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周领导开了十年车。
明天她就要去省里报到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出车。
早上六点我就到了车库,把那辆跑了二十三万公里的黑色帕萨特擦得能照出人影。
仪表盘上那道裂痕还在,三年前被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剐的,周领导没让修,说不影响开就行。
后座脚垫换过四回,最旧的那套磨出了洞,我没舍得扔,塞在车库角落。
车里常年备着她爱喝的茉莉花茶,超市卖十九块八一盒,她只喝这个牌子,贵的不要。
七点整,周领导拎着一个用了七八年的黑色公文包下来,包的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拿红绳缠着。
她上车坐稳,说了句:“老张,先去趟老城区的包子铺。 ”
那家包子铺在解放路菜市场旁边,猪肉大葱馅两块钱一个。
她买了十个,塑料袋拎着上了车,递给我五个。
“趁热吃。 ”
我接过来,肉馅的油洇透了薄薄的面皮,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
吃着吃着,心里不是滋味。
十年了,我给她开车,从她当副局长一直开到局长,再开到市委常委。
她升得越高,对我越客气,可我总觉得这种客气里面带着生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人影,摸不着温度。
八点二十,车上了建设路。
按计划是去长途客运站,她坐大巴去省城报到,新单位那边有车来接,但她坚持不让人家跑这一趟,说太麻烦。
走到半路,她突然开口:“老张,不去客运站了,去市委。 ”
我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划拉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市委? ”我愣了一下,“周领导,您不是十点半的车? ”
“把车停市委大院,你跟我上去。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后视镜里我们的目光撞了一下,“有个职位等着你。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突然冒了汗。
帕萨特的方向盘套是我媳妇给缝的,黑绒布面,用了五年,边上都起球了。
我攥着那起球的边,脑子里嗡嗡响。
给周领导开车这十年,我见过太多人。
有拎着茅台在车库堵她的,有半夜打电话哭诉的,有在她办公室拍桌子骂街的,还有偷偷往我兜里塞购物卡的。
我都给挡了回去,把卡塞进她办公室门缝,把茅台登记在门卫,把哭诉的电话直接转到信访办。
我知道自己的本分,一个开车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周领导,我就是个开车的,什么职位不职位的,您别拿我开玩笑。 ”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语气很平,平得像潭水。
车拐进市委大院的时候,门卫老远就抬了杆。
这地方我熟,这十年少说来了几千趟。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把车停稳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车里等着。
周领导推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来。 ”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楼,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溜光。
他看见周领导进来,站起来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
周领导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这是老张的材料。 十年,没出过一次差错,没打过一次领导旗号办私事。 去年纪委的同志找我了解情况,我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他。 ”
那个男人翻了翻信封里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掂量。
“周主任推荐的人,我们放心。 驾驶员这个岗位虽然是工勤编,但性质特殊,政审必须过硬。 老张,你回去等通知。 ”
从办公楼出来,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周领导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我。
“老张,这个位置是给领导开车的,服务的是市委主要领导。 待遇比现在好,五险一金都是顶格交,退休金也高。 你今年四十七了,得为以后想想。 ”
我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像塞了棉花,一个字挤不出来。
十年了,我从来没求过她什么。
我媳妇下岗那年,有人劝我找周领导说说,给安排个工作。
我没开口。
我儿子中考差两分上重点,有人说你给周领导开车,这事还不是一句话。
我还是没开口。
可今天,她替我把这些都办了。
“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我终于憋出一句。
“去年。 ”她说,“去年纪委找我谈话,我就想到了。 我要是真有问题,你这个开车的也跑不了。 我干干净净地走,你也得干干净净地留。 材料是我让办公室整理的,你每年的考核表我都留着,一张没丢。 ”
我想起去年秋天那阵子,周领导连续加班,有次在车上接了个电话,脸色铁青。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去市委。
那天她在市委待了三个小时,我在车里等了三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纪委在核实一个举报,有人告她违规用人。
她扛过来了,没跟任何人解释,也没让我去做什么。
“周领导,我……”我张了张嘴,四十好几的人了,眼眶发热。
“别叫周领导了。 ”她摆摆手,“明天我就去省里报到了。 以后叫我周姐就行。 ”
她从包里又掏出那个红绳缠着拉链的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车钥匙你拿着。 那辆帕萨特虽然旧了,但车况还行,新单位给我配车,这辆就留在市委车队。 我跟后勤说了,这车以后你开,专门服务新来的陈副书记。 陈书记人不错,你好好干。 ”
钥匙上还缠着那根红绳,绳头都磨得起毛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贴着掌纹。
“周姐,您那盒茉莉花茶还在后备箱呢。 ”
“留着喝吧。 ”她笑了笑,“省城什么都有。 ”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我媳妇拿起来看了半天,问我这是哪儿的钥匙。
我说市委的。
她愣住,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市委? 给你? ”
“给新来的领导开车。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我媳妇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底下卧了俩荷包蛋。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六点到了车库。
那辆帕萨特安静地停在车位里,仪表盘上那道裂痕还在。
我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起球的绒布套子硌着手心。
后座空着,脚垫上的洞还在。
我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沉沉的,跟这十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
手机响了,是周姐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好好开你的车。
我把手机放下,挂挡,松手刹。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早上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照在那道裂痕上,亮亮的一条线,像一道缝。
这世上没有什么贵人。
所谓的贵人,是你自己十年如一日地把车擦干净、把路线记熟、把嘴管严,攒出来的一个机会。
别人看见的是运气,你自己知道,那是你拿三千六百多天不犯错换来的。
我握着方向盘,车子拐上建设路。
前方的路很宽,阳光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