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年会散场的时候,大厅里还残留着酒精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短信明晃晃地刺进眼睛里。
工资到账,四千二百块。
年终奖,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项目经理做到部门总监,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去年我带的团队拿下了公司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
现在年终奖是零。
行政部的小周踩着高跟鞋从我身边走过去,瞥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看倒霉蛋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电梯间里还贴着我们部门的年度总结报告,白纸黑字写着超额完成业绩指标百分之二百三。
报告底下盖着公司的红章,章旁边是总裁林舒云的签名。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优雅。
我伸手把那张报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办公室主任老赵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的动作,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
“砚清,你还没走?”
“正要走。”
老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年终奖的事,你知道了?”
“刚知道。”
“你别冲动,这事里面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老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你明天自己去问林总吧。”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里带着一种我见惯了的东西。
心虚。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上个月财务部突然要我们部门重新核算项目成本,说是年初的预算方案有问题。
两周前人事部找我谈话,说公司要调整组织架构,我部门的编制要缩减。
一周前林舒云在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管理的项目回款太慢,影响了公司现金流。
当时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吭声。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是铺垫。
每一条都是在为今天这个零做铺垫。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天前存下的号码。
号码备注写着“跃然科技徐明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总监,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好了?”
徐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
“徐总,你上次说的那个职位,还在吗?”
“在,当然在。副总裁的位置,我们一直给你留着。”
“条件呢?”
“年薪一百二十万,加年终分红,股权激励方案入职后详谈。”
我沉默了三秒。
“我需要做什么?”
“下周一之前入职,带上你对宏远集团的全部了解。”
宏远集团,就是我现在的公司。
林舒云家的公司。
“好。”
“那就这么定了,周总。”
徐明远把“周总”两个字咬得很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停车场。
林舒云的白色保时捷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引擎没熄。
她在等谁,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大概从来没等过我。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办公室的门锁着,灯关着,空调还没开。
我打开电脑,把硬盘里的所有项目文件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开始写辞职信。
辞职信很短,三百多个字,从打开文档到写完,用了不到十分钟。
不是没什么可说的,是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打印出来,签上名字,装进信封。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到了。
没人跟我打招呼,大家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我的工位。
连平时跟我关系最近的老周,也只是在茶水间门口看了我一眼,端着他的杯子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等到了九点半。
然后我拿起信封,走向总裁办公室。
门关着,我敲了三下。
“进来。”
林舒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平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桌上摆着咖啡杯,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砚清?”
“林总,我来交辞职信。”
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刚要去拿咖啡杯,就那么悬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因为年终奖?”
“因为很多事情。”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她开会的时候,谈项目的时候,面对难缠的客户的时候,都是这种目光。
审视的,计算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
“年终奖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
“公司今年的现金流确实紧张,你那个项目回款……”
“林总,我那个项目的回款,上个月就已经全部到账了。”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查过财务数据?”
“我不用查,那笔钱是我亲自去客户那里催回来的。”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砚清,你确定要辞职?”
“确定。”
“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
“我记得。”
“你从项目经理做到总监,每一步都是我签的字。”
“我也记得。”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些急促,和她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不太一样。
“如果我给你补发年终奖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双倍。”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她比我矮半个头,抬头看着我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下巴。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强势。
“周砚清,你现在走,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吗?”
“对公司没有好处。”
她避开了我的问题。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六年了,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她。
以前开会的时候,我永远是坐在会议桌另一边的那一个,仰着头看她站在投影仪前面,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用那个清冷的声音说“这个方案不行”“这个进度太慢”“这个成本超了”。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对我说“双倍”。
“林总,辞职信已经交了。”
“我可以当你没写过。”
“但是我已经写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她生气了。
不是那种拍桌子摔东西的生气,是更深层的、更危险的生气。
“周砚清,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因为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我的每一个表情都拆开来看清楚。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如果我让你留下来呢?”
“以什么身份?”
“副总裁。”
我愣住了。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预想的所有可能都更让我意外。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更意外。
“周砚清,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不近人情,觉得我冷血,觉得我拿着你的业绩去填别人的窟窿。你说的都对,我确实这么做了。”
她顿了顿,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但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能告诉你。”
“那就不必说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过头。
林舒云拽着我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仰着头,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所有场合里,她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
但现在她拽着我的胳膊,像是拽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给你翻倍加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翻倍加薪,加股份,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你别走。”
我低头看着她拽住我的那只手。
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戴着婚戒,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批过无数个方案,在无数个深夜敲过键盘,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死死地拽住过什么东西。
包括我。
六年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拽过我。
我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但终究还是被我掰开了。
“迟了。”
我甩开她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赵正端着咖啡杯走过来,看见我从总裁办公室里出来,脚步一顿。
咖啡溅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
他愣愣地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手上的工作。
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用余光看着我。
我知道,用不了十分钟,整个公司都会知道周砚清辞职了,林总亲自挽留,没留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已经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了。
我把私人用品装进一个纸箱里,抱着它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徐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一入职。”
消息发出去,电梯开始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十八楼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站在电梯里,抱着纸箱,看着镜面墙上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
我走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徐明远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等你。”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抱着纸箱走进停车场。
车发动的那一刻,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
十八楼的那扇窗户里,隐约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舒云发来的消息。
我瞥了一眼屏幕。
“周砚清,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后悔?
也许吧。
但不是今天。
02
周一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跃然科技的会议室里。
徐明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身后站着两个副总,三个部门总监。
会议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拓荒牛,牛角冲着前方,眼神凶悍。
徐明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上绣着品牌logo,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周总,欢迎加入跃然。”
“谢谢徐总。”
我握住了他的手,力度适中,不长不短。
徐明远的手掌干燥,骨节粗大,和他那张斯文的脸不太相称。
“坐吧。”
他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
身边的人依次落座,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打量我,目光里掺杂着好奇、警惕,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徐明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聘任合同,年薪一百二十万,年终分红按公司净利润的百分之三计算,另外有两百万的股权激励,分三年兑现。”
我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条款很细,每一项都写得清楚明确,末尾处盖着公章,签着徐明远的名字。
和宏远那种模棱两可、随时可以推翻的口头承诺比起来,这份合同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没问题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签。”
徐明远递过来一支笔。
我接过来,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笔帽,把合同推回去。
徐明远看了一眼签名,笑了。
“周砚清,这个签名,可比你在宏远签的那些文件值钱多了。”
“徐总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
“你在宏远干了六年,做到总监,年薪才多少?四十万?五十万?林舒云给你画的饼,比实际到手的钱多十倍不止。”
“徐总对我的履历很了解。”
“不了解怎么挖你?”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这种直白反而让我觉得舒服。
在宏远待久了,习惯了那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每个人都把真实想法藏得严严实实,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后全是算计。
徐明远不一样,他至少敢把算计摆在明面上。
“那我们说正事。”
徐明远直起身子,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十几条项目名称,每个项目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预算、进度和预期收益。
我扫了一眼,发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项目,和宏远正在推进的业务高度重合。
“徐总,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来跃然要接手的第一批项目。你仔细看看,这些项目有什么共同点。”
我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全部都是宏远的业务线。”
“对,全部都是。”
徐明远的手指在表格上敲了敲,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刻意为之。
“周总,你在宏远做了六年,这些项目你比我更熟悉。你知道它们的报价体系,知道它们的技术参数,知道它们的客户名单,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我花一百二十万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帮我做管理的,我是要你帮我打宏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笃定。
“你愿意吗?”
“我要是不愿意,就不会签这份合同。”
“好。”
徐明远笑出了声,笑得很畅快。
“那从今天开始,这些项目全部归你管。资源、预算、人手,你尽管开口,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在半年之内,把宏远从这条业务线上挤出去。”
“半年太久。”
“哦?”
“三个月就够了。”
徐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口气!”
坐在他身边的两个副总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注意到了那个对视,但没有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徐明远亲自带我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比林舒云的那间还大,落地窗正对着南边的江景,阳光从玻璃里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桌上的电脑是全新的,屏幕保护膜还没撕。
桌角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看起来刚浇过水。
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放了两本管理学的书,书脊崭新,显然从来没被翻过。
徐明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环顾了一圈。
“怎么样?还满意吗?”
“很好。”
“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让行政部给你配。”
“现在就有一个需要。”
“说。”
“我要一份宏远过去三年的客户名单。”
徐明远挑了挑眉毛。
“这么急?”
“趁热打铁。”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刘,把你手里的那份宏远客户名单发给周总,对,全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忽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周砚清,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林舒云不会坐以待毙的。”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走了之后,宏远那边动静不小。我的人告诉我,林舒云已经紧急提拔了两个人接替你的位置,一个是你们部门原来的副总监,姓孙,叫孙浩洋。另一个是财务部的副总监,女的,叫苏敏。”
“苏敏?”
这个名字让我有些意外。
苏敏是财务部的人,和林舒云关系很密切,但她的专业能力放在业务线上,完全就是外行。
“对,苏敏。林舒云让她分管你原来负责的所有项目,而孙浩洋只负责日常管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林舒云不信任孙浩洋。”
“不止。”
徐明远摇了摇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江景。
“意味着林舒云现在根本不信任任何人。你把宏远的核心业务线攥在手里攥了六年,你一走,那条线等于断了。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能替代你的人,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让财务的人去盯业务,指望着用钱把人拴住。”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拴不住的。你比我更清楚,苏敏根本不懂业务,她连客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让她去管项目,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到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机会。”
“所以徐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马上去抢宏远的客户,而是先让苏敏出错。”
“怎么让她出错?”
“这个你比我清楚。”
徐明远笑了笑,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砚清,你在宏远待了六年,你最清楚那个地方的死穴在哪里。苏敏不懂业务,孙浩洋没有实权,林舒云一个人撑不起整条线。你只要轻轻推一下,他们自己就会乱。”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转身朝门口走。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老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愣了一下。
“徐总,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是私事,但你现在是跃然的副总裁,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别人盯着看。你和林舒云的关系,早晚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我沉默了几秒。
“我会处理好的。”
“那就好。”
徐明远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面。
江水浑浊,货船缓缓驶过,在江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舒云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在跃然?”
我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又亮了一下,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周砚清,你最好不要太过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过分?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荒唐。
过去六年里,我为宏远拿下了多少个项目,签下了多少个客户,创造了多少利润,我没有算过。
但我记得每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记得每一次应酬到胃出血的酒局,记得每一次被客户刁难的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而在最后的最后,她给我的年终奖,是零。
现在她跟我说“不要太过分”。
我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转弯,船头破开水面,激起一层层的浪花。
转弯很慢,但方向很明确。
就像现在的我。
03
入职第三天的下午,我在跃然的会议室里见到了老刘。
老刘全名叫刘志和,是跃然的市场情报部主管,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微凸,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往桌上一放,腾起一小片灰尘。
“周总,这是你要的宏远客户名单,过去三年的,全在这儿了。”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个客户后面都标注了合作时间、合同金额、对接人以及目前的合作状态。
做得很细,比我预想的还要细。
“这些信息都是从哪里来的?”
“各种渠道都有。行业招标公告、客户那边的公开信息、还有一些是朋友的朋友帮忙打听的。”
老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周总,干我们这行的,总得有点自己的门路。”
我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叫“鼎盛建材”的客户,合同金额标注着“680万/年”,合作状态标注着“正常续约中”。
鼎盛建材是宏远最大的三个客户之一,也是我亲手签下来的。
三年前,我为了拿下这个客户,在对方老总的办公室外面蹲了整整四天。
第一天,前台说老总不在。
第二天,前台说老总在开会。
第三天,前台说老总出差了,实际上他的车就停在楼下,车牌号我认得。
第四天,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到下午三点,终于堵到了人。
老总姓沈,叫沈国良,脾气暴躁,出了名的难搞。
他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我没有生气,只是站起来,把方案递过去。
“沈总,给我十分钟。”
“不给。”
“五分钟。”
“不给。”
“三分钟,三分钟后您不满意,我立刻走人,绝不纠缠。”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门没关。
我跟了进去。
三分钟后,他没让我走。
我用了三十分钟,把整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讲给他听,从成本核算到交付周期,从技术参数到售后服务,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最后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周,你这个人,太犟了。”
我说,犟的人做事不会半途而废。
他笑了,在合同上签了字。
从那以后,鼎盛建材每年的合同都是我在续签,沈国良也只认我。
但现在,我盯着老刘的那份名单,发现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鼎盛建材的合同,明年二月份到期。
而按照宏远的惯例,续签谈判应该提前三个月启动,也就是说,现在就应该有人在跟进了。
“老刘,鼎盛建材现在的对接人是谁?”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宏远那边最近好像还没派人去接触沈国良。”
“你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呢,沈国良那边最近一个月都在忙他儿子的事,公司的事基本没怎么管。”
“他儿子什么事?”
“好像是出国留学的事,又改了主意,闹得挺大的。”
我把鼎盛建材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文件夹。
“老刘,帮我查一下苏敏最近的行程,越详细越好。”
“苏敏?宏远财务部那个?”
“对,她现在分管宏远所有的业务项目。”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周总,你这是要盯着她打?”
“查到了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老刘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抱起文件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了他。
“老刘。”
“嗯?”
“你这些信息,林舒云知道吗?”
老刘回过头,表情有些微妙。
“周总,你这话问的,我又不是宏远的人。”
“我是问你,林舒云知不知道有人在收集宏远的客户信息。”
老刘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知道。不过以她的警觉性,迟早会发现的。”
迟早会发现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林舒云的警觉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能在宏远的总裁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运气,是那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敏感。
任何一个数据波动,任何一个客户投诉,任何一个员工离职,她都会追查到底,不把原因搞清楚绝不罢休。
她能容忍我离职,但她绝不会容忍我带走宏远的客户。
所以在她发现之前,我必须尽快动手。
老刘走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鼎盛建材的资料。
从合同条款到合作历史,从沈国良的个人偏好到他公司的经营状况,每一条信息都被我从记忆里翻出来,逐条记录。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号码不显示,来电归属地是本地。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砚清?”
“是我。”
“我是苏敏。”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
“苏总监,找我有事?”
“我听说你去跃然了,副总裁。”
“消息挺灵通的。”
“不是我灵通,是行业里都传开了。”
苏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砚清,我知道你走的时候不开心,但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
“年终奖的事,不是林总一个人的决定。”
“那是谁的决定?”
“是董事会的决定。”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事实。董事会开会的时候,讨论过你的事,但最后投票的结果是,年终奖全部归零。”
“所以呢?”
“所以林总不是不想给你,是她给不了。”
苏敏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替谁辩解。
“周砚清,你走了之后,林总的状态很不好。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苏敏,你跟我说这些,是她让你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说的。”
“那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很平静。
“她状态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的情绪。
“周砚清,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
苏敏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董事会投票?
宏远的董事会一共五个人,除了林舒云之外,其余四个都是她父亲留下来的老臣子,对她言听计从。
林舒云如果真的想给我年终奖,她有一百种办法说服董事会,退一万步讲,就算说服不了,她也可以从自己的股权收益里挤出这笔钱。
她没这么做。
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想给。
至于为什么不想给,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已经不在那条船上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沈国良的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个号码三年来我没少打,逢年过节发祝福短信,他的生日我记得,他老婆的生日我也记得,他儿子的升学宴我去过,他公司年会我也去过。
三年下来,我和他之间已经不只是合作关系,多少还掺杂了一些私人交情。
而现在,我要用这份交情,去撬宏远的墙角。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砚清?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嗓。
“沈总,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好什么好,我儿子那破事闹得我头疼了大半个月,现在才消停点。”
“还是留学的事?”
“可不就是!本来说好了去英国,结果他忽然又说要去澳洲,说什么女朋友在那边,你说气不气人?”
我笑了笑,和他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
“沈总,我现在不在宏远了。”
“我知道,听说了。”
“您听说了?”
“废话,你的事在圈子里都传遍了。宏远那个姓林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把你这棵摇钱树往外推?”
“沈总,我现在在跃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沈国良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跃然?徐明远那边?”
“对。”
“砚清,你这一步走得可不小。”
“沈总,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聊聊。”
沈国良没立刻回答。
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他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的动静。
“砚清,你是冲着明年的合同来的吧?”
“是。”
我没有否认。
跟沈国良这种人打交道,绕弯子没用,越直接越好。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行,你约地方,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我来请。”
“别跟我客气,你欠我的还少吗?”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沈总,我欠您什么了?”
“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国良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三年前你签下我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三年前签下他的时候,我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是精心准备的,为了说服他,我几乎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了。
但具体是哪一句,我现在真的想不起来了。
“沈总,您提醒我一下。”
“你说,只要宏远还在,你周砚清就永远是鼎盛的对接口。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让我这边出问题。”
沈国良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砚清,这句话你还认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在沈国良的办公室里,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想把合同签下来,把所有的诚意都摆在了桌面上。
我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变成三年后的一把锁,把我锁在原地。
“沈总,这句话我认。”
“那你现在不在宏远了,你拿什么认?”
“我在跃然,我一样可以保证鼎盛的合作不出问题。”
“那不一样。”
沈国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
“砚清,我跟宏远合作,是因为宏远给我的东西,别人给不了。但现在你走了,宏远还能不能给我同样的东西,我不确定。同样,你去了跃然,跃然能不能给我同样的东西,我也不确定。”
“沈总,您给我一个机会,我当面跟您说清楚。”
“行,那就明天晚上,老地方,咱们边吃边聊。”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沈国良最后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我没有听漏。
他在犹豫。
他不确定是跟着我走,还是留在宏远。
而这份不确定,恰恰是宏远现在最脆弱的裂缝。
苏敏根本不知道沈国良要什么,林舒云也许知道,但她已经没有能派去对接的人了。
孙浩洋不行,他太嫩,他根本镇不住沈国良这种老江湖。
所以这条裂缝,就是我的机会。
我拿起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
“苏敏的行程查到了吗?”
老刘的回复很快。
“查到了。她明天下午三点,约了鼎盛建材的副总喝茶。”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
苏敏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但她的方向错了。
鼎盛建材的副总姓钱,叫钱建国,是沈国良的小舅子,在公司里管行政,对业务一窍不通。
苏敏约他谈合作,约等于白谈。
这说明她对鼎盛建材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整理鼎盛建材的资料。
明天晚上,我要让沈国良知道,整个行业里,最了解他公司的人,不是宏远,是我周砚清。
而苏敏明天下午那场茶,注定白喝。
我敲下最后一行字,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江面上亮起点点灯火,货船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岸的霓虹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很美,但也很冷。
04
第二天下午六点半,我准时到了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但做出来的菜品,在整个城市里都排得上号。
沈国良喜欢这家店的酱烧肘子,每次来都要点。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订好了包间,点好了菜,把酱烧肘子放在了菜单的第一位。
六点五十分,包间的门被推开。
沈国良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是很好。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我没见过。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很干练。
“砚清,这是你嫂子,我太太,赵敏芝。”
沈国良朝我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赶紧站起来,伸出手。
“嫂子好,第一次见面,我叫周砚清。”
“周总,久仰大名了。”
赵敏芝和我握了握手,手掌很软,但握力很足,是个有主见的女人。
她落座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种打量让我有些不舒服,但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菜一道一道地上,话题从寒暄慢慢转到了正事上。
沈国良夹了一块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露出满足的表情。
然后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我。
“砚清,咱们认识三年了,我今天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想让我把合同转到跃然,对吧?”
“对。”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看着他,把事先准备好的话一条一条摆出来。
“第一,跃然的价格比宏远低百分之十五,品质不变。”
“第二,跃然的交付周期比宏远短,从签合同到第一批货到位,最快只需要二十天,宏远至少需要三十五天。”
“第三,跃然可以提供更灵活的付款方式,首付比例可以降到百分之三十,宏远那边是百分之五十起步。”
“第四,我在跃然,您的合作对接口还是我,不会变。”
沈国良听着,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我说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身边的赵敏芝。
赵敏芝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
“周总,你说的这些,都是商业层面的优势。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嫂子请讲。”
“你离开宏远,是因为年终奖的事,对吗?”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舒云为什么不给你年终奖?”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没有想过,而是因为从赵敏芝嘴里问出来,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嫂子,您和林舒云认识?”
“认识,认识很多年了。”
赵敏芝摘下眼镜,用桌布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
“周总,我刚才说久仰大名,不是客套话。林舒云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每次说起来,都是夸你的。”
“夸我什么?”
“夸你能力强,夸你做事认真,夸你比任何人都靠谱。”
赵敏芝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但她也说过,你这个人太犟,太认死理,你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周总,我不是来替林舒云当说客的。老沈的生意,他自己做主,我不插手。但我今天跟过来,是想提醒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赵敏芝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沈国良在旁边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砚清,你嫂子说话有点绕,但她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你年终奖为零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沈总,哪里不对劲?”
“你想啊,林舒云这个人,我虽然跟她打交道不多,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们公司去年的业绩我多少也听说过,你那个部门干得那么漂亮,她凭什么一分钱都不给你?”
沈国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要么,是她有难处,给不了。要么,是她故意不给,为了逼你走。但不管是哪种原因,都说明一件事,宏远内部有你看不到的麻烦。”
麻烦。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回想起辞职那天,林舒云拽着我的胳膊,眼眶泛红,声音发抖,说“我给你翻倍加薪”。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挽留一个核心员工,但沈国良的分析让我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不是在挽留一个员工,她是在挽留一根救命稻草。
“砚清,你在想什么?”
沈国良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没什么,沈总,咱们说回合同的事。”
“合同的事不急。”
沈国良摆了摆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砚清,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现在在跃然,徐明远对你怎么样?”
“很好,待遇给得很足,权限也给得很大。”
“那你知道徐明远和林舒云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徐明远和林舒云?他们认识?”
“认识?岂止是认识。”
沈国良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
“砚清,你入行晚,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徐明远和林舒云,十年前是一家公司的同事,后来闹翻了,各起炉灶,打了好几年的仗。你知道跃然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跃然,跃然,跃过宏远。”
沈国良一字一顿,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徐明远当初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放出来的原话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宏远踩在脚下。”
我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徐明远挖我过来,不是因为看重我的能力,至少不仅仅是因为看重我的能力。
他看重的是我手里攥着的宏远的核心业务线,以及我对宏远内部运作方式的了解。
我是他用来对付林舒云的一把刀。
而林舒云给我年终奖为零,也许真的是被迫无奈,也许董事会那边确实出了问题,也许她真的已经四面楚歌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已经站在了徐明远的船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沈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我就是觉得,你既然被人当枪使,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当枪使。”
沈国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砚清,合同的事,我回去再考虑考虑。但有一句话,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您说。”
“不管我跟谁签合同,我沈国良认的是你周砚清这个人,不是宏远,也不是跃然。你要是哪天又换了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走。”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热。
在宏远这六年,我见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听过太多好听却兑现不了的承诺。
但沈国良的这句话,我知道是真的。
“沈总,谢谢您。”
“别谢了,先把单买了,你点的肘子太贵了。”
沈国良哈哈笑着,拉着赵敏芝的手,走出了包间。
我站在包间里,看着满桌的剩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赵敏芝的话,沈国良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转圈。
林舒云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徐明远和林舒云之间的恩怨,到底有多深?
我又在这场博弈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些问题,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确定了。
苏敏今天下午约鼎盛建材的副总喝茶,注定是一场空。
因为鼎盛建材真正说了算的人,刚刚已经给了我一个承诺。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老刘发来了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
“苏敏今天下午的茶局,谈崩了。钱建国当场翻脸,苏敏摔门走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我给老刘回了一条。
“继续盯着,宏远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包间。
走廊里,服务员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走向前台,买单。
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先生,刚才有位女士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女士?”
“她说是你的朋友,留了这个给你。”
小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粘着一小块胶带。
我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我都认得。
那是林舒云的字。
“周砚清,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回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了口袋。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昏黄。
我站在餐厅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云。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老刘直接打来的电话。
“周总,宏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苏敏从鼎盛走了之后,直接回了公司,跟林舒云在办公室里吵起来了。吵得很厉害,我听人说,苏敏把桌上的东西都摔了。”
“她们吵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好像苏敏说你主动联系了沈国良,林舒云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苏敏就更生气了,说林舒云太软弱,说就不该让你走。”
老刘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总,宏远内部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我站在路灯下,夹着烟,看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写字楼。
宏远的总部就在那栋楼里,十八楼,灯火通明。
林舒云大概还在办公室里,一个人,也许在抽烟,也许在发呆。
而苏敏刚才摔门的声音,大概还在走廊里回荡。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老刘,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好嘞!”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私房菜馆。
招牌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赵敏芝说的那句话。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也许吧。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05
苏敏摔门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是孙浩洋打来的。
手机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时,我正坐在跃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发呆。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整栋楼里只剩下我这一间还亮着灯。
我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孙浩洋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消沉。
“周哥,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宏远,聊聊林总,聊聊苏敏。”
他直呼林舒云的名字时,语气里不再有往日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怨气。
“孙浩洋,你现在是宏远的业务负责人,你跟我聊这些,不合适吧?”
“业务负责人?”
孙浩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周哥,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你在宏远过的是什么日子。苏敏那个疯女人,她根本不懂业务,什么都不懂,但她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做的每一个方案都要她签字,我见的每一个客户都要她批准。她批什么呢?她只会在方案上打叉,说不符合预算,说不符合流程,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她连客户的面都没见过,她凭什么说不行?”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了。
“周哥,你走之前没跟我说实话。你跟我说你只是累了,想换个环境。但你心里清楚,你走是因为你待不下去了,你被苏敏和林舒云联手逼走的。”
“孙浩洋,我当时走,有我的原因,但这些原因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
孙浩洋的声音忽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走了之后,所有的烂摊子都砸在我头上!苏敏今天在鼎盛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当着整个部门的面骂我,说我不懂配合,说我能力不行,说我不如你周砚清的一根脚趾头!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如你。但我不如你,不代表她可以这么羞辱我!”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隔着电话,我能听到孙浩洋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跑了很久的步,喘不上气来。
“周哥,你告诉我,你在跃然那边,有没有位置给我?”
“你想跳槽?”
“我想跳槽,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想看到苏敏那张脸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扫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孙浩洋,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宏远,虽然苦,但至少还有价值。苏敏不懂业务,她迟早会出大错,到时候林舒云只能换人。你现在走了,宏远的业务线就彻底断了,你之前所有的积累全都白费了。”
“积累?周哥,我还有什么积累?我辛辛苦苦跟了半年的客户,苏敏一句话就转给别人了,理由是那个客户跟她的关系更好。这叫什么理由?”
“哪个客户?”
“万恒地产。”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万恒地产是宏远排名前五的客户,每年贡献的利润超过六百万。
这个客户是我两年前签下来的,我走的时候,交接给了孙浩洋。
现在苏敏把万恒转给了别人,说明她已经开始在业务线上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她要的不是业绩,是控制权。
“孙浩洋,你听我说,你先别冲动。万恒被转走,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苏敏不懂业务,她派去的人大概率也搞不定万恒那边。你等着,等她出错,等她兜不住的时候,你再出手。”
“周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的处境,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苏敏越作,你的机会越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辞职,是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孙浩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周哥,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什么主意,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离开宏远,只会便宜了苏敏。”
“那你呢?你在跃然,是不是也在对付宏远?”
“这是我的事。”
孙浩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微妙。
“周哥,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关于林总的。”
“什么消息?”
“林总和她丈夫,最近在闹离婚。”
这个消息让我愣住了。
林舒云的丈夫,叫宋知行,是个律师,在一家大型律所里做合伙人。
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公司年会或者重要庆典的场合,他西装革履地站在林舒云身边,笑容得体,举止温文。
两个人看起来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林舒云很少在同事面前提起她的家庭,我也从来没问过。
但孙浩洋现在告诉我,他们在闹离婚。
“你从哪里听来的?”
“行政部的小周说的。她说上周宋知行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跟林总吵了很久,还摔了东西。后来宋知行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吵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小周隐约听到几个字,好像跟钱有关系。”
钱。
又是钱。
宏远的年终奖发不出来,林舒云和丈夫因为钱吵架,苏敏在业务线上拼命排斥异己。
所有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宏远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孙浩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宏远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不需要太详细,只需要知道大致的现金流情况。”
“周哥,这是财务部的核心机密,我拿不到。”
“你拿得到。你老婆不是在财务部吗?”
孙浩洋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压得很低。
“周哥,你这是在让我冒险。”
“你刚才说你想来跃然,那就当这是你的投名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孙浩洋深吸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
“好,我试试。”
“别试,一定要拿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盯着江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货船。
如果宏远的资金链真的出了问题,那林舒云现在的处境,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她不是在防御,她是在挣扎。
而苏敏今天在鼎盛那边碰壁,回去之后大发雷霆,不仅仅是因为丢了面子,更是因为她知道,鼎盛建材的合同一旦被跃然拿走,宏远的资金缺口会变得更大。
所以她才那么急,急到连钱建国那种不管事的人都约出来喝茶。
但她越急,越容易出错。
而我要做的,就是等她出错。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周总,宏远那边又有新情况。苏敏今晚约了万恒地产的老板吃饭,刚刚散场,两个人一起从餐厅里出来,苏敏的脸色很难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苏敏今天下午在鼎盛碰壁,晚上又去约万恒,说明她已经开始急了。
但她约万恒的老板,居然也没谈拢,说明万恒那边对宏远也产生了疑虑。
这份疑虑,很可能跟我的离职有关。
万恒地产的老板姓郭,叫郭建明,和沈国良是老相识,两个人经常一起打高尔夫。
一定是沈国良跟郭建明说了什么,郭建明才对苏敏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沈国良虽然还没答应把合同转给跃然,但他已经开始在帮我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刘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帮我约一下万恒的郭总,就说我请他吃饭。”
老刘的回复很快。
“收到,我马上去联系。”
我把手机放下,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鼎盛建材的资料。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沈国良今晚说的那句话。
“徐明远和林舒云,十年前是一家公司的同事。”
十年前,我还在大学里读书,对行业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果那时候徐明远和林舒云就已经结下了梁子,那这十年里,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徐明远对宏远的执念这么深?
为什么林舒云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徐明远的名字?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隐隐觉得,会牵扯出比年终奖更深层的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敏芝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也许吧。
也许所有的事情背后,都藏着一个我还没看清的真相。
但无论真相是什么,我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没有回头可言。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孙浩洋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
“拿到了,明天给你。”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宏远的财务报表,明天就会到我的手上。
到那时候,林舒云所有的秘密,都将在数字面前无所遁形。
而我,将用这些数字,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窗外,夜色深沉,江风呼啸。
十八楼的那盏灯,还亮着。
06
第二天中午,孙浩洋把东西送到我手上。
我们约在跃然楼下的一家咖啡厅,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看起来已经放了好一会儿。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东西呢?”
“先点东西喝。”
他的声音比昨晚更沙哑了,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我随便点了一杯美式,等服务员走远,才重新看向他。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没有马上推过来。
“周哥,你看之前,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看完之后做什么决定,别把我扯进去。”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慌乱,和他的心跳一样。
“我老婆昨天翻了大半夜才把这几张表凑齐,每一张都是她从系统里偷偷导出来的。如果被苏敏发现,我老婆的工作就没了。”
“我知道。”
我把信封从他手掌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三张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分门别类地列着宏远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流水。
我扫了一眼第一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宏远的现金流,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三个月前,账面资金还有将近三千万。
两个月前,降到了两千万出头。
上个月,数字直接掉到了八百万以下。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有一笔高达一千二百万的款项,在两个月前被划走,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
“股东借款。”
“这笔一千二百万,借给谁了?”
我指着那行数字,问孙浩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老婆说这笔钱的审批流程走得很急,直接跳过了财务总监,是林总亲自签的字。”
“林舒云亲自签的?”
“对,而且钱转出去之后,林总专门交代过,这件事不许任何人对外提。”
我把三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宏远的营收没有问题,过去三个月里,每个月都有稳定的进账,利润也没有明显下滑。
但账面资金却在急剧缩水,缩水的速度远远超过正常的运营消耗。
这说明有人在从宏远身上抽血。
而抽血的人,很可能就是林舒云自己。
但这个推测有一个让我想不通的地方。
林舒云是宏远的总裁,也是最大的股东之一,她为什么要从自己公司账上抽走一千二百万?
除非她缺钱。
而且是急缺。
我忽然想起孙浩洋昨晚说的那句话,林舒云和宋知行在闹离婚,吵架的内容跟钱有关系。
一千二百万,离婚,股东借款,林舒云亲自签字。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我脑子里浮现。
“孙浩洋,宋知行是做什么的?”
“律师啊,我跟你说过的。”
“他的律所,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孙浩洋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忽然一拍桌子。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听人提过一嘴。宋知行之前接了一个大案子,结果败诉了,客户那边闹得很厉害,要他赔钱。具体赔多少我不清楚,但听说数额不小。”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个月前吧。”
三个月前。
宏远账面资金开始缩水的时间点,也是三个月前。
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的一千二百万,很可能就是拿去填宋知行的窟窿了。
而因为这笔钱被抽走,公司的现金流出了问题,她不得不砍掉年终奖来维持运营。
所以我的年终奖为零,不是因为业绩不好,也不是因为林舒云故意针对我。
而是因为我的钱,被她拿去给她丈夫填坑了。
这个结论让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咖啡端上来了,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我面前的视线。
孙浩洋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周哥,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三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西装内袋。
“孙浩洋,谢谢你和嫂子,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但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苏敏。她最近所有的动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孙浩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周哥,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我在准备一个答案。”
我没有多说,站起来,结了账,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在路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我站在门口,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帮我查一个人。”
“谁?”
“宋知行,林舒云的丈夫。我要知道他的律所最近三年所有的诉讼记录,尤其是败诉赔偿的案子。”
“宋知行?行,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我走回办公室,把宏远的那三张财务报表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重新看。
每看一遍,林舒云在我心里的形象就变一次。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不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滴水不漏的女强人。
她是一个被丈夫拖下水、被董事会架空、被资金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
而我,是她卸磨杀驴的那头驴。
她不是不想给我年终奖,而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给我了。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牺牲我。
我是她的员工,不是她的提款机。
我把报表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慢慢沉淀。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心里却冷得像一块铁。
下午三点,老刘的电话打过来了。
“周总,查到了。宋知行确实出事了。他去年接了一个商业纠纷的大案子,标的额接近两个亿,结果今年年初败诉了,客户那边闹得很凶,不光要赔偿损失,还要追究他的渎职责任。上个月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和解金额是八百万。”
“八百万?那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了一千二百万,多出来的四百万去哪了?”
“这个就不清楚了,但宋知行最近好像还还了一笔私人债务,具体数额不明。”
私人债务。
四百万。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一千二百万,八百万给宋知行赔客户,剩下四百万帮他还私人债务。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林舒云就不是在挪用公款,她是在掏空宏远填她丈夫的窟窿。
而这件事一旦被董事会知道,她的总裁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老刘,这个消息先不要扩散。”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林舒云现在的处境,用四面楚歌来形容都不为过。
内部,苏敏在业务线上拼命争权,孙浩洋已经心生去意。
外部,跃然在徐明远的带领下步步紧逼,鼎盛建材和万恒地产的合同都岌岌可危。
而她自己,还要应付丈夫的烂摊子和随时可能爆发的董事会危机。
怪不得她那天拽着我的胳膊,眼眶泛红,说“我给你翻倍加薪”。
她不是在挽留一个员工,她是在挽留最后一根能帮她稳住业务线的柱子。
而我甩开了她的手。
她一定恨我恨得牙痒痒。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些,心里反而没有了那种报复的快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恨她牺牲了我,但我也理解她的处境。
不过理解归理解,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国良的号码。
“沈总,上次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从容。
“砚清,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合同的事,我考虑好了。”
“您说。”
“我可以把明年的合同转给跃然,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在合同里加上一条,你周砚清必须是跃然唯一的对接人。如果你不再负责这个项目,我有权随时终止合作。”
这个条件让我愣了一瞬。
沈国良不是在跟跃然签合同,他是在跟我签合同。
他把自己的生意,拴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沈总,您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但我沈国良做生意这么多年,认准了一个道理。货可以换,价可以谈,但人不能换。你周砚清这个人,我认了,所以敢赌。”
这句话让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比那天在包间里听到他说的那句“认的是你这个人”更让我觉得沉甸甸的。
“沈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就这么定了,合同的事你让徐明远那边准备,我随时可以签。”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鼎盛建材的合同,到手了。
这是我在跃然拿下的第一个大客户,也是我从宏远手里抢过来的第一块阵地。
按照徐明远的计划,接下来应该趁热打铁,继续蚕食宏远的其他客户。
但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宏远的资金链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如果再失去一个核心客户,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公司崩盘。
到那时候,林舒云不光会丢掉总裁的位置,她和她丈夫一起掏空公司的行为,很可能会被董事会追究法律责任。
她会被彻底毁掉。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毁掉她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徐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拿下了沈国良?干得漂亮!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夕阳西沉,江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很美,但也很短暂。
07
晚上七点,徐明远带我去了江边的一家日料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框上,上面写着一个“鮨”字。
徐明远推开木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板前料理台,只摆了八个座位,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厨师是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刀工利落,每一片鱼生切下来都薄得透光。
徐明远坐在我旁边,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端起清酒壶,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倒满,举起来。
“周总,第一杯,敬鼎盛。”
“敬鼎盛。”
我们碰了一下杯,我一饮而尽。
清酒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点燃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徐明远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片金枪鱼大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像是每一口都值得认真对待。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周砚清,我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拿下沈国良。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走之后,宏远那边苏敏也去接触过他,连门都没进去。”
“沈国良不是难搞,他只是认人。”
“对,他认你。”
徐明远点了点头,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这就是我当初挖你的原因。你在宏远六年,积累的东西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人脉,信任,口碑,这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下午跟宏远的魏总吃了顿饭。”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魏总,魏国栋,宏远集团第二大股东,也是董事会里唯一一个能和林舒云叫板的元老。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宏远待了超过二十年,从基层做到副总,是林舒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但最近几年,他和林舒云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公开化。
林舒云想要削减传统业务,发力线上,但魏国栋死死守着线下的阵地,寸步不让。
“徐总,您和魏国栋很熟?”
“不算很熟,但有些共同的朋友。”
徐明远夹了一块海胆,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夹菜,又像是在放一颗棋子。
“魏国栋对林舒云很不满,你知道的吧?”
“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握着林舒云的一个把柄?”
我放下酒杯,看着徐明远。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的内容却很重。
“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了一千二百万,这件事没有经过董事会,是她自己签的字。按照公司章程,超过五百万的款项必须董事会集体表决。她违规了。”
“魏国栋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财务部那个副总监,姓苏的,苏敏,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在业务线上呼风唤雨?因为她是魏国栋的人,林舒云动不了她。”
苏敏是魏国栋的人。
这个信息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一直以为苏敏是林舒云的亲信,是她用来控制业务线的棋子。
但现在徐明远告诉我,苏敏是魏国栋的人。
那林舒云提拔苏敏分管业务,根本不是出于信任,而是被迫让步。
她让苏敏插手业务线,是为了堵住魏国栋的嘴,换他对那一千二百万的沉默。
而苏敏在业务线上翻云覆雨、排斥异己,不只是为了争权,更是在替魏国栋清除林舒云的残余势力。
孙浩洋被架空,我年终奖被砍,鼎盛和万恒的合同岌岌可危。
所有这些事情,背后都有苏敏的手。
而苏敏背后,站着魏国栋。
魏国栋背后,坐着我眼前的这个人。
徐明远。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他今天请我吃这顿饭,不是为了庆祝鼎盛到手。
他是要告诉我,我在这盘棋里的位置,以及我接下来该怎么走。
“徐总,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的事,你已经在做了。”
徐明远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
“你从宏远带走沈国良,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你一个一个地把宏远的核心客户全部挖过来。不用急,一个一个来,但每一个都要挖得干净,挖得彻底。”
“然后呢?”
“然后,宏远的业务线会彻底崩盘。到那时候,魏国栋会在董事会发起弹劾,林舒云违章操作的事情会被公之于众,她会失去董事会的支持,被迫辞去总裁职务。”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酒杯里的清酒一饮而尽。
“而我,会以战略投资的名义进入宏远,以最低的价格,收购魏国栋手里的股份。”
收购魏国栋手里的股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明白了。
徐明远从头到尾要的不是宏远的客户,他要的是宏远本身。
他要让林舒云身败名裂,然后踩着魏国栋的肩膀,坐上宏远总裁的位置。
而我,就是那把替他开路的刀。
“徐总,您和林舒云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个问题问出来,徐明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板前料理台后面正在切鱼的厨师。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想听?”
“想听。”
“好,那我告诉你。”
徐明远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沉重。
“十年前,我和林舒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那家公司叫宏远实业,是林舒云的父亲创办的。我当时是销售部的总监,她是市场部的经理。我们两个搭档,做了很多项目,业绩很好,公司上上下下都说我们是林老先生的左膀右臂。”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给我倒。
“后来,我向林舒云求婚了。”
我愣住了。
徐明远向林舒云求过婚?
这个信息跟我之前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衔接不上。
林舒云嫁的是宋知行,不是徐明远。
“她拒绝了。她说,她不能嫁给一个比自己职位低的人。她说她父亲给她定的规矩,未来的丈夫必须是和她平起平坐的事业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她提拔的下属。”
徐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十年没有消解的怨气。
“所以我辞职了。我创立了跃然,用了十年时间,把它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我要让她知道,当年她看不起的那个人,现在是她的对手。”
“那宋知行呢?”
“宋知行是她父亲给她挑的人。律师,体面,门当户对。但你看,现在怎么样?宋知行在外面捅了窟窿,她拿公司的钱去填,结果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徐明远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周砚清,你说,这是不是命?”
我没有回答。
板前料理台那边,厨师正在用喷枪炙烤一片和牛,火焰舔过牛肉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溅起一小簇火星。
徐明远把目光从厨师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我。
“周砚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对付林舒云的工具。”
“难道不是吗?”
“是,但也不全是。”
他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利用你,不假。但你也利用了我。你想要离开宏远,想要一个更好的平台,想要报复林舒云对你的不公。我给了你这个平台,给了你这个机会。我们之间,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这个词说得很精准。
我确实一直在利用他,利用他的平台,利用他的资源,利用他对宏远的敌意。
但我和他不一样。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毁掉宏远。
我的目标,是要让林舒云付出代价。
但并不代表我要毁掉她。
“徐总,我有我的底线。”
“什么底线?”
“我不会参与魏国栋的董事会弹劾。”
徐明远挑了挑眉毛,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
板前厨师把炙烤好的和牛放在我们面前的碟子里,油脂还在表面微微跳动,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徐明远拿起筷子,夹起那片和牛,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之后,他擦了擦嘴角,看着我。
“好,我尊重你的底线。”
他说得很爽快,爽快得让我有些不放心。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跟他较劲的时候。
鼎盛建材的合同虽然到手了,但宏远的其他客户还在观望,万恒地产的郭建明还没有明确表态,苏敏在业务线上的动作也还在继续。
棋局才刚刚开始,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
我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清酒喝完。
“徐总,我先走一步,明天还有几个客户要见。”
“好,路上小心。”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门口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徐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周砚清,你记住一件事。林舒云这个人,她永远不会认输。你越是逼她,她越会反击。所以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板前料理台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我没有回答,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外面的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我站在老洋房的楼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徐明远最后那句话,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警告我。
林舒云永远不会认输。
她的反击,会在什么时候来?
烟烧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孙浩洋发来一条消息。
“周哥,苏敏今天下午约了万恒的郭建明,郭建明没见她,让助理挡了。”
苏敏再次碰壁。
万恒那边,郭建明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在等我的电话。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明天帮我约万恒的郭总,时间地点都由他定。”
“好嘞,周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写字楼。
十八楼的灯,今晚还亮着。
林舒云还在办公室里,一个人,也许在抽烟,也许在看报表,也许在想着怎么应付接下来的风暴。
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和徐明远今晚吃了这顿饭。
但我确定的是,她很快就会知道,鼎盛建材的合同,已经不在宏远了。
到时候,她会怎么做?
我站在江边,看着夜色中的江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我反复回想着徐明远说的那些话,反复回想着那三张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反复回想着过去六年里在宏远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所有的碎片都在我脑子里慢慢拼合,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林舒云站在悬崖边上,后面是魏国栋,旁边是苏敏,而前面,是我。
我伸出手,是推她一把,还是拉她一把?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08
第二天一早,郭建明的助理给我回了电话,说郭总约我下午三点在江边的高尔夫练习场见面。
我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练习场建在江边的一处高地上,三面环水,视野开阔,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翠绿的草坪,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江水混合的气味。
郭建明正站在打位上,手里握着一根一号木,球杆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落下。
白球应声飞出,拉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在两百码开外的球道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球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着一袋球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郭建明把球杆递给球童,转过身,摘下高尔夫手套,朝我走过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挺括,袖口刚好卡在肱二头肌的位置。
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棕色,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
“小周,好久不见。”
“郭总,气色不错。”
“天天打球,气色能不好吗?”
他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练习场上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示意我跟上他,两个人沿着球道慢慢往前走。
球童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老沈跟我说了,说你去了跃然,现在干得风生水起。”
“风生水起谈不上,刚起步。”
“谦虚了。老沈那个人,我跟他认识二十年了,他从来不会轻易夸人。但他跟我提你的时候,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后生可畏。”
郭建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那种审视并不让人反感,更像是长辈在打量一个晚辈。
“小周,我今天见你,不是因为你代表跃然,而是因为老沈跟我说,你这个人值得交。所以有些话,我不想绕弯子。”
“郭总请讲。”
“万恒跟宏远的合同,明年三月份到期。按照惯例,续签谈判应该在上个月就启动了,但宏远那边到现在都没有派人来正式对接。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因为宏远内部已经乱了。苏敏分管业务之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争权上,根本没有心思去维护客户关系。她不了解万恒,不了解您的需求,甚至连您公司的业务模式都不清楚。”
郭建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说。
“苏敏前两天约您吃饭,您没见她。不是因为您对她个人有意见,而是因为她拿不出任何能打动您的方案。她只是想用一顿饭稳住您,稳到明年合同到期,然后再想办法。”
“你分析得很对。”
郭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来,他帮我点上,然后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小周,我跟宏远合作了五年,签过的合同加起来超过三千万。这五年里,宏远给我提供的产品和服务,说实话,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那是你在的时候。”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白色的灰烬落在草坪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走了之后,宏远变了。以前你对接我的时候,我有什么事,一个电话你就过来了。现在呢?我给苏敏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助理接的,剩下两次她接了,说一句‘我回头让人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郭总,苏敏不懂业务,她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是别的东西。”
“我知道,靠的是魏国栋。”
郭建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魏国栋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是典型的商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分。林舒云现在被他架在火上烤,烤得差不多了,他就会把林舒云一脚踢开,然后自己坐上总裁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但我不想陪他玩。”
“郭总,您今天找我来,是想谈合作的事?”
“对,但不是跟跃然合作。”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郭建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狡黠。
“小周,我跟你直说了吧。我现在不想跟任何公司签长期合同,不管是宏远还是跃然。因为我不知道你会在跃然待多久,也不知道跃然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徐明远这个人,野心太大,我不是很喜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但我愿意跟你合作。以你个人的名义,不用公司对公司的框架,就你我之间,签一份顾问协议。你做我的业务顾问,帮我对接供应链,我按项目给你付费。这样不管你以后在哪里,我们的合作都不会受影响。”
我站在草坪上,风吹过来,把球道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郭建明的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不是在给我一个客户,他是在给我一条退路。
一条独立于宏远和跃然之外的退路。
“郭总,您这么做,风险很大。”
“我知道,但我不怕风险。我怕的是,跟一个我不信任的人签合同。”
郭建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考虑好了,随时打给我。不着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我接过名片,质地很好,上面只印着“郭建明”三个字,以及一个手机号码。
没有公司,没有头衔,干净利落。
“郭总,谢谢您的信任。”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在宏远那六年,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朝球童招了招手,球童快步走过来,把一号木递到他手里。
他把球放在球座上,摆好姿势,瞄了瞄方向,然后猛地挥杆。
白球破空飞出,声音清脆利落,像玻璃碎裂。
球飞得很远,越过球道,直接落在了果岭边缘,弹了两下,滚进了沙坑边缘。
郭建明摇了摇头,把球杆递给球童,转身看着我。
“小周,你觉得林舒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
“她是一个好老板,但不是一个好伙伴。”
“说得对。”
郭建明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林舒云这个人,能力很强,但性格太硬了。她总觉得所有事情都能靠自己解决,从来不愿意把困难说出来。她父亲当年把公司交给她的时候,董事会里有一半的人不服她,她硬是咬着牙扛了三年,把业绩做上去了,才让那些人闭嘴。但代价是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代价是,她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谁也进不去她的世界。包括她的丈夫,包括她的员工,包括你。”
“郭总,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手下留情?”
“不,我没那么无聊。”
郭建明摆了摆手,语气很淡。
“商场如战场,你用什么手段都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看到的林舒云,可能不是全部的她。有些东西,你以后也许会明白,也许永远不会明白。但无论如何,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别让别人的错误,变成你自己的枷锁。”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下一杆走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名片,看着他的背影在草坪上越走越远。
球童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球杆袋,袋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郭建明最后那句话,和赵敏芝那天在包间里说的,如出一辙。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别让别人的错误,变成你自己的枷锁。
这些话,每一个字我都懂,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看不透的雾。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手机震了一下。
老刘的消息。
“周总,宏远那边出大事了。苏敏今天上午被董事会停职了,理由是违规操作,造成了重大客户流失。”
苏敏被停职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鼎盛建材的合同被跃然拿走,对宏远来说确实是重大损失,但苏敏是魏国栋的人,魏国栋应该会保她才对。
除非,魏国栋自己放弃了苏敏。
而能让魏国栋放弃苏敏的,只有一种可能。
苏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或者说,魏国栋找到了比她更有用的棋子。
我关掉消息界面,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老刘,苏敏被停职,谁接替她?”
“还没公布,但听说董事会提名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孙浩洋。”
“孙浩洋?”
“对,就是那个之前被你压着的副总监。周总,这不奇怪,苏敏把业务线搞得一团糟,现在能接手的人只有孙浩洋了,好歹他跟你做过几年,多少懂点东西。”
孙浩洋。
苏敏倒台,孙浩洋上位。
这看起来是林舒云的反击,但魏国栋为什么没有阻止?
如果孙浩洋是林舒云的人,魏国栋绝不会让他接替苏敏的位置。
除非,孙浩洋不是林舒云的人。
或者说,孙浩洋已经变成了魏国栋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回想起那天在咖啡厅里,孙浩洋把财务报表交给我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看完之后做什么决定,别把我扯进去。”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害怕,害怕被苏敏发现。
但现在想来,他也许不只是在害怕苏敏。
他也许是在害怕,我会发现他真正的立场。
我挂了电话,站在停车场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我后颈发烫。
身边的车来来往往,引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堪。
但我脑子里却异常安静,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如果孙浩洋是魏国栋的人,那他给我的那份财务报表,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那是魏国栋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空调启动,冷风从出风口里涌出来,吹在我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孙浩洋给我的那些数字,看起来天衣无缝,每一笔都合情合理。
但如果他是魏国栋的人,那这些数字,可能就是魏国栋用来对付林舒云的武器。
而我,在不经意间,成了他递刀的那只手。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沈国良的提醒,赵敏芝的暗示,郭建明的忠告。
所有这些人,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我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但全部到底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件事我必须先确认。
孙浩洋给我的那份财务报表,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而能帮我确认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周砚清?”
“苏敏,我要见你。”
09
苏敏约我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见面。
那条街我很多年没去过了,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她坐在一家馄饨店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四天前,她还是宏远集团手握大权的业务总监,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骂人,当着一整个部门的面羞辱孙浩洋。
现在她坐在街边的一家馄饨店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普通人。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来一碗。
我摆了摆手,老板娘又缩回去了。
苏敏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是一个笑。
“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我也没想到你会答应见我。”
“我现在还有什么好端着的?”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馄饨皮已经泡烂了,馅料散在汤里,浑浊一片。
她盯着那碗馄饨看了几秒,然后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让我想起林舒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舒云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目光清冷,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周砚清,你找我想问什么?”
“问真相。”
“什么真相?”
“宏远的真相。”
苏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馄饨店里收音机里放着的评弹声盖过去。
那是一首老曲子,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唱的是白蛇传里的断桥相会。
“你想听什么样的真相?”
“全部。”
“全部?”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既羡慕,又怨恨。
“周砚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行业里是什么形象?”
“什么形象?”
“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为了钱不惜背叛老东家的白眼狼。”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宏远养了你六年,林舒云一手提拔你到总监,结果呢?年终奖少了你一分钱,你转头就去了竞争对手那里,还亲手抢走了宏远最大的客户。你知道公司里的人背后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馄饨店里的评弹还在唱,唱到许仙在断桥上遇见白娘子,琵琶声忽然变得婉转起来,一弦一柱,如泣如诉。
我坐在那里,听着苏敏把最难听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苏敏,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现在轮到我了。”
我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
“苏敏,你被停职,是魏国栋的意思吧?”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魏国栋让你分管业务线,不是为了让你做出业绩,而是为了让你把宏远的业务线搞乱。你约鼎盛的钱建国喝茶,你当众羞辱孙浩洋,你把万恒的郭建明晾在一边不理,每一件事,都是在帮魏国栋毁掉宏远的客户关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替魏国栋做了这么多,结果呢?他把你一脚踢开了,用孙浩洋替代了你。孙浩洋是你的人吗?不是。他是魏国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以为你是在替魏国栋做事,实际上你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你的任务完成了,他就把你扔了。”
苏敏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
“周砚清,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的那一千二百万,到底去了哪里?”
苏敏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被掩饰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告诉我,那笔钱去了哪里。”
“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你欠林舒云的。”
这四个字说出口,苏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馄饨店里的评弹唱到了尾声,琵琶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声悠长的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关掉了收音机,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转动声。
“那笔钱,不是借给宋知行的。”
苏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是借给谁的?”
“借给魏国栋的。”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我脑子里,激起了千层浪花。
“魏国栋?”
“对。魏国栋去年在外面投资了一个项目,亏了很大一笔钱,窟窿填不上,就来找林舒云借。林舒云本来不想借,但魏国栋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借,就把她父亲当年做过的一些事情抖出来。”
“什么事情?”
“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林舒云听了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第二天就把钱转过去了。”
苏敏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解脱的情绪。
“周砚清,你年终奖为零,不是因为林舒云不想给你,是因为那笔钱被魏国栋拿走了,公司账上真的没钱了。林舒云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来,魏国栋就会把她父亲的事捅出去。她只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我坐在馄饨店里,听着空调外机嗡嗡的转动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千二百万,不是给宋知行的,是给魏国栋的。
我的年终奖,不是被林舒云克扣的,是被魏国栋抽走的。
我辞职那天,林舒云拽着我的胳膊,眼眶泛红,说“我给你翻倍加薪”。
她不是在虚情假意地挽留我,她是真的想留我,但她没有钱。
她的钱,全被魏国栋拿走了。
而魏国栋拿走这笔钱之后,反手就用苏敏来架空林舒云,用孙浩洋来替代苏敏,一步一步地把宏远往悬崖边上推。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帮林舒云,而是把整个宏远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孙浩洋是你的人吗?”
“不是。”
苏敏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孙浩洋是魏国栋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走之后,魏国栋让我提拔孙浩洋,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他听话。后来我发现自己被利用了,想跟魏国栋翻脸,魏国栋就直接把我踢出了局,让孙浩洋接替了我的位置。”
“那我问你,孙浩洋给我的那份财务报表,是真的吗?”
“什么财务报表?”
“宏远最近三个月的现金流报表。”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周砚清,你被魏国栋当枪使了。那份报表是魏国栋专门做出来给你看的,上面的数据半真半假,就是为了让你相信林舒云在掏空公司。他要让你恨林舒云,让你帮他毁掉宏远。”
我坐在馄饨店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孙浩洋给我的那份报表,是假的。
他那天在咖啡厅里说“别把我扯进去”,不是怕被苏敏发现,而是怕我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
他和苏敏,都是魏国栋的棋子,只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而我,是魏国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帮他拿下了鼎盛建材,帮他瓦解了苏敏,接下来还要帮他挖走万恒地产,帮他彻底毁掉宏远的业务线。
所有这一切,都是魏国栋在背后操控的。
而徐明远,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
他那天在日料店里跟我说,苏敏是魏国栋的人,但他没有告诉我,孙浩洋也是。
他也没有告诉我,魏国栋才是那一千二百万的真正去向。
他要的,就是让我继续恨林舒云,继续帮他对付宏远。
而我,一直在按照他的剧本走。
“苏敏,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苏敏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馄饨碗下面。
“周砚清,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在跃然干得很好。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林舒云对不起你,但她没有算计过你。她只是太笨了,笨到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笨到不知道怎么向别人求助。你走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我进去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馄饨店。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短暂,像是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只留下一个越来越远的回音。
我坐在空荡荡的馄饨店里,面前的桌子油腻腻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只是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从年终奖归零的那一天,到林舒云拽着我的胳膊说“我给你翻倍加薪”。
从徐明远在日料店里说“各取所需”,到孙浩洋在咖啡厅里递给我那份伪造的财务报表。
从沈国良说“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到郭建明说“别让别人的错误变成你自己的枷锁”。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幅画面里,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
有的只是被利益裹挟的棋子,和被处境逼到墙角的人。
而我,既是棋子,也是人。
我站起来,走出馄饨店。
老街上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一地碎金。
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先给郭建明打了个电话。
“郭总,顾问协议的事,我愿意。”
“好,什么时候签?”
“明天。”
“行,我让助理把合同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翻到林舒云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我和她之间的账,该怎么算?
她确实没有算计过我,但她确实牺牲了我。
她为了保住她父亲的秘密,为了应付魏国栋的威胁,选择了砍掉我的年终奖,选择了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后果。
这个选择,无论有多少理由,都是对我的伤害。
但我现在知道了真相,那些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事情,忽然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林舒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脆弱。
“周砚清?”
“林总,明天下午三点,在你办公室,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
“谈魏国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哑。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见了,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云层后面,散发着微弱的光。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回到那间我递交辞呈的办公室,面对那个我曾经恨过、现在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的女人。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10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站在宏远集团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灯管。
我抬手敲了三下门,节奏和辞职那天一模一样。
“进来。”
林舒云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妆容也画得精致,但遮不住眼窝深处的阴影和嘴唇上干裂的细纹。
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的平静。
“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和她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这张桌子,我坐了六年,每一次坐在这里,都是汇报工作或者接受任务。
这是第一次,我以平等的姿态面对她。
或者说,以知道真相的人的身份面对她。
“林总,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几件事。”
“你说。”
“第一,鼎盛建材的合同,跃然已经签了。沈国良明年不会再跟宏远续约。”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第二,万恒地产的郭建明,也不会跟宏远续约。”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第三,苏敏被停职,是魏国栋一手策划的。他利用苏敏搞乱宏远的业务线,然后把她当弃子扔掉,换上了孙浩洋。孙浩洋是魏国栋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继续说。”
“第四,你从公司账上划走的那一千二百万,不是给宋知行的,是给魏国栋的。他用你父亲当年的秘密威胁你,你不得不给。”
这句话说完,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那层水光变成眼泪,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苏敏告诉我的。”
“苏敏?”
“她昨天被停职之后,约我在一家馄饨店见面,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林舒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气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里面裹着的东西,比任何声音都重。
“周砚清,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今天来,是想听我亲口承认,还是想看我笑话?”
“都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魏国栋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苏敏被停职只是一个开始。魏国栋下一步会联合其他董事,在董事会上公开你违规划走一千二百万的事情,然后以渎职和挪用公款的罪名,逼你辞去总裁职务。”
“他不会成功的。”
“他会。因为你现在在董事会里已经没有盟友了。苏敏是他的弃子,孙浩洋是他的棋子,其他人要么被他收买了,要么不敢得罪他。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林舒云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周砚清,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魏国栋得逞。”
“为什么?你去了跃然,帮徐明远做事,魏国栋的计划和徐明远的计划是同一个方向。他们联手毁掉宏远,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帮徐明远做事,是因为我以为我恨你。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恨的那个人,不是你。”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林总,你确实对不起我。你砍掉我的年终奖,让我一个人扛了所有的后果,这笔账我不会忘。但你没有算计过我,没有害过我,你只是做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能做的唯一选择,你选了牺牲我,去保全你父亲的名声。”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也不想再恨你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咖啡杯上,照在她攥紧的手上。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决。
“周砚清,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不起你。但你说错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让魏国栋得逞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江面。
“你走之后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我以为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就是坚强。我以为不向任何人求助,就是体面。我以为牺牲你一个人,就能保全大局。但到头来,我什么都没保住。”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只是让那两道泪痕留在脸上,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周砚清,你走的那天,我真的很想留住你。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扛事,是因为,你是整个宏远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我胸口,不疼,但闷得慌。
“林总,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知道晚了。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出来。说出来,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模糊了她的脸。
“周砚清,你走吧。你在跃然好好干,徐明远虽然和我不对付,但他是个有能力的人,跟着他,你不会吃亏的。”
“那你呢?”
“我会跟魏国栋斗到底。”
她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宏远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就算最后输了,我也要输得堂堂正正。”
我站起来,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林总,你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会被魏国栋抓住把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二十年前,我父亲的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有一笔账目处理得不干净。后来魏国栋进了公司,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就一直捏在手里,等着用它的那一天。”
“什么账目?”
“偷税。”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的肩膀彻底垮下去了,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金额不大,但时间太久,如果被翻出来,不光我父亲的名声会毁掉,宏远也会被税务部门追缴罚款,数额不会小。魏国栋就是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把钱转给他。”
“他拿了钱,还留着这个把柄吗?”
“当然留着。他这种人,不会把底牌用完的。”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如果魏国栋手里还捏着这个把柄,那他在董事会上发难的时候,一定还会把这件事拿出来作为筹码。
到时候,林舒云就算想翻盘,也翻不了。
除非,在那个把柄被公之于众之前,先把它废掉。
“林总,你信任我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
“如果你信任我,就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会想办法让魏国栋闭嘴。”
“你?你现在是跃然的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是在帮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是在帮我自己。魏国栋利用我,把我当枪使,这笔账,我要跟他算清楚。”
林舒云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在我第一次帮她拿下大客户的时候,她曾经用这样的目光看过我。
后来年终奖归零,我递交辞呈,她拽着我的胳膊眼眶泛红的时候,也用过这样的目光。
而现在,同样的目光,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好,我给你三天。”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回过头,看着站在窗前的林舒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里,身体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林总,三天后,我会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孙浩洋正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看见我从总裁办公室里出来,脚步猛地一顿,咖啡溅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袖口上那片褐色的咖啡渍。
“孙浩洋,你的咖啡洒了。”
“周哥,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但足够让他往后退了半步。
“告诉魏国栋,他的剧本,该改一改了。”
我说完这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孙浩洋急促的脚步声,他应该是跑进了林舒云的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在电梯前,按下下行的按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扇门,把走廊,把十八楼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从十八楼到一楼,整整跳了十八下。
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照在路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郭建明的号码。
“郭总,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魏国栋二十年前的工作经历,他在进宏远之前,在哪里上过班,跟什么人打过交道,有没有留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郭建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敏锐。
“砚清,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是。”
“打什么主意,不用告诉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魏国栋的把柄。他能拿别人的把柄威胁别人,他自己一定也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好,我帮你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老刘的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下徐明远和魏国栋最近的接触记录,越详细越好。”
“周总,你这是……”
“别问,查到了告诉我。”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宏远集团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但我记得,我辞职那天,那扇窗户的窗帘是拉开的,隐约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驶出停车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身影,应该就是林舒云。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然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但这些,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我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朝着跃然科技的方向开去。
今天下午,我要见徐明远。
我要告诉他,鼎盛建材的合同已经签了,万恒地产的合同也会签,但不是以跃然的名义,而是以我个人顾问的身份。
我要看看他的反应。
我要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在隐瞒多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城市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柏油路面上,亮得晃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周总,查到了。徐明远上周和魏国栋见过面,两次。一次在魏国栋家里,一次在徐明远的私人会所。”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明远和魏国栋,上周见了两次面。
而那一千二百万的事,魏国栋用来威胁林舒云的事,徐明远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甚至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和魏国栋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毁掉业务线,也不只是把林舒云赶下台。
他们要的是整个宏远。
而我,是他们的棋局里,最锋利的那颗棋子。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尖锐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朝着跃然科技的方向继续前进。
我的心里,已经有一个计划,正在慢慢成形。
三天。
三天之内,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到时候,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谁是真正笑到最后的人,都会有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我已经隐约看到了轮廓。
窗外,江水平静,阳光正好。
但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