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特当司机。见雇主院子积水便顺手挖条水沟。谁知次日清晨,整个富豪区大佬竟全开着豪车赶来!看清沟底冒出黑色液体我吓傻了!

第1章 铁锹上的黑

铁锹刃上沾着黑得发亮的黏液,稠得像熬过头的糖浆。

院门外,十几辆豪车堵住整条巷子,路虎、雷克萨斯、奔驰一辆接一辆,车灯把清晨照成黄昏。

在沙特当司机。见雇主院子积水便顺手挖条水沟。谁知次日清晨,整个富豪区大佬竟全开着豪车赶来!看清沟底冒出黑色液体我吓傻了!-有驾

哈桑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程,今天你没挖过这条沟。”

我握着铁锹,手心全是汗。沟是我昨天傍晚挖的。利雅得罕见地下了一场暴雨,哈桑别墅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他让我把水排出去。我顺着墙根挖了一条半米深的浅沟,挖到第三锹时,锹头“噗”地陷进一团黑泥。那时我只当是陈年污水,臭得呛鼻,还拿水管冲了半天。

现在,沟底那层黑液又渗出来了,慢慢往上冒,像地下有只黑眼睛睁开了。

哈桑的白色长袍下摆沾了泥。他平时最讲究,今天却顾不得。他盯着门外那些车,喉结上下滚。第一辆路虎的门开了,下来的是阿齐兹,住在这条街尽头,听说做石油设备起家,七十多岁,走路慢,眼睛却像鹰。

“哈桑。”阿齐兹站在铁门外,不进来,只看着院里的沟,“你家的水,排出了宝贝。”

哈桑迎出去,笑得僵硬:“老阿齐兹,别开玩笑。下水道破了,脏东西。”

阿齐兹没理他,朝我抬了抬下巴:“司机,你挖的?”

我还没开口,哈桑抢着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外国人,只会开车。”

我听见“外国人”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沉。我在沙特三年,给哈桑开车,接送孩子、去机场、去工地。他叫我“程”,从没叫过“外国人”。

阿齐兹身后又来了几辆车。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蹲在沟边,用手指蘸了点黑液,凑近鼻子闻,脸色变了。

“原油。”他说,“轻质原油。”

院墙外一阵骚动。哈桑猛地回头看我,眼神像刀子。我退了一步,铁锹磕在台阶上,发出脆响。

“都出去!”哈桑用阿拉伯语吼,“这是私人院子!”

阿齐兹却笑了:“哈桑,你父亲当年买这块地时,我就说过,地下有东西。你藏了二十年,今天让一个中国司机挖出来,天意。”

哈桑的脸白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原油。我挖出了原油。在沙特,在富豪区,在一个富商家的院子里。可我只是个司机。我儿子程亮下个月要交婚房首付,妻子许红在电话里说还差二十八万。我来沙特,就是为了挣这笔钱。

哈桑转身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程,你听着。这条沟是排水沟,底下是旧油罐漏的废油。你什么都没看见。我给你一万美金,你今天就回国。”

一万美金。七万多人民币。不够,但能救急。

门外,阿齐兹提高声音:“司机,你挖出来的东西,属于国家。谁瞒报,谁坐牢。你想清楚。”

哈桑的手指掐进我肉里:“别听他的。他和我有仇。”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沟底的黑液还在冒,越冒越多,顺着我昨天挖的沟,慢慢流向院门口。那些豪车的主人们不说话了,全盯着那黑色液体。

像盯着黄金。

哈桑突然松开我,快步回屋。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拉链半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金。他把包塞给我:“两万。现在走。”

我没接。包掉在地上,钱散出来,被沟里漫出的黑液浸了一角。

阿齐兹在门外大笑:“哈桑,你急了。”

哈桑猛地转身,从腰后拔出一根短棍。我吓得后退,却见他不是冲我,而是冲沟边那个蘸油的中年人。中年人闪开,哈桑一棍砸在墙上,灰渣簌簌落。

“谁再拍,我让他滚出利雅得!”

可没人停。手机举得更高。

我蹲下去,把铁锹插进土里。黑液漫过锹面,映出我一张变形的脸。我忽然想起昨晚挖沟时,许红打来电话,说程亮对象家里催得紧,问工资什么时候发。我说再等等。她说等不了了。

现在,地下冒出黑金。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

哈桑冲我喊:“程,把沟填上!”

我没动。阿齐兹的人开始推铁门。哈桑的保镖从屋里跑出来,双方堵在门口。有人用阿拉伯语对骂,有人打电话。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哈桑突然蹲下,双手捧起一把黑液,抹在自己脸上。他站起来,对着门外的人喊:“我,哈桑·本·萨利赫,在我家院子里发现石油!我会上报!你们闯进来,是抢劫!”

阿齐兹不笑了。他盯着哈桑脸上的黑油,慢慢说:“你上报?你欠银行的贷款,够买下这条街。你会舍得?”

警车到了。两辆白色警车停在豪车后面,下来几个警察。哈桑迎上去,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快速说着什么。阿齐兹的人退开。警察看了看沟,又看了看我。

一个警察问哈桑:“他是谁?”

哈桑说:“我的司机。他挖排水沟,意外挖到旧油管。”

警察转向我:“你挖的?”

我看着沟底的黑液,看着哈桑脸上的黑油,看着门外那些豪车和手机。我想起许红,想起程亮,想起两万美金被黑液浸湿的边角。

“是。”我说,“我挖的。”

哈桑松了口气。

可阿齐兹在门外喊:“他撒谎!哈桑昨晚就知道!他让司机挖沟,是想偷偷确认油层!”

警察皱眉,让我们都去警局。

我弯腰捡起铁锹。锹刃上的黑液滴在地上,像一串省略号。

我不知道,这一锹挖开的,不只是哈桑的院子。

第2章 两万美金

警局里冷气很足,我穿着沾泥的工装,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那把铁锹。警察问了三遍:谁让你挖的,挖之前知不知道有油,哈桑有没有承诺你什么。

我说:“院子积水,他让我排水。我挖到黑泥,以为是污水。”

警察记录,让我签字。阿拉伯文我看不懂,但哈桑的律师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埃及人,把我叫到走廊。

“程先生,哈桑先生很生气。”律师说,“你差点给他惹大麻烦。”

我看着他:“麻烦是他自己的。”

律师递来一份文件:“这是声明。你承认私自在院内挖掘,导致地下管道破裂,污染环境。哈桑先生不追究你,还给你两万美金。签了,你今天就能走。”

我接过文件,看见上面有中文翻译。大意是:我,程海生,因操作不当,损坏哈桑先生私人财产,自愿赔偿,哈桑先生出于人道给予补偿。

“这不是事实。”我说。

律师笑笑:“事实不重要。你签,拿钱。不签,警察可以告你破坏私人财产。你在沙特非法打工吗?你的签证是司机,不是挖掘工。”

我握紧文件。签证是哈桑办的,挂在劳务公司。真闹起来,我可能被遣返,一分钱拿不到。

手机响了。许红打来的。我走到角落接。

“海生,钱凑得怎么样?”她声音哑,“亮亮对象家说了,这个月底再交不上首付,婚事就黄。”

我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哈桑的保镖。他正盯着我。

“快了。”我说。

“你上次说老板要给你涨工资,涨了吗?”

“在谈。”

许红沉默几秒:“海生,我妈住院了,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先垫了。你别怪我。”

我闭上眼。家里那点积蓄,是我不抽烟不喝酒攒了半年的。可岳母住院,我不能说不。

“不怪。”

挂了电话,我走回律师面前:“两万太少。”

律师挑眉:“你胃口不小。”

“我挖出的是原油。阿齐兹说属于国家。如果上报,发现者有没有奖励?”

律师笑容没了:“你想威胁哈桑先生?”

“我不想。我要钱。我儿子要结婚,我老婆在伺候病人。四万美金。给我,我签,我回国。”

律师进去打电话。十分钟后出来,脸色阴沉:“三万。先付一万五,剩下等你离境给。”

“现在全付。”

“程,别贪。”

“我挖的沟。”

律师盯着我,最后点头:“明天。今天你先回别墅,收拾东西。别跟任何人说话。”

我回到别墅时,院子已经被塑料布围起来。沟还在,黑液不冒了,但土里浸得发黑。哈桑坐在客厅,面前一杯咖啡没动。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你跟我三年。”他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害你。是你让我挖沟。”

哈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块地是我父亲留下的。地下有油,我早就知道。但我不能挖。一挖,阿齐兹就会咬上来。他手里有我伪造文件的证据。”

我愣住。

“所以我想让你挖。”哈桑说,“你是外国人,你说你意外发现,官方奖励可以给你,我再从你手里买。可你太蠢,让阿齐兹看见了。”

我后背发凉:“你拿我当探针。”

“我给你钱。”哈桑说,“三万美金,不少了。你回国,开个小店。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我看着他:“如果我不签呢?”

哈桑叹气:“程,沙特不是中国。这里,有钱人的规矩,你不懂。”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上楼。

我回到后院小房间,锁上门,从床垫下摸出一个空矿泉水瓶。昨天挖到黑液时,我留了一瓶,藏在工具箱里。我不知道为什么留,也许只是想证明那不是我编的。

现在,瓶子里的黑液沉了一半,上面浮着褐色。我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

手机又响了。程亮打来的。

“爸,我妈说钱不够。你到底什么时候打钱?”

“快了。”

“爸,小雅她妈说,没房子就不领证。我求你了。”

“亮亮,爸在想办法。”

“你总说想办法。你在沙特给有钱人开车,三年了,连三十万都攒不下?”

我喉咙发堵:“亮亮,爸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比我的婚事还大?”

我看着窗外。院墙外,阿齐兹的路虎还停在那里,没走。

“没事。”我说,“爸能解决。”

挂了电话,我打开背包,看着那个矿泉水瓶。黑液在灯光下发暗光。

我想,如果这真是油,如果国家真给发现者奖励,我为什么不能拿?

可哈桑说,他会让我拿不到。

第3章 一瓶黑液

第二天一早,哈桑的律师送来三万美金。现金,用牛皮纸袋装着。他让我签声明。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本人自愿放弃就院内地下资源提出任何主张。

我放下笔:“这行字什么意思?”

律师说:“标准条款。你一个司机,能有什么主张?”

“阿齐兹说,发现者有奖励。”

“阿齐兹是骗子。他欠哈桑先生钱,想拿这件事逼债。”

我把笔放下:“我不签了。”

律师脸沉下来:“程先生,你收了钱。”

“我还没收。”

“你昨天答应了。”

“昨天我不知道这行字。”

律师拿起钱袋:“那你就等着被遣返。你非法挖掘,破坏私人财产,警察那边还没销案。”

他走了。我坐在房间里,听见外面哈桑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在吵架。过了一会儿,保镖来敲门,说哈桑让我去院子。

沟边站着三个人。哈桑,阿齐兹,还有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戴金丝眼镜,胸前别着能源部的徽章。哈桑介绍:“这位是纳伊夫先生,能源部矿产投资司的。”

纳伊夫看着我:“程先生,你挖到的东西,我们取样了。初步判断是原油,但需要进一步检测。请你配合调查。”

哈桑抢着说:“他是司机,不懂。沟是我让他挖的。”

纳伊夫不看他,只看着我:“是你挖的?”

“是。”

“挖之前,哈桑先生有没有跟你提过地下有油?”

哈桑咳嗽一声。

我看着哈桑,又看阿齐兹。阿齐兹慢悠悠地说:“程,说实话。你说了,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我手伸进背包,摸到那个矿泉水瓶。瓶身冰凉。

“没有。”我说,“他只说排水。”

哈桑松了口气。阿齐兹眯起眼。

纳伊夫点头:“好。请把你挖到的所有东西交出来,包括工具、衣物、手机照片。”

哈桑说:“他手机我检查过了,没拍。”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机他确实拿去过,说帮我升级系统。原来他是查照片。

纳伊夫看着我:“有没有保留样本?”

我摇头:“没有。”

纳伊夫合上本子:“这几天不要离开利雅得。随时配合。”

他们走后,哈桑拍我的肩:“聪明。今晚我给你加菜。”

我回屋,把背包打开。矿泉水瓶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用毛巾裹好,塞进鞋盒,又把鞋盒放进衣柜最上层。做完这些,我坐在床上,手还在抖。

下午,阿齐兹的司机来找我,一个巴基斯坦人,叫拉希德。他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话:阿齐兹先生想买你手里的东西。价钱你开。

我把纸条冲进马桶。

晚上,哈桑果然加菜,烤羊排。他亲自给我倒茶:“程,等这件事过去,我给你涨工资。一个月再加一千美金。”

“谢谢。”

“你儿子要结婚?”

“嗯。”

“差多少?”

“二十八万人民币。”

哈桑笑了:“小钱。你帮我这一次,我给你补齐。”

我看着他:“那声明呢?”

“签。走个形式。你不签,纳伊夫会怀疑。”

“签了,我就不能要发现者奖励。”

哈桑放下茶壶:“程,你还不明白?在沙特,发现石油的不是你,是土地的主人。你签不签,都拿不到。但你不签,连我这三万都拿不到。”

我低头切羊排。刀碰到盘子,发出轻响。

“我考虑一晚。”

哈桑点头:“好。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我回屋,没开灯。窗外,院墙外的路灯照着被塑料布围住的沟。塑料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黑土。

我拿出旧手机,给许红发微信:如果我有办法多挣一笔,但有点风险,你愿意吗?

许红回得很快:什么风险?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没事,早点睡。

我躺下,却睡不着。半夜,我听见院里有动静。悄悄起来,从窗帘缝看出去。一个人影蹲在沟边,拿手电照,不是哈桑。那人影起身时,我看清是拉希德。

他在取样。

第4章 沟不是沟

早上,我把声明签了。哈桑很高兴,当场让律师把三万美金给我。我数出一万五,去附近兑换点汇给许红。她收到钱,发来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海生,这下好了,亮亮那边能缓一缓。”

我没告诉她,这钱是封口费。

中午,纳伊夫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穿工装的人,拿仪器在院子里测。哈桑陪在旁边,笑容满面。测了一个多小时,纳伊夫把我叫到一边。

“程先生,检测结果出来了。”他看着我,“沟底的液体不是原油。”

我愣住:“不是?”

“是废机油、沥青和地下污水的混合物。哈桑先生院墙外有一条废弃管道,通向阿齐兹先生的老厂。昨晚我们查了,管道确实破裂。”

我盯着他:“可我亲眼看见,那东西冒出来,黑的,稠的。”

“废机油也黑,也稠。”纳伊夫说,“阿齐兹先生已经承认,他早年在那片地埋过废油罐。哈桑先生要追究他污染。”

我脑子转不过来。阿齐兹昨天还说是原油,今天怎么成了废油?

纳伊夫拍拍我的肩:“你没事了。但以后挖地,先问雇主。”

他走后,哈桑把我叫进客厅。阿齐兹也在,两人居然坐在一起喝茶,像昨天没吵过。

哈桑笑:“程,虚惊一场。阿齐兹答应赔我清理费。你那份声明,我撕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声明,当着我的面撕碎。

我看着他:“那我的三万?”

“给你了,就是你的。”哈桑说,“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阿齐兹开口:“你昨天对纳伊夫说,挖之前哈桑没提过地下有油。这句话,你录个视频,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纳伊夫还会来。”哈桑说,“他怀疑我们瞒报。你录了,他就信了。”

我看着他们俩。昨天还像仇人,今天像合伙人。我突然明白,他们吵是演给外人看的。阿齐兹根本不想让官方知道地下有油。哈桑也不想。他们想私分。

可我手里那瓶黑液,到底是什么?

“我不录。”我说。

哈桑笑容淡了:“程,钱你拿了,忙不帮?”

“我签了声明,你说撕了。我汇了一万五回国。剩下的一万五,我还给你。”

“你什么意思?”

“我想回国。”

哈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现在不能回。纳伊夫还在查。你走了,他更怀疑。”

阿齐兹慢悠悠地说:“司机,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东西?”

我后背一紧:“没有。”

阿齐兹笑了笑:“拉希德说你昨晚没睡。你藏了什么?”

我没说话。

哈桑眼神变了:“程,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挖沟时留的样本。”

我摇头:“没有。”

哈桑叹了口气,对阿齐兹说:“我说了,中国人狡猾。”

阿齐兹站起来:“搜。”

保镖进来,翻我的房间。衣柜、床垫、背包,全被倒出来。鞋盒被找到,打开,里面只有一双旧皮鞋。矿泉水瓶不在。

我昨晚把瓶子转移了。藏在后院花盆底下。

保镖搜完,没找到。哈桑脸色难看。阿齐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没关系。没有样本,他空口无凭。”

他们走后,我蹲在后院,把花盆搬开。矿泉水瓶还在。我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废油味。

难道真是废油?

可如果只是废油,为什么阿齐兹和哈桑要演戏?为什么纳伊夫要查?为什么昨晚拉希德来取样?

我把瓶子重新埋好。晚上,我拨了阿齐兹留下的电话号码。

“我是程海生。东西在我手里。但我不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阿齐兹笑了:“明天中午,老厂区。你一个人来。”

第5章 老厂区

老厂区在利雅得东边,一片生锈的铁皮房。阿齐兹的车停在门口,拉希德站在旁边。我下车,阿齐兹从后排下来,拄着手杖。

“东西呢?”

我拍了拍背包:“先告诉我实话。”

阿齐兹看我一眼,往厂房里走。我跟进去。厂房里堆着废油桶,地上有黑色油污。他指着一个大罐:“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做润滑油。后来环保查得严,我把废油罐埋到地下。哈桑父亲把旁边那块地卖给我一半,又反悔。我们打官司,打了十年。”

“所以沟里的是废油?”

“是废油,也不全是。”阿齐兹停下,“哈桑父亲当年在院子里打了一口浅井,想偷油。没出油,出了水。他填了井,把废油罐买过去,说用来防水。我知道他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

“你自己看。”

他让拉希德打开一个铁柜,里面是发黄的图纸。图纸上标着哈桑别墅的位置,地下有一条斜线,标注“试掘井”。旁边一行阿拉伯文小字,我认不得。

阿齐兹说:“哈桑父亲挖到过油层,但油层太薄,不值得开采。他把井封了,把废油灌进去,掩盖气味。哈桑知道这件事。他让你挖沟,不是意外,是想确认井还在不在。”

我盯着图纸:“那纳伊夫为什么说是废油?”

“因为哈桑买通了检测的人。”阿齐兹冷笑,“但纳伊夫不是傻子。他今天会去取第二次样。这次,哈桑换不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阿齐兹看着我:“因为我要那块地。哈桑欠我钱,拿地抵债。但如果有油,地价就不同了。我需要一个证人,证明哈桑早就知道地下有油,却瞒报国家。”

“你想让我作证。”

“你作证,我给你五十万美金。你儿子结婚,你老婆治病,都够了。”

五十万美金。三百多万人民币。我心跳得厉害。

“如果我不作证?”

阿齐兹耸肩:“哈桑会把你当替罪羊。你签的声明虽然撕了,但他有复印件。他可以告你私自挖掘,窃取国家资源。你在沙特坐牢,你家人一分钱拿不到。”

我手心冒汗。

“东西给我。”阿齐兹伸手。

我后退一步:“我要先回国。”

“不可能。你走了,谁作证?”

“那我谁也不给。”

阿齐兹笑了:“程,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哈桑的人在外面。”

我转头,看见厂房门口停了一辆白车。哈桑的保镖下车。

阿齐兹说:“把瓶子给我,我保你。”

我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突然,厂房后面传来警笛。纳伊夫带着警察冲进来。阿齐兹脸色一变。

纳伊夫走到我面前:“程先生,你举报的非法埋藏废油和瞒报地下资源,我们收到了。”

我愣住。我没举报。

纳伊夫低声说:“你妻子许红,今天上午给能源部发了邮件。她说是你让她发的。”

我猛地想起,昨晚我给许红发过一张图纸照片。我随手拍的,没多想。她居然去查了翻译,找到了能源部邮箱。

阿齐兹被警察带走。哈桑的保镖想跑,被拦住。哈桑本人没来。

纳伊夫看着我:“你手里的样本,现在可以交给我了。”

我打开背包,把矿泉水瓶递给他。

“程先生。”纳伊夫说,“你作为发现者和举报人,后续会收到正式通知。但你要留在利雅得配合调查。”

我点头。走出厂房时,太阳很大。我给许红打电话。

“你疯了?你怎么知道能源部邮箱?”

许红哭了:“你发那张图,我看着像阿拉伯文,就找隔壁大学老师翻译。他说是石油图纸。海生,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我说,“可能,是好事。”

第6章 裂缝

纳伊夫把我安排在能源部附近的公寓,有警察守着。哈桑被限制出境,阿齐兹被拘留。新闻开始报道:利雅得富豪区地下发现未申报油层,两名商人涉嫌瞒报。

我在公寓里待了三天。第四天,纳伊夫带来一份文件。

“检测结果:你挖出的液体,是原油和废油的混合物。油层确实存在,但储量不大,商业价值有限。不过,哈桑先生隐瞒了试掘井,阿齐兹先生非法埋藏废油,两人都违法。”

“我的奖励呢?”

“发现者奖励需要法院判决。但你是外国人,签证是司机,法律上你是在非法挖掘。所以奖励可能很少,甚至没有。”

我愣住:“那我白干了?”

纳伊夫说:“你可以申请举报奖励。但哈桑会反诉你破坏财产。我们查到,他给过你三万美金,有转账记录。他会说你是同谋。”

我脑子嗡的一声。三万美金,成了我的把柄。

“我该怎么办?”

“找律师。”纳伊夫说,“还有,你妻子许红,我们需要她提供邮件原件和翻译记录。她愿意来沙特吗?”

我摇头:“她身体不好,不能来。”

纳伊夫走后,我给许红打电话。她听完,沉默很久。

“海生,那三万美金,我已经用了一万五。剩下的一万五,我转回去?”

“不用。你留着。亮亮那边怎么样?”

“对象家听说你在沙特出事,有点犹豫。”许红声音低下去,“海生,你到底能不能拿到钱?如果不能,亮亮的婚事……”

“我在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窗外是利雅得的黄昏,清真寺的宣礼声传来。我忽然想起哈桑家那条沟。如果那天我没挖,现在还在开车,每个月拿工资,虽然慢,但踏实。

晚上,哈桑的律师来了。他带来一份新协议。

“哈桑先生愿意撤诉,并再给你两万美金。条件是你向法院说明,挖沟是你个人行为,与哈桑先生无关。”

“他撤诉?他不是要告我吗?”

律师笑:“哈桑先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配合,大家都好。”

我看着协议。两万美金,加之前的三万,五万。够儿子首付,够岳母治病。我只要说一句:是我自己挖的。

可那瓶子里的黑液,那图纸,那试掘井。哈桑明明知道地下有油。

“我不签。”

律师收起协议:“程先生,你会后悔。”

他走后不久,我收到程亮的微信。一张照片:家里客厅,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西装,面前摆着文件。程亮说:爸,这个人说你在沙特欠他钱,要我们卖房子。我妈哭了。

我放大照片,看见文件上有一个熟悉的标志——哈桑公司的徽章。

我立刻拨哈桑电话。他接了。

“程,你考虑得怎么样?”

“你派人去我家?”

“不是派人。是合法债务代表。你签了声明,拿了我的钱,现在反悔。我只好找你家人。”

“你敢动他们!”

哈桑笑了:“程,这里是沙特。你家人,在山东。我够不着。但我可以让你在沙特坐牢。你选。”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我想起许红,想起程亮,想起那个被黑液浸湿的美金边角。

我拨了纳伊夫电话:“我作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我家人。”

第7章 黑液之下

纳伊夫安排人联系了国内警方,对哈桑派去的人进行了警告。程亮发来消息:那人走了,但妈吓病了。

我在公寓里写了一夜证词。从哈桑让我挖沟,到阿齐兹出现,到纳伊夫第一次检测,到老厂区图纸。写完,我按了手印。

第二天,纳伊夫带我去法院。路上,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哈桑父亲的旧档案。我们从土地局调出来的。”

我翻开。档案里有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别墅位置。旁边一行批注:1978年,试掘井,见油,储量低,封井。申请人:萨利赫·本·哈桑。

“哈桑的父亲。”纳伊夫说,“他当年申请了试掘许可,但没有上报油层。因为储量低,上报了也拿不到开采权。他把井封了,把地传给哈桑。”

“哈桑知道。”

“他知道。他让你挖沟,是想确认井没被破坏。如果油层还在,他可以用这块地跟阿齐兹谈判,或者跟政府申请补偿。”

“那我呢?”

“你是他的探针。”纳伊夫看着我,“如果挖出油,他可以上报,说是司机意外发现,他不知情。发现者奖励归你,他再从你手里买。如果挖不出,你填沟走人。”

我握紧文件:“他骗了我三年。”

“不止。”纳伊夫说,“我们查到,哈桑给许红汇过一笔钱。两万人民币。在你挖沟前一周。”

我愣住:“什么?”

“许红没告诉你?”

我拿出手机,翻许红的微信。没有记录。我打她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许红,哈桑给你汇过钱?”

她沉默。

“说话!”

“海生,你听我解释。”她哭了,“亮亮首付差太多,我急得没办法。哈桑的秘书加我微信,说你在沙特表现好,公司提前发奖金。我以为是你的工资。”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怕你怪我。我想等钱到了再告诉你。”

我靠在法院走廊的墙上,手机差点掉下去。哈桑早就收买了我妻子。他让她以为那是奖金。等我挖出油,她成了他控制我的绳子。

“许红,那钱不能要。”

“已经用了。交了亮亮房子的定金。”

我闭上眼。法院的门开了,法警叫我进去。

法庭上,哈桑穿着白袍,坐在被告席。他看见我,微笑点头。阿齐兹在另一边,脸色铁青。纳伊夫递交证据。哈桑的律师辩护:程海生是司机,私自挖掘,偷窃样本,企图敲诈。他出示我签的声明复印件,出示三万美金转账记录,出示许红收到两万人民币的截图。

“法官大人,”律师说,“程海生及其妻子,共收到哈桑先生五万美金及两万人民币。这是敲诈。”

我站起来:“那是封口费!他让我签假声明!”

法官敲锤:“安静。”

纳伊夫提交了图纸和检测报告。哈桑律师反驳:图纸是旧档案,不能证明哈桑知情。

休庭时,哈桑走过我身边,低声说:“程,你妻子收钱的时候,可没问是不是封口费。”

我攥紧拳头。

第8章 新的决定

休庭后,我回到公寓,给许红打电话。

“把定金退了。”

“退不了。合同签了,退了要赔五万。”

“那就赔。”

“海生,你疯了?那是亮亮的婚房!”

“哈桑在利用你。那两万是脏钱。你不退,法官会认为我们合伙敲诈。”

许红哭出声:“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是你老板发善心。”

我深吸一口气:“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发给纳伊夫。然后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你要我自首?”

“你不是自首。你是配合调查。许红,你听我的。这一次,我们不能拿脏钱。”

她沉默很久:“亮亮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做了决定。我不再想着拿发现者奖励。我要先证明自己不是敲诈犯。我联系纳伊夫,让他帮我找律师。纳伊夫推荐了一个当地人权律师,叫法蒂玛,女,四十多岁,专门处理外籍劳工案件。

法蒂玛听完我的叙述,说:“你的案子关键在两点。第一,你挖沟前是否知道地下有油。第二,你收钱后有没有主动举报。”

“我举报了。”

“但你是被阿齐兹逼的。法官会问,你为什么先收钱,后举报。”

“因为我怕。”

“怕不是理由。”法蒂玛合上本子,“你需要证明,你收钱后,一直在寻找真相。你保留样本,拍照图纸,联系能源部。这些可以证明你主观上没有敲诈故意。”

我点头。

第二天,我把矿泉水瓶的事告诉法蒂玛。她让我写详细经过。我写到一半,手机响了。程亮打来的。

“爸,妈把定金退了。赔了五万。小雅她妈说,婚事算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亮亮,对不起。”

“爸,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沙特干什么?你是不是犯法了?”

“没有。爸在配合调查。等事情结束,爸就回去。”

“小雅走了。”程亮声音哑了,“她说她等不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许红在哭。我说:“亮亮,你是个男人。婚事没了,还能再找。爸要是拿了脏钱,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程亮没说话,挂了。

我坐在公寓地板上,看着窗外。利雅得的夜晚,灯火辉煌。我想起三年前来沙特,哈桑到机场接我,拍着我的肩说:“程,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现在,他坐在被告席,我坐在证人席。

法蒂玛打来电话:“程先生,纳伊夫先生让我告诉你,能源部决定重新检测。这次,他们请了第三方。如果确认油层有商业价值,发现者奖励可能会批。但你需要撤诉哈桑对你的反诉。”

“他反诉我什么?”

“盗窃商业机密。他说你偷了图纸。”

“图纸是阿齐兹给我的。”

“阿齐兹现在不承认。他说是你偷的。”

我笑了。两个富翁,一个骗我,一个卖我。现在都推我出去。

“法蒂玛,如果我拿不到奖励,还会坐牢吗?”

“不会。但会被遣返。五年内不能入境沙特。”

“那就遣返吧。”

法蒂玛沉默:“你想清楚。遣返意味着你三年工资白费,还可能赔哈桑钱。”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不能再让我老婆孩子,拿他们的脏钱。”

第9章 追查

我撤了对哈桑的反诉,但纳伊夫没有撤案。能源部以瞒报资源罪起诉哈桑,阿齐兹因非法埋藏废油被罚。我作为证人,留在利雅得。

哈桑的律师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份和解协议。

“哈桑先生愿意支付你五万美金,条件是你在法庭上承认,你偷了图纸,阿齐兹是主谋。”

“五万?之前三万都给了。”

“这次是净得。不扣税。”

“我不签。”

律师走后,法蒂玛带来消息:哈桑的资金链断了,银行冻结了他的账户。他急着卖地,但因为有官司,没人敢买。

“他现在比你急。”法蒂玛说,“但他不会认输。你要小心。”

几天后,我在公寓楼下被两个人拦住。他们把我推进一辆车,蒙上眼睛。车开了很久,停下来。眼罩摘掉,是哈桑的别墅。

哈桑坐在客厅,瘦了一圈。他面前摆着一壶茶。

“程,坐。”

我没坐。

“你赢了。”他说,“阿齐兹被罚,我被告。你高兴了?”

“我没赢。我儿子婚事黄了,我老婆病了,我工作没了。”

哈桑笑了:“你以为我想要这样?那块地,我父亲留给我,我一分钱没赚到。阿齐兹逼我,银行逼我。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让我挖沟,让我当替罪羊。”

“我给了你钱。”

“你收买我妻子。”

哈桑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程,我们和解。我撤诉,你撤证。我给你十万美金。你回国,重新开始。”

“如果我不呢?”

“那你什么也拿不到。发现者奖励?能源部不会给一个非法挖掘的外国人。你只会被遣返。”

我看着他:“哈桑,你父亲的图纸,为什么留着?”

哈桑愣住。

“你恨你父亲。”我说,“他封了井,不告诉你。你花了二十年找他藏的东西。你让我挖沟,其实是想证明,你父亲错了。”

哈桑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走吧。”他说,“明天法庭见。”

我转身出门。保镖没拦我。

第10章 代价

法庭最终判决:哈桑瞒报地下资源,罚款两百万里亚尔,判处监禁六个月,缓期执行。阿齐兹非法埋藏废油,罚款五十万里亚尔。我作为举报人,获得举报奖励十万人民币,但发现者奖励被驳回,理由是我在沙特从事与签证不符的挖掘工作。

纳伊夫把支票交给我时,说:“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十万人民币。不够还许红赔的定金,不够程亮再找对象。但我拿着支票,心里踏实。

我给许红打电话:“钱到了,十万。先把债还了。”

许红哭了:“海生,亮亮不接我电话。他怪我。”

“不怪你。怪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签证被取消,限期离境。”

离开那天,纳伊夫送我去机场。路过哈桑别墅时,我看见院墙外停着工程车,那条沟被挖开,灌了水泥。哈桑站在门口,看着工人干活。他看见我的车,抬了抬手,不知是打招呼还是赶人。

我没回应。

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国工人,去沙特打工。他问我:“大哥,你在沙特干啥的?”

“开车的。”

“挣钱吗?”

我看着窗外,利雅得的灯火越来越小。

“挣。”我说,“挣了个明白。”

第11章 妻子的秘密

回到山东县城,是冬天。许红在车站接我,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她接过我的行李,不敢看我。

“亮亮呢?”

“在店里。他不肯来。”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到家后,许红给我倒水,手抖得洒了一桌。

“海生,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我看着她。

“哈桑的秘书加我时,不只说奖金。他说,你在沙特挖了人家的地,人家要告你。他让我劝你签声明。我收了钱,就劝你。”

我握着水杯,没说话。

“后来你让我举报,我举报了。可我心里有愧。那两万,我一分没花,全存着。加上你汇来的一万五,都在卡里。我没交定金。”

我愣住:“定金不是交了吗?”

“交了,又退了。赔的五万,是我从我妈那里借的。我没动那笔脏钱。”

我看着许红。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怪我。我怕你觉得我贪。”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出声。

“钱呢?”

“在卡里。三万五。我想还回去,不知道怎么还。”

“留着。”我说,“给亮亮。他要是不要,就给他存着。等他明白。”

许红抬头:“你不怪我?”

“怪过。但在沙特,我想明白了。人穷,容易被人拿钱试。你试了,没花那钱。就够了。”

第12章 儿子的选择

程亮在县城开了一家小手机维修店。我去找他,他正在给一个老人换屏幕。看见我,他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亮亮。”

“坐。”

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店里很冷,他舍不得开空调。

“婚事,爸对不起你。”

“不怪你。小雅她妈本来就嫌咱家穷。有没有那事,都一样。”

“那钱……”

“妈给我了。我没要。”程亮把手机装好,递给老人,“我说,那钱不干净。等爸回来,让爸自己处理。”

我看着他的侧脸。三年不见,他下巴有了胡茬。

“亮亮,那钱不脏。是你妈没花,留着。你拿着,再凑凑,首付够了。”

程亮摇头:“爸,我想明白了。房子我自己挣。你五十岁了,别再出国了。”

“不出国干啥?”

“我店里缺人。你帮我。修手机你不会,但你能看店,能进货。”

我笑了:“我给你打工?”

“管吃管住,没工资。”

我拍拍他肩膀:“行。”

第13章 哈桑的来信

过了年,我收到一封信。从沙特寄来的,阿拉伯文和中文各一份。是哈桑写的。

他说,缓刑期间,他把别墅卖了。买主是阿齐兹的儿子。他搬去吉达,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信的最后,他写:“程,那条沟,我父亲封了,我又挖开。我以为下面有金子,其实下面只有黑水。谢谢你没让我把你也埋进去。”

我把信给许红看。她看完,说:“他倒是会说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死了?”

“缓刑没死。我说的是,人倒霉了,才说人话。”

许红笑了。这是她半年里第一次笑。

第14章 纳伊夫的电话

春天,纳伊夫打来电话。他说,能源部重新评估了那块地的油层,确认有小型商业价值。新买主阿齐兹的儿子申请开采,但必须补缴资源税和发现者补偿。

“补偿金不多,大约二十万里亚尔。折合人民币三十八万。你愿意接受吗?”

“愿意。”

“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回沙特一趟,签署最终文件。签证我们给你办。”

我看看许红,看看程亮。程亮说:“爸,我陪你去。”

“你店里怎么办?”

“关几天,死不了。”

第15章 重回利雅得

再次到利雅得,是四月。天气已经热了。纳伊夫接机,带我们去能源部。签字、按手印、拍照。手续办完,他递给我一张支票。

“三十八万。税后。”

我拿着支票,手有点抖。三年前,我为二十八万首付来沙特。现在,三十八万到手,儿子却说不要房了。

纳伊夫说:“还有一件事。哈桑想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吉达的海边,哈桑的贸易公司很小,堆满纸箱。他瘦了,胡子没修,看见我,笑了笑。

“程,恭喜。”

“谢谢。”

“那支票,够你儿子买房了。”

“他不买了。他说自己挣。”

哈桑沉默一会儿:“你比我强。我父亲留给我地,我守不住。你儿子有你。”

我没说话。

哈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黑液。

“当年我父亲从井里取的。他留给我,说这是根。我以为是财根。其实是祸根。”

他把瓶子递给我:“送给你。回去告诉你的儿子,黑的东西,不一定是油。”

我接过瓶子,放进口袋。

第16章 沟

回到山东,是夏天。程亮的手机店换了大门面,招了一个学徒。许红在店里帮忙,气色好了很多。我把三十八万存进银行,给程亮看。

“爸,这钱你留着养老。”

“给你结婚用。”

“我自己挣。”

“那给你妈看病。”

“妈说没病。”

我笑了:“那给我养老。”

程亮也笑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拿出哈桑给的瓶子。黑液在灯光下发暗。许红出来,坐在我旁边。

“这是什么?”

“沙特的土。”

“你挖的那条沟?”

“嗯。”

“还想着呢?”

“不想了。”我把瓶子放在院墙根,“埋这儿吧。当个念想。”

许红点头。

我拿起铁锹,在院墙根挖了一个小坑。土很软,几下就挖好了。我把瓶子放进去,填土,踩实。

许红说:“你挖沟挖出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司机,差点被黑油淹了。”

我笑了:“那故事叫什么名?”

许红想了想:“就叫——在沙特当司机。”

我摇头:“太长了。”

“那叫什么?”

我看着脚下新填的土,想起利雅得那条被水泥封住的沟,想起那些豪车,想起哈桑脸上的黑油,想起许红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程亮说“我自己挣”。

“叫,沟。”我说,“人心里那条沟。”

许红没说话,靠在我肩上。院子里很静,远处有狗叫。月亮升起来,照着新填的土。

那下面,埋着一瓶黑液。它不再是石油,不再是祸根,不再是我被人利用的证据。

它只是一瓶土。

从沙特带回来的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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