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芬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钥匙磕在大理石台面上,铛的一声。
那声音真响,像是要把玻璃给砸碎了。
“这是你姐给妮妮买的车? ”我妈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手停在半空没动。
赵雪芬哼了一声,嘴角翘得能挂住油瓶,“那可不,全款,落地四十二万八。 人家刚考上水利局,总不能挤公交上下班,丢不丢人。 ”
她说完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看我们的反应。
窗外的梧桐叶子让风吹得哗啦啦响,客厅里那股子酸味儿隔着两米都闻得见。
我没接话。
四十二万八的奔驰,顶得上我和赵大军一年不吃不喝攒下来的钱。
赵大军是我老公,我俩都在钢铁厂上班,他前年下岗后去了一个私营厂当焊工,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到手三千二。
赵雪芬是我亲姐,比我大八岁,姐夫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前些年棚户区改造的时候狠狠赚了一笔。
她闺女林妮今年考上了公务员,水利局。
本来这是好事,考公多难啊,一年几十万人抢那几个名额。
但我姐这人,打小就好面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好日子贴在脑门上让人瞧。
妮妮上班第二天就开着那辆白色的奔驰去了单位。
车是C级,不算顶配,但在县城已经够扎眼了。
我姐说妮妮提车那天就把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群里二十多口子人,就我二舅回了个大拇指,别人都没吭声。
我妈后来悄悄跟我说,“你姐啊,就是显摆。 ”
“人家有显摆的资本。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不是滋味。
我是她亲妹妹,逢年过节去她家吃饭,她总爱问我们厂里效益怎么样,大军身体好不好。
问完了就叹气,说现在个体户也不好干,钱都让电商赚去了。
可转头就让我看妮妮新买的包,LV的,一准是真的。
赵大军晚上回来听说这事,蹲在门口换鞋,头都没抬。
“你姐那性格你还不了解? 这回估计得满世界说。 ”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咱过咱的日子,别比。 ”
我没吭声,拿着锅铲去厨房炒菜。
油锅里的葱姜蒜炸出香味,呛得我直咳。
这房子是厂里的老家属楼,两室一厅,厨房紧挨着厕所,排风扇坏了大半年,大军说等发工资找人修,一直拖着。
第三天,妮妮就闯祸了。
消息是我妈打电话说的。
她那语气又急又怕,电话里头气都喘不匀。
“你姐家出事了,妮妮让单位给批评了,听说挺严重。 ”
我放下手里的扫帚,“咋回事? ”
“她开车去上班,停在了局长的车位上。 你说说这孩子,咋这么不知深浅。 ”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声音压低了,“关键不是这个。 局长下来看见车停那儿,也没说啥,就问了句这是谁的车。 妮妮从办公室出来,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笑着说这是她爸妈给买的,代步用。 原话就是‘代步’这俩字,你说说,上人家单位说这干啥?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县城的单位不比大城市,讲究个规矩体面。
你一个新来的,开辆奔驰停领导车位,还当着同事面说“代步”,这不明摆着打人脸吗。
“后来呢? ”我问。
“后来局长没说话就上楼了。 下午开全员会,点名批评了妮妮,说要注意工作作风,艰苦朴素不能忘。 你姐这会儿在家哭呢,说妮妮受不了这个委屈,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 ”
我挂了电话,站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我关了火,觉得胸口堵得慌。
晚上我去了我姐家。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赵雪芬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客厅的灯没开全,就亮着一盏落地灯,光昏黄昏黄的。
“你来了。 ”她看见我,嘴一撇,眼泪又下来了,“你说说,这算啥事? 我们家妮妮凭本事考上的公务员,凭啥不让开车? 现在这社会,谁家没个车? ”
我坐到她旁边,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一看就是精品水果店买的。
我说:“姐,不是车的事。 是停错车位了,加上说话不注意。 ”
“啥叫不注意? ”赵雪芬把沙发靠垫往旁边一扔,“妮妮实话实说也有错了? 她一个女孩子,开个好车咋了? 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就这脾气,从小到大没变过。
当年我考上中专,她没考上,我妈让我把名额让给她,说她岁数大了,先紧着她。
我就让了。
后来她上了两年中专,分配去了供销社,我在家里帮我妈干了三年农活才等来钢铁厂的招工通知。
这些事情我从没提过,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过。
凭啥呢。
但今天我不想翻这些旧账。
妮妮的事是小,可我姐这态度让我心里发凉。
她闺女闯了祸,她第一反应不是教孩子怎么把工作干好,怎么跟领导同事处好关系,而是抱怨单位不识货。
“姐夫呢? ”我换了话题。
“在店里呢,说晚上不回来吃。 ”赵雪芬抹了把泪,“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这事怨妮妮自己,他不管。 ”
这话倒是公道。
我姐夫那人,看着粗粗拉拉,心里门儿清。
卖建材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知道在外面不能由着性子来。
但他在家说不上话,大小事都听我姐的。
从她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我摸着黑下楼,掏出手机给大军打了个电话。
“你别担心她了,”大军在电话那头说,“有那闲心,想想咱自己。 我明天要去体检,厂里安排的,说是有粉尘补贴。 ”
他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我嗯了一声,让他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站路边等公交车。
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地转,一辆白色的奔驰从小区门口开出来,车速很快,拐弯的时候蹭了一下路牙子,吱啦一声。
我认出那是妮妮的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副驾还坐着一个人,看着像她男朋友。
车子一溜烟开远了,尾灯红彤彤地消失在十字路口。
第二天上午,我妈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你姐早上来我这了,哭了一大场。 说她去找局长理论了。 ”
“啥? ”我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
“她去水利局了,非要见局长,说让局长给妮妮道歉。 人家办公室的人拦着她不让进,她就在楼道里喊,说妮妮是正经考进来的,凭啥受这个气。 ”
我闭了闭眼睛,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后来呢? ”
“后来人家单位保卫科来了两个人,好说歹说把她劝出去了。 走的时候她还跟人吵,说要去纪委告他们歧视。 ”
我把扫帚往墙角一杵,真不知道该说啥。
赵雪芬这是要把闺女的前程往死路上逼。
你一个家长跑单位闹,以后同事怎么看你闺女?
领导怎么想?
下午我就去了我姐家。
这回她没哭,坐在餐厅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客厅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姐,你听我说句话。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瓷砖,吱嘎响。
“你去找局长,这事办得不对。 你这么一闹,妮妮以后在单位咋做人? ”
“她咋不能做人了? ”赵雪芬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又没打人没骂人,我就是去评理。 她一个刚上班的小姑娘,凭啥让人这么欺负? ”
“谁欺负她了? ”我声音忍不住高了,“她停错了车位,她说话不注意,领导批评两句,这算欺负吗? ”
赵雪芬啪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了一下。
“赵雪梅你站哪头的? 那是我闺女,是你亲外甥女! 你这话说的,跟外人似的。 ”
我也火了,站起来说:“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才跟你说实话! 你再这么闹下去,妮妮这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你以为公务员是那么好当的? 多少人盯着呢。 ”
赵雪芬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又红了。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了里屋,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那屋擤鼻涕,一声接一声。
茶几上那盘西瓜还放着,切开的瓤已经有些蔫了,边上爬了一只小蚂蚁。
从那天起,妮妮的事就在亲戚中间传开了。
二舅给我打电话,说听说妮妮让单位给停职了,真的假的。
我说没听说,你别乱传。
二舅说我没乱传,你姐自己发朋友圈说的,配了一张妮妮穿制服的照片,写的是“我家宝贝受委屈了,当妈的必须给她讨个公道”。
我翻出手机一看,真是。
底下还有几条评论,我姐挨个回,越回火气越大。
有一条是邻居张婶留的,说年轻人得学着适应环境,我姐回了一句“您老不了解情况别瞎说”。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大军在旁边看电视,瞅了我一眼。
“又咋了? ”
“没事。 ”我摇摇头,“我想去趟厂里,找李姐打听个事。 ”
李姐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人事,现在退了休在家带孙子。
我拎了一箱奶去找她,她正抱着孙子在楼下晒太阳。
听我说完妮妮的事,她叹了口气。
“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家长一闹,孩子就毁了。 单位里谁不怕惹麻烦? 你姐这么一闹腾,领导心里就有了疙瘩。 以后有啥好事,评优评先,第一个就把你外甥女划拉出去了。 ”
她拍着孙子的背,声音轻轻的。
“你回去劝劝你姐,让她消停消停。 让孩子自己去处理,年轻人吃点亏是好事。 ”
我点头,心里明白李姐说得对。
可我更清楚,赵雪芬那个人,你越劝她越来劲。
她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她闺女半个不字。
过了大概一星期,妮妮的事有了新动静。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广场,看见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说闲话。
我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说:“雪芬家那闺女,听说让单位记过了。 她妈去闹那一场,人家领导本来想算了,结果她这么一弄,反而正式处理了。 ”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 我家小子上次回来说,水利局的人都在传,说林妮家里有钱,爹妈惯得没样,上班第二天就敢停局长车位。 ”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搭腔,低着头往家走。
楼道里有人在烧纸,呛得人直咳。
我爬了五层楼,开了门,大军正在厨房下面条。
“你姐刚来电话了。 ”他把锅盖揭开,白汽扑面。
“让你过去一趟,说妮妮要跟她爸吵架,她拦不住。 ”
我换了鞋又出门。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雪芬家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妮妮的喊声。
“你凭啥去找我们领导? 谁让你去的! ”
我推门进去,看见妮妮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拳头。
她爸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
赵雪芬靠墙站着,嘴唇发白。
“妮妮,”我喊了她一声,“有话好好说。 ”
“姨你别管。 ”妮妮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啪嗒掉下来,“我妈去我单位闹那一场,我们科长找我谈话了,说我家长干涉单位内部管理,给我记了个警告处分。 我才上班半个月,档案里就有处分的记录了。 ”
赵雪芬急了,“处分就处分,还能把你开除了不成? 妈是替你不平,谁让你受这委屈的。 ”
“谁让我受委屈了? ”妮妮的声音尖起来,“我停错车位是我不对,我说话不注意也是我的事。 你跑去闹啥? 现在我同事背后咋说我你知道吗? 说我妈是泼妇,说我靠家里关系进来的。 我考了两年才考上,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 ”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门摔得震天响。
赵雪芬想追,被她老公拉住了。
“让她去。 ”她老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消停消停吧,妮妮说得没错。 ”
赵雪芬站在那,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地板上有一根妮妮掉落的头绳,粉色的,上面沾了点灰。
我走过去把那根头绳捡起来,搁在茶几边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大军已经躺床上了。
我洗漱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你想啥呢? ”大军翻了个身。
“想我姐。 ”我说,“她这辈子就妮妮一个闺女,啥好的都给她,把闺女惯成这样。 现在出事了,她比谁都难受,可她越是使劲,事越砸。 ”
大军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跟她不一样。 ”
我愣了下,没吭声。
黑暗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巴巴的,没泪。
第二天中午,我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六个字——“妮妮说要辞职。 ”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手机揣兜里去了食堂。
食堂今天的菜是土豆炖牛肉,牛肉没几块,土豆切得很大。
我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吃,隔壁桌的两个同事在议论谁家孩子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嚼着土豆,觉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赵雪芬后来再没在朋友圈发过妮妮的事。
但亲戚间传的话我没法不听。
妮妮没辞职,但听说在单位不怎么说话,每天踩着点来踩着点走。
那辆奔驰后来换成了一辆二手大众,白色的,车身上有好几道划痕。
我姐瘦了一大圈,有次在路上碰见她,她拎着菜篮子,看我的眼神闪了一下。
“梅子,”她叫我,“那天的事,是姐不对。 ”
我嗯了一声,没说啥。
菜市场门口有人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沙子翻来翻去,香味儿飘了一整条街。
“妮妮现在天天加班,”我姐又说,“上周评了个先进个人。 ”
她的语气平平的,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我就知道,这关她算是过去了,但也扒了一层皮。
我拎着买的豆腐往家走,想着我姐那句话。
“是姐不对。 ”她说出来了,她这辈子头一回说这种话。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要是她早十天说这话,妮妮可能还在好好地开着她那辆奔驰呢。
回到家里,大军今天回来得早,正在阳台上修那个排风扇。
他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
“明天我去把排风扇买回来,”他说,“不修了,换新的。 ”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他,楼下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了半天也没哄好。
风从窗户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子隔壁邻居炒辣椒的味儿。
这日子还得过,谁也替不了谁。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受穷,是明知道自己错了,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走。
那辆白色的奔驰后来一直停在妮妮单位后面的巷子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也没人开,也没人卖,就搁那了。
赵雪芬有次跟我说,她想把车卖了,问我要不要。
我说不要,我俩连车位都没有。
她哦了一声,没再提。
后来我听说,水利局新盖了办公楼,原先那个院子改成了停车场。
局长的车位也挪了地方,换到楼后面去了。
那辆奔驰还停在那儿,灰扑扑的,谁也没去动它。
妮妮去年评上了副科长,请家里人吃饭。
赵雪芬那天穿了一件新的红毛衣,从头到尾没提车的事。
妮妮站起来敬酒,举着杯说了句“谢谢我妈”,赵雪芬的筷子就掉地上了。
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来。
生活这堂课,交学费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得付多少。
等到算账那天,才知道连本带利,够你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