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大学刚毕业我送了一辆价值三十万的轿车给他,不料他发来的语音让我当即决定把车开走

侄子大学刚毕业我送了一辆价值三十万的轿车给他,不料他发来的语音让我当即决定把车开走-有驾

第一章

“舅,你这车啥意思啊?二手宝马也就算了,还是三年前的款,我同学他叔给他买的可是新款奔驰,你这让我脸往哪搁?”

我侄子赵宇的微信语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我老婆李娟正往桌上端菜,筷子啪嗒掉了一根。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跳出来,自动播放:“我爸说你年收入上百万,就这?三十万的车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看看座椅,都磨出褶子了,你让我开出去不被笑话死?”

我把筷子搁下,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语音条。李娟弯腰捡起筷子,手有点抖,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第三条语音我点开的。赵宇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了,我姐赵红梅笑她看不上的亲戚时就是这副腔调:“舅,要不这样,你把车退了,钱直接打我卡里。我自己添点买辆新的。反正你那车我也开不出去,停在楼下我都嫌丢人。”

语音结束。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李娟把水开到最大。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饭。米粒嚼在嘴里没有味道,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咽沙子。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我姐。

“弟啊,小宇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赵红梅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说你这么大一个老板,给自己亲外甥买辆二手车,说出去确实不好听。我刚才查了,那车新车落地也就四十万出头,你差那十万块钱?”

我嚼完嘴里的饭,说:“那车我挑了一个月。”

“挑一个月就挑个这?”赵红梅笑了,“弟,你是不是公司周转不开了?跟姐说实话,姐不笑话你。”

我听见她那边有嗑瓜子的声音,咯嘣咯嘣的,每一声都像在嚼我骨头。

“车我明天开走。”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红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啥?赵东升你再说一遍?”

“车,我明天,开走。”

我把电话挂了。

李娟从厨房出来,眼眶红着,坐到我旁边。她没用碗,就着灶台吃了,这会儿端了杯水放在我手边。水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雾气。

我没看她的眼睛。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三年前我姐借了我八万块钱,到现在没还。两年前她说要给赵宇存大学学费,又借了五万。一年前她说赵宇毕业要租房子,又借了三万。每一笔我都没要过,每一笔她都没提过还。

这辆宝马是我一台车一台车修的。赵宇不知道,这车到我手里的时候发动机都烧了,我花了三个月,每天晚上下了班钻进修理厂,一件件拆,一件件洗,手磨破了三副手套,才把它修成现在这样。座椅的皮是我亲手换的,方向盘是我亲手缝的,中控台的每一条缝隙都是我用棉签蘸着酒精擦干净的。

他说磨出褶子了。

他妈的,那是我缝的时候针脚没对齐,留下的线痕。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我那辆破捷达到了赵红梅家楼下。

车就停在那,我的宝马,三系,白色,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右前轮毂蹭了一道,前保险杠上粘着几片树叶。我蹲下来看了看里程表,我送出去的时候是四万七千公里,现在是五万三。两个月,他跑了六千公里。

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我把机械钥匙抽出来,插进锁孔,拧开。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味道差点把我顶出去。那是烟味、汗味、发霉的食物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酸臭混在一起的味道。副驾驶座上堆着快餐盒、空烟盒、一团团皱巴巴的纸巾,脚垫上粘着口香糖,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结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痂。

后座更精彩。座椅上有两个鞋印,车门储物格里塞着半瓶奶茶,奶茶已经分层了,上面是透明的液体,下面是灰绿色的沉淀。后备箱我没敢立刻打开,我先做了个深呼吸。

打开之后,我看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只死老鼠。

矿泉水是满的,死老鼠是干的,尾巴卷曲着,嘴巴张着,牙龇在外面。

我把后备箱关上,靠着车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赵宇发来一条微信:“舅,你真要把车开走?”

我没回。

他又发:“不是,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接着又发:“行,你开走,你开走吧。反正我也不稀罕。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上车,打火。发动机抖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起来。我听了三秒钟,就知道这车六千公里没换过机油,节气门也脏了,火花塞至少有一个不太行了。

我把车开到朋友的修理厂。老孙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我这车,愣了一下:“这不是你修了三个月那辆吗?”

“嗯。”

“咋了?”

我没说话,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看。

老孙探头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又绕到后座,又绕到后备箱。看完他回到我面前,摘了手套,拍了拍我肩膀:“兄弟,咱不生气。”

“我不生气。”

“那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攥着车钥匙,指节白得发青。

老孙把钥匙从我手里抠出来:“行了,放这儿。三天后来取。我帮你从里到外翻新一遍。”

“不用翻新,”我说,“修好就行。该换的换,该洗的洗。”

“那你还送不送了?”

我看着那辆车,白色的车身在修理厂的灯光下发着一种冷冰冰的光。我花了三个月把它从一个废铁堆里捞出来,又在两个月里被人糟蹋成这样。

“送,”我说,“但不是给赵宇。”

赵红梅的电话在我回家路上打过来了。

我接了。

“赵东升,你到底想干啥?”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指甲刮玻璃了,是玻璃碎了,满地渣,“车是你送给我儿子的,你现在开走,你算什么东西?”

“姐——”

“你别叫我姐!你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往回要?你见过谁家舅舅这么办事的?小宇同学都知道他有辆宝马了,你现在开走,你让他怎么跟同学交代?他脸往哪放?”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很安静,只有手机里赵红梅的声音在炸。

“赵东升,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车开回来,你以后别叫我姐。我妈那边你也别去了,过年也别回来了。你不是能耐吗?你跟你那点臭钱过去吧!”

她挂电话之前,我听见赵宇在旁边说了一句:“妈,算了,跟这种人说不通。”

这种人。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人”成了我在这家里的标签。是从我不再借给他们钱开始?还是从我拒绝给赵宇买房子开始?或者更早,从我开修理厂那一天开始,从我手上沾着机油跟亲戚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开始。

我回家的时候,李娟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见我进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给我看看。”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赵红梅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赵宇站在一辆奔驰C级旁边的照片,文案是:“谢谢亲爸的毕业礼物!三十岁之前的小目标,靠自己实现不了,那就靠爸妈吧!”

底下有三十几个赞,还有十几条评论。

我姐统一回复:“我弟?呵呵,别提了。开个破修理厂,自己都买不起新车,还装大款。说好送小宇一辆车,结果弄了辆二手的来糊弄人,小宇说了两句,他直接把车开走了。这操作,我活四十多年没见过。”

李娟的点赞记录显示,她点了赞。

但她又取消了。

她把手机拿回去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我修车时拧过的那些金属零件。

“你咋不吃饭?”她问我。

“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她站起来,还是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东升。”

“嗯?”

“那车——咱不送了吧?”

她问得很小心,声音轻得像在试探冰面结不结实。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前是那辆宝马的发动机舱,每一个零件我都摸过,每一颗螺丝我都拧过。我想起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那天,发动机启动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又稳又轻,像一头刚睡醒的豹子。

我说:“不送了。”

李娟转过身,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笑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响了。这次水开得不大,细细的一股,像谁在哭鼻子。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赵宇站在那辆车旁边,把烟头摁在座椅上,然后笑着跟同学说,我那傻逼舅舅,修了三个月送我,真当宝了。

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短信。银行发的。

“您的账户于今日15:42支出人民币3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

那是三天前转给赵宇的钱,他说要交房租押金。

现在我知道那笔钱去哪了。赵红梅朋友圈里那辆奔驰C级的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戳。三天前。

赵宇站在4S店门口,手里拿着奔驰钥匙,身上的羽绒服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那件羽绒服我认得,李娟上个月说想买,看中了同款,犹豫了好几天,最后没舍得。三千六。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四十岁。鬓角白了一半。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灰色的眼袋,眼袋上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我用手掌拍了拍脸,水珠子溅在镜子上,模糊了那张脸。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李娟已经把面端上桌了。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坐下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吃了两口,我说:“姐那十六万,我去要。”

李娟没说话,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说:“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

“那她——”李娟停了一下,“她要是闹呢。”

“让她闹。”

面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微信视频。

我妈打来的。

我接了。

视频里,我妈坐在赵红梅家客厅的沙发上,旁边坐着赵红梅,赵红梅旁边是赵宇。三个人挤在一个画面里,像在拍全家福。

“东升,”我妈的脸凑得很近,屏幕里只剩下她的下巴和两个鼻孔,“你把车开走了?”

“嗯。”

“你是不是疯了?啊?你亲外甥,一辆车你都舍不得?你媳妇一年买多少衣服你怎么不说?你给你媳妇花钱就舍得,给你外甥花就不舍得?”

赵红梅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别跟他急。他那个人就这样,抠了一辈子了。”

赵宇低着头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妈还在说:“我告诉你赵东升,你今天不把车送回来,你就不是我儿子。我就当没养过你。你听见没有?”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张把我养大的脸。

“妈,”我说,“那车是我修了三个月修出来的。”

“修三个月怎么了?你开修理厂的,那不是你该干的吗?你有什么好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三个月我每天晚上修到凌晨两点,手上的机油洗都洗不掉,腰疼得晚上翻不了身。想说我把车送到赵宇手上的时候,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拿了钥匙就带同学飙车去了。想说那车在他手里两个月变成了垃圾。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看见赵宇抬头了,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那个表情我见过。三年前,他来我家借钱交学费那天,李娟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走的时候杯子还放在那。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出租车,从头到尾没说一个谢字。

我把视频挂了。

放下筷子,我拿起手机,给老孙发了条微信:“车修好要多少钱。”

老孙回得很快:“配件加人工,一万出头。”

“修。”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

顾文杰。

我以前的客户,现在是一家投行的合伙人。他的车一直是我修的,从帕萨特修到保时捷,十五年没换过修理厂。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顾总,之前你说有个项目想拉我入股,现在还算数吗。”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慢慢黑下来的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文杰回了一个字:“算。”

第二章

顾文杰约我第二天早上九点在他办公室见。

他办公室在市中心那栋玻璃大厦的二十七层,我站在楼下往上望的时候,脖子仰得有点酸。我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夹克,袖口有一块机油印子,洗了三遍没洗掉。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袖口停了一秒。我说找顾总,她让我登记,我写完名字,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表情变了,站起来把我领到电梯口,帮我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镜面门里看到自己。头发长了没理,领子翻着半边,鞋面上有昨天踩到的口香糖残渣。像个来推销保险的。

二十七楼的门开了,顾文杰站在门口等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我认识的那块表,百达翡丽,他修车的时候从来不摘,我说会刮花,他说刮花了就换一块。

“东升,”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进来。”

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咖啡机在角落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没坐办公桌后面,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我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沉着两片柠檬。

“你那辆宝马还在开?”他问。

“送人了。”

“送谁?”

“我外甥。”

他点点头,没追问。顾文杰有这个本事,他能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你不想聊什么。

“你说的那个项目,”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地皮已经拿下了,在城南。新能源车交付中心加售后一体。我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来管售后板块。”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是项目规划,第二页是股权结构,第三页是投资预算。数字很大,大到我看第一遍的时候以为数错了零。

“总投资六千万,”顾文杰说,“我出四千万,剩下两千万开放入股。你出一百万,我给你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应该是一百二十万。”我说。

“那二十万是你技术入股的折价。”他靠在沙发上,“东升,我认识你十五年,你的手是我见过最稳的。这个项目,我信不过别人。”

我合上文件。一百万我有,但不是现金。修理厂的设备、两台拖车、库房里的配件,再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凑一凑刚好够。把这些全押上去,意味着我二十年的全部家当,全压在一个篮子里。

“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个信封过来,“不过我建议你先去城南看看那块地。这是地址。”

我接过信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文杰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东升,你那辆宝马要是送得不开心,就开回来。”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从大厦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我掏出来看,是赵红梅。

不是电话,是朋友圈。

她五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某些人啊,拿二手货糊弄亲外甥,被揭穿了还恼羞成怒。我就想问问,你给你自己买车的时候怎么不买二手的?你带你老婆出去吃饭的时候怎么不去路边摊?亲戚就该被你打发?要点脸吧。”

底下有条评论我看见了。是我二姨发的:“红梅别气,那种人就那样。有钱就变脸,忘本。”

赵红梅回她:“谁说不是呢。以后咱家聚会别叫他了,省得大家尴尬。”

我把烟掐了,蹲在路边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旁边有个卖红薯的大爷推着车过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咯噔一声。

我站起来,打了一辆出租车。我把顾文杰给的那个地址递给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路上,李娟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个“回”。

她又发:“我今天去菜市场买了鲈鱼,清蒸。”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

车到了城南,我下了车。这里以前是一片老厂房,现在拆得差不多了,空出来的地皮大概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荒地中间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项目规划。旁边停着几台挖掘机,还没有开工。

我站在这块空地中间,风很大,吹得地上的碎砖渣子直往腿上打。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这里建起来以后的样子。厂房、车间、客户休息区、新车交付区。想象穿着制服的技师从车间里走出来,手套是白的,工位是亮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荒地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正弯腰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我走近了几步,看清她在捡废铁。生锈的钢筋头、螺丝帽、铁皮碎片,一块一块往编织袋里装。

她看见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灰。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妈。不是现在那个坐在赵红梅家沙发上骂我的妈,是二十年前,蹲在菜市场门口卖菜的那个妈。冬天的早晨,她的手冻得裂口子,裂到能看见里面的红肉。我放学了去帮她收摊,她也是用袖子擦脸,这样擦的,从额头抹到下巴。

“师傅,这儿要建什么呀?”她问我。

“建个汽车城。”

“哦,”她点点头,也不懂什么是汽车城,“那以后是不是招人?”

“应该招。”

她笑了一下,门牙缺了半颗,笑起来有点漏风:“那好,那我让我儿子来试试。他技校学的就是修车。”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恒通汽修——赵东升”,是我十年前的名片。名片被折叠过,又展开,折痕上磨出了白印。

“你是赵东升?”我问她。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这是我好几年前在一个汽修厂门口捡的。那个老板人好,帮我修过一次三轮车,没收钱。我一直留着,想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赵师傅,好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大概被我看得不自在,拎起编织袋往肩上扛了扛:“师傅你忙,我走了。”

“等等。”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她。

她愣住了,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看我,往后退了一步:“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的,”我把钱塞进她编织袋的侧兜里,“你儿子要是真想找工作,让他下个月来这块地。到时候报我的名字。”

“您贵姓?”

“我姓赵。”

她张了张嘴,眼睛一下子红了。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顾上拨开,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赵师傅,谢谢。”

她走了,编织袋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远。

我在那块牌子底下又站了十分钟,然后拿出手机,给顾文杰发了条微信:“我干。一百万,明天打给你。”

发完之后,我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赵红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接了。

“弟,”她的语气忽然变软了,软得不像她,“我上午发那条朋友圈,小宇他同学看见了,笑话他。你看这事闹的——你把车开回来,这事就算了。我让我妈也别说你了,行不?”

“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红梅的声音又变了回去,尖得像刀子划过铁皮:“赵东升,你非要闹是吧?你非要让全家都看笑话是吧?行,你等着。”

她挂了。

我靠在出租车座椅上,看着窗外一层一层掠过的楼房。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但微信自动转成了文字,前几个字是:“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

我退出了微信。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付钱下车,看见家里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李娟的身影,她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摆。

我站在楼下看了两分钟,然后上楼。

门开了,李娟系着围裙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锅铲。桌子上摆着清蒸鲈鱼、一盘青菜、两碗米饭。

“洗手吃饭。”她说。

我洗了手坐下。鲈鱼蒸得刚好,筷子一夹,肉就散开了。我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不是鱼的问题,是这一天憋在胸口的东西,在热水和热饭的浸泡下,开始往上涌。

李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我今天去银行了。”

“嗯?”

“把那三万追回来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怎么追的?”

“我去了银行,说三天前转的那笔钱是转错了。银行说对方已经到账了,需要对方同意才能退回。我就给赵宇打了个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钱已经花完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然后把我拉黑了。”李娟把筷子放下,“我就报了警。”

我愣住了。

“警察来了,我给警察看了转账记录。警察给他打电话,他又说钱在,就是不想退。警察说那你这就是不当得利了,不退的话可以立案。他当场就把钱转回来了。”

李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她不是不害怕,她是硬撑着。

“赵红梅给你打电话了吗?”我问。

“打了。骂了我十二分钟。说我蛇蝎心肠,说她儿子那笔钱是要交房租的,我这是要把她儿子逼到睡大街。”李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说,你儿子拿着我的钱买了奔驰,你说他要睡大街?”

我笑了。

这是我这两天第一次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胸口憋着的那团东西裂了一条缝,透了一口气。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李娟模仿赵红梅的语气,尖着嗓子,“我弟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你去找他离啊。”

李娟把碗放下,看着我的眼睛。她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嘴角倔强地抿着,下巴微微抬着。这个表情我见过,十几年前,她爸不同意我们结婚,她站在她爸面前说“我就要嫁给他”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东升,”她说,“以后你的钱,一分都不准给他们了。”

“不给。”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扒了两口,忽然把碗一推,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憋不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我绕过桌子,蹲在她旁边。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帮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摸到她的脸颊是湿的。

“十几万块钱没了就没了,”她抽着鼻子说,“可那是你三个月的心血。你每天半夜才回来,手上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我半夜起来看你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都没敢叫醒你。”

她的手攥着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他们凭什么?”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蹲在地上抱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声都像秒针在走。

手机在桌上又亮了。赵红梅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没看。

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桌面。上面最新的一条消息预览,我余光扫到了。

“赵东升,你老婆那三万块钱我不要了。但是妈的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你要是还有点良心,马上来市中心医院。”

我把手机拿起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李娟也看见了,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你去吗?”

我没说话。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二姨发的:“东升,你把你妈气进医院了,你满意了?”

然后是赵宇发的:“舅,我奶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李娟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了,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硬得像石头。

“我陪你去。”她说。

“你不怕?”

“怕什么?怕他们打我?”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倒是想看看,谁敢。”

我们出门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扎得紧紧的马尾,想起十几年前我们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走在红毯上,昂着头,一步一步的,朝着我走过来。

那时候我以为我能给她好日子。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拉着李娟的手走进急诊大楼。

大堂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鼻腔发干。我扫了一圈,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看见了赵红梅。

她坐在那里,旁边坐着赵宇。两个人看见我,同时站起来。

赵红梅快步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躲。

巴掌落在我脸上的声音很脆,脆得走廊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李娟一步跨到我前面,把赵红梅推开了。

“你敢打我老公?”李娟的声音不大,但是冷得掉冰碴子。

“我打他怎么了?他把妈气进医院,我打死他都不为过!”赵红梅的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急诊室的灯亮着,门关着。

“妈呢?”我问。

“在里面。”赵宇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舅,这下你高兴了吧?一毛不拔,把亲妈气到住院。”

我没理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里面没有我妈。

医生正给一个老头做心肺复苏。

我转过身,看着赵红梅:“妈不在里面。”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就一瞬,但被我抓住了。

“在楼上病房,”她马上说,“刚转上去的。”

“几楼?”

“七楼。702。”

我走进电梯,按了七楼。李娟跟在我身后,赵红梅和赵宇也挤了进来。电梯里的空间很小,四个人站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但谁都没看谁。

七楼到了。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我走到702病房门口,推开门。

病房里三张床,中间那张空着,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老太太,不是我妈。靠门的那张躺着一个中年女人,也不是我妈。

“妈呢?”我回过头。

赵红梅站在走廊里,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能在CT室。”

“几楼?”

“二楼。”

我没动。我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

护士站里走出来一个护士,手里拿着病历夹:“你们找谁?”

“赵淑兰,六十三岁,高血压,今天晚上入院的。”我说。

护士翻了翻病历夹:“赵淑兰?她没有在我们科。你等一下,我查一下系统。”

她回到护士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赵淑兰,今晚八点十二分在急诊就诊。血压偏高,开了降压药,八点五十分已经离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李娟笑了。不是哈哈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又冷又短的笑。笑完她说了三个字:“有意思。”

赵红梅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赵宇转身就往电梯口走,我喊住了他:“站住。”

他停下来,没回头,耳朵红了。

“赵宇,”我说,“你奶奶没事,这很好。但你们编个住院的幌子把我骗过来,打的什么主意,你直说。”

赵宇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舔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舅,我就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那车,你到底送不送了。”

第三章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那种声音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却像有一万只苍蝇趴在灯管上。

赵宇站在我面前两步远,脖子梗着,喉结滚了一下。他大概觉得自己很硬气,但我看到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在抖。

“舅,我就问你一句话。那车,你到底送不送了。”

我看着他。二十二年,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他穿着一件潮牌卫衣,袖口上有两个英文字母,我不认识。脚上那双鞋我认识,李娟想买没舍得的那款,三千六。头发是新烫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发梢挑染了一撮灰白色。

“那车是我修了三个月修出来的。”我说。

“你说了八百遍了。”他翻了个白眼。

“三个月,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发动机是我拆散了重装的,变速箱的每一个齿轮都是我洗干净了又装回去的。座椅的皮是我一针一线缝的,缝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手指被针扎穿了,血止不住,我含着手指继续缝。”

赵宇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舅,我又没让你修。你自己愿意修的。”

李娟在旁边攥紧了我的手。

“是,我自己愿意修的。”我点了点头,“所以我也有权利把它开走。”

“那你不是送给我了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走廊尽头的护士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去?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要了。”

赵宇愣了一下。

“车我不要了,”我说,“但是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警惕地看着我,没接话。

“我送你车那天,你说了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记得了。那天的画面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车钥匙递给他,车停在修理厂门口,洗得干干净净的,车漆反着光。他接过钥匙,翻了个面看了看车标,然后转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走吧,带你们兜一圈。”

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你没说谢谢。”我说。

赵宇的脸僵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意识到这件事。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觉得不重要。跟谁说过谢谢呢?跟他妈?跟他爸?跟他姥姥?他们给他一切,都像是他应得的。

“就因为这?”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但下巴还是抬着,“就因为我没说谢谢,你就把车开走?你心眼也太小了吧赵东升。”

他叫了我的全名。

赵红梅这时候走上来,扯了赵宇一把:“小宇,你少说两句。”然后转向我,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扯得她的颧骨往上顶,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有人在背后提着她后脑勺的皮。

“弟,小宇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车的事咱们再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车你还是给小宇,就当姐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用得着姐的地方,姐二话不说。”

“你的人情值多少钱?”李娟的声音从我肩膀后面传过来。

赵红梅的笑容裂了一条缝:“李娟,我跟我弟说话呢。”

“我在跟我老公说话的老公说话。”李娟往前走了一步,和我并肩站着,“赵红梅,你欠东升十六万,加上三天前赵宇拿走的三万,一共十九万。你先还了,再谈人情。”

“那三万不是退给你们了吗?”

“退是因为我报了警。你儿子不退的话,现在已经在派出所了。”

赵红梅的脸彻底垮了。她不再装笑了,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颧骨上那两坨肉垂下来,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这副样子我见过,每次借钱借不到的时候,她就是这副表情。

“行,”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我今天叫你们来,本来是想好好说话。既然你们翻旧账,那我就跟你们翻清楚。”

她把信封拍到我胸口上。信封没封口,几张纸从里面滑出来,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是银行的对账单和几张收据。

“妈这几年的医药费,”赵红梅说,“一共四万八。单子都在里面,你自己看。”

我翻了翻那些单据,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患者姓名栏里写着我妈的名字,费用栏里的数字几百到几千不等。缴费人签字那一栏,每一张都签着赵红梅的名字。

“四万八,”赵红梅抱着胳膊,“我一个人出的。你出过一分钱吗,赵东升?”

我没说话。

“还有,妈住在我那儿三年了。三年,三十六个月。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伺候的?你逢年过节来一趟,拎两箱牛奶,你就是孝子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有病人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

李娟从我手里把那几张单据抽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赵红梅:“这些单据是三年前的。三年前妈住在我们家,你忘了吗?”

赵红梅愣了一下。

“三年前妈住在我家,住了四年。”李娟把单据叠好,塞回信封里,“那四年里,她的医药费是谁出的?她的饭是谁做的?她半夜高血压犯了,是谁背她下六楼的?”

赵红梅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我。”李娟指了指自己,“那四年你出过一分钱吗?你来过几次?你儿子来过几次?”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李娟往前逼了一步,“你伺候三年就是天大的恩情,我伺候四年就当没发生过?赵红梅,你的算盘是不是珠子掉了?”

赵红梅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找到词。旁边的赵宇忽然一把推开李娟,力气很大,李娟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一把揪住了赵宇的领子。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瘦得像根竹竿,我揪住他领子往上提的时候,他的脚跟离了地。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两个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你动她一下试试。”我说。

声音不大,但赵宇的脸白了。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我这副样子。在他的印象里,我应该是那个逢年过节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的舅舅,那个每次他妈开口借钱就把钱转过来的舅舅,那个修了三个月车被他说成垃圾也没有当面翻脸的舅舅。

“赵东升你松手!”赵红梅尖叫着扑上来,两只手掰我的手指,“你欺负一个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我松了手。不是因为她掰的,是我自己松的。

赵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他的脖子上被我揪出了一个红印,那块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打人了!”赵红梅尖叫起来,“赵东升打人了!护士!保安!报警!快报警!”

护士站里的两个护士跑了出来,一个扶着李娟问她撞到了哪里,另一个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110。

赵宇靠在墙上,看着我。他捂着脖子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喘气也平了。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舅,你完了。”他说。

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我。上面正在录像,录制时间显示已经录了三分多钟。他把手机拿下来,点了几下,发给了某个人。

“你打我,全程都录下来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说这个视频要是发到网上,会怎么样?‘汽修厂老板殴打亲外甥’,这个怎么样?”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红梅也不叫了。她看了看赵宇,又看了看我,脸上的惊恐一点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东西不好形容,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又冷又硬。

“对,”她直起腰,声音忽然平稳了,“赵东升,你今天打了我儿子。这事咱们没完。”

“你想怎样?”我问。

“三十万。”赵宇抢在赵红梅前面开了口,“那辆车三十万买的,你把钱给我。另外,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看着给。不然这个视频明天就上热搜。”

李娟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她的右手按着后腰,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她走到我旁边,看着赵宇手机的方向,说了两个字。

“你发。”

赵宇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现在就发,”李娟说,“发了之后,我把你妈这些年借钱的转账记录全发出去。十六万,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你发的那个视频,网友看到了可能会骂我老公。但是我发的转账记录,你妈会怎么样?”

赵红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发啊。”李娟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赵宇拿着手机的手垂下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两个护士面面相觑,悄悄退回了护士站。走廊尽头探出来的那几个病人的脑袋也缩回去了。

赵红梅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赵东升,你娶了个好媳妇。”

“我知道。”我说。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碎。赵宇跟在后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如果一定要我形容,就像是一个孩子站在玩具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玩具被别人买走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无法理解的委屈。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一次不行了,不理解那个有求必应的舅舅去哪了。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空了。

我扶着李娟坐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她坐下的时候吸了一口凉气,手一直按着后腰没有松开。

“让我看看。”我掀开她的外套,里面那件毛衣的下摆往上卷了一点,露出后腰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有拳头那么大。

“没事。”她把衣服拉下来,“回家抹点药酒就行了。”

我蹲在椅子前面,把她的手攥在我手里。她的手很凉,指节发白,手背上有一条一道的细纹,是这些年洗碗洗出来的。

“回家。”我说。

“嗯。”

我扶着她站起来,慢慢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李娟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疲惫一层一层地堆着,堆到了眉梢,堆到了嘴角。

“东升。”

“嗯?”

“你那十六万,可能要不回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打算要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扶着她走出急诊大楼,夜风迎面扑过来,很凉,但比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好闻多了。

“不要了。”我说,“十六万,就当是买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有些人,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只觉得你欠他们的。十六万买明白,不算贵。”

李娟没说话,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回家。

车上的收音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司机跟着哼,哼得五音不全。我握着李娟的手,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退去的路灯,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修理厂。

老孙已经把宝马的发动机拆下来了,零件摊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挨个检查。看见我进来,他摘下护目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油。

“火花塞全换了,喷油嘴洗了两遍,节气门积碳清干净了。座椅我拆了,重新包了一层皮,比原来的还好。方向盘也重新缝了。”他指了指墙角的车架,“就剩中控台还没装回去。后天上路没问题。”

“谢了。”

“谢什么。”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这车你打算怎么处理?”

“卖。”

老孙愣了一下:“卖了?你修了三个月——”

“卖。”我又说了一遍,“然后买一辆新的。”

“什么车?”

我走到墙角,看着那个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车架。白色的车身被老孙重新喷了一遍漆,在修理厂的灯光下亮得像一面镜子。

“奔驰C级,”我说,“黑色的。”

老孙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但不是我妈的声音,是我二姨。

“东升,”我二姨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昨天打小宇了?”

“我推了他一下。”

“红梅说你掐着人家脖子提起来,差点把人掐死。视频我都看了。”

“二姨,我妈呢?”

“你妈不想接你电话。她说她没你这个儿子。”

我靠在修车厂的墙上,看着老孙把一块新的中控面板从包装箱里拆出来,小心翼翼地撕掉上面的保护膜。

“你让我妈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还打来干什么?”

“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说。”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给姐一分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炸开了:“赵东升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姐!你亲外甥!你就这么一个姐你就这么一个外甥!你没孩子,小宇将来就是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跟他闹翻了,你老了谁管你?”

“我有老婆。”

“老婆?”我妈冷笑了一声,“你老婆能给你养老?她跟你没血缘关系,将来你老了动不了了,她拿了你的钱跑了,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我妈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漏出来,又尖又碎,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铁管。

李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扭力扳手。她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从我手里把手机抽走了。

“妈,”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跟东升结婚十三年,每天给他做饭洗衣,他修车修到半夜我等他到半夜。他生病了我守在床边,他亏钱了我把我的工资卡给他。你说我没血缘关系?你说我将来拿了他的钱就跑?”

李娟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但她的手在抖。我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指节白得透亮。

“妈,我今天就问你一句。我们结婚十三年,你给我买过一双袜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让东升接电话。”

李娟把手机递给我,转身走回了工作台。她拿起扭力扳手,对准一颗螺丝,拧。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后腰上那块淤青隔着工作服看不见,但我知道它还在。

“东升,”我妈的声音忽然变软了,软得像泡了太久的面条,“妈求你了,你别跟你姐闹了。你姐不容易,你姐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小宇拉扯大。你是她弟弟,你不帮她谁帮她?”

“我帮了她二十年。”我说,“从她丈夫去世那年到现在,我帮了她二十年。她借我的钱,我从来没要过。她让我做的事,我从来没推过。妈,二十年了,够了。”

“可那是你亲姐啊——”

“就因为是我亲姐,”我打断了她的,“我才帮了她二十年。换别人,第二年我就不帮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的声音我太熟了,从我爸去世那年到现在,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而我不给的时候,她就这么哭。声音不大,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在屋檐底下扑棱翅膀。

我以前听到这个声音就会心软。

今天我没有。

“妈,你保重身体。过年我会去看你。”

我把电话挂了。

老孙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中控面板。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中午想吃什么?我让我老婆多做两个菜。”

“不了,”我说,“我要去一趟城南。”

“去城南干什么?”

“看一块地。”

我从修理厂出来,开车去了城南。那块地今天有人了。两台挖掘机已经开进了场地,几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规划牌旁边,对着图纸比划着什么。顾文杰也在,他站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从捷达上下来,他笑了:“你就开这车来的?”

“怎么,不行?”

“行。”他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从车里拿出一把卷尺递给我,“来,帮我量一下从这儿到那儿,大概八十米。我的人量的数据我不放心,你手稳,你量的我信。”

我接过卷尺,走到他指的位置,蹲下来,把尺头卡在砖缝里,一步一步往后拉。卷尺拉出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的,像钟表走。

量到八十米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捡废铁的女人站在荒地边缘,手里还是那个编织袋。她认出了我,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阳光很好,照在这片荒地上,把碎砖渣子都镀了一层金边。

我想起顾文杰说的那句话——你手稳,你量的我信。

二十年来,我这双手拆过发动机,拧过螺丝,缝过方向盘。我修好了无数辆车,送走了无数个客户。每一次交车的时候,车主都会说一声谢谢。有的给我递烟,有的给我介绍新客户,有的逢年过节给我发微信。

只有我的亲外甥,拿了车,连一个谢字都没有。

不是他不会说谢谢。是他觉得,我不配。

卷尺收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顾文杰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那片空地:“怎么样?量准了?”

“准了。”

“那百分之十的股权,你可别反悔。”

“不反悔。”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交付中心建成以后,售后板块我要自己招人。我要从技校招,招那些刚毕业的、没人要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孩子。”

顾文杰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跟人说谢谢。”

顾文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成交。”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宇。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很短,就两句话。

“舅,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车还送我行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

赵红梅紧接着也发了一条:“弟,小宇知道错了。你看他一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车的事咱们再商量。要不这样,你把车开回来,我让小宇当面给你道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顾文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有人跟我说对不起。”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我拉开捷达的车门,“可惜他们的对不起,是冲那辆车说的,不是冲我。”

第四章

捷达的发动机还没热透,我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赵宇,也不是赵红梅。是我二姨家的表弟周凯。

“哥,听说你跟红梅姐闹掰了?”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里偷偷打的电话,“我劝你一句,别跟她硬来。她手里有你把柄。”

我把车停在路边,关了发动机:“什么把柄。”

“你不知道?”周凯停顿了一下,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敲门,他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脚步声挪了个地方,“你那个修理厂,当初买地皮的时候,咱姥姥出了八万块钱,你还记得不?”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姥姥出的八万,加上我自己攒的十二万,才把那块地拿下来。第二年我就把八万还给姥姥了。”

“有借条吗?”

“什么?”

“还钱的时候,你让姥姥写收条了吗?”

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十六年前,我把八万块钱现金交到我姥姥手上的时候,她坐在老房子的炕沿上,数了一遍,塞进枕头底下。我说姥姥你给我写个收条,她摆了摆手说,亲外孙还写什么收条,姥姥还能讹你不成。

姥姥三年前走了。收条的事,我再也没想过。

“红梅姐说姥姥去世前跟她说过,那八万块钱你没还。”周凯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她有证据。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灰扑扑的街道。早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被我握了六年的皮套磨出了一个光滑的坑,刚好是大拇指的位置。

我发动车,掉了个头,往赵红梅家开。

她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和楼梯扶手上一道一道的划痕。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

“你就跟他说,没有二十万这事过不去。”赵红梅的声音。

“他要不给呢?”赵宇的声音。

“不给?不给就法院见。姥姥那八万块钱的事我跟你说,你咬死了说没还。反正没有收条,他说还了谁信?”

“那他要是能证明还了呢?”

“他拿啥证明?姥姥都没了。死人不会说话。”

我站在四楼半的拐角,后背贴着墙。墙很凉,凉意透过夹克渗进皮肤。头顶那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着,闪得我眼睛发花。

“那他打我的视频呢?”赵宇问,“还发不发?”

“先留着。等钱到了手再说。他要是给钱痛快,就不发。他要是磨叽,你就发,再配上文案——‘无良舅舅殴打亲外甥,人性何在’。记住,要发就晚上十点发,那个时间段流量最大。”

“知道了。”

“还有,你朋友圈先别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把你跟你奶奶的合照翻出来发几张,配点煽情的话。就说奶奶被气病了,你在医院陪护。先把舆论造起来。”

“妈,你真厉害。”赵宇笑了。

“这算什么,”赵红梅也笑了,那种笑声我从没听见过,像冬天夜里野猫在垃圾桶后面叫,“你妈这辈子吃的亏多了,总算学会了。你记住,这世上的钱,不会自己跑进你口袋。你得去要,去抢,去讹。脸面值几个钱?”

我转身下了楼。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轻到声控灯都没亮。我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帮我查一下十六年前我买厂那块地的交易记录。土地证、买卖合同、银行流水,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十六年前?那时候还没电子存档吧。”

“那就翻纸质的。我记得当年交易的时候有一份契税发票,在厂里档案柜最底层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行,我找找。出啥事了?”

“没事。”我把电话挂了。

开车回家路上,我脑子一直在转。赵红梅说的“证据”是什么?姥姥不可能留下什么字据说我没还钱,因为钱确实还了。那她手里的东西,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断章取义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主动打来的。

“东升,”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下午有空吗?来家里一趟。妈想跟你谈谈。”

“哪里的家?”

“你姐这儿。妈住这儿三年了,这儿就是妈的家。”

“好。”

我回了一句,然后打方向盘拐进小区。李娟在楼下等我,她已经换掉了工作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下车的时候,她把塑料袋递给我。

“什么东西?”

“血压仪。万一妈真不舒服,你现场给她量。”

我把塑料袋放进副驾驶,李娟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我把周凯的电话和我听到的对话都跟她说了。她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像一块布被人从两头用力拽,拽到所有的褶皱都平了,只剩下一片僵硬的平整。

“八万块。”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十六年前的八万块,现在翻出来说没还。”

“嗯。”

“她想要二十万。”

“嗯。”

李娟转过头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来,眼睛亮得吓人:“去。去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证据。”

赵红梅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开门,客厅里的人比我想象的多。我妈坐在沙发上,左边是赵红梅,右边是我二姨。赵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台iPad。餐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切好的橙子和苹果,还有一碟瓜子。好像这不是一场谈判,而是一场家庭聚会。

“来了,”二姨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有笑,“东升,李娟,坐坐坐。”

没有多余的椅子。赵红梅家的客厅不大,沙发坐了三个人就满了,赵宇坐了一把餐椅,墙角还有一把塑料凳,红色的,上面摞着几本旧杂志。

李娟走过去,把那摞杂志拿下来放在地上,把塑料凳搬过来,自己坐了。我就站在她旁边。

“东升,你也坐啊。”赵红梅站起来,“小宇,给你舅搬个凳子。”

“不用,”我说,“站会儿。”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攥得紧紧的,纸屑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她深棕色的裤子上,一点一点的白。

“东升,”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妈求你一件事。”

“你说。”

“车还给小宇。钱的事,一笔勾销。你姐欠你的十六万,不要了。你打小宇的事,小宇也不追究了。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行不行?”

“妈,车我已经卖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我妈攥纸巾的手停住了。赵红梅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二姨嗑瓜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卖了?”赵宇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破了音,“你卖了?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卖的?”

“卖了,”我说,“卖给二手车行了。十七万。”

“你三十万买的车你十七万卖了?!”赵红梅把杯子顿在茶几上,水溅出来,洒在她刚发的那条朋友圈文案的草稿纸上,“赵东升你疯了吧?”

“那车我修的时候花了不到二十万,卖了十七万,不算亏。”

赵宇把iPad往床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被赵红梅一把拽住了。他甩开他妈的手,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发白。他这个样子跟他妈一模一样,连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故意的。”他说,“你就是不想给我。”

“对。我就是不想给你。”

赵宇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愣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亮给我看。

“你打我的视频,我已经剪好了。你看着办。”

屏幕上是我揪着他领子的画面,被他剪成了一个十五秒的短视频。角度选得很好,只拍到了我的手和他脖子上的红印,没有拍到前因后果,没有拍到他推李娟的那一下。配的文字是:“亲舅舅为了一辆车掐我脖子,这就是所谓的亲情?”

“发。”我说。

“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发。发完之后,我也发一条。”我掏出手机,“我发的是你妈这二十年问我借钱的记录。十六万,十二笔转账,每一笔都有时间和金额。再加上你三天前拿走的三万,一共十九万。网友喜欢算账,我让他们慢慢算。”

赵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二姨这时候插嘴了:“哎呀都别吵了。东升,你也是的,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小宇,你把手机放下。都是一家人,闹到网上去像什么话。”

赵宇把手机收起来了。但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新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算计——他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妈,”赵红梅忽然转向我妈,“你倒是说话啊。那八万块钱的事,你可是证人。”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赵红梅,又看了看我,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什么八万块钱?”李娟问。

赵红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不是昨天医院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是一个新的,牛皮纸的,封口上还粘着红色的封泥。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是一张借条。手写的,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我姥姥的。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的,她没上过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数字。

“今借到赵淑兰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购买汽修厂地皮。借款人:赵东升。一九九八年三月六日。”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签的。当年姥姥说,借钱要写借条,亲外孙也得写。我就写了。但是这张借条上,没有写“已还清”。

“你还了吗?”赵红梅把借条举到我面前,“你说你还了,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借条,看着我妈低下去的头,看着二姨嘴角那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这个客厅里坐着的三个女人,一个是我亲妈,一个是我亲姐,一个是我亲姨。她们今天坐在这里,摆好了水果,沏好了茶,等着我来。不是要跟我谈和,是要跟我算一笔十六年前的旧账。

“姥姥在世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我说。

“姥姥在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提。现在姥姥不在了,我只能按证据说话。”赵红梅把借条放回茶几上,用手指点着那张泛黄的纸,“白纸黑字,你没还。加上利息,十六年,不多算,按银行贷款利率,本金八万,利息十二万,一共二十万。”

她把计算器掏出来放在借条旁边,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提前按好了:200,000。

“二十万,你给不给?”

李娟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妈。

“妈,你说句话。”

我妈没抬头。她的手攥着那团纸巾,攥得纸屑掉了一裤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李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我从来没听过的程度,“十六年前,东升拿着八万块钱现金去姥姥家还钱,你也在场!你就坐在炕沿上!姥姥数完钱还问你,说淑兰你看这钱对不对?你说对!你现在说你不记得了?!”

我妈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像一个正在漏气的皮球。

“李娟!你怎么跟妈说话呢!”二姨站起来,手指着李娟。

“我怎么说话?”李娟转过身对着二姨,“那你问问你姐,她是怎么教唆她闺女讹自己亲弟弟的?二十万?十六年前的八万,就算没还,按当年利率算到现在能算出十二万的利息?你们是在放高利贷吗?”

“你说谁放高利贷?”赵红梅冲上来,跟李娟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说的就是你。”李娟没有退,反而往前压了半步,“赵红梅,你摸着良心说,东升欠你的吗?你丈夫去世那年,赵宇才两岁,是谁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是谁供赵宇上完了大学?是谁在赵宇毕业的时候花了三个月修了一辆车送他?你摸着你那个良心,你摸得到吗?”

赵红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忽然扬起手,朝李娟脸上扇过去。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敢打我?”赵红梅尖叫着,另一只手朝我脸上抓过来,指甲划过了我的下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都给我住手!”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站得很猛,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绷紧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红梅,”她的声音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用力,“把借条收起来。”

“妈——”

“收起来!”

赵红梅瞪着我妈,手里捏着那张借条,没有动。

我妈走到茶几前面,弯下腰,把那张借条拿起来。她看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借条对折,又对折,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这钱,东升还了。”她说。

“妈!”赵红梅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说什么呢?当年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当年我跟你说的是,你姥姥说钱还了。”我妈抬起头看着赵红梅,“我骗了你。我骗你说没有借条就是没还。因为我想让你跟东升闹。因为我想让东升多给你点钱。因为小宇要买车,你说首付不够,我寻思着——让他多出点。”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空气被抽干了、声音被冻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的那种安静。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走,咔嗒咔嗒的,每一声都像是拿锤子敲在骨头上的。

李娟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我的虎口。

“妈,”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妈没回答。她低着头,手心里攥着那张折成方块的借条,指节白得发青。

赵红梅先炸了。

“妈!你疯了吧!”她一把推开我妈的手,我妈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赵红梅没有去扶她,而是从她手心里抠那张借条,“你把话说清楚!你说的是真的吗?!”

借条被赵红梅抠走了。我妈空着手站在那里,嘴唇发白,身体晃了两晃,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坐到沙发上,是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想让小宇过得好一点。”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又闷又哑,“红梅一个人带着他,吃了多少苦。东升有本事,有厂子,有钱——他帮帮他姐,不应该吗?”

“所以你就编了没还钱的事?”李娟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哭,“所以你看着红梅拿这张借条来讹东升二十万,你不拦着?你还帮着她?”

“我没有帮她——”

“你刚才说你骗了红梅,那你骗东升了吗?”李娟走到我妈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妈,你看着我的眼睛,你骗东升了吗?”

我妈抬起眼睛看着李娟。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我——我寻思着,等东升给了钱,我再跟红梅说实情——”

“然后呢?”李娟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然后东升给了二十万,你再说实情。那时候钱已经到了红梅手里,东升还能要回来吗?你是这么打算的吗?”

我妈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我站在茶几旁边,脚底下踩着赵红梅刚才洒出来的水,鞋底粘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我的下巴上被赵红梅指甲划过的地方还在疼,但那种疼很遥远,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赵宇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我看向他的时候,他把头转开了。

二姨站在窗户边上,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嗑完的瓜子。她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嘴角抽了好几下,最后把瓜子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走了。”二姨拿起包,绕过所有人,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赵红梅一眼,“红梅,这事——你妈这事办得不地道。”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赵红梅、赵宇、李娟和我。

赵红梅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攥着那张借条。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每次刚张开嘴又闭上了。最后她转向我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妈。”

我妈还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红梅把借条撕了。不是撕成两半,是一下一下地撕,撕成了碎片,然后扬手一撒。碎纸片落在茶几上,落在水果盘里,落在我妈的头发上。

“行,”赵红梅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可怕,“八万块钱的事不作数了。那车呢?车的事怎么算?”

“车是我的,”我说,“我买了,修了,送出去,又被退回来了。现在卖了。”

“卖了十七万,钱呢?”

“在我卡里。”

赵红梅点了点头,好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算完之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十七万,加上你说的那十六万借款——不对,是十九万,三万那笔也算上——总共三十六万。赵东升,这三十六万,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车是我的,卖车的钱当然是我的。你欠我的十六万,是你欠我的。”

“所以呢?一分都不给了?”

“一分都不给了。”

赵红梅笑了。那种笑容很难形容,像是在冷笑和苦笑之间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她走到赵宇身边,把赵宇从椅子上拽起来。

“听见了没有?你舅舅说,一分都不给了。你的车,没了。你的房租,没了。你奶奶答应你的那二十万,也没了。全没了。”

赵宇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过头,对着我妈。

“奶奶。”

我妈蹲在地上,听到这声“奶奶”,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奶奶,”赵宇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一点恰到好处的哭腔,“你不是答应我的吗?你说舅会给钱的。你说有了钱我就换辆车。我都跟我同学说了——现在怎么办啊奶奶——”

我妈从地上站起来。她站得很慢,像是背上压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关节都在使力。她站起来之后,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皮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出了一道细细的血丝。

“东升——妈求你了。”

她朝我走了一步。

“那十七万,给小宇吧。就当是——就当是妈跟你借的。妈以后慢慢还你。”

我没有说话。

“妈给你跪下了。”

她的膝盖弯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膝盖弯曲的弧度,看到了她裤子上沾着的纸屑和灰尘,看到了赵红梅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看到了赵宇眼睛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们都知道这招管用。以前每次我妈用这招,我都会妥协。从我十九岁那年开始,十八年了,我妈给我跪过四次。第一次是因为我姐要结婚,让我出彩礼钱。第二次是因为赵宇要上私立小学。第三次是因为我姐要买房子。第四次是因为赵宇要上大学。每一次她都跪了。每一次我都给了。

这是第五次。

她的膝盖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我面前,两只手撑着地,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从头发缝里漏出来,又细又尖,像冬天的北风穿过门缝。

李娟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看到她的后背在抖。

赵红梅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在等我开口。

赵宇靠在墙上,手里的iPad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举起来了。镜头对着我,红灯亮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我的亲妈。养我长大的那个女人。在我爸去世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那个女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我绕过她,走向门口。

“李娟,走。”

李娟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犹豫,快步跟上了我。

“赵东升!”赵红梅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连你妈给你跪下你都不管了?你还是人吗?”

我没有回头。我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赵东升!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弟弟!”

我走出了门。

“赵东升!你听见没有!”

我开始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李娟跟在我身后,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咔嗒咔嗒的,节奏跟我心跳的速度一模一样。

下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是我妈的声音。

“东升——”

那一声喊得又尖又长,在楼道里来回撞,撞得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了,从六楼亮到一楼。

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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