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厂师傅把我车开出去兜风,我没声张,悄悄锁了方向盘,第二天,我接到了他妻子打来的电话。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黑色轿车。
车不新,但保养得仔细,发动机声音干净,内饰没有一点异味。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城东那家汽修厂换刹车片。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师傅,姓周,叫周明远。
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接过钥匙时扫了一眼仪表盘,说哥你这车况不错,跑过长途没有。
我说就跑过两趟省城,平时上下班代步。
他说那行,刹车片换完再给你做个常规检查,一个小时左右。
我说不急,你慢慢弄。
我转身去了隔壁的茶馆。
茶馆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汽修厂的大门。
我点了壶铁观音,翻着手机处理几条工作信息。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我的车从汽修厂门口缓缓开了出来。
驾驶座上坐着周明远,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隔着玻璃看不太清。
车拐上主路,加速,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来。
茶有点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我没有立刻冲出去,也没有打电话到汽修厂质问。
我坐在那里想了几件事。
第一,换刹车片不需要上路试车。
第二,就算是试车,也不需要往主路方向开。
第三,副驾驶上那个人是谁。
我掏出手机,打开车辆定位的。
车子是我去年装的定位系统,连手机连了半年,平时基本没看过。
屏幕上那个小绿点沿着城东大道一路往南,最后停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附近。
我在茶馆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那个绿点动了,原路返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喝茶。
又过了十分钟,我的车重新出现在汽修厂门口,周明远下车,锁门,走进车间。
我结完账,慢慢走回汽修厂。
周明远迎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污,笑着说哥刹车片换好了,顺便帮你调了胎压,右后轮有点亏气。
我说辛苦了,多少钱。
他说三百八。
我扫码付款,接过钥匙,上车,点火。
一切正常。
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把车靠边停下。
我从储物格里翻出方向盘锁,那个锁是买车时4S店送的,一直没用过。
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死,咔嗒一声锁住。
然后我下了车,打了辆车回家。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八点多才醒。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台上浇花。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压得很低。
她说,是车主大哥吗,我姓陈,是周明远的老婆。
我说你慢慢说。
她说大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别报警。
我说你先告诉我,昨天下午你丈夫把我车开出去做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她说,他带我妈去医院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她说我妈住在城南,尿毒症,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
前天晚上她突然发烧,喘不上气,我打120说排队要等,我急得没办法。
她说周明远在厂里加班,我跟他说了,他说他马上回来。
可他回来要四十分钟,我妈等不了。
她说正好你车在厂里,他……他就开你的车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阳光晒在后背上,有点烫。
我说那为什么不开他自己的车。
她说我们家的车去年卖了,给他爸做心脏搭桥手术。
她说他回来跟我说了,说车主可能发现了,因为油表下去了一格。
他说他想跟车主坦白,又怕车主报警,丢了工作不说,还要赔钱。
她说大哥,我知道这事是我们不对,油钱我们赔,洗车费我们也出。
我说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说烧退了,透析也做了,现在在家里躺着。
我说你让周明远接电话。
她说他今天一早去厂里了,他说要把你车里里外外擦一遍,再给你加满油。
我说不用擦了,你让他正常干活就行。
她说那你不报警了。
我说我昨天锁了方向盘,本来是想让他长个教训。
我说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她说大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说你别谢我,你让你丈夫以后有事说事,不要偷偷摸摸。
她说我一定转告他。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城东那家汽修厂。
周明远正在车间里擦一辆白色,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方向盘锁的钥匙,放在他面前的工具箱上。
我说这个送你了,以后应急用得上。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低着头说哥,我昨天真的是没办法了。
我说我知道,你老婆都跟我说了。
他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又怕你不同意。
我说你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我车停那儿也是停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说哥,我给你把油加满了,车也洗了。
我说我看见了。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哥。
我回头。
他说你这车刹车片换的是最好的,我贴了五十块钱。
我说你贴那五十块钱干什么。
他说我心里过不去。
我笑了笑,说那你下次给我换机油别收我工时费。
他也笑了,说一定。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周明远老婆打来的。
她说大哥,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
她说我妈说想当面谢谢你。
我说不用了,让你妈好好养病。
她说大哥,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周明远上个月其实提过一次离职。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厂里新来的那个主管总挤对他,说他干活慢,还扣了他半个月绩效。
她说他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他事多。
我说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他怕你觉得他矫情。
我说你让他明天正常上班,我下午过去一趟。
她说大哥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去换机油。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汽修厂。
周明远正在工位上换一根水管,看见我进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说换机油。
他接过去,说哥你坐一会儿,半小时就好。
我说不急,我找你主管聊聊。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说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保养套餐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进办公室,那个主管姓刘,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
我坐在他对面,说我是周明远的老客户。
他说哦,周师傅手艺还行。
我说我听说他上个月绩效被扣了半个月。
他说他干活确实慢,客户投诉过。
我说哪个客户投诉的。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不方便透露。
我说那我换个问法,他上个月修了几台车。
他翻开电脑查了一下,说二十三台。
我说二十三台在你们厂算什么水平。
他没说话。
我说我昨天刚在你们这儿换了刹车片,今天来换机油,两趟加起来花了不到八百。
我说我不懂修车,但我懂算账。
我说一个师傅一个月修二十三台车,你们厂要是每个师傅都这个量,你年底奖金不少拿吧。
他脸色变了变。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周明远我认识,他家里什么情况我也知道。
我说你要是觉得他干活慢,你可以教他,可以骂他,但别扣他钱。
我说他爸做手术欠的钱还没还完,他丈母娘每周透析三次。
我说这些事他肯定不会跟你说,但我说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说那行,你忙。
我走出办公室,周明远正蹲在我车旁边放机油。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污。
他说哥,机油换的是全合成的,比上次那个好。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三百二。
我扫码付款,多付了两百。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哥你付多了。
我说那两百是给你丈母娘买水果的。
他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说你好好干,以后我车都搁你这儿保养。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上车,点火,发动机声音平稳干净。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工装袖口的毛边在风里轻轻晃。
我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哥,我不会辞职。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前开。
前面是绿灯,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稳稳地穿过路口。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锁的钥匙我留给了他,那把锁还在我车里,但已经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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