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查车,说我3年内闯了79次红灯,要永久吊销驾照,我冷笑:警察同志,我上个月才买来的车
交警的手电筒照过来的时候,我正伸手去后座够那袋砂糖橘。
光柱斜着穿过挡风玻璃,在副驾驶座垫上停了一瞬,又滑走了。我眯起眼,熄火,摇下车窗。冷风裹着高架桥上的胎噪声灌进来,夹着一股潮乎乎的、像洒水车刚经过的气味。
“例行检查。驾驶证、行驶证。”
我从扶手箱里掏出两个本子递出去。交警弯着腰,手电筒咬在嘴里,翻开证件扫了两眼,又侧头看了看我的前车牌,转身走回警车。
我靠在椅背上,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车尾。白色车身上一层薄薄的灰,后窗角上贴的那张保养贴纸翘着边,被风吹得轻轻翻。中控台的时钟跳到十九点四十七分,副驾驶座上那袋橘子散着淡淡的甜味。
不到三分钟,交警回来了。
他站在车窗外面,执法终端亮着,屏幕朝我转过来,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这辆车三年内有七十九次闯红灯记录,累计扣分超过两百分,按照相关规定,拟对你作出吊销机动车驾驶证的处罚。”
我把伸向橘子的手收回来,抬头看他。
“多少?”
“七十九次。”他的停顿很短,指节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往上滑了一截。记录密密麻麻翻过去,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半个月前。
我看了眼屏幕,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笑了一声。
“警察同志,我上个月才买来的车。”
他手上动作停了。
风从桥洞那边穿过来,掀了掀他反光背心的下摆。他低头看终端,又抬头看我,眉头慢慢拧起来。
“上个月买的?”
“九月十七号过完户。”我把手伸进副驾驶,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取出一叠东西摊在大腿上——购车发票、登记证书、交易合同,用手电筒的光照着,“发票、绿本、合同,都在这儿。”
他凑过来看。手电筒光在我膝盖上停了一会儿,先看发票日期和公章,又看绿本上我的名字,再低头去看终端。
车牌号、车架号、发动机号。
他看了两遍。
“你这车是二手车?”
“二手车。”我说,“城东恒运车行买的。过户那天我本人去的车管所,那天系统还崩过一次,等了三个多小时。”
他没接话,从我手里接过那几张纸翻了两页。他指甲盖剪得很短,中指关节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细细一条,泛着红。
“你三年前开什么车?”他问。
“没车。指标今年八月才下来,等了四年。”
“自己的指标?”
“自己的。以前一直用我姐的号,今年刚摇到。”
他点了点头,把纸还我,又低头去点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口罩边缘,照出几根很短的胡茬。他翻了很久,翻到某一页停住。
然后把终端转过来。
“你看这个。”
照片是闯红灯的电子抓拍。暮色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穿过路口,车尾甩出一道模糊的流线,前牌照在闪光灯下亮得发白。放大了看,蓝底白字,号码清清楚楚。
那串数字跟我现在这辆白车挂的号牌,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住了那张纸的边缘。橘子袋歪了一下,滚出一颗,掉在脚垫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没去捡。
“这车不是我的。”我说。
“我知道。”交警把终端收回去,“这是系统里的照片。七十七条是这个号,另外两条在别的路段,也是这个号。但照片里的车型跟你这辆不一样。你的是白色SUV,照片里是黑色轿车。”
“那为什么挂在我名下?”
他没马上回答。他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把对讲机拿出来,侧身走到警车尾部,背对着风讲了几句。隔着十来米,我只断续听到几个词——“车主是女性”“上个月才过户”“照片车型不符”。
他回来的时候,把驾驶证和行驶证一并递给我,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
“今天不扣你证。但你这个号牌现在锁定了,年检过不了。你得去车管所调档案,把这件事查清楚。”
“我这车还能开吗?”
“能开,”他说,“但只要有记录挂着,随时可能被拦。还有——”他顿了一下,把对讲机塞回腰后,“你那个卖你车的人,联系得上吗?”
“联系得上。”
“你先别跟他吵。”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高架上连绵流动的车灯,“让他把当时上牌的流程,一步步给你写清楚。哪个环节经手的,谁签的字,都要有。”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同志。”他说,“七十九次,三年,闯了这么多年没处理过。这个不是一般人干的事。”
“什么意思?”
他把手插进口袋,拉了拉反光背心的前襟,风灌进去,鼓了一下又瘪了。
“意思是,这种号多半是被人专门拿来当套牌用的。你这辆车,可能一开始就不是给你准备的。”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车里,把这句话嚼了很久。
回到家快九点。进门的时候客厅只开了餐厅那盏吊灯,我妈坐在餐桌前剥毛豆,搪瓷盆里堆着剥好的豆子,壳摞在旁边碗里,冒了尖。
她抬头看我一眼。
“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
“路上被交警拦了。”
她剥豆的手停住。
“查出什么了?”
“说我闯红灯,三年七十九次。”
“你才买了几天车?”她嗤了一声,手指一捻,一颗豆子从壳里滚出来,“交警不长眼?”
“他给我看了照片。”我拉开椅子坐下,从盆里拿起一颗毛豆帮她剥,“照片里的车跟我这辆对不上,是黑的。”
我妈把手里那颗豆子丢进盆里,豆子撞在瓷壁上,清脆一响。她没再说话,低头剥了两颗,才慢慢开口。
“那车,当初是谁给你介绍的?”
“同事的亲戚。恒运车行的王哥。当时说八千块服务费,包过户包上牌,手续全代办。”
“你人不用去?”
“不用。他说他们替我跑。办下来把绿本和行驶证寄给我。”
我妈把豆壳往碗里推了推,手指上沾着一层毛茸茸的豆衣。
“绿本我看看。”
我回玄关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抽出登记证书递给她。她翻了翻,又推回来。
“我看不懂。”她说,“但你自己看清楚了,买车的钱一分不能白花。”
我洗了澡出来,我妈已经回屋了。客厅只剩那盏落地灯亮着,我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合同、发票、绿本、行驶证副本,排成一排。
合同是恒运车行的格式合同,甲方车行,乙方我。中间那辆车的车架号、发动机号、初次登记日期,一条条很清楚。我拿行驶证对着核对,数字全部一致。
翻到绿本的时候,我的视线停住了。
转移登记那一栏。第一行打印着车行名称和营业执照号。第二行是我的名字。再往下是转出方信息,那一栏的格子里,只有一个手写的姓氏,“陈”,其余全部空白。手写字旁边盖着一枚很小的方形私章,印油发虚,字迹模糊成一团红。
我把绿本翻过来对着灯看,纸背面隐约透出一块复印机的重影——像原本有内容的地方,被人重新打了一遍,把什么覆盖掉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叫“恒运王哥”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九月十七号,他发的:“妹妹,车开着顺手吧?”
我打字——
“王哥,我车牌是你们选的吗?”
发出去,手机放在桌上静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我重新拿起绿本翻前面几页。前面几页都是空白。再翻回转移登记页,第一行是车行,第二行是我,中间没有任何私人车主的名字。
可买车的时候王哥明明说过,这辆车是“原车主置换给车行的”,他们只是过个手。
那原来那个车主,为什么不在绿本上留名字?
我把手机屏点亮,又看了一眼那条没回复的消息。然后点开王哥的朋友圈——他三天前发过一条提车动态,照片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展厅门口,车身上一层薄灰,前牌照被展厅的灯照得发白。
我把照片放大。
号码有点模糊,但一眼能认出来。那串数字,和我车上的号牌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屏幕自动熄了。
窗外风大,阳台晾的衬衫被吹得啪啪拍在晾衣杆上。我往沙发背上靠了靠,闭上眼。那串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眼前晃过交警说的那句——这种号,多半是被人拿来当套牌用的。
它原本是给谁准备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王哥的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字。
“明天见面聊行吗?”
王哥约的地方没变,还是那家茶楼。只是这次他没坐靠窗的卡座,挑了最里头一张靠着卫生间过道的方桌,头顶一盏黄灯泡,照得人脸上像蒙了层旧报纸。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了有一会儿,烟灰缸里立着两个烟头,一杯茶没怎么动过,杯壁凝了一圈水汽。
我在他对面坐下,包放在膝上,手没离包带。
“妹妹,”他把烟盒推过来,我没接,他自己抽了一根点上,“昨天真对不住,家里孩子发烧,跑医院跑了一宿。你看这事闹的,我心里也急。”
“王哥,昨天车管所我自己去了。”
他咬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自己查了档案。那个号最早挂在陈建明的黑帕萨特上,二○二二年过户,号牌收回。同月,就是一周后,号放出来,挂到你卖给我那辆白车上。”我看着他夹烟的手指,“你朋友圈那张照片,就是陈建明的黑车,挂的同一个号。你是想跟我说,这都是巧合?”
他没马上说话。烟灰长了,他往缸沿上磕了磕,磕了两下才断。
“妹妹,有些事我不能跟你细说。”他压低声音,眼神往两旁扫了扫,“这车确实不是一般渠道来的。我做这门生意,上面有上下线,你让我把底掀了,我以后还吃不吃这碗饭?”
“那你当初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还会买吗?”他笑了一声,笑得不自然,“你摇了四年号,急着用车,价格又给你让了五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我盯着他看。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茶,杯盖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王哥,”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那个号上的违章,到底谁闯的?”
他嘬了一口茶,没咽,含在嘴里过了两秒才吞。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个我真不能替人认。”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盖上摸了一圈,“妹妹你听我一句,退车这个事,我替你去说说。陈家那边……不是好惹的,但话讲到位了,钱到位了,他们能松口。你把车退回来,号的事我来处理,你拿钱走人,两清。”
“退多少?”
“原价。”他伸出两根手指,“再补你两万,算压惊。”
我笑了一下,站起身,把包往肩上带了带。
“王哥,你这话留着跟警察说吧。”
他脸沉下来。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周敏。”他第一次没叫我妹妹,“你真要闹,别怪我不讲情面。你那辆车的过户材料,有些经手的地方……你自己想想清楚。”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王哥,”我说,“你威胁我?”
他靠在椅背上,烟叼在嘴里,没回答,只是用那种掂量人的眼神看着我。茶楼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把他吐出来的烟搅碎了。
我出了茶楼,外面天阴了,风比昨天更硬。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包里把录音笔摸出来,红灯还亮着。我按停,塞回夹层。
车打着火,暖风慢慢上来。我没急着走,靠在座位上,手机翻到赵姐给我的那个信封里的复印件。我把那张A4纸摊在方向盘上,用指甲沿着“陈建明”三个字划了一遍。
划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本地。
“周敏女士吗?我这里是市车管所档案科。”
“是我。”
“关于您反映的号牌异常情况,我们做了初步核查。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一趟,我们科长想跟您当面谈。”
“可以。”
对方顿了一下。
“另外,您是不是跟恒运车行那边有过接触?”
“有。”
“那您来的时候,最好把知情的第三方也带上。”那头声音压了压,“我们查到一些东西,可能不止是套牌这么简单。”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车里,暖风扑在脸上有点发闷。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空气挤进来,在脸颊上贴了一下。
不止是套牌。
那天晚上我姐过来了。她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换鞋的时候跟我妈点了下头,直接坐到餐桌前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三份打印材料,一份她手写的提纲,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把你给的材料理了一遍。”她把纸铺开,手指按着提纲第一条,“你看这个顺序——买车合同、绿本异常页、车管所档案、赵姐的台账复印件、你和王哥的录音。证据是够的,但缺一环。”
“哪一环?”
“陈建明本人的违章事实。”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现在只能证明这个号挂在他车上,证明他把号留下来占着。但具体是谁闯的红灯,你得有他本人开车的直接证据。”
“车管所不是有抓拍照片吗?照片里是黑车。”
“照片是黑车,可黑车也可能是别人开的。”她抬眼看我,“除非你能证明,那辆黑车当时就是他本人在开。”
我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交警那天给我看的照片截图,放大,看驾驶座的位置。照片很糊,逆光,看不清人脸。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驾驶座的车窗下沿,放着一个很小的长方形东西,反着光。
我对姐姐说:“这个,像不像一部手机架在窗边?”
她凑过来看,看了几秒。
“太糊了。但这可以作为一个线索。如果能有同一时段同一路段更清楚的照片,或者那个路口的监控,就能比对。”
我姐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把文件袋留下,叮嘱我把原件放好,别跟复印件混。我送她到门口,她穿鞋的时候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周敏,你怕不怕?”
“怕什么?”
“陈家做了十几年车行,在本地有根基。你姐我在律所待久了,见多了这种——一开始跟你谈钱,谈不拢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使别的。”
“我不怕。”我说,“我怕的是我认了之后,以后每回看到路上有车闯红灯,都会想起这七十九条挂在我名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先去接赵姐。她在小区门口等我,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上车后她没怎么说话,袋子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着按住。
车上了高架,她才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轻。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要不要来。”
“你来了就好。”
“我那个台账原件,其实还在我老家放着。”她看着窗外,“我复印的那四张,字迹有些看不清。如果车管所问起来,我可以回去取。”
“先看看他们怎么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胎噪和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额角有细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车管所三楼,档案科。一个姓吴的科长接待了我们,四十出头,头发很少,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本地地图。他请我们坐下,把一份材料推到我们面前。
“周女士,您那个号的情况,我们查了三天。”他指着一页打印出来的流水,“这个号从二○一九年到二○二二年,登记在陈建明名下,共产生违章七十九条,其中闯红灯七十次,超速九次。二○二二年九月办理转移,号牌收回,同月重新放出,挂到您名下。”
“这些我知道。”
“但有一条您可能不知道。”他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加粗的日期,“二○二二年九月到二○二三年八月,这个号在您名下,又产生了三条违章。这三条,照片里的车是黑色的,驾驶人是男的。”
我愣住了。
“我的车牌在我名下期间,还在被人用?”
吴科长点了点头,表情很平。
“也就是说,这个号被套了两次。第一次是陈建明自己用,他过户前用原号。第二次是过户之后,有人继续用这个号上路,挂在一辆黑车上。”
赵姐在旁边插了一句:“是不是陈建明自己挂的?”
吴科长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是把第三页翻开,上面是一沓放大的抓拍照片。他把其中一张转过来。
“您看这张,八月十七号凌晨四点零九分,城西干道与纬三路交叉口。照片里的车是黑色奥迪。”
我盯着那张照片。驾驶座上的人影模糊,但车身轮廓、轮毂样式,和我之前从车管所系统里记下的那串车牌信息对上了——那是陈建明名下另一辆奥迪的号。
可照片里奥迪挂的牌照。
是白的。
是我的号。
“他把自己另一辆车的号遮了,挂我的号上路。”我说。
吴科长没否认,只是把材料收拢,靠回椅背上。
“周女士,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套牌。它涉及伪造档案、使用伪造号牌、危险驾驶。我们已经把材料移交交警支队处理,后续会有人立案。”
他停了一下。
“另外,您之前反映恒运车行的问题,我们也抄送了一份给市场监管部门。您回去等通知,别一个人跟他们私下接触。”
从车管所出来,赵姐站在台阶上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风把她的刘海吹得贴在额头上。她看着马路对面,半天没说话。
“周敏,”她忽然开口,“我还是回去吧。后面的事,我不再露面了。”
“行。需要你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她点点头,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那个台账,你还是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留着。”
她走了。我站在车管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天阴得厉害,风里夹着潮湿的气,像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我姐发来一条微信。
“查到了。你那个同事的亲戚,介绍你买车的人,他老婆是陈建军的表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
“知道了。先不回。”
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车管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滴一滴,砸出浅浅的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雨刷在第一挡慢慢地刮,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推走。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单位。那个同事姓钱,坐在我斜对面的工位,这会儿正戴着耳机敲键盘。我走过去,站在他桌边,等他摘耳机。
“老钱。”我说,“你那个亲戚,陈建军的表妹夫,你们平时走得近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不是很自然。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问。你介绍我买车的时候,知不知道那辆车的来路?”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鼠标上抠了两下。
“周敏,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车管所和市场监管查下来,陈建军那边脱不了干系,你这个中间人算不算经手?”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身后的键盘声安静了几秒,才又重新响起来,节奏比刚才乱了些。
下班的时候,老钱在门口追上我。
“周敏,”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想息事宁人的笑,“这事我真不知道,我表妹夫就说有车源便宜,让我问问同事有没有人要。我要知道有问题,我肯定不能介绍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
“是啊是啊。”他搓了搓手,“你看,要不我帮你跟那边说说?大家都是同事,别闹得……”
“不用。”我打断他,“已经立案了。你如果愿意,自己去跟车管所说清楚,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他张了张嘴。
“写下来?”
“对。”我说,“你经手的事,你自己交代清楚。不然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再说不知情,就晚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掀。我转身走了,没再看他的表情。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把车停好,上楼,进门就闻到一股炖萝卜的味道。我妈在厨房,灶上坐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她听见我进门,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事儿办完了。”
我脱了外套挂上,走到餐厅坐下。桌上摊着我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材料,台灯亮着,照在那张A4台账复印件上。红笔打的勾在灯下很醒目。
我妈端了一碗萝卜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她坐下来,看着我一页一页翻那些纸,没催我,也没问。
“妈,”我翻到那张抓拍照片时停下来,“这个人,他拿我的号开了三个月的车。我都不认识他。”
我妈伸手把那张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认识的人,就别看了。”她说,“汤要凉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炖得软烂,汤里有姜味,是那种很家常的暖。窗外天已经黑透,厨房的排风扇还在转,声音低低的。
我又想起交警那天说的那句话——七十九次,三年,闯了这么多年没处理过,这个不是一般人干的事。
我把碗放下,把桌上的材料收拢,叠整齐,装进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折了两折,压平。
“妈,”我说,“我明天去交警支队送材料。如果立案顺利的话,下个月可能得去趟法院。”
她点了点头,端起空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去的时候把你姐叫上。还有,”她顿了顿,“穿那件黑大衣,看着精神。”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苗映在瓷砖上,一跳一跳的。
窗外不知道谁家晾的衣服忘了收,一件白衬衫在风里晃了晃,搭在晾衣杆上,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付费卡点
交警支队的事比我想的快。
送材料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我姐陪我去的。接待的警官姓郑,三十来岁,厚框眼镜,讲话的时候习惯先翻材料再开口。他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份一份摊开,铺了半个桌面。购车发票、绿本、台账复印件、录音文件清单,我姐手写的证据目录排在最上面。
他看完,抬起头。
“录音能导出来吗?”
“能。”我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原始文件在这儿。”
“先放着。我们会做技术处理。”他把材料归拢,拿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这个案子我们受理了。陈建明那边,今天下午就会传唤。”
“他要是不到呢?”
“会到。”郑警官推了推眼镜,“他做车行的,跑不了。”
我姐在旁边问:“大概多久有结果?”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你们回去等通知,别再跟他们私下接触了。”
我点点头。出门的时候我把那支录音笔留在桌上,红灯还亮着,像只剩一格电。
传唤是当天下午的事。
消息是老钱晚上告诉我的。他在微信上发了一长串语音,每条都十几秒,背景音杂着电视和碗筷的响。我点开听完,他在那头压着嗓子说,陈建军下午被叫去支队,陈建明也去了,两个人分开问的。王哥那边,市场监管的人傍晚到了店里,把店里的档案和电脑都封了。
“我表妹夫说,陈建军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老钱最后一条语音说到这儿停了几秒,“周敏,你……你后面注意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我没回。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接我妈从菜场回来。只是路上看见黑色轿车会多看一眼。有两次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着黑车,我还侧头去看人家的牌照,确认不是那串数字才移开眼。我妈坐在副驾上不说话,手指捏着买菜的布袋口,捏得很紧。
第四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陈建军。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他比我上次在茶楼见王哥时想象的瘦,脸很长,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站着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像站不稳。
他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
“周敏?”
“你是陈建军?”
“是。”他把纸袋捧了捧,“能跟你聊十分钟吗?就在那边椅子上坐坐。”
我看了一眼门卫室的方向,保安老刘正探头往这边看。我说:“坐可以,东西我不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没说话,跟我走到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纸袋搁在他脚边,袋口敞着,露出一截牛皮纸的边角。
傍晚的小区很吵。有小孩在滑滑梯上尖叫,二楼谁家厨房在剁排骨,咚咚咚的闷响震着空气。陈建军坐得离我半臂远,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互相搓着。
“我知道你查了很多。”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也怪我们自己大意了,当初那个号就该处理干净。”
我没接话。
“你那个车,是我表弟陈建明置换给车行的。他手上那个号,本来是留着给另一辆车用的,后来临时没挂上,就一直搁着。”他往滑滑梯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王哥说要把这个号走一遍程序,才能重新放出来给新车用,我就……默许了。”
“默许了让他挂我的号闯了三条红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是建明自己干的。他车多,有时候忙起来就随便拿一副牌子先挂着。我开始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拦住。”他顿了顿,“这个我认。”
“你认什么?”
“所有损失我赔。”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修车、误工、精神损失,你算个数。另外你在车管所那边,能不能说一声——案子能撤就撤,撤不了也别说太细。”
风把他敞着的领口灌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又往上提了一截。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我这十几年熬下来的生意,经不起立案。家里还有两个老人,一个在读高中的闺女。”
我看着他。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晒斑,皮肤粗糙,嘴角撇下来的时候法令纹很深。这不像一个坏人的脸。倒像一个一直靠小聪明过日子、到了某个点发现小聪明兜不住了的中年男人。
“陈老板。”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交警没拦我,如果我没去查档案——这个号会一直挂在我名下。以后年检、买保险、甚至出事故,都跟我脱不了关系。”
他张了张嘴。
“我没想那么远。”他低声说,“当时就想着怎么把号保住。”
“所以你只算了你自己那笔账。”
他不再说话了。滑滑梯那边有个小孩摔了一跤,哭声响起来,家长跑过去哄。陈建军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个纸袋,手指捏住袋口提手,提了提又放下。
“袋子里是八万。”他说,“现金。你先拿着。后面的事我们再谈。”
我站起来。
“陈老板,我查这个事,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了什么?”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茫然,像真的不懂。
“为了以后有人查我的车,我能理直气壮地说,这辆车从我手里过的时候是干净的。”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长椅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像刚跑完一段长路。那个纸袋搁在他脚边的地上,没人去拿。
案子在第二周正式立案。我姐把律所一个做行政法的同事介绍给我,对方姓孙,女律师,四十出头,电话里讲话又快又准。
“你这个案子刑事带民事。”她说,“刑事部分不用你操心,检察院会公诉。民事这边,你可以提赔偿,但金额别太夸张,法官不会支持漫天要价。”
“我只要修车费和误工费。”
“还有一笔。”她在那头翻纸,“那三条违章挂在你名下期间的保险上浮差额,还有档案调取的交通费。加起来大概四千多。”
“行。”
“另外,”她停了一下,“你那个同事老钱,他今天主动去支队做了笔录。他说他愿意作证,证明当初陈建军是通过他向同事散布‘低价车源’消息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被子卷起来的时候扬起一阵细小的纤维,在夕阳里飘。
“他倒聪明。”我说。
“什么?”
“没什么。”我回过身,“孙律师,后面的事就麻烦你了。”
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句:“民事部分开庭前会安排一次调解。对方可能会来。你到时候如果不想见,可以委托我全权代理。”
“我来。”我说,“该见的时候不见,以后会后悔。”
调解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冷了。法院在城南,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两排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一地。我穿了那件黑大衣,我妈非让我围了条围巾,说开庭的地方暖气不足。
调解室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一张浅色长桌。我到的时候孙律师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对方那边坐着陈建军和一个年轻律师,陈建明没来。王哥也没来。
陈建军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我点了下头,在对面坐下。
调解员是个头发花白的女法官,说话很慢,把双方的材料看了两遍,先问陈建军:“被告方,原告的诉求你们看了吗?”
“看了。”陈建军的律师翻着纸,“车损和误工我们认,但保险上浮差额这块,我们认为计算依据不充分。”
孙律师接过去,一条一条跟他掰。两个人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陈建军坐在旁边不说话,手放在桌下,偶尔动一下膝盖。我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件黑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底,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漆点,可能是车行里蹭的。
调解到一半,调解员出去打电话。陈建军趁这个空档侧过身,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我妈做什么?”
“不是打听。”他搓了搓手,“上次在小区门口,我看你拎着菜,猜你家里有老人。我妈也七十多了,血糖高,每天要打针。”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应,把头转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调解员回来说双方对金额基本达成一致,问我要不要签调解协议。
“签。”我说。
签字的时候陈建军先签的,字很大,占满了格子。我接过笔,在我那一栏写了名字。放下笔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印泥的红,我拿纸巾擦了擦。
出了法院大门,陈建军在后面叫住我。
“周敏。”
我站住,回头。
他站在银杏树下面,一片黄叶落在肩头,他没去拍。
“你以后买车,不从车行走了吧?”
“不走了。”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个……对不住了。”
风从法院门前的台阶上灌下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我没再回头,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晒了一上午太阳,暖烘烘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窗那串数字,车牌还是那副,只是从今天起,它干干净净地挂在我名下。
年检是在十二月初,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去检测站排队。前面排了七八辆车,尾气冒的白烟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轮到我,师傅把设备插上,登了记,又绕着车看了一圈。
“号牌正常了。”他拍着引擎盖说,“之前那个锁记档消了。”
“嗯。”
“你那个事我听说了。”他拧开检测单,头也没抬,“去年也有人来找我们,想让我们出一份‘这车从没过户’的证明,我们没给。干这行二十年,什么脏活没见过。”
我拿了单子说了声谢。出检测站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郑警官。
“判决下来了。”他说,“陈建明危险驾驶、使用伪造号牌,判了一年,缓刑一年半。陈建军伪造档案、提供虚假材料,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王哥的店吊销营业执照,罚款六万。”
“知道了。”
“另外那个号,车管所今天正式销了。以后这串数字不再给任何车用了。”
“谢谢郑警官。”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你那辆车,好好开。”
我挂了电话,站在检测站门口。天灰蒙蒙的,风刮得脸发紧,但我没急着上车。我抬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楼群,看楼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
车管所的信是过了元旦寄到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A4纸,抬头写了“号牌销毁证明”,下面那串数字,加一个鲜红的注销章。我把那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最后折起来,夹进绿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纸到现在还在那儿。偶尔翻到,我会停一停,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扶手箱。
真正闲下来是春节前那几天。公司放了假,我妈开始蒸年糕,厨房里一天到晚飘着红枣和糯米的气味。我帮她打下手,在蒸汽里站了半天,头发上落了一层水汽。擦灶台的时候,我妈背对着我说:“你那个车的事,就算过去了?”
“算过去了。”
“那个陈什么军的,还找你吗?”
“没找过。”
她把蒸笼盖子掀开,白汽腾地涌上来,遮住了她的脸。等汽散了些,她才说:“这就对了。有些事,闹到一半你就知道后面该怎么办了。你妈活到这把年纪,就学了一个道理——跟人争,争的是自己以后睡觉踏不踏实。你现在睡得着吗?”
“睡得着。”
“那就行了。”
年三十晚上,楼里到处是鞭炮声。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小区里有人放烟花,一蓬一蓬地在半空炸开。楼下的车位上停着那辆白色SUV,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车牌照得清楚。旁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隔一个车位。我看了两眼,移开了目光。
我妈在屋里喊我吃饺子。我转身进去,把阳台的推拉门合上。
阳台灯没关。那盏小灯是我妈秋天装上的,说晚上晾衣服看得见。黄色的光打在空衣架和晾干的抹布上,也照在车玻璃上,在雪面映出一小团暖色的光。
我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两碗饺子,一盘醋,一碟腊八蒜。我妈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先动了。电视开着,春晚的主持人在倒数,屋外鞭炮声连成一片。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
馅是白菜猪肉的,我妈的手艺,咸淡刚好。窗外烟花还在一蓬一蓬地炸,隔着玻璃闷闷地响。楼下的车停在雪里,安安静静的,雪落在车顶,落在后视镜上,落在那个干干净净的车牌上。
我没有再去看那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