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今天打了一个出租车,开车的是一位中年的老大姐,一进车里面一股子味道,直冲脑门,应该是脾胃不和吧。
我下意识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
九月末的风灌进来,那股酸腐气被冲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散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视镜里挂着一个小香囊,杏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应该挂了很久了。" 去北站。" 我说。
她点了下头,车子拐出小区巷子。
开得慢,慢得有点不正常。
前面的电动车都超过去了,她还四十码晃着。
方向盘上包着一层旧毛巾,深蓝色的,手抓的地方已经发硬发亮,像擦了太多遍。
经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浓起来了。
我往后靠了靠,终于开口:"大姐,车里是不是什么东西坏了?"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钻进了一下,毛巾上挤出一道褶子。
后视镜里她抿着嘴,隔了几秒说:"对不住啊,我这胃… … 最近不行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跑长途的,吃饭没个准点,毛病攒了一身。"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车速更慢了。
前面的车流明明在动,她却跟突然不会开了似的,总跟前车拉开一大截。
后面的喇叭催了一声,她肩膀哆嗦了一下,才踩下油门。" 你赶时间不?" 她问。" 下午三点的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不急。" "那就好。" 她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人味儿,像松了口气。
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把车靠到路边,拉了手刹。
我以为她要下车吐,结果她转过身来,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摞纸。
她把那摞纸放到我旁边座位上,说:"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沓寻人启事。
最上面那张照片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二三岁,圆脸,单眼皮,嘴角有一颗小痣。
下面印着三个大黑字:王小雨。
走失时间是去年四月十七号。
联系电话那个位置被人用圆珠笔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个号码,正是她挂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号。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没看我,盯着方向盘上那块毛巾,手指头在毛巾边缘来回蹭,像在搓什么东西。" 这是你… …" "我闺女。" 她说。
声音还是平地,但鼻音重了。" 去年四月十七下午放学,校门口监控拍到她上了辆黑色桑塔纳,就再没下来。
那天我轮班跑晚高峰,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在城西了,掉头往回赶,一路闯了四个红灯。" 她把那沓纸拿回去,翻到第三页。
那一页被人从中间撕开了又用透明胶粘上,上面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车轮胎纹照片。" 这是刑警队给的,说是那辆车左后轮胎的纹路,花纹偏深,磨得厉害。"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照片上那片纹路上面摸过去,像在摸什么东西的手感。" 我跑了六万多公里,见过跟这张照片一模一样的花纹。"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这车… …" 她摇头:"不是我这辆。
是另一辆。
去年五月我花了两万八从报废厂拖回来的,就为了这个胎纹。
车主姓马,四十多岁,在城南修车铺打工。
警察查过,他说那天他车借给朋友了,朋友是谁他说不上来。
案子搁到现在没进展。" 说完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糖是薄荷味的,那股清凉的气味短暂地盖住了车里的酸腐气。
她嚼了两下,又发动了车。"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怕。
我就是看你面善,想说说话。" 后面的路,她开快了。
轮胎碾过路面上一个坑的时候,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后座角落里滚出来一个保温杯,杯盖弹开,撒了一地褐色的液体。
是中药。
整个车厢瞬间被那股苦味灌满了,但这一次,我反而不觉得难闻了。" 你这胃… …" 我看着那滩药渍。
她把车停稳,弯腰去够地上的杯子,够了两下没够到。
我替她捡起来递过去,她的手接杯子的时候抖了一下,杯底磕在档杆上,叮的一声。" 胃里长了个东西。" 她说,把杯子扣好放在一边。" 上个月查出来的。
医生让我住院,我跟他说缓缓。
我就一个事儿没办完,住不踏实。"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只是拿那块擦方向盘的毛巾抹了一把嘴角,毛巾上蹭了一道棕色的药渍。
北站的候车楼已经出现在前面了。
她打了右转灯,慢慢往落客区靠。
我掏出手机扫付款码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手心冰凉,全是汗。" 师傅,你要是哪天再坐车,经过城南修车铺那条街,帮我往里看一眼就行。
不用停,就看一眼。" 她松开手,从后视镜底下抽出一张新的寻人启事塞进我手里。" 这张你拿着。
有消息打电话,那个号是我专门备的一个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充电宝不离身的。" 我下车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她冲我摆了一下手,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个手势的意思我读懂了——不是再见,是拜托了。
车开走之后我站在落客区的台阶上,手里的寻人启事被风吹得哗哗响。
照片里那个圆脸女孩嘴角的小痣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里面写了两个钢笔字:"胎纹。" 我翻到背面,有行小字,是她写的:"谁看见那辆左后轮磨偏的黑色桑塔纳,打这个电话。
我胃里有个东西,不急,等找到你再说。" 那天下午我上了高铁,座位靠窗。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城南修车铺",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
窗外的田地和民房往后飞,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点,想起她拧开杯盖喝药的时候,杯底贴着一段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里母女两个站在学校门口,太阳很烈,两个人都眯着眼笑。
那张照片她没给我看。
是我弯腰替她捡杯子的时候扫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