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脚像钉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班长刘建国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我肩膀。我以为他要说「下次再聚」，结果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大伟，你这车……是借的吧？」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不是大家不理你，是没人敢理你。你开这车来，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01
我叫赵大伟，今年四十八。
说起来挺丢人的，这个岁数了，还在为面子发愁。
那天接到同学聚会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响了，是高中群，班长刘建国发的消息：下周六，老地方，金鼎酒店三楼。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金鼎酒店，本市最好的饭店之一。上次去还是五年前，表弟结婚，我随了五百块钱份子钱，吃了顿好的。
群里已经开始热闹了。张丽发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玫瑰花。王刚说「一定到」，还发了定位。李强更夸张，直接发了张车钥匙的照片，说是新换的宝马。
我往下翻，看到有人问「大伟来不来」。
我打了两个字：来。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拿什么去？
这几年混得不好。前年公司裁员，我第一批被优化。后来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底薪三千，提成看天吃饭。老婆嫌我没出息，去年离了。儿子跟了她，我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剩下的钱交完房租，连烟都抽不起。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五年前的照片。那时候还在原公司，部门经理，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现在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能装二两米。
去不去？
不去吧，显得心虚。去吧，拿什么撑场面？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以前的下属，现在自己开了个二手车行。我问他能不能借辆车开一天，撑个场面。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哥，你也要搞这套？」
我说：「没办法，同学聚会，总不能骑电动车去吧。」
老周想了想：「我这有辆奔驰E级，刚收的，还没整备好。你要开的话，加满油就行。」
我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奔驰E级，落地五十多万，够撑场子了。
02
周六下午，我去老周那儿取车。
车是黑色的，洗得锃亮。我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真皮包裹，手感很好。老周在旁边说：「哥，悠着点开，别刮了。」
我说：「放心，我开得稳。」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这车比我以前开过的任何一辆都贵，我怕万一出点什么事，赔不起。
但我还是开走了。
到了金鼎酒店门口，我特意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停好。下车的时候，我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往三楼走。
电梯门一开，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包间很大，摆了四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扫了一眼，看到张丽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围着几个男的。王刚在另一边，正跟人比划着什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有人看见我了，喊了一声：「哟，大伟来了！」
我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伟，你这几年怎么样？听说你换工作了？」
我说：「还行，做销售。」
「销售好啊，自由。」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03
人越来越多。
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来的人分成几拨。混得好的，坐在一起，聊的是股票、房子、孩子上什么学校。混得一般的，坐在另一边，聊的是工作、生活、谁谁谁又离婚了。
我属于后者。
但我今天开的是奔驰，按理说应该能往那边凑凑。
我端着酒杯，走到张丽那桌。
张丽看见我，笑了笑：「大伟，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五年了吧。」
「你瘦了。」她说。
「工作忙。」
旁边一个男的接话：「大伟现在做什么呢？」
「销售。」
「哪行？」
「建材。」
「哦。」他点点头，没再问。
气氛有点尴尬。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自己那桌。
04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拍照。
大家站起来，挤在一起，喊「茄子」。我站在最边上，旁边是王刚。他小声问我：「大伟，你开什么车来的？」
我说：「奔驰。」
他愣了一下：「行啊，混得不错。」
我说：「凑合。」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拍照结束，大家又散开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刚才我提到奔驰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看了我一眼，但没人接话。
我心里有点发毛。
难道他们知道车是借的？
不可能。老周的车行在城东，离这儿远着呢。再说，这车洗得这么干净，谁能看出来是二手的？
我安慰自己，继续吃饭。
05
散场的时候，大家开始往外走。
我故意落在后面，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车。
结果没有。
所有人都直接往停车场走，没人回头看我一眼。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上车，一个个离开。
张丽上了李强的宝马。王刚骑了辆电动车。刘建国开的是辆帕萨特，老款。
我走到自己的奔驰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声音很轻。
我正要挂挡，车窗被人敲了一下。
是刘建国。
我摇下车窗：「班长，怎么了？」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大伟，你等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熄了火，下车。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伟，你这车……是借的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
他叹了口气：「这车我见过。上个月在老周那儿，我本来想买的，后来没谈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接着说：「不是大家不理你，是没人敢理你。你开这车来，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你以为你在撑面子，其实你在丢人。」
我愣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大伟，咱们这个岁数了，别整这些虚的。混得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开个破面包车来，没人笑话你。你开个借来的奔驰，反而让人看不起。」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刘建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停车场。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灰。这双手，开奔驰？
我苦笑了一下。
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车我明天还你。」
老周说：「行，哥，没事吧？」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回车里。
发动引擎，挂挡，开出去。
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以前在公司当经理的时候，出门打车，报销，从不觉得丢人。现在开个借来的奔驰，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想起老婆离婚前说的话：「赵大伟，你什么时候能踏实一点？」
想起儿子上次打电话：「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还车。
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哥，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把车检查了一遍，说：「没问题，油也加满了。」
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客气什么。」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哥，你等一下。」
我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说：「哥，其实……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同学聚会嘛，谁不想体面一点？但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年头，体面不是靠车撑出来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也这样。刚开店那会儿，借钱买了辆奥迪，天天开着到处跑。后来发现，没用。人家看你有没有本事，不是看你开什么车，是看你口袋里有没有真东西。」
我点了点头。
他说：「哥，你要是真想体面，就好好干。等你真有钱了，开个破面包车，人家也觉得你低调。」
我笑了：「你这话说得对。」
他拍了拍我肩膀：「哥，加油。」
07
从老周那儿出来，我直接去了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建材市场里的档口。老板姓马，四十多岁，胖乎乎的，整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伟，昨天请假干嘛去了？」
我说：「同学聚会。」
「哦，玩得开心吗？」
「还行。」
他没再问，继续打游戏。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其实我手上有几个意向客户，但一直没谈下来。一个是开装修公司的，姓孙，说要进一批瓷砖，但价格压得很低。另一个是个人客户，姓刘，要装修新房，但一直在犹豫。
我决定今天去拜访一下孙老板。
08
孙老板的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不大，但装修得挺讲究。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打完。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赵经理，又来了？」
我说：「孙总，上次说的那个价格，我们真的做不了。」
他笑了：「你们做不了，别人能做。」
我说：「别人能做，但质量不一样。」
他看着我：「你这话说了多少次了？」
我说：「孙总，您要是信我，咱们签个合同。我保证，这批瓷砖的质量，绝对对得起这个价。」
他想了想：「行，我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这是推脱。
但我没放弃。
我说：「孙总，要不这样，我先给您送一批样品过去。您看看质量，再决定。」
他点了点头：「行，你送吧。」
09
从孙老板那儿出来，我去了建材市场。
挑了几块样品，打包好，准备明天送过去。
回到档口，马老板还在打游戏。
我坐在位置上，开始算账。
这个月还有十天，如果能把孙老板的单子拿下来，提成能有两千块。加上底薪，这个月能凑够五千。
五千块，够交房租，够给儿子抚养费，还能剩一点。
我想起昨天的事，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开奔驰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能还房贷吗？
能让老婆不离婚吗？
不能。
10
一个月后，孙老板的单子拿下来了。
签合同那天，他问我：「赵经理，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别的？」
我说：「做过几年管理。」
他点了点头：「难怪，你说话跟别的销售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踏实。」
我笑了。
从孙老板那儿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金鼎酒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刘建国说的话。
「不是大家不理你，是没人敢理你。」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我掏出手机，给刘建国发了条消息：「班长，改天请你吃饭。」
他回得很快：「行啊，什么时候？」
我说：「下周六，老地方。」
他发了个笑脸：「好，我等你。」
我收起手机，骑着电动车走了。
风很大，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踏实了。11
周六，我提前到了金鼎酒店。
这次我没开车。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上楼。
刘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他看了看我：「今天没开车？」
我说：「没，骑电动车来的。」
他笑了：「挺好。」
服务员过来点菜。我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两瓶啤酒。
刘建国说：「大伟，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他说：「上次见你，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今天看你，松快多了。」
我端起酒杯：「班长，上次谢谢你。」
他跟我碰了一下：「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大伟，其实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要拆你台。」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怕你走歪路。咱们这个岁数了，折腾不起了。」
我点了点头。
12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刘建国问我工作的事。我把拿下孙老板单子的事说了。
他听完，点了点头：「行啊，大伟，有本事。」
我说：「什么本事，就是踏实干。」
他说：「这就对了。我跟你说，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
我问他：「班长，你现在做什么？」
他说：「开了个小公司，做装修的。」
「生意怎么样？」
「还行，饿不死。」
我们聊了很多。聊以前上学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变化。
他说起张丽：「你知道张丽离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说：「离了两年了。李强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我说：「他们不是在一起吗？」
刘建国笑了：「那是装的。张丽现在一个人过，挺难的。」
我没说话。
13
吃完饭，刘建国抢着买了单。
我说：「说好我请的。」
他说：「下次，下次你请。」
我们下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大伟，你要是真想干，来我公司吧。」
我看着他：「你说真的？」
他说：「真的。我缺个项目经理，你以前干过管理，应该能行。」
我犹豫了一下：「我再想想。」
他说：「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我想了很多。
去刘建国的公司，意味着要重新开始。但也许，这是个机会。
14
第二天，我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我说：「班长，我想好了。」
他说：「来？」
我说：「来。」
他说：「好，周一上班。」
周一早上，我去了刘建国的公司。
公司不大，在城北的一个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员工不多，加上我，一共七个人。
刘建国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位，简单介绍了情况。
他说：「你现在手上没什么项目，先跟着我跑几个工地，熟悉一下。」
我说：「行。」
第一天，我跟着他去了一个正在装修的工地。
工地上灰很大，到处是水泥和沙子。工人们正在贴瓷砖，满身是汗。
刘建国跟工头聊了几句，回头对我说：「这个项目下个月完工，到时候你负责验收。」
我说：「好。」
15
一个月后，我独立接手了一个项目。
是个小户型，八十平米，业主要求一个月内装完。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盯着工人干活。材料进场，我亲自验收。有问题，当场解决。
业主来看过一次，挺满意。
他说：「赵经理，你这人靠谱。」
我说：「应该的。」
项目完工那天，业主请我吃饭。
他说：「以后有朋友装修，我介绍给你。」
我说：「谢谢。」
吃完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我收到刘建国的消息：「大伟，这个项目干得不错。」
我回：「谢谢班长。」
他发了个笑脸。
16
年底的时候，公司聚餐。
刘建国喝多了，拉着我说：「大伟，你知道吗？当初我叫你来，心里也没底。」
我说：「那你为什么叫我？」
他说：「因为你踏实。」
我笑了。
他说：「咱们这个岁数，最值钱的就是踏实。你看那些开豪车的，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
我说：「班长，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跟你说，我见过太多人了。年轻的时候，个个都想出人头地。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本事。」
我端起酒杯：「班长，我敬你。」
他跟我碰了一下：「干了。」
17
过完年，我接了个大项目。
是个别墅，三百平米，业主是个做生意的，姓黄。
黄老板要求很高，材料要用最好的，工艺要最精细的。我带着工人，干了一个半月。
验收那天，黄老板带着设计师一起来的。
设计师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细节处理得很好。」
黄老板说：「赵经理，你这活干得漂亮。」
我说：「应该的。」
他当场把尾款结了，还多给了五千块奖金。
我说：「黄老板，这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值这个价。」
18
那天晚上，我请刘建国吃饭。
还是在金鼎酒店，还是靠窗的位置。
刘建国说：「大伟，你现在可以啊。」
我说：「托你的福。」
他说：「别这么说，是你自己有本事。」
我们喝了几杯。
他说：「大伟，你现在还觉得，开奔驰才有面子吗？」
我笑了：「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知道，面子不是车给的，是自己挣的。」
他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对。」
19
吃完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车很新，洗得很干净。
但我不羡慕了。
因为我知道，那辆车的主人，不一定比我过得踏实。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继续往前开。
风很大，但我不觉得冷。
20
今年夏天，儿子中考完了，来我这儿住了一个星期。
我带他去工地看了看。
他问我：「爸，你现在干这个？」
我说：「对，装修。」
他说：「累不累？」
我说：「累，但踏实。」
他没说话。
晚上，我给他做了顿饭。红烧肉，炒青菜，一个汤。
他吃了一口，说：「爸，你手艺见长。」
我说：「一个人住，总得学会做饭。」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爸，我妈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学习，聊他的朋友，聊他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他想考个好大学，学建筑设计。
我说：「行，爸支持你。」
他笑了。
21
儿子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车站。
进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注意身体。」
我说：「你也是，好好学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我开了什么车，不是因为我挣了多少钱。
是因为我有个懂事的儿子，有个踏实的工作，有个能说话的朋友。
这就够了。
22
前几天，高中群又有人组织聚会。
还是刘建国发的消息：下周六，老地方，金鼎酒店三楼。
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张丽发了「收到」，王刚发了定位，李强又发了车钥匙的照片。
我看了看手机，打了两个字：来。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贴瓷砖。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
其中一辆是我的。
破是破了点，但骑起来，稳当。11
周六，我提前到了金鼎酒店。
这次我没开车。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上楼。
刘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他看了看我：「今天没开车？」
我说：「没，骑电动车来的。」
他笑了：「挺好。」
服务员过来点菜。我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两瓶啤酒。
刘建国说：「大伟，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他说：「上次见你，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今天看你，松快多了。」
我端起酒杯：「班长，上次谢谢你。」
他跟我碰了一下：「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大伟，其实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要拆你台。」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怕你走歪路。咱们这个岁数了，折腾不起了。」
我点了点头。
12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刘建国问我工作的事。我把拿下孙老板单子的事说了。
他听完，点了点头：「行啊，大伟，有本事。」
我说：「什么本事，就是踏实干。」
他说：「这就对了。我跟你说，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
我问他：「班长，你现在做什么？」
他说：「开了个小公司，做装修的。」
「生意怎么样？」
「还行，饿不死。」
我们聊了很多。聊以前上学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变化。
他说起张丽：「你知道张丽离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说：「离了两年了。李强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我说：「他们不是在一起吗？」
刘建国笑了：「那是装的。张丽现在一个人过，挺难的。」
我没说话。
13
吃完饭，刘建国抢着买了单。
我说：「说好我请的。」
他说：「下次，下次你请。」
我们下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大伟，你要是真想干，来我公司吧。」
我看着他：「你说真的？」
他说：「真的。我缺个项目经理，你以前干过管理，应该能行。」
我犹豫了一下：「我再想想。」
他说：「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我想了很多。
去刘建国的公司，意味着要重新开始。但也许，这是个机会。
14
第二天，我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我说：「班长，我想好了。」
他说：「来？」
我说：「来。」
他说：「好，周一上班。」
周一早上，我去了刘建国的公司。
公司不大，在城北的一个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员工不多，加上我，一共七个人。
刘建国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位，简单介绍了情况。
他说：「你现在手上没什么项目，先跟着我跑几个工地，熟悉一下。」
我说：「行。」
第一天，我跟着他去了一个正在装修的工地。
工地上灰很大，到处是水泥和沙子。工人们正在贴瓷砖，满身是汗。
刘建国跟工头聊了几句，回头对我说：「这个项目下个月完工，到时候你负责验收。」
我说：「好。」
15
一个月后，我独立接手了一个项目。
是个小户型，八十平米，业主要求一个月内装完。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盯着工人干活。材料进场，我亲自验收。有问题，当场解决。
业主来看过一次，挺满意。
他说：「赵经理，你这人靠谱。」
我说：「应该的。」
项目完工那天，业主请我吃饭。
他说：「以后有朋友装修，我介绍给你。」
我说：「谢谢。」
吃完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我收到刘建国的消息：「大伟，这个项目干得不错。」
我回：「谢谢班长。」
他发了个笑脸。
16
年底的时候，公司聚餐。
刘建国喝多了，拉着我说：「大伟，你知道吗？当初我叫你来，心里也没底。」
我说：「那你为什么叫我？」
他说：「因为你踏实。」
我笑了。
他说：「咱们这个岁数，最值钱的就是踏实。你看那些开豪车的，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
我说：「班长，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跟你说，我见过太多人了。年轻的时候，个个都想出人头地。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本事。」
我端起酒杯：「班长，我敬你。」
他跟我碰了一下：「干了。」
17
过完年，我接了个大项目。
是个别墅，三百平米，业主是个做生意的，姓黄。
黄老板要求很高，材料要用最好的，工艺要最精细的。我带着工人，干了一个半月。
验收那天，黄老板带着设计师一起来的。
设计师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细节处理得很好。」
黄老板说：「赵经理，你这活干得漂亮。」
我说：「应该的。」
他当场把尾款结了，还多给了五千块奖金。
我说：「黄老板，这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值这个价。」
18
那天晚上，我请刘建国吃饭。
还是在金鼎酒店，还是靠窗的位置。
刘建国说：「大伟，你现在可以啊。」
我说：「托你的福。」
他说：「别这么说，是你自己有本事。」
我们喝了几杯。
他说：「大伟，你现在还觉得，开奔驰才有面子吗？」
我笑了：「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知道，面子不是车给的，是自己挣的。」
他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对。」
19
吃完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车很新，洗得很干净。
但我不羡慕了。
因为我知道，那辆车的主人，不一定比我过得踏实。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继续往前开。
风很大，但我不觉得冷。
20
今年夏天，儿子中考完了，来我这儿住了一个星期。
我带他去工地看了看。
他问我：「爸，你现在干这个？」
我说：「对，装修。」
他说：「累不累？」
我说：「累，但踏实。」
他没说话。
晚上，我给他做了顿饭。红烧肉，炒青菜，一个汤。
他吃了一口，说：「爸，你手艺见长。」
我说：「一个人住，总得学会做饭。」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爸，我妈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学习，聊他的朋友，聊他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他想考个好大学，学建筑设计。
我说：「行，爸支持你。」
他笑了。
21
儿子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车站。
进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注意身体。」
我说：「你也是，好好学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我开了什么车，不是因为我挣了多少钱。
是因为我有个懂事的儿子，有个踏实的工作，有个能说话的朋友。
这就够了。
22
前几天，高中群又有人组织聚会。
还是刘建国发的消息：下周六，老地方，金鼎酒店三楼。
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张丽发了「收到」，王刚发了定位，李强又发了车钥匙的照片。
我看了看手机，打了两个字：来。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贴瓷砖。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
其中一辆是我的。
破是破了点，但骑起来，稳当。
23
周六，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金鼎酒店。
这次我没刻意打扮。穿了件干净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
到了三楼，推门进去。
人来得差不多了。张丽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围着几个男的。王刚在另一边，正跟人比划着什么。
李强也在，穿着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人看见我了，喊了一声：「大伟来了！」
我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伟，听说你现在干装修了？」
我说：「对，跟着班长干。」
「行啊，有出息。」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24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拍照。
大家站起来，挤在一起，喊「茄子」。我站在中间，旁边是刘建国。
拍完照，大家又散开了。
李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大伟，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
我说：「还行。」
他说：「上次开奔驰那个是你吧？」
我说：「对，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实在。」
我说：「没什么好装的。」
他点了点头：「也是。」
25
散场的时候，大家开始往外走。
我走在最后面，跟刘建国一起。
到了楼下，李强开着他的宝马走了。张丽骑了辆电动车，跟我打了个招呼。
王刚走过来，问我：「大伟，你现在住哪儿？」
我说：「城东。」
他说：「顺路，捎你一段？」
我说：「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他看了看我的电动车，笑了：「行，那下次再聚。」
我说：「好。」
他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拧油门。
刘建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伟，慢点骑。」
我回头：「知道了，班长。」
26
路上，我经过那个小区门口。
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在，停在路边。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拧了拧油门，走了。
27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刘建国发的消息：「大伟，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活给别人看。」
我说：「知道了，班长。」
他发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想起那天晚上，刘建国说的话。
「不是大家不理你，是没人敢理你。」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不是没人理我，是没人敢理一个不踏实的人。
28
第二天，我去工地。
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我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工头走过来，递了根烟：「赵经理，昨天同学聚会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我听说你们那届出了不少能人。」
我说：「能人多了去了，但踏实干活的没几个。」
他笑了：「这话实在。」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
阳光照在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
其中一辆是我的。
破是破了点，但骑起来，稳当。
29
今年秋天，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是个写字楼，整层装修，面积两千多平米。
刘建国把项目交给我负责。
他说：「大伟，这个项目干好了，咱们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
我说：「放心，班长。」
项目工期三个月。我每天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细节。
材料进场，我亲自验收。工人干活，我盯着质量。有问题，当场解决。
业主来过几次，每次都很满意。
他说：「赵经理，你们公司干活，我放心。」
我说：「应该的。」
30
项目完工那天，业主请吃饭。
刘建国也去了。
饭桌上，业主说：「刘总，你们这个赵经理，真是个能人。」
刘建国笑了：「那是，我亲自挖来的。」
业主说：「以后有项目，我还找你们。」
刘建国端起酒杯：「谢谢黄总。」
我也端起酒杯：「谢谢黄总。」
吃完饭，我和刘建国一起下楼。
他说：「大伟，这个项目干得好。」
我说：「是大家一起干的好。」
他说：「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他说：「以前你总想着怎么撑面子，现在你只想着怎么把活干好。」
我笑了：「因为我知道，面子不是撑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吧，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他看了看我，笑了：「行，那你慢点骑。」
31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金鼎酒店。
门口停着一排车，有宝马，有奔驰，有奥迪。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开着借来的奔驰，站在门口，等着别人注意到我。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继续往前开。
32
今年冬天，儿子放寒假，来我这儿住。
我带他去工地看了看。
他问我：「爸，你现在还开那个奔驰吗？」
我说：「不开了，那是借的。」
他说：「那你现在开什么？」
我指了指楼下的电动车：「那个。」
他笑了：「爸，你真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
我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说：「变好了。」
33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顿饭。
红烧肉，炒青菜，一个汤。
他吃了一口，说：「爸，你手艺又进步了。」
我说：「一个人住，总得学会做饭。」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爸，你现在开心吗？」
我想了想：「开心。」
他说：「那就好。」
我说：「你呢？」
他说：「我也开心。」
34
儿子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
从借奔驰撑场面，到骑电动车踏实干活。
从被人看不起，到被人信任。
从一个人，到有朋友，有儿子，有工作。
我突然觉得，这一年，值了。
35
前几天，高中群又有人组织聚会。
还是刘建国发的消息：下周六，老地方，金鼎酒店三楼。
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张丽发了「收到」，王刚发了定位，李强又发了车钥匙的照片。
我看了看手机，打了两个字：来。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贴瓷砖。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
其中一辆是我的。
破是破了点，但骑起来，稳当。
36
周六，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金鼎酒店。
这次我没刻意打扮。穿了件干净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
到了三楼，推门进去。
人来得差不多了。张丽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围着几个男的。王刚在另一边，正跟人比划着什么。
李强也在，穿着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人看见我了，喊了一声：「大伟来了！」
我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伟，听说你现在干装修干得不错？」
我说：「还行，跟着班长干。」
「行啊，有出息。」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37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拍照。
大家站起来，挤在一起，喊「茄子」。我站在中间，旁边是刘建国。
拍完照，大家又散开了。
李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大伟，听说你现在是项目经理了？」
我说：「对。」
他说：「行啊，比我有出息。」
我说：「你也不错，开宝马。」
他笑了：「宝马有什么用？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车贷都喘不过气。」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继续说：「大伟，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我说：「羡慕我什么？」
他说：「羡慕你踏实。不像我，整天为了面子活着。」
38
散场的时候，大家开始往外走。
我走在最后面，跟刘建国一起。
到了楼下，李强开着他的宝马走了。张丽骑了辆电动车，跟我打了个招呼。
王刚走过来，问我：「大伟，你现在住哪儿？」
我说：「城东。」
他说：「顺路，捎你一段？」
我说：「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他看了看我的电动车，笑了：「行，那下次再聚。」
我说：「好。」
他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拧油门。
刘建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伟，慢点骑。」
我回头：「知道了，班长。」
39
路上，我经过那个小区门口。
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在，停在路边。
但这次，我没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那辆车的主人，不一定比我过得踏实。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继续往前开。
风很大，但我不觉得冷。
40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刘建国发的消息：「大伟，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活给别人看。」
我说：「知道了，班长。」
他发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开着借来的奔驰，站在金鼎酒店门口，等着别人注意到我。
现在想想，真可笑。
面子不是车给的，是自己挣的。
这句话，我现在信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