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银行明天就要来收房子了,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电话那头,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周德厚握着手机,眉头皱成一团。
他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在家四年多,每个月九千块的退休金,在小县城里算是过得挺滋润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他就守着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养养花,下下棋,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赵秀兰是他远房的表妹,按辈分喊他一声表哥。两人平时来往不算多,也就是过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上次见面还是去年中秋节,赵秀兰拎着一盒月饼来看他,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秀兰,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周德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赵秀兰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着说:“表哥,你也知道,我们家俊杰前两年贷款买了套房,每个月要还八千多。本来他在公司干得好好的,谁知道上个月突然被裁员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我一个人那点退休工资,连自己吃饭都不够,哪还拿得出钱还房贷啊……”
周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吕俊杰那孩子他见过几次,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挺客气。前几年听说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年薪二十多万,赵秀兰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怎么突然就被裁员了呢?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找工作了吗?”周德厚问。
“找了,天天在外面跑面试,可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啊!”赵秀兰说着又哭了起来,“表哥,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三万块,把这个月的房贷顶上?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三万块。
周德厚沉默了。
他不是拿不出这笔钱。这几年他省吃俭用,加上退休金,攒了差不多二十万的积蓄。三万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秀兰,你别哭了,钱的事……”
周德厚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通知。发消息的人备注写着“吕俊杰”,头像是一辆红色的跑车。
周德厚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没加过吕俊杰的微信啊。仔细一看,原来是之前在一个家庭群里加的,一直没说过话。
他随手点开那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
图片里,一辆崭新的红色法拉利停在某个地下车库,车灯亮着,流线型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车前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戴着墨镜,笑得一脸灿烂。
正是吕俊杰。
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新提的法拉利,真酷。”
周德厚盯着那张图片看了足足十秒钟。
电话那头,赵秀兰还在哭诉:“表哥,你要是方便的话,我明天就来拿钱行不行?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打欠条,利息按银行的算……”
周德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了下来:“秀兰,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急,让我想想办法,回头我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周德厚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他把吕俊杰那条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发布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多,也就是两个小时前。评论区已经炸了,一堆人点赞留言,说什么“吕总威武”“豪车配帅哥”“求带飞”之类的。
周德厚点开吕俊杰的头像,进了他的朋友圈主页。
最近一个月,吕俊杰发了十几条动态。
上周六,他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配文是“犒劳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
半个月前,他晒了一块劳力士手表,说是“生日礼物”。
一个月前,他在三亚度假,住的是海景别墅酒店。
每一张照片都光鲜亮丽,每一段文字都透着满满的优越感。
周德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裁员、连房贷都还不起的人,哪来的钱买法拉利?哪来的钱吃米其林?哪来的钱去三亚度假?
他想了想,拨通了老同事宋建国的电话。
宋建国比他大两岁,退休后两人经常一起下棋。宋建国有个侄子在一家猎头公司上班,消息灵通得很。
“老宋,睡了没?”
“没呢,看电视呢。咋了,大晚上的打电话?”
周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宋,你帮我打听个人呗。我表妹的儿子,叫吕俊杰,好像在什么科技公司上班。你帮我问问,他最近是不是被裁员了?”
宋建国在那头笑了起来:“咋了,你们家亲戚出事了?”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想确认一下。”周德厚含糊地说。
“行,我明天帮你问问。”宋建国答应得很爽快。
挂了电话,周德厚又翻了翻吕俊杰的朋友圈。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张法拉利的照片,车牌号是沪A开头的。
上海的车牌。
可吕俊杰明明在本地工作,怎么会挂着上海的车牌?
周德厚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那款法拉利的型号。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万。
吕俊杰一个普通上班族,就算年薪二十万,不吃不喝也得攒十五年才能买得起。更何况他还有房贷要还,哪来的钱买这种级别的豪车?
除非……
周德厚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宋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周,我问了我侄子了。你说的那个吕俊杰,根本没被裁员。人家在公司干得好好的,前段时间还升了职,当了部门经理。”
周德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确定?”
“我侄子专门查了的,错不了。”宋建国的语气很肯定,“他说吕俊杰在他们那行还挺有名的,经常在朋友圈里炫富。不过有人说他那辆法拉利是租的,一天好几千块呢。”
租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德厚头上。
他想起昨晚赵秀兰那通声泪俱下的电话,想起她说“银行要来收房子”时的绝望语气,想起她说“俊杰天天在外面跑面试”时的可怜模样。
全都是假的。
“老周,你没事吧?”宋建国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谢谢你啊老宋。”周德厚回过神来,“改天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周德厚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早晨的阳光照在老小区的院子里,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跳广场舞,音乐声传上来,热闹得很。
周德厚看着楼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不明白,赵秀兰为什么要骗他。
他更不明白,吕俊杰那孩子,明明有正经工作,为什么要装出一副落魄的样子,来骗他这个老头子那点养老钱。
难道在他们眼里,他就这么好骗吗?
周德厚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号码。
他想打过去质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又停住了。
算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好,没必要撕破脸。
可赵秀兰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周德厚打开门,就看到赵秀兰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表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亲自来找你了。”赵秀兰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德厚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没有说话。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表哥,我也不想麻烦你,可俊杰那孩子最近压力太大了。昨天他去面试,人家嫌他年纪大了,不要他。回来以后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周德厚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看到了那条朋友圈,他可能真的会相信这番话。
可现在,他只觉得很累。
“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俊杰到底有没有工作?”周德厚突然问道。
赵秀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表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他被裁员了……”
“那我怎么听说,他不但没被裁,还升了职?”周德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赵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秀兰,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但你不能骗我。”周德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的养老钱。”
赵秀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表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德厚问。
赵秀兰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吕俊杰根本没有被裁员,反而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但他迷上了炫富,每天在朋友圈里发各种奢侈品照片,其实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租来的,或者借来的。
为了维持这种虚假的体面,吕俊杰欠了一屁股网贷。催债的天天打电话,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好让赵秀兰出面,找亲戚借钱周转。
“表哥,我也是没办法了……”赵秀兰哭着说,“俊杰说再不还钱,那些人就要找上门来了。我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周德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羡慕过别人光鲜亮丽的生活。可他知道,那些表面的风光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代价。
“秀兰,我可以借钱给你。”周德厚缓缓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赵秀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表哥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得让俊杰来见我一面。”周德厚说,“我要亲口问问他,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赵秀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德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表哥,俊杰他……”
“我知道你心疼他,可你这样护着他,只会害了他。”周德厚打断了她的话,“他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赵秀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他来见你。”
送走了赵秀兰,周德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黄。
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经常跟他说,做人要实在,不能虚头巴脑的。那时候他觉得这话说得太土,现在想想,这才是最朴素的真理。
晚上七点多,门铃又响了。
周德厚打开门,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表情。
正是吕俊杰。
“舅公,我妈让我来的。”吕俊杰的语气有些不情愿。
周德厚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吧。”
吕俊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
周德厚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俊杰,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周德厚开门见山地说,“你妈说你欠了不少网贷,是真的吗?”
吕俊杰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舅公,你别听我妈瞎说,她就是大惊小怪。我就是借了点钱周转一下,又不是还不上。”
“那你那辆法拉利呢?也是借的?”周德厚问。
吕俊杰的脸色更难看了:“舅公,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是我的事。”
“可你没赚那么多钱。”周德厚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能不能还得起那些贷款?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还不上,你妈怎么办?”
吕俊杰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放下手机,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俊杰,我不是要教训你。”周德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踏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着好看,实际上都是累赘。”
吕俊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舅公,我也不想这样……可你不知道,现在这个社会,你没点排面,别人根本看不起你。我那些同事,一个个都开好车、戴名表,我要是不跟上,就会被他们笑话……”
“所以你就借钱充面子?”周德厚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还不上的时候,你连现在的面子都保不住。”
吕俊杰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害怕第二天醒来会收到催债的信息。那些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被人追捧的感觉,习惯了在朋友圈里收获点赞和羡慕的评论。如果让他回到以前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舅公,我知道错了。”吕俊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已经陷进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爬出来……”
周德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被这个浮躁的社会裹挟着,迷失了自己。
“你要是真想改,我可以帮你。”周德厚说,“但我有个条件。”
吕俊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舅公你说。”
“把你那些网贷的账单都给我看看,我帮你算算总共欠了多少。”周德厚说,“然后你把那些租来的东西都退了,老老实实上班还债。只要你肯改,我可以先借你一笔钱应急。”
吕俊杰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没想到周德厚会这么帮他。
“舅公,你真的愿意帮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帮的是你妈,不是你。”周德厚板着脸说,“你要是不争气,我就当这钱打了水漂。但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吕俊杰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舅公,你放心,我一定会改的。”
那天晚上,吕俊杰把他所有的网贷账单都拿了出来。
周德厚一看,吓了一跳。
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欠了将近二十万。
“你这是怎么欠的?”周德厚皱着眉头问。
吕俊杰不好意思地说:“有一部分是租车的钱,还有一部分是买衣服、吃饭、旅游……反正就是各种开销。”
周德厚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十万块,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周德厚说,“你先拿去还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给你钱了,你得靠自己。”
吕俊杰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舅公,我……”
“别说了,拿着吧。”周德厚摆摆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吕俊杰擦了擦眼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吕俊杰,周德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十万块,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帮忙,赵秀兰那个家,可能真的要散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周德厚接起来,是何巧云打来的。
“老周,你家刚才是不是来客人了?我在楼上看到一个小伙子,是你亲戚啊?”何巧云问。
“嗯,我表妹的儿子,过来坐坐。”周德厚说。
“哦,那挺好的。”何巧云顿了顿,又说,“对了老周,我听说你表妹最近到处找人借钱,你可小心点,别让人给骗了。”
周德厚苦笑了一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周德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停,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跟他说的那句话。
“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守住自己的底线。一旦破了戒,就很难再回头了。”
他希望吕俊杰能明白这个道理。
也希望自己今天的决定,不会让自己后悔。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德厚关上窗户,转身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吕俊杰正站在那辆租来的法拉利旁边,拿着手机,对着银行卡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打开了朋友圈。
“感谢舅公的大力支持,人生路上有你真好。”
配图,是那张银行卡。
评论区很快就炸了。
“卧槽,吕总又有钱了?”
“求带飞啊吕总!”
“你舅公真大方,羡慕死了!”
吕俊杰看着那些评论,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似乎忘了,自己刚刚答应过周德厚什么。
也忘了,那十万块钱,是用来还债的,不是用来继续挥霍的。
第二天一大早,周德厚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屏幕,是赵秀兰打来的。
时间才六点半。
周德厚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赵秀兰急促的声音:“表哥,你是不是给俊杰钱了?”
“是啊,昨晚给了他一张卡,怎么了?”周德厚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
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办点事。我刚才收拾他房间,看到他桌子上有一张酒店的发票,一晚上三千八!”
周德厚愣住了。
三千八一晚的酒店?
他给的那十万块,是让他还债的,不是让他去享受的。
“表哥,我对不起你……”赵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我以为他真的知道错了,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
周德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秀兰,你先别急,我去找他谈谈。”周德厚说完,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翻江倒海的。
昨晚吕俊杰走的时候,明明那么诚恳,那么感动,还说一定会改。
这才过了一晚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周德厚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出门去找吕俊杰。
他没有吕俊杰的联系方式,只能先去赵秀兰家里看看。
赵秀兰住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房子是二十多年前单位分的,面积不大,装修也很陈旧。楼道里的墙皮脱落了大半,扶手上积了一层灰。
周德厚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赵秀兰开的门,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一早上。
“表哥,你来了。”她侧身让周德厚进去。
屋子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箱,拉链开着,里面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塞着。
“俊杰人呢?”周德厚问。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事。”赵秀兰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周德厚掏出手机,翻到吕俊杰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俊杰,你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周德厚又试着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周德厚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赵秀兰不容易,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儿子长大了,有了工作,本以为可以享福了,结果却是这个样子。
“秀兰,你别哭了。”周德厚安慰道,“我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他走出赵秀兰的家,站在楼道里,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翻到宋建国的号码。
“老宋,你帮我个忙。”周德厚说,“你那个侄子,能不能帮我查查吕俊杰现在在哪?”
宋建国在那头愣了一下:“咋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找他聊聊。”周德厚没有多说。
宋建国也没多问,答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宋建国回电话了。
“老周,我侄子查到了。吕俊杰今天上午在城东的那个国际大酒店开了一间房,好像是跟一个女的在一起。”
周德厚的心沉了下去。
城东的国际大酒店,是本地最贵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一晚上的房费少说也要两千起步。
这小子,拿着他的钱,跑去住五星级酒店了?
“老宋,谢谢你了。”周德厚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如果他直接去找吕俊杰,会不会把事情闹得更僵?可如果不闻不问,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想了很久,周德厚还是决定去一趟。
他打车来到城东的国际大酒店,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气派的建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前台的服务员穿着制服,面带微笑地接待着客人。
周德厚走到前台,问:“你好,请问吕俊杰住在哪个房间?”
服务员查了一下,礼貌地回答:“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
周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我是他舅舅,家里有急事找他,麻烦你帮我打个电话到他房间,就说他舅公在楼下等他。”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放下电话,对周德厚说:“先生,吕先生说请您稍等一下,他马上就下来。”
周德厚点点头,走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梯门开了,吕俊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一副墨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挽着他的胳膊。
看到周德厚,吕俊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舅公,你怎么来了?”他摘下墨镜,语气有些不自然。
周德厚站起来,看着他和那个女人,问:“这位是?”
“哦,这是我女朋友,钱美玲。”吕俊杰介绍道,然后又对钱美玲说,“美玲,这是我舅公。”
钱美玲笑着打了个招呼:“舅公好,经常听俊杰提起您。”
周德厚勉强笑了笑,对吕俊杰说:“俊杰,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吕俊杰看了看钱美玲,又看了看周德厚,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舅公,要不改天吧?我今天跟美玲约好了要去逛街……”
“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周德厚的语气很坚定。
吕俊杰无奈,只好让钱美玲先在沙发上等着,自己跟着周德厚走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
“舅公,有什么事你快说吧,美玲还在等着呢。”吕俊杰有些不耐烦。
周德厚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俊杰,我给你那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用?”
吕俊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舅公,你放心,我会好好用的。这不,我先带美玲出来玩玩,放松一下心情。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都快把我逼疯了。”
“玩一玩?”周德厚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这家酒店一晚上多少钱吗?你知道你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成什么样了吗?”
吕俊杰的脸色变了变:“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周德厚说,“她说你桌子上有张酒店的发票,三千八一晚。俊杰,你不是答应我要还债的吗?怎么转头就来住五星级酒店了?”
吕俊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服气的表情:“舅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也得理解我,我现在这个身份,要是住那种廉价酒店,会被别人笑话的。美玲家里条件不错,我不能让她觉得我跟她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所以你就要打肿脸充胖子?”周德厚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住一晚五星级酒店,就能证明你有钱了?你以为租一辆法拉利,就能让别人看得起你了?”
吕俊杰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
“俊杰,我不是要教训你。”周德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真正的体面,不是靠这些东西撑起来的。你越是这样装,别人越会看不起你。”
吕俊杰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德厚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酒店。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周德厚站在路边,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如果吕俊杰还是执迷不悟,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周德厚随便煮了碗面条,坐在餐桌前,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翻到吕俊杰的朋友圈,想看看他有没有发什么新动态。
果然,吕俊杰又更新了。
是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房间里摆着一束鲜花,床头柜上放着两杯红酒。
配文是:“生活需要仪式感,感谢生命中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评论区又是一片赞美之声。
周德厚看着那些评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放下手机,端起面条,吃了一口。
面条已经坨了,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赵秀兰打来的。
“表哥,俊杰出事了!”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很慌张。
周德厚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几个陌生人找到家里来了,说是俊杰欠了他们钱,要是不还就要告他……”赵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今天之内必须还五万块,不然就要去俊杰公司闹……”
周德厚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秀兰,你别急,我这就过来。”周德厚说完,挂了电话,匆匆出了门。
赶到赵秀兰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周德厚快步上楼,就看到赵秀兰家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他走进去,看到三个男人站在客厅里,其中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正对着赵秀兰嚷嚷着什么。
赵秀兰缩在沙发角落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你们是什么人?”周德厚走上前去,挡在赵秀兰面前。
光头男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是她表哥。”周德厚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光头男吐了口烟,说:“行,跟你说也行。你外甥吕俊杰欠了我们公司五万块,说好上个月还的,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我们今天来,就是要钱的。”
周德厚皱了皱眉:“他欠的是什么钱?”
“网贷。”光头男说,“利息加本金,一共五万。你要是不信,我这有合同。”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周德厚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吕俊杰签的借款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借这么多钱干什么?”周德厚问。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光头男耸耸肩,“反正合同在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是不给钱,我们就去他公司找他老板聊聊。”
赵秀兰一听,吓得赶紧拉住周德厚的胳膊:“表哥,不能让他们去俊杰公司啊!要是让公司知道了,俊杰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问光头男:“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帮你劝劝他,让他尽快还钱。”
“宽限?”光头男冷笑了一声,“我们已经宽限他三个月了。今天必须还钱,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德厚看着那张合同,心里挣扎了很久。
他知道,如果他不帮忙,这些人真的会去吕俊杰公司闹。到时候吕俊杰丢了工作,就更还不起了。
可如果他帮忙,那就是往无底洞里填钱。
他这点退休金,又能填多久呢?
“行,这钱我替他还。”周德厚最终还是妥协了,“但我有个条件,你们拿到钱以后,不能再找他麻烦了。”
光头男点点头:“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周德厚拿出手机,给光头男转了五万块。
光头男确认收款后,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秀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表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掺和我们家的事……”
周德厚扶她起来,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短短两天时间,他就搭进去了十五万。
这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赵秀兰这个家,可能真的要完了。
“秀兰,俊杰到底欠了多少网贷?”周德厚问。
赵秀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不跟我说。我只知道他隔三差五就有人打电话来催债,有时候半夜都有人打……”
周德厚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吕俊杰欠的,恐怕不止这五万块。
“秀兰,你给俊杰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周德厚说,“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赵秀兰拿出手机,拨了吕俊杰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不接电话……”赵秀兰急得快哭了。
周德厚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吕俊杰发了条微信:“俊杰,你妈出事了,你快回来。”
这一次,吕俊杰很快就回复了:“我妈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周德厚说。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吕俊杰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哭,周德厚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妈,你怎么了?”吕俊杰走过去,想扶赵秀兰的肩膀。
赵秀兰甩开他的手,哭着说:“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人来家里要钱,差点把我吓死了!”
吕俊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看了看周德厚,又看了看赵秀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俊杰,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周德厚问。
吕俊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大概……二十多万吧。”
周德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多万。
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你是怎么欠这么多的?”周德厚问。
吕俊杰咬了咬嘴唇,说:“一开始只是想借点钱周转一下,后来利息越来越高,我就拆东墙补西墙,越借越多……等到我发现还不上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德厚问。
吕俊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舅公,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我一定改!”
周德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吕俊杰说的“最后一次”,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就像那些赌徒一样,永远都说“最后一把”,可永远都有下一把。
“俊杰,我不会再给你钱了。”周德厚说,“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应该学会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了。”
吕俊杰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舅公,你不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人说了,要是再不还钱,就要去我公司闹,还要打我……”
“那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周德厚说,“你应该承担后果。”
吕俊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抹眼泪。
周德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犯过错,也曾经欠过债。那时候没有人帮他,他是靠自己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他知道,一个人如果不经历一些挫折,永远不会真正成长。
也许,这次的事情,对吕俊杰来说,未必是坏事。
“俊杰,我给你指一条路。”周德厚转过身,看着吕俊杰,“你把那些网贷的合同都整理出来,我陪你一起去跟债主们谈。能协商的就协商,能分期就分期。你自己去找份兼职,多赚点钱,慢慢还。”
吕俊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舅公,你真的愿意陪我去?”
“我只能陪你去谈,钱我不会再出了。”周德厚说,“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吕俊杰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那天下午,周德厚陪着吕俊杰,一家一家地去跟债主们谈。
有的债主比较好说话,同意分期还款。有的债主态度很强硬,非要一次性还清。周德厚就帮着吕俊杰跟他们磨,磨到最后,大部分债主都同意了分期。
谈完最后一家的時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累得说不出话来。
“舅公,谢谢你。”吕俊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周德厚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俊杰,我不是对你失望,我是心疼你妈。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别让她再操心了。”
吕俊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舅公,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说,“我会好好上班,好好还债,好好过日子。”
周德厚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但他知道,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行了,回去吧。”周德厚站起身,“你妈还在家等着你呢。”
两个人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回走。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行人渐渐稀少。
周德厚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吕俊杰自己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德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朋友圈。
突然,他愣住了。
吕俊杰又发了一条新动态。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刚才他们坐在路边长椅上的背影。
配文只有一句话:“人生最难的时候,还好有你。”
周德厚看着那条动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吕俊杰是真心感激,还是在演戏。
但他知道,这条动态发出去之后,肯定又会引来一片点赞和评论。
果然,没过几分钟,评论区就热闹起来了。
“吕总加油,挺过去就好了!”
“患难见真情,你舅公是个好人。”
“人生总有低谷,熬过去就是晴天。”
周德厚看着那些评论,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时光倒流,他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始终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应该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周德厚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吕俊杰正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银行短信。
余额:0.00元。
那十万块钱,加上周德厚后来又给的五万,已经在短短两天内,被他花得一干二净。
除了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开销,他还给钱美玲买了一个名牌包包,花了两万多。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还了一些利息最高的网贷。
而现在,他依然欠着十几万的外债。
他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再还不上钱,那些债主真的会去公司闹。到时候,他的工作保不住,钱美玲也会离开他。
他将会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吕俊杰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王哥,是我,俊杰。”吕俊杰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上次说的那个生意,还算数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当然算数。只要你肯干,钱不是问题。”
吕俊杰咬了咬牙,说:“好,我干。”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而那个所谓的“生意”,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照亮了城市的夜空。
吕俊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景象,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跟他说,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走捷径。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走上那条他最不愿意走的路。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三天后的下午,周德厚正在阳台上浇花。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是周德厚舅公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钱美玲,俊杰的女朋友。”那边的声音很急,“舅公,我能跟您见一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周德厚愣了一下。
钱美玲?就是那天在酒店见过的那个姑娘?
“出什么事了?”他问。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能出来一趟吗?我在您家附近的那个茶馆等您。”钱美玲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
周德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换了身衣服,下楼往茶馆走去。
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茶馆不大,开在老街的拐角处,生意清淡。
周德厚走进去,就看到钱美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她的眼睛红肿着,看起来哭过。
“舅公,您来了。”她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周德厚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绿茶。
“美玲,你这么急找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钱美玲低下头,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舅公,我跟俊杰分手了。”
周德厚愣住了。
“分手?为什么?”
钱美玲咬了咬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昨天才发现,他一直都在骗我。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周德厚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说他是公司的高管,年薪五十万。他说他家里条件很好,爸妈都是退休干部。他说那辆法拉利是他自己买的,那块劳力士也是真的。”钱美玲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可这些都是假的!他根本不是高管,就是个普通职员。他爸早就没了,他妈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那辆车是租的,那块表是高仿的……”
周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
“我昨天无意中看到他手机上的催债短信,才知道他欠了二十多万的网贷。”钱美玲擦了擦眼泪,“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开始还想瞒我,后来被我逼急了,才承认了。他说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德厚问。
钱美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我爸妈知道以后,气得要命,让我必须跟他分手。他们说这样的人不能嫁,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周德厚点了点头:“你爸妈说得对。”
钱美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德厚会这么说。
“舅公,您不怪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毕竟俊杰是您的亲戚……”
“亲戚归亲戚,道理归道理。”周德厚说,“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你不能因为同情他,就把自己也搭进去。”
钱美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可是舅公,我还是有点放不下他。”她的声音很小,“他虽然骗了我,但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周德厚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这种感觉。
年轻人谈恋爱,总是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
“美玲,我问你一个问题。”周德厚说,“你觉得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能管好一个家吗?”
钱美玲愣住了。
“他现在欠了二十多万,工作也快保不住了。就算你们结婚了,这些债谁来还?你嫁过去,是去享福的,还是去受苦的?”周德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你爸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别人还债的。”
钱美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周德厚说得对。
可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舅公,我知道了。”她擦了擦眼泪,“我会好好考虑的。”
周德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钱美玲起身告辞了。
周德厚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吕俊杰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这大概是吕俊杰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了。
果然,当天晚上,吕俊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舅公,美玲是不是找过你了?”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丝慌乱。
“是。”周德厚没有隐瞒。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吕俊杰问。
“说了你们分手的事。”周德厚说,“也说了你骗她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吕俊杰的声音变得很低沉:“舅公,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你觉得呢?”周德厚反问。
吕俊杰又沉默了。
“俊杰,我上次就跟你说过,做人要实在。”周德厚说,“你偏不听,非要打肿脸充胖子。现在好了,女朋友没了,债还欠着,你满意了?”
“舅公,我知道错了……”吕俊杰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想失去美玲,她是真心对我好的……”
“那你当初就不该骗她。”周德厚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吕俊杰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小孩子。
周德厚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心软。
如果不让吕俊杰吃点苦头,他永远都不会长记性。
“俊杰,你听我说。”周德厚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在这里哭,而是想办法解决问题。你把那些债还清了,踏踏实实工作几年,到时候再去找美玲,说不定还有机会。”
“可她现在已经不理我了……”吕俊杰哭着说。
“那是因为你骗了她。”周德厚说,“你要想让别人重新信任你,就得先做出改变。光嘴上说说,谁信你?”
吕俊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舅公,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德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吕俊杰能不能真的想明白。
但他知道,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吕俊杰没有再联系周德厚。
赵秀兰也没有打电话来。
周德厚乐得清静,每天在家里养养花,下下棋,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直到第八天的晚上,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赵秀兰打来的。
“表哥,俊杰出事了!”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很慌张。
周德厚心里一紧:“又出什么事了?”
“他被人打了……”赵秀兰哭着说,“现在在医院里……”
周德厚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县人民医院,急诊科……”
周德厚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打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急诊科的走廊里,赵秀兰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着。
看到周德厚,她站起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表哥,你可算来了……”
“俊杰怎么样了?”周德厚问。
“医生说他肋骨断了两根,手臂也骨折了,还有轻微的脑震荡……”赵秀兰哭着说,“现在在里面躺着,还没醒过来……”
周德厚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谁打的?”
赵秀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他。”
他走进病房,看到吕俊杰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手臂打着石膏,身上缠着绷带。
看起来被打得不轻。
周德厚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吕俊杰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吕俊杰醒了。
他看到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看他。
“俊杰,到底怎么回事?”周德厚问,“谁打的你?”
吕俊杰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是那些放贷的人……”
“你不是跟他们谈好了分期吗?怎么又打人了?”周德厚问。
吕俊杰咬了咬嘴唇,说:“我……我没按时还钱……”
周德厚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会按时还的吗?”
吕俊杰低着头,不敢看周德厚的眼睛:“我这个月工资发得晚,就没来得及还……他们就找上门来了……”
周德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敢……”吕俊杰的声音很小,“我怕你又骂我……”
周德厚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累。
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不管他怎么往里扔钱,都填不满。
“俊杰,我上次就跟你说了,我不会再给你钱了。”周德厚睁开眼睛,看着吕俊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吕俊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慌:“舅公,你不能不管我啊……那些人说了,要是再不还钱,下次就不是打我一顿那么简单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周德厚的声音有些激动,“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的养老钱!我已经给了你十五万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吕俊杰被吼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吕俊杰才开口,声音很轻:“舅公,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周德厚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这样帮下去,只会让吕俊杰更加依赖他,永远学不会独立。
“俊杰,你好好养伤吧。”周德厚转过身,看着吕俊杰,“等你好了,我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说完,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赵秀兰还坐在长椅上,看到周德厚出来,赶紧站起来:“表哥,俊杰怎么样了?”
“醒了,没什么大碍。”周德厚说,“秀兰,你今晚在这陪着他,我先回去了。”
赵秀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周德厚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听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周德厚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宋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宋,睡了没?”
“没呢,在看电视。咋了?”
“没事,就是想找人聊聊天。”周德厚说,“你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宋建国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啊,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小区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实在人,烤串分量足,价格也公道。
周德厚到的时候,宋建国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一盘花生毛豆,两瓶啤酒。
“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宋建国递给他一瓶啤酒。
周德厚接过来,灌了一口,叹了口气:“老宋,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怎么了?”
周德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建国。
宋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周,你不是傻,你是心太软。”
周德厚苦笑了一声:“心软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当成冤大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建国问,“还继续帮吗?”
周德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帮吧,我怕他永远都长不大。不帮吧,又怕他真的出什么事。”
宋建国拿起啤酒,跟周德厚碰了一下:“老周,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这外甥,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多少,他都填不满。你要真想帮他,就别给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两个人喝着酒,聊着天,一直到深夜才散去。
周德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吕俊杰的事。
他知道宋建国说得对,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一想到赵秀兰那张憔悴的脸,他又狠不下心来。
纠结了很久,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周德厚又去了医院。
吕俊杰已经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差。
看到周德厚,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舅公,你来了……”
周德厚在他床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俊杰,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再帮你最后一次。”
吕俊杰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舅公,谢谢你……”
“你别急着谢我。”周德厚打断了他,“我有个条件。”
“舅公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出院以后,搬到我那里去住。”周德厚说,“你的工资卡交给我保管,每个月我给你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还债。什么时候债还清了,你什么时候搬走。”
吕俊杰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德厚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舅公,这……”
“怎么,不愿意?”周德厚看着他,“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吕俊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周德厚点了点头,站起身:“那你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我来接你。”
走出病房的时候,周德厚看到赵秀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表哥,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德厚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了。你回去收拾一下,等俊杰出院了,就让他搬到我那里去。”
赵秀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周德厚转身往外走,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不知道吕俊杰能不能坚持下来。
但他知道,这是他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醒悟,那他也无能为力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周德厚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一次,吕俊杰真的能改过自新。
一个星期后,吕俊杰出院了。
周德厚如约来接他,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那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从此多了一个人住。
吕俊杰住进了次卧,那间原本堆满杂物的房间,被周德厚收拾了出来。
第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尴尬。
“舅公,谢谢你愿意收留我。”吕俊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别说这些了。”周德厚摆了摆手,“既然住进来了,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不准熬夜。第二,不准抽烟喝酒。第三,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给你,不准乱花。”
吕俊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周德厚看着他,“你那些网贷,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总共欠了二十三万,其中十五万我已经帮你还了,剩下的八万,你要自己还。”
吕俊杰愣了一下:“可是舅公,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八万块我要还到什么时候……”
“那就慢慢还。”周德厚说,“我已经跟那些债主谈好了,分期还款,每个月还五千。剩下的钱,够你吃饭和生活了。”
吕俊杰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德厚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真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行了,早点睡吧。”周德厚站起身,“明天还要上班呢。”
吕俊杰点了点头,起身回了房间。
周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的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吕俊杰搬进周德厚家,转眼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周德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吕俊杰做好早饭,然后看着他吃完出门上班。晚上吕俊杰下班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偶尔聊几句天,然后就各自回房睡觉。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周德厚发现,吕俊杰其实并不是个坏孩子。
他只是被这个浮躁的社会迷了眼,一时走错了路。
他干活很勤快,周末的时候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也会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至少能吃。他还会修电器,有一次周德厚家的电风扇坏了,他捣鼓了半天,居然修好了。
周德厚有时候会想,如果这孩子早点醒悟,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天晚上,吕俊杰下班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周德厚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吕俊杰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周德厚身后,欲言又止。
周德厚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有话要说?”
吕俊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舅公,我今天在路上碰到美玲了。”
周德厚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
“她……她有男朋友了。”吕俊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失落,“我看到他们一起逛街,那个男的搂着她的腰,看起来很亲密……”
周德厚没有说话,继续炒菜。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吕俊杰。
这种事情,外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
“舅公,你说我是不是活该?”吕俊杰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我当初骗她,她也不会离开我……”
周德厚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吕俊杰。
“俊杰,人这一辈子,总会做一些错事。”他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从错误中学到东西。”
吕俊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舅公。”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吃饭吧。”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饭。
气氛有些沉闷。
周德厚知道吕俊杰心里难受,但他也知道,这种难受是必经的过程。
只有经历过失去,才会懂得珍惜。
吃完饭,吕俊杰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周德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着。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是宋建国发来的微信:“老周,明天有空没?一起去钓鱼啊?”
周德厚回复:“行啊,几点?”
“早上六点,老地方见。”
“好。”
放下手机,周德厚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吕俊杰正在认真地刷着碗,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周德厚想了想,走到厨房门口,说:“俊杰,明天我跟老宋去钓鱼,你要不要一起去?”
吕俊杰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周德厚:“舅公,我不会钓鱼啊。”
“不会可以学嘛。”周德厚说,“反正明天周末,你也不用上班,出去走走,散散心。”
吕俊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开车去了郊外的一个水库。
秋天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水库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宋建国选了个好位置,支起鱼竿,熟练地挂上饵料,甩了出去。
周德厚坐在他旁边,也把自己的鱼竿架好。
吕俊杰第一次钓鱼,笨手笨脚的,折腾了半天才把鱼竿弄好。
“小伙子,钓鱼要有耐心。”宋建国笑着说,“不能急躁,一急躁,鱼就跑啦。”
吕俊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宋叔,我知道了。”
三个人坐在岸边,静静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偶尔有几只水鸟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吕俊杰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突然平静了许多。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活在自责和懊悔中。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走错那一步,现在会是怎样。
可这一刻,他突然想通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怎么后悔也没用。
重要的是以后。
“舅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吕俊杰突然开口。
周德厚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我想换个工作。”吕俊杰说,“我现在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也没什么前途。我想找个能多赚点钱的活,早点把债还清。”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换什么工作?”
“我有个朋友在做货运司机,听说收入还不错。”吕俊杰说,“我也想试试。”
周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要是想好了,就去试试。”
“可是舅公,如果我换了工作,就不能每天回家吃饭了。”吕俊杰有些犹豫,“跑长途的话,可能好几天都回不来。”
“那有什么关系。”周德厚笑了笑,“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天天看着我。只要你好好干,别走歪路,我就放心了。”
吕俊杰看着周德厚,眼眶有些发红。
“舅公,谢谢你。”
“别矫情了。”周德厚摆了摆手,“专心钓鱼,别把鱼吓跑了。”
吕俊杰笑了,擦了擦眼角,转过头,专注地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那天,他们钓了一上午,收获颇丰。
吕俊杰虽然是个新手,但运气不错,钓到了三条鲫鱼,高兴得像个孩子。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跟周德厚讨论怎么做鱼才好吃。
周德厚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这孩子,终于开始走出阴影了。
回到家,吕俊杰主动承担了杀鱼的任务。
他蹲在厨房的地上,认真地刮着鱼鳞,清理内脏。
周德厚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吕俊杰小时候,赵秀兰带他来家里做客。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胖乎乎的,特别可爱。他跟在周德厚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舅公”地叫着,叫得周德厚心都化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孩子长大后,会走上弯路呢?
不过没关系,只要肯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晚上,吕俊杰做了一锅酸菜鱼。
味道居然还不错。
周德厚吃了两碗饭,连连称赞:“不错不错,比我的手艺好。”
吕俊杰不好意思地笑了:“舅公你夸我了,我就是瞎做的。”
“瞎做都能做成这样,要是认真做,那还得了?”周德厚笑着说。
两个人说说笑笑,气氛难得的轻松愉快。
吃完饭,吕俊杰又抢着去洗碗。
周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自从老伴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家的感觉了。
虽然吕俊杰不是他的亲生孙子,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孩子走了。
过了几天,吕俊杰真的辞了原来的工作,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应聘货运司机。
他考过驾照,也有几年的驾龄,很快就通过了面试。
新工作的工资比原来高了不少,但也很辛苦。经常要跑长途,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睡在车上。
吕俊杰却一点都不抱怨。
他每个月按时把钱交给周德厚,让周德厚帮他还债。自己只留一点点生活费,省吃俭用的。
周德厚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有些心疼。
“俊杰,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的舅公,我还年轻,扛得住。”吕俊杰笑着说,“等我把债还清了,就能松一口气了。”
周德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吕俊杰的债务已经还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万多了。
他算了一下,再过两个月,就能全部还清。
那天晚上,他特意买了一只烧鸡,一瓶好酒,说要庆祝一下。
“舅公,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吕俊杰给周德厚倒了一杯酒,“要不是你收留我,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周德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别说这些了。你能改过自新,我就很高兴了。”
两个人喝了几杯酒,都有些微醺。
吕俊杰突然说:“舅公,我想去看看我妈。”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了。你妈这段时间也瘦了不少,天天惦记着你。”
“我知道。”吕俊杰低下头,“我以前太不懂事了,让她操了那么多心。”
“知道错了就好。”周德厚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去。”
第二天,两个人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去了赵秀兰家。
赵秀兰看到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拉着吕俊杰的手,上下打量着,心疼地说:“瘦了,瘦了好多……”
“妈,我没事。”吕俊杰笑着说,“我现在身体好着呢,比以前结实多了。”
赵秀兰擦了擦眼泪,拉着儿子进了屋。
周德厚跟在后面,看着母子俩团聚的场景,心里暖暖的。
赵秀兰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吕俊杰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吕俊杰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情况跟赵秀兰说了。
赵秀兰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你别哭了。”吕俊杰给她夹了一块肉,“我现在挺好的,工作也稳定,债也快还清了。等我把债还完,就好好孝敬你。”
赵秀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妈等着那一天。”
吃过饭,吕俊杰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感慨万千。
“表哥,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周德厚,“要不是你,这孩子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周德厚摆了摆手,“俊杰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一时糊涂。只要他肯改,就还有救。”
赵秀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多。
聊吕俊杰小时候的趣事,聊赵秀兰年轻时候的艰辛,聊周德厚退休后的生活。
气氛温馨而融洽。
临走的时候,赵秀兰拉着周德厚的手,说:“表哥,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周德厚笑着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吕俊杰突然说:“舅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等我债还清了,我想搬回去跟我妈住。”吕俊杰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这是好事。你妈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陪陪她了。”
“可是舅公,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吕俊杰有些犹豫。
“我没事。”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个人住惯了,清静。再说了,你想我了,随时都可以来看我。”
吕俊杰看着周德厚,眼眶有些发红。
“舅公,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好,我等着。”
两个月后,吕俊杰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那天晚上,他请周德厚和宋建国去吃了一顿饭,算是庆祝。
饭桌上,宋建国举起酒杯,笑着说:“小吕,恭喜你啊,终于上岸了。”
吕俊杰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宋建国一杯:“宋叔,这几个月多谢您照顾。”
“别客气,都是自己人。”宋建国一饮而尽。
三个人喝了不少酒,聊得很开心。
吃完饭,吕俊杰扶着微醺的周德厚,慢慢地走回家。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舅公,明天我就搬回去了。”吕俊杰说。
周德厚点了点头:“好,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就一个箱子。”吕俊杰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就几件衣服。”
“嗯,那你回去以后,好好照顾你妈。”周德厚叮嘱道,“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你别让她操心。”
“我知道,舅公你放心。”吕俊杰说,“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吕俊杰突然停下了脚步。
“舅公,我能抱你一下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吕俊杰紧紧地抱着周德厚,眼泪无声地滑落。
“舅公,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这孩子,终究还是懂事了。
第二天一早,吕俊杰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跟周德厚告别。
“舅公,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周德厚站在门口,看着他。
吕俊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舅公,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好,我等你。”
吕俊杰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德厚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周德厚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直到停在了一楼。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周德厚看着吕俊杰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周德厚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吕俊杰写的。
“舅公,我走了。这几个月,谢谢你照顾我。你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做人,不辜负你的期望。你保重身体,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俊杰。”
周德厚看着那张纸条,眼眶有些发热。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春天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周德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他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啊,活着就是为了帮别人一把。你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
那天下午,周德厚接到了吕俊杰的电话。
“舅公,我到家了。我妈做了好多菜,非要让我叫你过来吃饭。”
周德厚笑了:“好,我这就过去。”
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走在路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街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周德厚的心情很好。
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恍如一场梦。
梦里有人迷失了方向,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有人伸出了手,有人抓住了希望。
而现在,梦醒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到了赵秀兰家门口,周德厚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吕俊杰站在门口,笑得很灿烂:“舅公,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赵秀兰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
周德厚走进屋,坐在沙发上。
吕俊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旁边。
“舅公,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吕俊杰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好消息?”
“我今天去面试了一份新工作。”吕俊杰说,“是一家运输公司的调度员,不用跑长途了,工资也还可以。”
周德厚眼睛一亮:“真的?那挺好的啊。”
“嗯,要是通过了,我就不用天天在外面跑了。”吕俊杰笑着说,“可以在家多陪陪我妈。”
“好,好。”周德厚连连点头,“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赵秀兰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说:“你们爷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妈,我跟舅公说我面试新工作的事呢。”吕俊杰站起来,接过赵秀兰手里的菜。
“是吗?那可太好了。”赵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要是能定下来,咱们家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聊着天。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暖洋洋的。
周德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赵秀兰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房贷断供了,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呢?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看起来很糟糕,但只要你不放弃,总会迎来转机。
吃完饭,吕俊杰送周德厚下楼。
“舅公,谢谢你。”吕俊杰站在楼下,认真地看着周德厚,“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说这些了。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吕俊杰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周德厚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却很稳。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后半程。
但他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他知道,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帮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人,也许会记得他一辈子。
而他,也会因为这份善意,让自己的晚年生活变得更加充实和有意义。
回到家里,周德厚坐在阳台上,泡了一杯茶,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的晚霞很美,橘红色的,像一幅画。
他拿起手机,翻到吕俊杰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俊杰,好好干,舅公看好你。”
很快,吕俊杰回复了:“舅公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周德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甘甜。
他想,这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有泪水,有欢笑。
但只要心里装着善意,总能走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