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早上六点四十,我把那辆开了四年的大众朗逸从地库开出来,仪表盘上显示室外温度零下九度。
后备箱里塞着给爸妈买的年货,两箱特仑苏、一箱砂糖橘、五斤带鱼,还有给我爸买的那条二百三十块钱的烟。
我绕到车尾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锁,确认扣紧了才上车。
表姐一家三口站在小区门口等我,她男人王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脚边两个大号蛇皮袋,一个装被褥一个装衣服,用黄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表姐李红梅怀里抱着五岁的儿子,脚边还立着个拉杆箱,箱角磕掉了一块皮。
我按了下喇叭,李红梅抬头看见我,拉着孩子就往副驾驶走。
“小峰,你外甥晕车,让他坐前头。 ”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副驾驶座上放着我给同事带的文件袋,我伸手挪到后座,那孩子一脚踩上座椅,鞋底的泥印子清清楚楚印在米色座套上。
李红梅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茶叶蛋,蛋壳碎了一路,碎渣掉在脚垫缝里。
“自家煮的,路上吃。 ”她递给我一个,我没接。
王强把蛇皮袋往我后备箱里怼,盖子压了两回才扣上。
上了高速我才发现油表只剩两格。
本想在市区加满,李红梅催得急,说再晚赶不上中午到家。
我在最近的服务区拐进去,加油枪跳枪的时候显示四百二十块。
王强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看了一眼加油机没吭声。
重新上路,车里暖气开得足,那孩子脱了鞋站在后座上蹦。
李红梅从包里掏出瓜子开始嗑,瓜子皮直接扔在脚垫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强歪着头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盖过了导航。
我伸手把导航音量调高了两格。
十点二十,车进了沂源服务区。
李红梅说孩子饿了,要吃饭。
服务区餐厅人挤人,快餐三十五一份,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土豆丝、米饭管够。
李红梅要了三份,又给孩子单点了一根烤肠六块,王强拿了三瓶冰红茶。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配米饭,十五块。
“你咋不要红烧肉? ”李红梅端着餐盘找位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饿。 ”
吃饭的时候那孩子把红烧肉里的肥肉一块块挑出来扔在桌上,李红梅拿筷子敲他手背,敲了两下孩子咧嘴要哭,王强从兜里掏出手机塞过去,孩子立刻不哭了。
我低头扒饭,听见李红梅跟王强念叨:“我妈说了,今年压岁钱给五百就行,别跟去年似的给一千,大嫂那边知道了又得闹。 ”
王强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吃完饭我去前台结账,收银员扫完我的餐盘说十五。
我刚要掏手机,李红梅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拎着三瓶没喝完的冰红茶。
“一起算。 ”
收银员重新扫了一遍,四百八十七。
李红梅往后退了一步,拿胳膊肘捅我:“小峰你先垫上,到家我给你。 ”
我没动。
“你先付了呗,又不是不还你。 ”李红梅又捅了我一下,这回使了劲。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十五块。
收银员愣了一下,李红梅嗓门拔高了:“你啥意思? ”
“我只结我自己的。 ”
“小峰你咋这么小气,四百多块钱你又不是拿不出来,回家我给你就是了。 ”
“姐,去年搭我车回去,过路费加油费一共六百四,你说到家给我,到现在没给。 前年搭我车,你说手头紧,三百八的过路费我出的,油钱你加过一回,加了一百五。 大前年——”
“行了行了。 ”王强从后面走过来,脸上挂不住,“我来付。 ”
他掏手机掏了半天,微信零钱不够,又换支付宝,最后还是李红梅扫的码。
她付完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拉着孩子往外走,嘴里嘟囔:“越有钱越小气。 ”
我回到车上,打火,挂挡,松手刹。
李红梅拉开副驾驶的门,我没开锁。
她拽了两下门把手,隔着玻璃瞪我。
“小峰你把门打开。 ”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姐,你们坐高铁回去吧,前面就是高铁站,打车过去十块钱。 后备箱东西我给你们拿下来。 ”
李红梅的脸白了。
王强从后面走过来,伸手要拉后座的门,我把中控锁按下去,四个门咔哒一声锁死。
那孩子在后面拍玻璃,喊妈妈。
“你疯了? ”李红梅的声音尖起来,“大过年的你把我们扔服务区? ”
“去年你跟我借了八千,说给孩子交幼儿园学费,一个月还。 现在一年了,姐,你提过一个字吗? ”
服务区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王强在后面拉她胳膊:“算了算了,坐高铁就坐高铁。 ”
我把后备箱打开,下车把他们那两个蛇皮袋和一个拉杆箱拖出来放在地上。
拉杆箱的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那块掉了皮的箱角彻底裂开了。
李红梅蹲下去翻箱子,嘴里数着:“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时候我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你上学那会儿谁给你送饭? ”
“姐,你送饭那会儿我每个月给你三百块伙食费,我妈出的。 ”
她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我回到车上,从后视镜里看见王强在路边拦车,李红梅抱着孩子站在蛇皮袋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那孩子哭得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踩油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导航,离老家还有一百八十公里。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峰你到哪了? 你表姐刚给你大姨打电话哭,说你把他们扔服务区了,咋回事? ”
“妈,这事回家再说。 ”
“你大姨刚才在电话里骂你,说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你表姐家不容易,你姐夫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妈,我开车呢。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座套上那个泥脚印还在,脚垫缝里嵌着瓜子壳和茶叶蛋碎渣。
前挡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雨刮器刮了两下,灰是刮掉了,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下了高速是下午一点四十。
我爸站在村口等着,穿那件穿了七八年的军大衣,手揣在袖筒里。
看见我车拐进村道,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车停在家门口,我爸绕着车转了一圈,踢了踢前轮胎。
“你表姐给我打电话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盒,里面还剩三根,“说你把他们扔服务区了。 ”
我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没吭声。
“你大姨刚才来家里坐了半个钟头,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妈给她拿了两百块钱,让她打车去接你表姐。 ”
我把那箱砂糖橘放在门台上,纸箱底被雪水洇湿了一块,软塌塌的。
“爸,你儿媳妇带着孩子腊月二十九才回来,你知道为啥吗? 因为我把年终奖一万二全借给表姐了,她说到家就还我,到现在没还。 我手里只剩三千块钱过年,你儿媳妇跟我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
我爸蹲下来,把那箱砂糖橘往门台里面挪了挪。
“你大姨那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灰掉在鞋面上,“钱的事我去跟你表姐说。 ”
“不用了。 ”
我进屋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红包,红纸上写着“岁岁平安”,那是给我儿子准备的。
“妈,我饿了。 ”
她没回头,从锅里盛了碗炖菜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个馒头递给我。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吃,她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表姐那人,从小就这样。 ”我妈把切好的白菜码进盆里,“有一回你姥姥给她五块钱买酱油,她买了两毛钱的,剩下四块八自己揣着。 你姥姥问起来,她说钱丢了。 ”
我咬了口馒头。
“你大姨护犊子,谁说也不听。 你姥姥那时候气得直哆嗦,也没舍得打她。 ”
“妈,钱我不要了,往后这亲戚我不走了。 ”
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走就不走吧。 ”她把菜刀放下来,转身看着我,“你爸刚才去你大姨家了,把钱要回来了。 ”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
“你大姨在屋里骂了你一个钟头,你爸坐在门口抽烟,等她骂完了才开口。 他说‘红梅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能老这么办事。 小峰有家有口,房贷一个月四千多,孩子奶粉钱一罐三百,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大姨把钱扔在地上,你爸捡起来数了数,八千,一分不少。 ”
那沓钱放在灶台上,沾着面粉。
“你大姨说以后不来往了。 你爸说,随你。 ”
我妈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咚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钱要回来了,明天去接你和孩子。
她秒回:真的?
真的。
我把手机揣兜里,灶台上的钱拿起来,橡皮筋勒得手指发红。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壁家小孩在门口放蹿天猴,滋啦一声钻上天,啪地炸开。
我妈把炖好的菜端上桌,我爸从大姨家回来了,推开院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看见我坐在灶台前,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钉子上,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钱收好了? ”
“收好了。 ”
“收好就行。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掰了一块,“你妈说得对,有些亲戚,不走就不走了。 人这一辈子,把生你的和你生的顾好,就不容易了。 ”
窗外的蹿天猴又响了一颗,红色的纸屑落在院里的雪地上,星星点点的。
我把那沓钱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起身去院里拿扫帚,把落在雪地上的红纸屑扫到墙根底下。
灶台上的炖菜冒着热气,我妈给我爸盛了一碗,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
手机又响了,表姐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真行,以后别叫我姐。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想起小时候表姐带我去赶集,她花五毛钱给我买了个糖人,自己没舍得吃。
那糖人拿在手里,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舔一口甜得眯眼睛。
我把碗里的菜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爸在屋里喊我,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啥,但听着暖和。
我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冷风被关在外面,堂屋里炉子烧得正旺。
有些路,一个人走反而轻快。
有些亲戚,断了比留着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