。”
“那培训费的事——”
“按流程来。”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开了免提。顾校长的声音从小小的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比平时更远。
“沈女士,你也是做过管理的。一个人要是留下这种记录,后面会很麻烦。我们不是想为难谁。”
“那是谁在为难谁?”
“你这句话……”
“我问一下。”
他不说了。
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周致远挪到了角落,叶子碰着玻璃,沙沙响。阳台外有人晾被子,一只蓝色夹子落在地上,挂了很久也没人捡。
我拿起电话。
“顾校长,我不认。我也不想再解释。”
“你可以再考虑。”
“考虑好了。”
“你这么坚持,会让梁教练很难做。”
“那是他的工作。”
“他也有家。”
我忽然笑了,“我没有说他没有家。”
“沈女士。”
“我知道大家都有家。”
电话挂断后,我继续擦桌子。
擦到桌角时,桌面上有一道浅色划痕。以前不是没有,只是这次看见了。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厨房里的电饭锅忽然响了一声,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小碗隔夜米饭,是周致远早上忘了带走的。
我把米饭倒进锅里,加水,按了煮饭。
煮饭的时间够我把客厅的杂物重新摆一遍。遥控器放在电视柜上,周致远的眼镜放在窗台,拆开的纸巾盒往左挪了三厘米。我知道这种收拾没有用,过一会儿还会乱,可我手停不下来。
中午,周致远打电话。
“你吃饭了吗?”
“在吃。”
“吃什么?”
“米饭。”
“配什么?”
“没有配。”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
“我在吃。”
“那就好。”
他电话那边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有人在问打印机有没有纸。周致远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我晚上可能晚点。”
“嗯。”
“你别等我。”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最近很喜欢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不说了。”
他说完没挂。两边都没有声音。
我看见餐桌旁边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挂着他的一件外套。外套口袋露出一张纸,边角卷起来。我本来不想看,手却伸过去摸了一下。
是驾校的宣传单。
我抽出来,折痕已经很深。上面有报名时间、练车安排,还有一行字被圆珠笔画了圈。
我没有细看,把它塞回外套口袋。
电话还没挂。
“知微。”他说。
“嗯。”
“你要是觉得我没站你这边,可以直说。”
“我没觉得。”
“你觉得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桌面上最后一点水擦干。
他在那头说:“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不肯麻烦别人。可你一旦开口,又希望别人马上明白。”
我握着抹布,过了一会儿问:“你这算在说我吗?”
“算吧。”
“那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现在没希望你明白。”
他不说了。
我把手机从免提上拿起来,放到耳边。里面只剩一点电流声。
“你晚上吃什么?”我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吧。”
“家里没面。”
“那我回来买。”
“你不是晚点吗?”
“晚点也能买。”
“算了,我不吃。”
“你刚才不是说在吃?”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多,许岚给我发来消息。那句话很短,我看了两次。
她问:“姐,你有没有看见梁教练车里的那本旧本子?”
我回:“没有。”
她没再问。
我去厕所洗手,发现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白色粉末。洗了三遍,没洗干净。厕所门口的垫子被周致远踩歪了,我伸脚把它摆正,走开两步,又回头摆了一次。
晚上周致远回来得很晚,手里提着两个馒头。
“买多了。”他说。
“放冰箱。”
“你不是想吃吗?”
“现在不想。”
他把馒头放到厨房,外面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他看见我在洗同一个碗。
“这个洗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洗?”
“没洗干净。”
“哪里没洗干净?”
我把碗翻过来,让他看。
碗底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我旁边,没继续问。他把水龙头往小了拧一点,水声变细了。
“顾校长今天是不是又找你?”
“嗯。”
“他说什么?”
“说大家都有家。”
周致远抬手挠了挠眉毛,“这话倒也没错。”
我看着他。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马上补了一句。
“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想一秒?”
“我想过了。”
“你没想。”
他拿起旁边的另一个碗,开始洗。两个碗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把水关了。
“你洗碗也洗不干净。”
“我知道。”
“那你洗什么?”
“手闲着。”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旧本子的事忘了。
05
第十天早上,顾校长在驾校门口等我。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玩手机,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黑着。旁边停着一辆白色教练车,车门开着,驾驶位上放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外套。
“你怎么来了?”我问。
“想请你帮个忙。”
“还是那件事?”
“不是完全一样。”
他看着我,脸色比之前疲惫。头发有一撮翘着,像是早上没照镜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沿沾着茶叶沫,纸杯底已经软了。
“许岚不愿意再练了。”他说。
我没接话。
“她说那天不是她的责任。”
“车是她开的。”
“我知道。”
“那你找我做什么?”
他把纸杯放到门卫室窗台上。窗台上摆着一只缺口的花盆,里面插着几根葱,葱叶长得东倒西歪。
“她说你坐在副驾驶,知道当时车里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她碰了车。”
“还有呢?”
“还有梁教练让我替她认。”
顾校长抬头看我,“他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许岚那天不是最后一次模拟。”
我看着他。
“她前面已经连续几次没通过。她母亲要照看外孙,家里没人能替她接送。她急着拿到证,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躲什么责任。她就是想把日子安排开。”
“这跟让我认有什么关系?”
“梁树平怕她退学,也怕自己带的学员出问题。”
“所以让我替她?”
“他做得不对。”
这句话从顾校长嘴里说出来,轻得没有分量。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也说过一句“大家别耽误时间”。他说话总像在关门,一句一句,把人往外推。
“你现在承认他不对了?”
“我没有否认过。”
“你当时让我配合。”
“那时候我以为你们能私下处理。”
“私下处理,就是让我说假话。”
他皱了皱眉,“你说话不用这么重。”
“我已经说得很轻了。”
顾校长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一支笔。笔夹上别着一小段红线,他捏了捏,又放回去。
“沈女士,十天前的车辆调度表,梁树平填错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按安排,许岚开的不是那辆车。车里本来应该有另一个学员。梁树平临时换了车,也没把记录改过来。”
“所以?”
“所以现在记录对不上。”
“那你应该去查记录。”
“正在查。”
“查到我这里了?”
他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梁树平说,那天他让你坐副驾驶,是因为你已经退费离开,不会再回来。你如果愿意证明他临时换车,事情就能说清楚一部分。”
“他为什么不自己证明?”
“他说他记不清了。”
我笑了一下,“十天就记不清?”
“他最近家里的事多。”
“大家都有家。”
顾校长的脸动了一下。
门卫室里有人咳嗽,电视机在放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把萝卜切得特别厚。顾校长低头看着那盆葱,突然说:“其实,他那天不是不想替许岚承担。”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停了。
“梁教练有个弟弟,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家里一直靠他帮着照看。他不敢再丢学员,怕自己连这个工作也做不稳。”
“他不敢丢工作,就把责任放到我身上?”
“我没说他做得对。”
“你总是在说这句话。”
“因为他确实不全是坏心。”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面有一张揉皱的纸巾,还有一颗没吃完的薄荷糖。糖纸被压扁了,我用手指捏了捏。
“我要怎么作证?”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包括他让我认?”
“如果你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
“那就不说。”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伸手去拿纸杯,拿到一半又停住。纸杯底下压着一张练习场的平面图,边上露出几个字。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车换过?”我问。
顾校长没有回答。
“顾校长。”
“我也是昨天才看到。”
“谁给你的?”
“梁树平。”
“他不是记不清了吗?”
顾校长的手指在纸杯边上敲了两下。
“人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愿意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多了,马上改口:“我是说,记录不完整。”
我没有拆穿他。
我看见门口那块安全提示牌歪了,底下压着一枚黄色的塑料螺丝帽。许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本子。
不是她问我的那一本吗。
本子很小,封面磨得发白。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梁教练的。”她说。
“你拿它做什么?”
“他让我交给校长。”
顾校长接过去,翻开一页。纸张中间有一条撕过又粘回去的痕迹。他没有往后翻,只把本子合上。
许岚说:“我那天开车的时候,梁教练坐在旁边。他让我先别说车换过。不是因为我不想承担,是他说……说他会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帮我。”
“你没问我。”
“我问了。”
“你只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问。”
她说完,低头抠水杯上的小鸭子。小鸭子的另一只眼睛也掉了。
顾校长忽然把旧本子递给我。
“你看看。”
我没有接。
“我不需要看。”
“这里有那天的时间。”
“我不需要。”
我说这句话时,心里其实想看。想知道梁教练到底写了什么,想知道顾校长为什么现在找我,想知道许岚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可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想知道。
这种时候,体面很碍事,跟鞋里进了沙子一样,走一步硌一下,还要装作没事。
许岚轻声说:“姐,你要是不愿意作证,也没关系。”
我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她抿了下嘴,“我希望你说你看见的。”
这句话不漂亮,也不讨好。
顾校长说:“我们可以重新安排你的培训。”
“我不回来了。”
“你可以先不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
“好。”
“我要把我知道的都说。”
“可以。”
“有人问我没看见的,我不回答。”
“可以。”
“我不替任何人改说法。”
顾校长把旧本子收进文件袋,没有解释那道撕过的痕迹。许岚站在旁边,脚尖碰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碰一下,停一下。
我转身要走,顾校长在后面叫我。
“沈女士。”
我回头。
“那天你点头的时候,我以为你愿意。”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我走出几步,又听见许岚问他:“校长,那本子第一页怎么少了一页?”
顾校长说:“可能是以前撕的。”
“谁撕的?”
“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头。
下午,我去作证。工作人员问什么,我答什么。梁教练没有来,顾校长坐在门口,手里那部手机一直没有亮。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楼下卖馒头的人把蒸笼盖打开,白气一下子冲出来。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买。
回家后,周致远问:“怎么样?”
“说了我看见的。”
“他们会不会记你的名字?”
“已经记过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杯子不是家里的,是驾校送的那种白色茶杯,杯身印着一条歪掉的黑线。
我看着那条黑线,没喝。
06
后来没有人再催我回去学车。
顾校长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事情还在处理。我问处理到哪一步,他说暂时不方便讲。梁教练没有联系我,许岚偶尔会在楼道碰见我,点一下头就过去。
她后来通过了模拟。
是不是正式通过,我没问。
周致远还是会把湿毛巾放在椅背上,还是不记得关厨房的灯。他开始偶尔问我:“今天驾校那边有没有消息?”问完又补一句:“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说:“没什么可说的。”
他就去看电视。
有天晚上,他把那件深蓝色外套拿去洗,掏口袋时,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正在剥蒜,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
“没什么。”他说。
“驾校的?”
“嗯。”
“你怎么还有?”
“以前拿的。”
他把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动作很慢,像是纸已经有点旧了。
“你是不是去找过顾校长?”我问。
“没有。”
“那你问过谁?”
“没人。”
“你说话之前也会先想一秒了。”
“我一直会。”
“以前没看出来。”
他把纸放到桌边,“我就是听同事说了一句,说那天车调过。也不知道真假。”
“你同事怎么知道?”
“他爱听闲话。”
“你也听。”
“我听了就告诉你。”
“你倒是诚实。”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蒜皮掉在桌面上,我用手拢到一边。周致远把纸收进外套口袋,没再解释。
家里的那盆薄荷后来被他浇多了水,叶子软塌塌的。他说要不扔掉,我说随便。第二天它还在窗台上。
我没问是谁留下的。
周六上午,许岚敲门,送来一袋刚蒸好的馒头。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鞋尖沾着一点面粉。
“我妈蒸的。”她说。
“你拿回去吧。”
“她说多蒸了。”
“你们家不是不爱吃吗?”
“她爱吃。”
“那你妈还挺会记。”
许岚低头笑了笑,“她记性有时候不好。”
我接过袋子。袋子里有四个馒头,大小不一样,最上面那个塌了一角。
“那天的事……”她开口。
“过去了。”
“还没完全过去。”
“对你来说?”
“对大家。”
我把袋口系紧,“你现在练车怎么样?”
“梁教练换人了。”
“换成谁?”
“一个女教练。”
“严不严?”
“挺严。”
“那就好。”
她点点头,忽然说:“那本子不是我拿的。”
“我没问。”
“我知道。”
她站在门口,手指在裤缝边上蹭了蹭。
“第一页不是以前撕的。”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说,只问:“你们家有茶吗?”
“有。”
“我妈让我问问。”
我进去拿了一小包茶叶。茶叶是周致远同事送的,放在橱柜最里边,包装袋已经开过。我递给她时,她没接。
“算了。”她说,“她其实不喝茶。”
“那你问什么?”
“她让我问。”
“你妈挺会使唤人。”
“嗯。”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
“姐,那个校长其实也没把本子交上去。”
“你怎么知道?”
“他后来问我,第一页是不是我撕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他信了?”
“他说知道了。”
许岚走了。
我关上门,把茶叶放回橱柜。放错了位置,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换到旁边那格。周致远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茶叶。
“谁来了?”
“许岚。”
“她找你干什么?”
“送馒头。”
“给我留一个。”
“你不是不爱吃吗?”
“今天想吃。”
我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塌了一角的馒头放到盘子里。盘子边的裂纹被灯照得很清楚。
周致远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馒头,没有马上吃。
“我下个月陪你去看别的驾校。”他说。
“我不一定学。”
“那就不学。”
“你不会又嫌我回来一直说吗?”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自己想。”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
“有时候会。”
我看着他。
“但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什么气。”他说。
这句话说得不够好,甚至有点晚。我还是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这茶怎么有味道?”
“茶就是有味道。”
“不是,像放久了。”
“那你别喝。”
“我就说一句。”
“你说得挺多。”
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馒头。
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着一串城市名字。我没听清,周致远把声音调大,又觉得吵,调小。
我去厨房洗盘子。
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周致远在外面说:“馒头还有三个。”
“知道了。”
“我能不能再吃一个?”
“你不是刚吃过?”
“我问问。”
我把盘子冲干净,放进碗柜。碗柜里那本旧本子不见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最里面有一只茶杯,杯口缺了一小块,我伸手去拿,没拿稳,碰到了旁边的碟子。
没有碎。
我把茶杯放回去,关上柜门。
周致远在客厅问:“那三个馒头放哪儿?”我擦了擦手,说:“你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