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大桥底座卡着一辆废弃轿车,潜水员清理摸到满后备箱定时炸弹,特警队火速拉起警戒线封锁整条过江通道

01

江水浑浊。

刺骨的冷。

我叫江辰,一名商业潜水员。

今天的工作,是清理长江大桥七号桥墩下的挂缠物。

声呐显示,那儿卡着一辆车。

这种事不稀奇,每年都有那么几起醉驾或者想不开的。

打捞上来,报警,收工,拿钱。

流程我熟。

长江大桥底座卡着一辆废弃轿车,潜水员清理摸到满后备箱定时炸弹,特警队火速拉起警戒线封锁整条过江通道-有驾

我吐出一串气泡,缓缓下潜。

能见度很差,不到半米。

强光探灯照过去,也只是一团昏黄的光晕。

水压挤压着耳膜,嗡嗡作响。

很快,我摸到了冰冷坚硬的车顶。

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车身挂满了水草和淤泥。

我绕着车身游了一圈,检查基本情况。

车窗紧闭,车门变形,撞击痕迹很重。

看起来是直接从桥上冲下来的。

我掏出破窗器,准备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后备箱的锁扣。

它居然是弹开的。

一道缝隙,没有锁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职业习惯让我拉开了那道缝隙。

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

不是尸体,也不是货物。

是八根用胶带捆扎在一起的钢管。

每根钢管上,都连着花花绿绿的电线。

所有电线的另一头,汇集到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

盒子上,一个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00:43:17。

00:43:16。

00:43:15。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几十秒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我发疯一样地往上游。

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胸口撕裂般地疼。

浮出水面的瞬间,我扯下面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有炸弹!”

“车里有炸弹!”

甲板上的工友们愣住了。

负责安全的队长马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冲到船边。

“江辰!你说什么!”

“后备箱!定时炸弹!还有四十分钟!”我指着水下,声音都在抖。

马强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对讲机,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吼。

“呼叫总台!呼叫总台!长江大桥七号桥墩水下发现爆炸物!重复!发现疑似定时爆炸物!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三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个江面。

五分钟后,海事、公安、武警的快艇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十分钟后,大桥两岸入口被同时封锁。

所有车辆,原地停下。

整条过江通道,陷入死寂。

我被拉上甲板,裹着毯子,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后怕。

一名穿着防爆服的专家过来问话,我把水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听完,脸色凝重地跟旁边几位领导低声交流。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刘国栋。

刘国栋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没有关心,全是审视和不耐烦。

“你叫江辰?”

我点头。

“就是你发现的炸弹?”

“是。”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他语气加重,带着一股官腔。

“钢管,电线,还有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计时器。”我一字一句地说。

刘国栋眉头紧锁,哼了一声。

“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

“你知道封锁长江大桥一个小时,会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吗?”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吗?”

“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水一样浇在我头上。

我愣住了。

我不明白,我发现险情,及时上报,怎么就成了我的责任?

“刘局,我……”

“你什么你!”他直接打断我,“我问你,你的潜水执照是哪年考的?从业几年了?”

“零九年考的,干这行十三年了。”

“十三年?”刘国栋冷笑一声,“老油条了啊。”

“那你跟我说说,以前有过这种‘发现’吗?”

他特意加重了“发现”两个字。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股火气冲上脑门。

“刘局,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我看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的职业生涯?”刘国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捞垃圾的,职业生涯值几个钱?”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麻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这时候,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女记者挤了进来,话筒直接怼到我脸上。

“您好,是您第一个发现爆炸物的吗?请问您当时害怕吗?”

“这会不会是某些利益集团为了骗取打捞费而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呢?”

女记者的问题更加恶毒。

她甚至连“疑似”两个字都懒得加。

刘国栋看了那女记者一眼,非但没有阻止,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义正言辞。

“请市民朋友们不要恐慌。”

“目前情况还在核实中。”

“我们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因为某些人为了博取眼球的夸大其词,就造成不必要的社会资源浪费。”

他这番话,几乎是明着把我定性为“哗众取宠的坏人”。

我浑身发冷。

江风吹过,卷起冰冷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刘国栋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看着女记者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

看着周围那些事不关己的围观者。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02

警戒线外,堵塞的车流已经排到了几公里外。

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司机们的咒骂。

江面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防爆小组的潜水员已经准备就绪,但刘国栋迟迟没有下令。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把责任撇清,还能顺便捞一笔政治资本的机会。

我的队长马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凑到刘国栋身边。

“刘局,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让拆弹专家下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国栋端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万一是个假家伙,我们这么大张旗鼓,不是让全市人民看笑话吗?”

“市里几位大领导都在看着呢。”

马强急得满头大汗:“可是万一是真的呢?这可是长江大桥!桥墩要是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刘国栋放下杯子,终于正眼看了马强一眼。

“现在最大的后果,就是有人谎报险情,动用大量公共资源,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瞥了我一眼,意有所指。

“马队长,管好你的人。”

“出了事,你们公司也跑不了。”

马强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回到我身边,脸上满是歉意和无奈。

“江辰,对不住……”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说。

我明白他的难处。

我们只是一家小小的商业打捞公司,在这些大人物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刘国栋一个电话,就能让我们公司关门大吉。

这时候,那个女记者又凑了上来。

镜头始终对着我。

“这位先生,对于应急局领导的质疑,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您是否考虑过谎报警情的法律后果?”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

“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你凭什么说我谎报警情?”

女记者显然没想到我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咄咄逼人。

“我们媒体有合理质疑的权利。倒是你,面对质疑,为什么一直避而不谈?是心虚吗?”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一些看热闹的工作人员开始窃窃私语。

“看他那样子,八成是假的。”

“想钱想疯了吧?搞这么一出,这下要坐牢了。”

“就是,害得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今天又得加班。”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割在我的心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被冤枉、被羞辱、被当成猴耍的愤怒。

我的手,死死攥着那条湿漉漉的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和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江对岸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那里有我的家。

有我刚上小学的女儿。

我不能出事。

更不能背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刘国栋似乎很满意现在的局面。

舆论的矛头,已经完全对准了我。

就算最后证明炸弹是真的,他也可以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是“谨慎核实,沉着应对”。

如果炸弹是假的,那他就是“慧眼识珠,戳破骗局”的英雄。

而我,无论真假,都注定是那个倒霉的牺牲品。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走到江边,对着下面待命的防爆潜水员挥了挥手。

“下去看看。”

“注意安全,拍几张清晰的照片回来就行。”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人下去捞个钱包。

完全没把这当成一次性命攸关的排爆任务。

一名防爆潜水员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背身入水,消失在浑浊的江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面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水下的消息。

刘国栋的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微笑。

他甚至开始跟旁边的几个小领导谈笑风生,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庆功。

那个女记者,也已经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了刘国栋,准备随时采访这位“临危不乱”的指挥官。

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我就像一块被丢在角落的垃圾。

五分钟。

十分钟。

水下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刘国栋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表。

“怎么回事?下去这么久?”他有些不耐烦地对通讯员说。

“报告刘局,水下信号受干扰,暂时联系不上。”

刘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又过了两分钟。

通讯设备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接着,一个极度惊恐,完全变了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队长!队长!是真的!”

“是真的!计时器还在走!只剩不到三分钟了!”

“请求指示!请求指示!”

“这东西……这东西结构很复杂!我……我拆不了!请求立即撤离!重复!请求立即撤离!”

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国栋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他整个人,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

女记者的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刚才还在议论我的那些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惊恐地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回来的预言家。

我缓缓站起身,丢掉身上的毯子。

迎着所有人惊恐的目光,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刘国栋面前。

我看着他煞白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刘局长。”

“现在,你信了吗?”

03

我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破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国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傲慢和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冷汗,从他油亮的头发里一颗颗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还……还剩多久?”他声音嘶哑地问,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刚才通话的时候,说不到三分钟。”

“现在,大概只剩一分半了。”我平静地报出这个数字。

一分半。

这个时间,对于一枚结构复杂的定时炸弹来说,等于零。

撤离防爆潜水员都不够。

更别说拆除了。

“完了……”

刘国栋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旁边的几个下属,也是面如死灰。

长江大桥。

七号桥墩。

爆炸。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一场天大的灾难。

和一场足以终结他们所有人的政治风暴。

“快!快通知大桥管理处!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

“疏散!把两岸的警戒范围再扩大一公里!”

“不!五公里!”

刘国栋终于反应了过来,对着身边的人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电话声,对讲机的呼叫声,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那个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女记者,此刻正手忙脚乱地让摄像师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嘴里念叨着“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没有人再关注我。

灾难面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冤屈,不值一提。

我看着这片混乱,心中却异常的平静。

该做的,我已经做了。

该说的,我也已经说了。

是他们自己,把黄金救援的四十分钟,活生生拖成了最后的死亡倒计时。

我转过身,准备跟着人群一起撤离。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刘国栋。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下去过!”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那车里!除了炸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巨大的恐惧,已经让他方寸大乱。

我冷冷地看着他。

“刘局,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有!有意义!”他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告诉我!那辆车是什么牌照!你记不记得!”

车牌?

都这个时候了,他关心的居然是车牌?

我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一个荒唐,但又极度合理的念头,瞬间浮现。

这辆车,他认识。

这枚炸弹,或许也和他有关。

他从一开始的百般阻挠,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避免社会资源浪费”。

他是在害怕。

害怕这辆车,和车里的东西,被发现。

他赌炸弹是假的,赌没人能发现车里的秘密。

但他赌输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吐出了我早就记下的车牌号。

“鄂A·K945T。”

听到这个车牌号,刘国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种比看到炸弹本身还要绝望的表情。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炸弹爆炸,车毁人亡,他或许还能用“恐怖袭击”来掩盖。

但现在,我知道了车牌号。

警察只要顺着车牌号一查……所有的秘密,都将大白于天下。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高高在上,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男人,在短短几分钟内,跌入万丈深渊。

“刘局。”

我再次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其实,那辆车的后备箱,不止有炸弹。”

刘国栋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骇。

“在那些钢管下面,我还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防水的。”

“看起来,还挺结实。”

这话,是我编的。

水下能见度那么差,我只看到了炸弹,根本没看清下面还有什么。

但我知道,对于此刻的刘国栋来说,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他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瘫倒在甲板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文件袋……文件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和瘫倒在地的刘国栋。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江底传来。

整艘工作船,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江面上,翻涌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浑浊的江水,被染得更黑了。

爆炸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趴在了地上。

只有我,和刘国栋,还站着。

我看着那翻涌的江面,心里一片平静。

而刘国栋,在听到爆炸声的瞬间,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

炸了。

终于炸了。

死无对证。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炸了!什么都没了!”

“文件袋?我看你拿什么证明!”

“小子,你完了!你敢诬告国家干部!你死定了!”

他状若疯癫。

那名女记者,也反应了过来,立刻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我。

“最新消息!险情已经排除!但现场出现惊人反转!最早的报警人,涉嫌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应急局领导!”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找到爆点的兴奋。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再次从惊恐,变回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仿佛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罪犯。

我看着疯狂大笑的刘国栋。

看着重新举起话筒的女记者。

我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从我潜水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同样用防水袋密封好的,黑色的……

文件袋。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所有人,轻轻晃了晃。

然后,我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刘国栋面前。

把那个还在滴着水的袋子,轻轻放在他脚下。

“刘局长。”

“你猜,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文件袋。”

“是在炸弹下面,还是……在我手里?”

04

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到江水流动的声音。

刘国栋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我脚边的那个黑色文件袋上,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那名刚刚宣布“惊人反转”的女记者,高举的话筒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摄像师的镜头,机械地从我,移动到文件袋,再移动到刘国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忠实地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周围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目光,在我,和那个神秘的文件袋之间来回逡巡。

刚才那些嘲讽和鄙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惑与畏惧。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潜水员,和他手里的这个文件袋,即将掀起一场远比桥墩爆炸更可怕的风暴。

“不……这不可能……”

刘国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

“你……你怎么可能……”

他想说,你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既发现炸弹,又拿出文件袋?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刘局长,你好像很怕这个袋子?”

“你怕它,比怕刚才那颗炸弹还厉害。”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文件袋!我没见过!”

他还在嘴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

我笑了笑,蹲下身,准备捡起那个文件袋。

“别碰它!”

刘国栋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想要抢夺那个袋子。

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就被两只强有力的手给架住了。

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站在角落里的便衣警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左右。

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其中一个,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

“可以收网了。”

收网?

这两个字,让现场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我。

我看着那两名便衣,又看了看被他们死死按住,面如死灰的刘国栋。

一个更深,更复杂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浮现。

难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艘武警快艇上,走下来一个穿着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三星的中年男人。

他步履沉稳,眼神威严,径直朝我走来。

他身后的几名警察,迅速在现场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线,将所有闲杂人等,包括那名女记者,全部隔离开。

气氛,瞬间从公共安全事件现场,切换到了重大刑事案件现场。

中年警官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

“江辰同志,你好。”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我叫李卫东。”

我有些发懵地跟他握了握手。

“李支队……这到底……”

李卫东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里带着赞许和一丝歉意。

“辛苦你了,也委屈你了。”

“有些事,因为保密条例,之前不能告诉你。”

“我们其实已经盯了刘国栋很久了。”

他指了指那辆被炸毁的,正在冒着黑烟的帕萨特残骸。

“这辆车的主人,叫张文博,是市环保局的一名工程师。”

“一个星期前,他实名举报,说刘国栋在内的几名官员,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勾结无良企业,向长江偷排高浓度工业废料,并且提供了部分证据。”

“我们正准备立案侦查,张文博就失踪了。”

“我们怀疑,他被灭口了。”

李卫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偷排废料!

官商勾结!

杀人灭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滔天的罪行!

那名女记者,脸色惨白地捂住了嘴。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脚踩进了一个多大的旋涡里。

她之前对我的所有攻击和构陷,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递给魔鬼的刀子。

“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最后锁定了这辆车的位置。”李卫东继续说道。

“但我们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在车里装了燃烧弹,想要把所有证据,连同车辆一起销毁。”

“燃烧弹?”我愣了一下。

“对,那不是高爆炸弹,是铝热剂燃烧弹。瞬间高温,足以熔化一切,但爆炸威力有限,不会损毁桥墩,目的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你发现炸弹,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打乱了我们的部署。”

李卫东看着我,眼神复杂。

“刘国栋之所以一直压着不让你报警,不让专家下去,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到炸弹自动引爆,死无对证。”

“他刚才所有针对你的言论,都是为了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而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将他们一网打尽,只能选择配合他演戏。”

“所以,让你受委屈了。”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摆在明面上,吸引所有火力的棋子。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沉冤得雪的畅快,也有一种被利用的后怕和冰冷。

“那……这个文件袋……”我指了指地上的证物。

李卫东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说实话,这个文件袋,是我们计划之外的。”

“我们并不知道,张文博在车里还留下了这么关键的证据。”

“江辰同志,你不但发现了险情,还为我们保留了最核心的罪证。”

“你立了大功。”

他弯下腰,亲自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黑色的文件袋。

然后,他转身,走向已经彻底瘫软,像一滩烂泥的刘国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了文件袋的密封条。

从里面,倒出了一叠被塑料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质文件。

和一支录音笔。

李卫东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沙哑,但充满决绝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叫张文博。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以我的生命举报,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刘国栋,市环保局副局长……”

录音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出来。

每一句,都是一条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罪证。

刘国栋的身体,随着录音的播放,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最后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李卫东关掉录音,眼神冷得像冰。

“带走!”

“所有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刘国栋的手腕。

几名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了。

现场,一片死寂。

风,卷起地上的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看着这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天,要晴了。

05

刘国栋被带走后,现场的指挥权被李卫东全面接管。

气氛不再是之前的慌乱和压抑,而是一种高效、冷峻的专业氛围。

法医、痕迹鉴定、物证回收……各个小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江面上,几艘大型打捞船已经就位,准备对那辆被炸毁的帕萨特进行整体打捞。

我,作为第一发现人和关键证人,被请到了一艘独立的指挥艇上,做详细的笔录。

给我做笔录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看起来刚参加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江哥,你太牛了!”

“当时那种情况,你怎么敢把文件袋偷偷拿出来的?”

“万一……万一炸弹提前爆了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热水,身体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直觉。”我淡淡地回答。

“我下水的时候,就觉得那辆车的位置很蹊跷。”

“它不是意外坠江的状态,更像是被人精准地沉到那个位置的。”

“桥墩下面,水流复杂,有一个巨大的回水湾。东西沉下去,很难被发现,也极难打捞。”

“而且,后备箱是开的,这不正常。”

“所以我留了个心眼。”

我没有说实话。

我当然不是靠什么狗屁直觉。

我只是习惯了在任何工作中,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下水前,我会检查两遍氧气瓶。

签合同前,我会把条款看三遍。

在这个行当里,不谨慎的人,早就被江水吞了。

我发现炸弹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在看到那个文件袋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上报,而是把它藏起来。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东西,比炸弹更重要。

它可能救我的命,也可能要我的命。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如果我当时连同炸弹一起上报,这个文件袋,根本到不了李卫东手里。

它会和刘国栋的秘密一起,被“合理合法”地处理掉。

而我,会因为“处理不当,导致关键证物损毁”,背上另一个黑锅。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英雄和巧合。

只有冷静的计算和对人性的精准预判。

年轻警察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没理解我话里的深意。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潜水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和强大。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把从下水到发现炸弹,再到与刘国栋对峙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刘国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李卫东中途进来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只是在听到刘国栋那句“你一个捞垃圾的,职业生涯值几个钱”时,眼神冷了一下。

做完笔录,我准备离开。

李卫东却叫住了我。

“江辰同志,这次的事,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市里会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章和奖金。”

“另外,关于你个人名誉受损的问题,我们警方会发布官方通告,为你澄清。”

我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但我知道,这些还不够。

官方的澄清,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但无法弥补我受到的伤害,和我差点被毁掉的人生。

我看着李卫东,平静地开口。

“李支队,除了这些,我还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那个女记者,和她所在的媒体,公然在直播中对我进行诽谤和不实报道,对我个人名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我要求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李卫东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为难。

“这个……可能属于民事范畴,需要你自己去法院提起诉讼。”

“我知道。”我打断他。

“但我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的现场执法录像,作为证据。”

“特别是她引导性提问,和在爆炸后立刻宣布我‘诬告陷害’的那几段。”

李卫东看着我坚决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没问题。这是你的合法权利。”

“第二呢?”

“我的队长,马强。还有我们公司。”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们在刘国栋的威逼利诱下,选择放弃我,甚至帮着他向我施压。”

“这属于临阵脱逃,见死不救。”

“按照我们公司和甲方签订的《水下作业安全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乙方(我们公司)在作业期间,如因主观原因放弃对身处险境的员工进行救援,甲方(大桥管理处)有权单方面中止合同,并要求乙方赔偿十倍的合同金额。”

“另外,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用人单位胁迫劳动者,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的,劳动者可以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经济补偿。”

我平静地,一条一条,把相关的法律条文和合同条款背了出来。

这些,是我在等待做笔录的两个小时里,用手机查的。

李卫东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粗犷的潜水员,居然对法律和合同条款如此熟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思缜密”了。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用规则保护自己的强大能力。

“我需要大桥管理处出具一份官方的情况说明,证实我们公司在现场确实存在渎职行为。”

“我也需要你们警方笔录的一份复印件,作为我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据。”

我提出了我的要求。

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李卫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他是一头沉默的狮子。

被激怒后,他会用最冷静、最合法、也最致命的方式,撕碎每一个伤害过他的敌人。

“好。”

李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所有你需要的文件,我会在24小时内,让人送到你手上。”

“谢谢。”

我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离开了指挥艇。

当我重新踏上自己公司那艘破旧的工作船时。

我的队长马强,和几个工友,正等在那里。

他们的脸上,带着尴尬和愧疚。

“江辰……对不住……”马强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

“当时……我也是没办法……”

我没有理他。

我只是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我所有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背包里。

然后,我把一把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船上备用仓库的钥匙。

“老马。”

我第一次,没有叫他“队长”。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了。”

“相关的法律文件,我的律师会寄给你们。”

“好自为之。”

说完,我背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下了船。

身后,是马强和工友们震惊、悔恨的目光。

我没有回头。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我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散去,露出了久违的阳光。

温暖,但并不刺眼。

06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女儿已经睡了,妻子给我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我脱掉满是江水腥气的衣服,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

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一天的疲惫和屈辱。

镜子里,是一张三十多岁男人的脸,算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

眼神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用毛巾擦干头发,走到客厅。

妻子何静被我的开门声惊醒,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回来了?”

“嗯。”

她没有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新闻铺天盖地,她肯定已经知道了。

她只是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我。

“没事就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

“都过去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

家的温暖,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有马强的,有公司老板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回。

我点开新闻APP。

头版头条,全都是关于昨天长江大桥事件的报道。

#长江大桥惊天黑幕#

#市应急局副局长刘国栋等人涉嫌重大刑事犯罪被刑拘#

#英雄潜水员江辰,智斗贪腐集团#

舆论,一夜之间,发生了180度的反转。

我从一个“谎报警情,哗众取宠”的小丑,变成了“临危不惧,有勇有谋”的城市英雄。

新闻报道里,详细描述了刘国栋等人如何阻挠救援,如何企图掩盖罪行。

又着重赞扬了我,如何在巨大的压力下,保全了关键证据。

那家昨天还在对我口诛笔伐的“江城热点”新闻媒体,今天发表了一篇长长的道歉信。

信中,他们用尽了华丽的辞藻,表达了对我“最诚挚的歉意”和“最崇高的敬意”。

并宣布,将开除那名叫做孙琳的女记者。

真是可笑。

一句道歉,一个“临时工”,就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撇清?

我冷笑一声,关掉了新闻。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是李卫东派人送来的文件。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要的所有东西。

加盖了市公安局公章的《关于长江大桥爆炸事件的情况通报》全文。

完整的,未经剪辑的现场执法录像光盘。

大桥管理处出具的,关于我前东家“XX打捞公司”在救援现场存在严重渎职行为的官方说明函。

以及,对我个人申请“见义勇为”荣誉称号的批复文件。

李卫东的效率很高。

他给我的,甚至比我要求的还要多。

我把这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拍照,存档。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金律师吗?”

“我是江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沉稳的女声。

“江先生,你好。你的事,我已经从新闻上看到了。”

“需要我做什么?”

金律师,是我几年前通过一个案子认识的。

她是业内顶尖的商业诉讼律师,以冷静、专业、下手狠辣著称。

“我要打两场官司。”我言简意赅。

“第一,告‘江城热点’传媒有限公司,以及前记者孙琳,名誉侵权。”

“第二,申请劳动仲裁,并起诉我的前东家,XX打捞公司。”

“所有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金律师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快速浏览我发过去的资料。

“看到了。”

“证据链很完整,非常有利。”

“你有什么诉求?”

“对媒体和那个记者,我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在全国性的报纸和他们的所有媒体平台上,连续一个月,用头版头条的位置,向我公开道歉。”

“第二,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以及后续心理创伤治疗费,暂定……五百万。”

金律师似乎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五百万?这个数额,法院可能不会全额支持。”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

“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要让他们知道,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子更伤人。”

“我要让他们痛。”

“痛到这辈子都不敢再胡说八道一个字。”

金律师沉默了。

几秒种后,她语气坚定地回答。

“我明白了。”

“我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大的赔偿金额。”

“第二个案子呢?”

“我的前东家。”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根据合同,我要他们赔偿十倍的合同金额。那份打捞合同的总金额是三十万,十倍,就是三百万。”

“另外,根据劳动法,他们需要支付我十三年的经济补偿金,2N+1,算下来大概是四十万。”

“总计,三百四十万。”

“我要他们,破产。”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金律师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惊讶的。

我提出的,不是诉求,是绝杀。

我不是在维权,我是在复仇。

用最合法,最合规,也最冰冷的方式。

“江先生。”金律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

“你确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们毕竟是你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老板和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金律师。”我打断了她。

“当他们看着我被刘国栋羞辱,而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

“当马强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劝我‘识时务’的时候。”

“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就已经断了。”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只是,让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一次,金律师没有再劝我。

“我明白了。”

“交给我吧。”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复仇的序幕,正式拉开。

而我,将是这场审判中,最冷酷的看客。

07

金律师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两份措辞严谨,充满了法律压迫感的律师函,就分别送到了“江城热点”传媒有限公司,和我前东家老板的手里。

几乎是同时,劳动仲裁委员会的传票,也送到了马强他们公司。

我没有出面。

从头到尾,我都在家里陪着女儿搭积木。

但外界的波澜,却一波接一波地传到我耳朵里。

最先崩溃的,是那个叫孙琳的女记者。

她被“江城热点”开除后,本以为只是丢了工作。

但当她收到那份索赔五百万的律师函时,她彻底慌了。

她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电话我没接。

短信我看了一眼。

内容无非是哭诉自己也是被领导逼的,是一时糊涂,求我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

她说她刚买了房,每个月要还一万多的房贷。

她说她父母身体不好,需要她挣钱养家。

她说如果真的赔五百万,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那些声泪俱下的小作文,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删除键。

你毁了,关我什么事?

你在直播镜头前,把我塑造成一个为了钱财谎报警情的骗子时,怎么没想过,我的人生也可能会被你毁掉?

你为了你的“爆点新闻”,你的流量,你的奖金,把刀子递向一个无辜的人时,就应该想到,这把刀子,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自己身上。

发现电话短信都没用后,她找到了我家。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接女儿放学,一开门,就看到她憔悴地等在门口。

她看到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江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撤诉吧!我给你磕头了!”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开始在地上磕头,砰砰作响。

我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免得她的眼泪鼻涕蹭到我裤子上。

“孙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这里是私人住宅,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的冷漠,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都给你下跪了!”

“我都这么惨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她开始撒泼,声音也尖利起来。

“我告诉你!兔子急了也咬人!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笑了。

“是吗?”

“那我等着。”

我拿出手机,对着她录像。

“孙琳女士,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涉嫌寻衅滋事,并且对我本人构成了人身威胁。”

“这段视频,我会作为新的证据,提交给我的律师。”

孙琳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她没想到,我连下跪这一招都防着。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撂下一句“你等着”,然后狼狈地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愚蠢。

而另一边,我的前东家,情况更惨。

三百四十万的索赔,对于一个靠着几条破船在江上讨生活的小公司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老板收到律师函的当天,就直接进了医院。

高血压,脑溢血,差点没抢救过来。

公司的账户,第一时间被法院冻结了。

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全部停摆。

马强,作为公司的二把手,也是这次事件的直接责任人之一,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也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只接了一个。

电话里,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队长,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

“江辰!算我求你了!”

“公司要是倒了,几十个兄弟都要失业!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啊!”

“你看在我们共事十几年的份上,放我们一马吧!”

他开始打感情牌。

“十几年的份上?”我冷笑。

“马强,我被刘国栋指着鼻子骂‘捞垃圾’的时候,你在哪?”

“你劝我‘识时务’,让我背黑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十几年的情分?”

“至于你的那帮兄弟,”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他们站在旁边,看我笑话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他们的饭碗,是我给的。”

“是我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下水,才给公司拉来业务,让他们有工资可发。”

“现在,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而已。”

“江辰!你不能这么绝情!”马强在电话那头咆哮。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不需要和你们再相见。”

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

我知道,公司里也有无辜的人。

但那又如何?

当整个集体选择沉默,选择漠视,选择牺牲个体来保全自身利益的时候。

这个集体的覆灭,就是它应得的结局。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后,奋起反击的普通人。

我的善良,很贵。

不会留给那些,在我最需要帮助时,选择冷眼旁观的人。

一周后,劳动仲裁的结果出来了。

毫无悬念。

我大获全胜。

法院的判决书,也很快下来了。

XX打捞公司,必须在十个工作日内,支付我全部的赔偿金和补偿款。

否则,将进入强制执行程序,拍卖公司所有资产。

一个时代,落幕了。

08

法院的判决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XX打捞公司,这个在江上漂了二十多年的老牌企业,正式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几条赖以为生的工作船,被贴上了封条,停在码头,锈迹斑斑,像几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几十个曾经的工友,一夜之间,全部失业。

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恶人”。

冷血,无情,为了一己私利,毁了几十个家庭的饭碗。

马强的老婆,领着他们上小学的儿子,找到了我家楼下。

她没有像孙琳那样下跪撒泼。

她只是红着眼圈,站在单元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每一个进出的邻居,哭诉我的“罪行”。

她说她男人为了公司,操碎了心,结果被我这个白眼狼反咬一口。

她说他们家房贷车贷,全指着马强的工资,现在天都塌了。

她说我女儿在重点小学读书,凭什么她的儿子就要因为我,连学费都交不起。

她的哭诉,引来了不少邻居的围观和同情。

指指点点的目光,开始像针一样,扎在我家的门上。

我妻子何静有些担心。

“要不……我们还是搬家吧?”

“没必要。”我摇了摇头。

“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走?”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马强的老婆看到我,哭得更凶了。

“江辰!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把我们家往死路上逼啊!”

她的儿子,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我。

“你还我爸爸的工作!”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哭闹。

我只是走到人群中间,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那是事发当天,一个围观群众从远处拍下的画面。

视频里,刘国栋指着我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训斥。

而马强,就站在我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接着,画面一转,是我被所有人孤立在角落,江风吹得我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

周围,是马强和其他工友们事不关己的冷漠脸孔。

我把手机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各位街坊邻居。”

“你们只听到了她的哭诉,觉得她可怜。”

“但你们谁知道,视频里的这个人,在被几十个人围攻,被当成骗子和罪犯的时候,有多无助?”

“你们谁知道,他随时可能因为一枚炸弹,尸骨无存?”

“他被冤枉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女儿,又有多害怕?”

“现在,她男人只是丢了工作,就跑到我家门口来卖惨。”

“那谁来可怜我?谁来可怜我的家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人们脸上的同情,开始变得复杂。

马强的老婆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拿出视频。

“那……那也是领导逼他的!他有什么办法!”她还在强行辩解。

“是吗?”

我关掉视频,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我的银行流水单。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为公司签下的大小合同,总金额超过三千万。”

“我下过最深的水,排过最危险的险情,救过不止一个人的命。”

“我拿到的工资,是全公司最高的。马强的职位,是我向老板力荐的。”

“他有今天的安稳生活,有钱买房买车,供儿子上学,至少有一半,是我给的。”

“但是,在我最需要他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时候,他选择当缩头乌龟。”

“他为了保住他这份安稳,选择牺牲我。”

“那么现在,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让他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有错吗?”

我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邻居的脸上扫过。

没有人敢和我对视。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充满同情心的大爷大妈,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马强的老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回去告诉你男人。”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当初选择沉默,就要承担沉默的代价。”

“卖惨,没用。”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回家。

身后,再也没有一句哭闹。

人群,也悄无声息地散了。

几天后,“江城热点”传媒公司的案子,也开庭了。

结果同样毫无悬念。

在完整的证据链面前,对方的律师毫无招架之力。

最终,法院判决,“江城热点”传媒有限公司,及其前记者孙琳,必须在《华夏日报》的头版,连续一周刊登道歉声明。

并共同赔偿我精神损失费、误工费等各项费用,共计一百八十万元。

虽然离我要求的五百万有差距,但这个数字,已经足以让孙琳个人破产,也让那家媒体伤筋动骨。

金律师告诉我,这是近年来,名誉侵权案中,判赔金额最高的一起。

它将成为一个标志性的案例,载入新闻法的教科书。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至此,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清算,都已尘埃落定。

刘国栋和他背后的保护伞,被连根拔起,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

孙琳身败名裂,背上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

我的前东家,破产倒闭,老板和马强,都为他们的冷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一切,都结束了。

这天晚上,李卫东给我打了个电话。

“江辰,张文博的追悼会,明天举行。市里给你申请的见义勇为奖章,也会在会上颁发。你来吗?”

我想了想。

“我就不去了。”

“奖章和奖金,你帮我,全都捐给张文博的家人吧。”

“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李卫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长江大桥的车流,如同金色的丝带,在夜色中川流不息。

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我拿起手机,删掉了所有仇人的联系方式。

也清空了所有关于那件事的新闻和照片。

我没有原谅他们。

我只是,不想再把他们放在我的人生里。

因为,他们不配。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我的人生,还要继续。

只是,会换一种活法。

更冷静,更强大,也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和家人。

江水,依旧东流。

但那个曾经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江辰,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绝不妥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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