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爸肺癌晚期,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抖,但我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你现在手里那几只股票能套出多少?赶紧全卖了,凑三十万,先转给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茶水间的微波炉在身后叮了一声。
“赵东升,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但是赵志强,那是我爸。他是你爸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微波炉门拉开,里面的饭盒烫得我指腹一缩,“你管他叫了二十八年爸。你现在开的宝马是他给你拿的首付,你儿子上的双语幼儿园是他托的关系。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卖股票凑钱?”
“赵东升,我不想跟你吵这个——”
“那你卖车。”我说,“你去年换了两辆新车,一辆奔驰一辆宝马。你卖掉一辆,三十万有了。你卖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是赵志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赵东升,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医药费的事我说了算,因为我是长子。”
“你户口本上写的是长子。但我爸现在躺在病床上,你去看过几次?”
“你——赵东升你他妈别跟我翻旧账——”
“赵志强。”我叫他的名字,声音跟平时在公司开会一样平,“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卖不卖你的车?”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重了。
“那是我的车。”
“那是三十万。”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知不知道我在公司什么位置?我天天要见客户,我开个二手车去——”
“你见客户开奔驰,你爸见阎王爷开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砸在桌子上的响。
“赵东升,你今天是铁了心跟我犯浑是吧?”
“我是在问你问题,赵志强。”我把饭盒盖上,走到茶水间窗边,楼下的快递站正往外吐着成堆的纸箱,“你卖不卖?”
“我不卖。”
“那你凭什么让我卖股票?”
“因为你股票赔了也是赔,那是闲钱。我这车是生产资料——”
“赵志强,”我打断他,“你把‘生产资料’这四个字,当着我爸的面,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然后赵志强说了一句:“行。赵东升,你狠。那我不管了,你一个人撑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饭盒烫得掌心发红。窗外有个骑手摔了车,外卖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回捡。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东升啊,你跟你哥说什么了?他刚才打电话来,说不管了,说你要是有本事你自己管——”
“妈,”我说,“他让我卖股票。”
“那你……”
“他有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宝马。”
我妈在那头顿了顿。
“你哥那车……那是他工作用的啊。”
“我爸用的呼吸机,是工作用的吗?”
我妈不说话了。她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细细的,像纸在折。
“东升啊……你爸刚才又吐了一次,护士说那个药太贵了,先停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哪个药?”
“白蛋白。一天八百多,护士说医保不报。”
“别停。”
“可是……”
“别停。我去交。”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二。
我退出银行,打开股票软件。
总市值:二十二万六。
已经跌了百分之三十七了。
我在茶水间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回到工位上。
对面坐着的王琳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你饭热好了吗?快吃吧,下午那个项目会……”
“帮我请个假。”
王琳愣住了:“下午那个会是总监亲自盯的,你之前不是准备了一周——”
“帮我请个假。”
我拎起外套,走了。
出租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赵志强发来的微信:
“赵东升,我跟你说最后一遍。爸这个病,医生说了就是拖时间。你砸钱进去,他多受几天罪,你多背一屁股债,图什么?你冷静想想。”
我没回。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先冲出来。
我爸靠在床头,嘴上挂着氧气,手背上插着针。脸颊瘦得颧骨支棱着,像一把撑开的伞骨。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想笑。
“东升……”
“别说话。”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我妈站在窗边,眼睛红了一圈,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件换洗的贴身衣服。
“志强刚才打电话来了,”我妈说,“他说……”
“他说什么不用管。”
我爸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很轻,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东升,那个药……不打了,不打了……”
“打。”
“太贵了……”
“不打更贵。”
我爸不懂这个话里的意思,只是看着我笑。他的眼睛有点浑浊,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你俩兄弟……别吵架。”
“没吵。”
“志强不容易……他那个公司,最近听说裁员……”
“我知道。”
“你那个股票……卖了就卖了吧……别为了爸……”
“股票没卖。”
我爸愣了一下。
“我不卖。”我说,“我另外想办法。”
我妈在旁边想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出来。
护士进来换药,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是赵志强。
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他们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他在群里说了一句:“爸的事,东升一个人揽过去了,大家就别操心了。东升有本事。”
下面跟着几个亲戚的回复:
“东升还是孝顺。”
“志强你也别生气,东升年轻,让他多担待点。”
“是啊是啊,你们兄弟别伤了和气。”
我看着那张截图,笑了一下。
赵志强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直接转成文字。
“赵东升,群里的消息你看见了吧?我替你说了话,你也别让我下不来台。你现在把股票卖了,转给我。这笔钱算是我借你的,以后还你。你听哥一句劝,别犟了。”
我没回。
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下,接了。
“喂?”
“李总。”我说,“我是赵东升。”
“东升?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之前跟我说,让我去上海那边的分公司,还做不做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做数啊。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太好了!东升我跟你说,那边业务刚起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李总,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预支一年工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五秒。
“东升……你遇到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
“你爸……”
“对。”
李总在那头叹了口气。
“东升,你知道咱们公司的政策,预支工资不是不行,但是——你能预支多少?按职级上限是三个月。”
“我知道。”
“那你……”
“我还想跟您借一笔。”
“东升——这个——”
“算利息。从我的工资里扣。我签借条。”
李总在那头顿了好一会儿。
“东升……你爸那个情况,我听说——”
“李总,您就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李总的呼吸声,还有他那边隐约的键盘声。
“东升啊……不是我不帮你,这涉及到合规——”
“李总。”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
“三年。我在您这儿干了三年。去年那个四千多万的项目,是我一个人盯下来的。前年财务审计那摊烂账,是我加了一个月的班帮你平的。您说行,还是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东升,你等我半小时。”
“我等。”
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墙上。墙是凉的,透过衣服渗进脊背。
病房里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我妈在里头小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赵志强又发了一条:“赵东升,你装死是吧?”
我没理他。
三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行。你不卖股票,我去找爸。你等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推开了病房门。
我爸还在咳,我妈拍着他的背。他咳得很用力,整张床都在晃,脸上的肉跟着抖动,氧气面罩里起了雾又散。
“东升,”我妈抬头看我,“你哥刚才打电话来,说他要过来——”
“我知道。”
“他说……他说要来跟爸说几句话。说你要是还在犟,他就当面跟爸说清楚——”
“说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爸,没说话。
但我大概猜到了。
赵志强要当面跟我爸说:“爸,你这病治不好了,别拖累小辈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接起来。
“喂,赵东升吗?我是上海分公司的人力,李总让我联系您。他说您那边情况特殊,我们这边特批了一个方案,您方便现在过来谈一下吗?”
我握紧手机。
“方便。”
“那好,我们这边今天下午就能走流程。另外李总让我转告您——他个人借您十万,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我站在病房门口,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妈在里面喊:“东升?谁的电话?”
我说:“一个朋友。”
然后我走进病房,在我爸床边坐下。
他的咳嗽终于停了,胸口起伏着,像一截风里的布。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东升……”
“嗯。”
“志强……是不是要来?”
“是。”
“你别跟他吵……”
“不吵。”
我爸的手又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东升……爸知道……你吃了很多亏……”
我攥紧他的手。
“爸,你好好养着。”
“别花太多钱……”
“不花。”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跟你哥……不一样。”
我说:“我知道。”
我爸的手慢慢松开了,像退潮一样。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浅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志强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了。
“赵东升,我到楼下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
“叮——”
电梯门打开。
赵志强走出来,穿一件黑色Polo衫,手里夹着车钥匙,步子很大。他在走廊那头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他在我面前两米的地方站住。
“爸在里面?”
“在。”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我没跟进去,就站在走廊上。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赵志强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像要跟我爸说什么。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一动不动。
赵志强说了句什么,我爸的眼睛睁开了。
然后我爸看着赵志强,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赵志强的背影猛地僵住了。他弯着的腰停在那里,像一个没做完的动作。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朝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从没见过。
好像他以为他推开的是一扇普通的门,结果推开的是一扇他根本不该推开的东西。
我妈在里面喊了一句:“志强?你爸说什么了?”
赵志强没回答。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走廊上的灯闪了一下。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上海分公司人力发来的微信:
“赵经理,流程启动。请确认预支金额:200,000元。另,李总个人转账100,000元已提交审批。请在今天下午5点前确认。”
我抬起头。
赵志强从病房里出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爸刚才说——”
他停住了。
“爸说什么?”
赵志强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说——他让我把车卖了。”
我看着他。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呢?”我问。
赵志强没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接起来。
“喂?……什么?……现在?……我不知道……等一下——”
他抬头看着我。
“财务说,你刚才从公司预支了二十万?”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赵志强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挂了电话,盯着我。
“赵东升,”他说,“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在救我爸。”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打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志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第2章
赵志强在走廊上站了整整半分钟,手里的车钥匙被他攥得硌出印子。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回头看路,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我没追。
病房里我妈还在给我爸擦手,毛巾在水盆里拧了一遍又一遍,水声像钟表一样单调。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团被子下面的人形,和我妈弯着的背。
手机震了一下。
上海分公司的人力发来了确认回执,二十万预支已经走完流程,明天到账。李总的十万也批了,附了一句:“东升,好好照顾家里。”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病房。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交费。”
我妈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整夜没睡,像一整年没睡。
“东升……你哪来的钱?”
“公司借的。”
“你不是说——”
“公司借的,不是股票。”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在床上咳了一声,她转过头去拍他的背。
我走出病房,往缴费窗口走。
走廊上迎面来了一个人。
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胸口别着“副主任医师”的牌子。他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赵东升?”
“王医生。”
他站住了,把化验单翻了一页,推了一下眼镜。
“你父亲的情况,我跟你母亲和哥哥都沟通过。目前肿瘤已经转移到淋巴和骨组织,化疗效果不理想。我们建议使用一种靶向药,但对晚期患者有效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
“多少钱?”
“一个疗程四万八,医保不报。至少要三个疗程才能评估效果。”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哥哥之前跟我谈过,说家里经济压力比较大,建议保守治疗。”
“我哥是建议,不是决定。”
王医生看着我,又推了一下眼镜。
“你是说,要上靶向?”
“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在化验单上写了几个字。
“那你去缴费窗口开单吧。另外——这个药需要家属签字确认风险,你确定你能做主?”
“我能。”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继续往缴费窗口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是家族群。
赵志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爸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医生说治疗意义不大,靶向药一个疗程快五万,还不一定有效。我觉得与其把钱扔水里,不如让爸最后几天舒服一点。东升非要治,他的钱他做主,但我保留意见。”
下面跟着几个亲戚的回复。
三叔:“志强说得也有道理,晚期了确实遭罪。”
二姑:“东升啊,你哥也是为你好,别硬撑。”
小姨:“唉,做儿女的都不容易。”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口袋里。
缴费窗口排了四个人。前面是个老头,抱着一个大塑料袋,里头全是药盒。他掏出一张社保卡往窗口里递,手在抖。
等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护士头也没抬:“几床?”
“十二床。”
“名字?”
“赵建国。”
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预缴欠费一万四。加上刚才开的靶向药,首期两万四,总共三万八。先交三万八?”
“交。”
我拿出手机,把银行里的四万七全转了过去,剩下九千多。
护士打出单子递出来,我接过单子转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志强打来的。
我接起来。
“赵东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预支了二十万,你他妈预支的是你三年的工资——”
“我知道。”
“你拿二十万去砸一个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你是不是疯了?”
“赵志强,”我说,“你从爸病倒到现在,掏过一分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爸的呼吸机押金是妈交的。白蛋白是妈从她退休金里拿的。你开着你那辆奔驰来医院看过他几次?你数过吗?”
“赵东升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掏过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
“你每次来,坐十分钟就走。你走了之后妈跟我说,志强今天又胖了。你知道她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她意思是你过得挺好。她高兴。”
赵志强没说话。
“我也高兴,”我说,“你过得好,我高兴。但是赵志强,爸躺在床上,他药停了。你跟我谈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你跟他谈吧,你去病房里,当面跟他谈,说赵建国,你活下去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所以我不花钱了。”
“赵东升你——你他妈——”
“你来。你现在就在楼下,你上来,你当着他的面说。”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发动机启动的轰鸣。
“赵东升,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护士站有个小护士探出头来看我,又缩回去了。
我回到病房门口,没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爸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我妈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给他揉腿。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揉一块容易碎的东西。
赵志强没有上来。
我等到下午四点,他也没上来。
四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换药,说了一句:“十二床家属,你父亲的血氧掉了一点,今晚可能不太好。”
我点了点头。
我妈从病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水盆,盆里的水浑了。
“东升,你吃饭了吗?”
“不饿。”
“你怎么能不吃饭——”
“妈,”我说,“你回去睡一会儿。”
“我不走。”
“你在这儿一整天了。”
“我不走。”
她端着水盆站在走廊上,肩膀塌着,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木头。
我看着她,没再劝。
手机震了。
赵志强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字:“行。”
没头没尾的一个字,但我懂他的意思。他认了,他不掏钱,但他也不再拦我。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的皮面裂了一条缝,里面的海绵露出来,被人坐出了一个坑。我坐在那个坑里,背靠着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股票。
又跌了。
二十二万六变成了二十一万三。
我把软件关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一圈一圈的橘黄色光晕。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行,今晚真的加不了床了,你往市里送吧……”
病房里传来我爸模糊的呓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妈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了一样。
“东升。”
“嗯。”
“你哥他……是不是生气了?”
“没。”
“你别骗妈。”
“真没。”
她转头看着我,走廊的灯打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受委屈。”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哥在外面跟人打架,你去给人道歉。你哥高考没考好,你把自己的复习资料给他。你哥要买车,你把攒了两年的钱给他凑首付——”
“妈。”
“妈知道。”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糙,像砂纸。
“可是你爸这次……你爸他自己也不想治了。”
“他想。”
我妈看着我。
“他想,”我说,“他今天抓着我的手,他手上有劲。他想活。”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湿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那治。”
“治。”
她站起来,端着水盆往卫生间走了。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颗被风吹弯的草。
我坐在长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
上海分公司人力的微信:“赵经理,二十万预支款已于今日到账。另附一份《驻外人员调动协议》,请您在三个工作日内签署。”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最快什么时候过去报到?”
对方回:“下周一可以。”
今天周三。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天。
五天,把这边的事安顿好。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很稳。
我睁开眼。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低头看了我一眼。
“赵东升?”
“我是。”
他把信封递过来。
“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没急着拆。
“谁?”
“他说你知道。”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了。皮鞋声沿着走廊往回响,越响越远。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我用指甲划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赵志强的字。
那种用力过猛的钢笔字,每一笔都像在跟纸较劲。
纸上写着:
“赵东升,车我卖了。奔驰,三十万。钱已经打到爸的住院账户上了。你别问我为什么,也别觉得我欠你什么。你是我弟,我是你哥。就这样。”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上,灯管在头顶滋滋响。
三十万。
他的奔驰卖了。
我翻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乱,像是匆忙补上去的。
“你跟妈说,我下周出差,可能去不了医院。让妈别多想。”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赵志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你车卖了?”
他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里。
“你哪来的消息?”
“你写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我在走廊上站着,听见里面我妈的声音:“志强?你怎么这么晚还来——”
“给爸炖了点汤。”
“你炖的?”
“外卖。我哪会炖。”
我爸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轻得像一片纸落在棉被上。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给上海分公司人力发了一条微信。
“协议我签。下周一到岗。”
发完之后,我把赵志强那张纸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别问我为什么,也别觉得我欠你什么。”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廊上来了一个护士,推着车,车上的药瓶叮当作响。
“十二床家属?”她喊了一声。
“在。”
“明天上午九点,靶向药第一针。家属过来签字。”
“好。”
护士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
赵志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弯着腰在喂汤。我妈站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毛巾。
我爸靠在枕头上,微微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喝。
那个画面很安静,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王琳。
“东升,你今天没来开会,总监发了好大火。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下周我调去上海了,帮我把工位上的东西收一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王琳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
我把手机锁了,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赵志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勺子放回保温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走了。”
我妈说:“志强你坐会儿——”
“不了,明早还有会。”
他走到门口,跟我擦肩而过。
“赵东升。”
“嗯。”
“那三十万别还了。”
“我没想还。”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我妈把保温桶收起来,我爸的眼睛闭着,呼吸比之前平了一些。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细细的雨丝贴在玻璃上,路灯的光变得模糊了。
我站在窗前,透过玻璃上的水珠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赵志强走出楼门,没有撑伞。他走到停车位那里站住了,空荡荡的车位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个空车位,站了很久。
第3章
周四早上六点,我被我爸的咳嗽声吵醒。
我趴在病房陪护椅上睡了一夜,脖子拧得像根麻花。睁开眼的时候,我妈已经端着水盆从卫生间出来了,毛巾搭在肩上,跟昨天一个姿势。
“东升,你回去睡吧。”
“不用。”
“你这孩子——”
我爸在咳,整张床都在晃。氧气面罩里的雾气一会儿浓一会儿淡,他弓着背,用手肘撑着自己,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帮他拍背。隔着病号服能摸到他的脊椎骨,一颗一颗的,像念珠。
咳了大概两分钟,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我笑了一下。
“没事……没事……”
“喝点水。”
我把他扶起来,端起杯子喂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漏出来,淌到下巴上,我用袖子擦了。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眼神空了一下。
“东升,几点了?”
“六点一刻。”
“你哥说今天来送汤的……”
“他说的是下周出差,不是今天。”
我妈“哦”了一声,低头拧毛巾,没再说话。
九点差十分的时候,王医生来查房。他翻了我爸的化验单,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十二床,靶向药第一针,家属签个字。”
他递过来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倒数第二行是“本人已充分了解治疗风险及可能的不良反应”。
我签了。
“你爸这个情况,打针之后可能会有发热和消化道反应,到时候护士会处理。”王医生把单子收回去,顿了一下,“另外,你哥昨天往账户里打了三十万,你知道吧?”
“知道。”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九点整,护士推着车进来。车上是输液架和一小瓶药,透明的液体,像白水。
我爸看着那瓶药,眼睛睁大了。
“东升……这是……”
“新药。能好的。”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护士扎针的时候他别过脸去,咬着牙。针头推进手背,他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药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妈在旁边站了很久,突然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眼睛。
我走到窗边站着,看着楼下。
停车场那个空车位还在,赵志强的车没回来。
手机响了。
是赵志强。
“爸打针了?”
“打了。”
“我在公司,上午有个会走不开。下午我去。”
“行。”
“赵东升。”
“嗯。”
“你晚上回家睡,妈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你问她。”
“我问了,她说睡了。她说的能信?”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妈。她正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眼睛盯着那瓶药,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个在数数的小孩。
“她没睡。”我说。
赵志强在那头骂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压着喉咙说的。
“你今晚回去,我下午过来了就不走了。”
“你不用——”
“你回去。”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打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上,一片刺眼的金色。
下午两点,赵志强来了。
他今天没穿Polo衫,换了一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饭盒。
“食堂买的,”他进门就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妈,你吃点。”
我妈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饭盒里的菜,又说:“你吃了没?”
“我吃过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爸。
我爸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唇有点干裂。靶向药的副作用比他想象得早,下午开始发热,护士给了一片退烧药。
“爸,感觉怎么样?”
我爸睁开眼,看见是赵志强,嘴角动了动。
“志强……来了……”
“来了。”
“你工作忙……不用老跑……”
“今天不忙。”
赵志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手试了一下他爸的额头。
“有点热。”
“正常。”我爸说,“护士说了,打针都这样。”
赵志强没说话,把手缩回来,攥在膝盖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廊上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上海分公司人力发来的调动协议,还没签。我点开文件,滑到最后一页,签了电子签名,回传。
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头上贴着退热贴,睡得正熟。女人的眼睛熬得通红,盯着走廊尽头的叫号屏,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
是王琳。
“你真要调走?总监下午开会的时候说的,说你要去上海了。是不是因为昨天请假的事?”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
“家里有点事。”
“你爸的事?”
“嗯。”
王琳沉默了一会儿,发了很长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前面几句,大概意思是要我保重、有事说话、她帮我把工位收好的东西寄给我。
我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
“陈凯。”
我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才接。
“东升?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凯,你家是在上海浦东对吧?”
“对。怎么了?”
“我要调去上海上班,下周一过去。短租一个月。”
“住我家啊。我那儿两室一厅,空一间呢。”
“多少钱?”
“你跟我谈钱?你疯了吧你。”
“那不行。”
“行行行你看着给。但是东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这个人,没事不会主动打电话。”
“我爸病了。”
陈凯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严重吗?”
“晚期。”
“……东升。”
“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住的地方,其他的不用操心。”
“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周一。到了给你电话。”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有点累,像被人从身上抽走了一根筋。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长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叫号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心跳。
这时候走廊上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衬衫,肩上挎着一个名牌手袋。她走路的步子很急,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响。
她路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赵志强的弟弟?”
我看着她。
“我是二姑。”
“二姑好。”
她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你爸怎么样了?”
“今天打了新药,有点发热。”
“唉,”二姑叹了口气,“我昨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哥也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
“但是你二姑说话直,你别嫌我多嘴。你这个靶向药,我听人说,打完之后人更遭罪。你爸都快七十的人了,你让他舒舒服服走不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二姑,我爸想治。”
“你爸那人我知道,一辈子要强,他嘴上说想治,心里——”
“二姑。”
我的声音很平。
“我爸跟我说,他想活。这是他亲口说的。”
二姑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她手里那个名牌手袋的金属扣晃了一下,折射出走廊灯的白光。
“行行行,”她摆了摆手,“你主意正,二姑不多说了。我进去看看你爸。”
她推门进了病房。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病房门关着,玻璃后面能看见二姑走到床边,弯下腰跟我爸说了几句话。我爸笑着点了点头,嘴唇动着,说了什么。
二姑站了一会儿,又从病房里出来了。
她路过我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东升,你爸瘦了好多。”
我没说话。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往远处走,像一把铁勺敲着碗沿。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病房。
赵志强正低头看手机,我妈在旁边收拾东西。我爸靠着枕头,眼睛闭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赵东升。”
赵志强叫我。
“嗯?”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基金的页面,市值显示:十八万四。
“你的股票又跌了。你还拿着呢?”
“拿着。”
“你不卖?”
“不卖。”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好像是切到了另一个页面。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动静。
我妈把东西收好,在我爸床边坐下,拍着他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婴儿。
我爸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赵志强突然开口,“那辆车——”
我爸转过眼睛看着他。
“卖了。”赵志强说,“卖了三十万。”
我爸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志强你——”
“反正那车我也不怎么开。奔驰油耗高,养着费钱。”
我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一层薄薄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但没有淌下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志强的手背。
赵志强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手机震了。
是上海分公司人力的微信:“赵经理,协议已收到。欢迎加入上海团队。下周一早上九点,请到浦东分公司人事部报到。”
我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我爸住院,这周可能不能及时回微信。紧急事打电话。”
对方回:“收到。祝早日康复。”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
“上海那边,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走?”
“周一。”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爸在枕头上侧过头来看我,声音很轻:“东升……要去上海?”
“嗯。公司调动。”
“好……好……年轻人……多闯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爸,”我说,“我到那边安顿好了,接你过去养病。”
我爸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好。”
他说。
我妈在旁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赵志强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东西。
病房的窗户外,天彻底黑了。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像眼泪顺着脸淌。
晚上九点,赵志强站起来。
“我回去了。妈你也回。”
“我不回。”
“你回去睡觉。”
“我说了我不回。”
赵志强看着她,没再坚持。
“那赵东升,你回。”
“我——”
“你明天再来。今天晚上我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把一个一个盒子摆整齐,标签朝外。
“行。”我说。
我走出病房,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门上的玻璃后面,赵志强坐在床边,弯着腰在跟他爸说话。他的背弓着,像一个缩起来的壳。
电梯门合上了。
我坐进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路上手机又震了,是二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医院看了大哥,瘦了很多。东升和志强都在,两个儿子都孝顺。大家有空也去看看。”
下面跟着几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锁了,靠在车窗上。
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着,窗外的街灯被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带。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
我看着窗外,路边有一个男人站在雨里抽烟,他的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外卖箱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跨上车走了。
绿灯亮了。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
我回到家,打开门,屋里是黑的。玄关的鞋架上只有我自己的鞋,旁边空着两格。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摞文件,上海分公司的调令、租房合同、还有一张我爸的旧照片。照片上他站在单位大门口,穿着工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年他四十岁,我刚上初中。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还有窗外的雨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
手机亮了。
赵志强发来一条消息:“爸刚才睡了。烧退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赵东升,你在家吧?”
“在。”
“冰箱里有妈包的饺子,你自己煮了吃。”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最上层确实放着一盒饺子,保鲜膜裹着,盒子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我妈的字:
“东升,记得吃饭。”
我拿出那盒饺子,放在案板上,盯着看了很久。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医生打来的。
我接起来。
“赵东升,你父亲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已经学会了分辨医生语气里藏在平静下面的东西。
“怎么说?”
“靶向药的第一针效果比预期的好。他的肿瘤标志物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虽然还远谈不上有效,但在晚期病例里,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我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所以——”
“所以继续打第二针。疗程不变。”
“好。”
“另外,”王医生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爸刚才跟你说什么没有?”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他今晚精神状态比前两天好。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算了,明天见面再说。”
“王医生。”
“嗯?”
“你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也可能是因为你和你哥都在。他高兴。”
王医生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快沸出来了,白色的水汽往上涌,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我把火关了。
饺子没煮。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我爸四十岁那年的笑容,牙齿白白的,脸上没有褶子。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东升,别怪你哥。是爸没教好他。”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铅笔字有些年头了,褪得只剩下一个印子。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为什么写在这张照片背后?
我抬头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面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
窗外的雨停了。
第4章
周五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家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我坐起来,毛毯滑到腿上,脚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双拖鞋,鞋尖朝着我。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我妈的规矩,鞋子要鞋尖朝外放,方便穿。她不在家,没人会摆我的拖鞋。
但拖鞋确实在那里,鞋尖朝着我,端端正正的。
我穿上拖鞋,走到厨房,灶台上的锅盖掀开一条缝,里面躺着昨晚那盒饺子,一个没少。冰箱门上多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换了,是赵志强的。
“妈早上过来了,说你昨天没吃饭。饺子我煮了,但你睡死了叫不醒,我吃了半盒,剩下的给你留着。锅里有粥。”
我站在冰箱前面,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粥是小米粥,温的。旁边碟子里放着半根咸菜。
我喝完粥,洗了碗,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八点刚过。走廊上人不多,护士站的护士在低头填单子。我推开病房门,我妈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断。
我爸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血色。
“东升来了。”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苹果皮断了。
“哥呢?”
“走了。说公司有事,下午再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了点神采。
“东升,你吃饭没?”
“吃了。妈包的饺子。”
“志强说你昨天没吃……”
“吃了。今天吃了。”
我爸点了点头,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没有昨天那么凉了。
“东升,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找词。
“你那个股票——”
“爸,不用管那个。”
“爸知道你不卖。爸是想说——你那个股票,是你妈名字的那个账户,你还记不记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我妈名字?”
我爸的眼睛转了一下,看着我身后的我妈。
我妈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中,苹果皮已经断了,垂在手指上。
“东升,”我妈的声音突然紧了,“你别听你爸胡说——”
“我没胡说,”我爸的声音虽然轻,但很稳,“那个账户,你妈名字开的那个,里面不是股票。”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削着苹果不抬头,一个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
“那是什么?”
我爸没回答。
我妈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东升,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先走出去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闭着眼睛,像把话说完了就不想再管了。
我跟着我妈走到走廊上。
她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妈?”
“你爸那个病,”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他以前跟你哥吵过一次架,你还记不记得?”
“哪一次?”
“你哥结婚那年。他跟志强在客厅吵,你躲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想起来了。那年赵志强要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赵志强手头紧,回来跟我爸开口。我爸拿不出来,两人在客厅里吼了一晚上。
“那次怎么了?”
“你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跟志强说了句什么——志强没听进去,但他说完之后,第二天就去开了一个账户,用我的名字开的。”
“账户里是什么?”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
“是一份保险。”
“什么保险?”
“你爸给自己买的。大病险。”
我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落在我脚前的地砖上,像一道黄色的警戒线。
“保额多少?”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妈,保额多少?”
“五十万。”
我的手攥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买的?”
“你哥结婚那年。买了之后一直在交保费,每个月从他的工资里扣。他说——他说等将来万一不行了,这钱不能拖累你们。”
“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不让说。他说说了你们肯定不让他交,他偷偷交了七八年了。除了我,谁都不知道。”
我站在窗边,楼下的停车场上,一辆白色轿车正在倒车入位,轮胎压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这个账户——”
“那个账户在你妈名下,他是被保险人。理赔的时候,钱直接打到你妈的卡上。但你爸说了,这钱不能他一个人用——”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如果他用不上,这钱就留给你。你哥当年结婚他没能帮上忙,他心里一直过不去。他说这钱就当是补偿你的。”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白色轿车停好了,司机熄了火,从车里走出来,弯腰锁了车门。
“那哥呢?”
“你哥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那个账户里的钱就是你的股票。”
我转过来看着我妈。
“所以他让我卖股票——”
“他以为你账户里有钱,卖了能凑出来。他不知道那个账户是你爸的大病险。”
走廊上有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了,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头歪在一边,像睡着了。
“妈,”我说,“这个事,哥知道多少?”
“他只知道你有个账户在你妈名下。你爸跟他说过一次,说那个账户里的东西是留给你的。你哥后来就以为那是你的股票账户。”
我靠在墙上,抬起手揉了一下眉心。
“所以他昨天卖车——”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账户里是大病险。”
“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后脑勺碰到墙壁,冰凉的触感,像碰了一块铁。
“东升,”我妈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你别怪你哥。他也是——”
“我知道。”
我睁开眼,看着她。
“妈,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爸这事儿?”
“他不让我说。他说等他走了,再告诉你们。可是昨晚医生说他好了一点,他今天早上突然就说了。”
她站在我面前,手指绞着衣角,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他说他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站在走廊上,阳光在往前移,一寸一寸地爬上我的鞋尖。
我走进病房。
我爸还靠在床头,眼睛睁开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爸。”
他转过眼睛来看我。
“那个账户——”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像一盏快灭的灯突然跳了一下。
“东升,那个钱——理赔下来之前用不了。要不然爸也不会让你去借钱。”
“我知道。”
“你那个股票,还在跌吧?”
“在跌。”
“爸给你留了五十万,虽然现在拿不到手。但你记住了——等拿到了,先把公司预支的钱还了。不能欠着人家的。”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眨了眨。
“志强那边……你先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知道了,他心里不好受。让他以为是你自己硬撑下来的,他心里好过一点。”
“爸——”
“听爸的。”
他攥着我的手腕,那只手虽然瘦,但力气还在,像一根绷紧的皮筋。
“东升,这个家里,你吃了很多亏。但吃亏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我攥着他的手指。
“嗯。”
我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重新洗过的苹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
“吃苹果。”
我爸张开嘴,含了一块,慢慢嚼着。
窗外太阳升得高了,阳光打在病床的被子上,金色的一片。
上午十点,护士来打了第二针靶向药。
我爸这次没昨天那么紧张,针扎进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习惯了。”
护士走了之后,我妈在床边坐着,用手机看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台词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音。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震了。
陈凯发来微信:“房子收拾好了,床单新换的。你周一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回:“十一点半到虹桥。”
“行。到了打电话。”
我锁了手机,看着窗外。
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的,像蜂巢的格子。有的人站在窗前打电话,有的人躺在床上,有的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植,叶子耷拉着。
我爸在背后突然说了一句:“东升,上海那边冷吗?”
“比这边暖和一点。”
“那好。那好。”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我,慢慢闭上眼睛。
中午的时候,赵志强来了。
他没穿衬衫,今天套了一件灰色卫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进门的时候他顺手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
“随便买的,垫垫肚子。”
我妈接过袋子,看了看保质期。
“志强,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你别骗我。”
“真睡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
“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打完针有点困,刚睡了一会儿。”
赵志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他的卫衣兜帽耷拉在背后,帽绳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东升,”他突然开口,“你下周一走是吧?”
“对。”
“那明天——周六——我请个假,咱们全家吃顿饭。”
我妈抬头看他:“你爸这样——”
“就在病房吃。我出去买。咱们一家四口,好好吃顿饭。”
我爸在枕头上睁开眼睛,看着赵志强,嘴角动了动。
“志强——”
“爸你别说话。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我去买。”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我爸看着赵志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起了一层雾。但这次他没笑,他抬起手,拍了拍床沿。
赵志强把手伸过去,握住。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手机响了。
是二姑。
“东升啊,我听你妈说你下周一要去上海了?”
“是。”
“那明天你们一家——”
“明天我们吃饭。”
“那二姑就不去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谢谢二姑。”
“你这孩子,跟二姑客气什么。对了,你爸那个保险的事——”
“保险?”
“哦,你不知道?我听你妈提过一次,说是你爸以前买了个啥——算了算了,二姑多嘴了。你们吃饭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页面。
二姑知道保险的事。
我妈说的。
我妈告诉了二姑。
那赵志强知不知道?
我推开病房门,我妈正在给赵志强递牛奶。她手里拿着那盒牛奶,插好吸管,递到他手上。赵志强接过来喝了一口,注意力全在他爸身上。
我看着我妈。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下午两点,护士来量体温,我爸的烧没起来。
王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翻了一下记录,难得在脸上露了个表情。
“比预期的好。第二针反应不大。明天打完第三针,再看一次血检。”
他合上病历本,看了我一眼。
“赵东升,你要是方便,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你谈谈后续方案。”
“好。”
王医生走了之后,赵志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回公司一趟,下午还有个会。妈你晚上回去睡,我今天晚上来守着。”
“志强——”
“就这么定了。赵东升你也回去睡。明天中午我来买饭。”
他拎着车钥匙走了,步子很大,卫衣兜帽在背后甩来甩去。
病房里只剩我们三个。
我爸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对话框。
我走到她身边。
“妈,二姑打电话来了。”
她手指顿了一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保险的事。”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妈告诉她了?”
“我只是提了一下——我说你爸以前买了点东西——二姑那个人你也知道——”
“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慌乱,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你放心,我没跟志强说。”
她攥紧手机,低下头,声音很轻。
“但是东升,纸包不住火。志强早晚会知道的。”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些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
“我知道。”
我爸在背后又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在说梦话。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赵志强的车从停车场开出去了,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一闪,拐上了马路,汇进车流里,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账户于今日15:23收到一笔转账,金额:100,000.00元。转账备注: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李总的十万已经到账了。
加上预支的二十万,公司那边一共三十万。加上赵志强卖车打进来的三十万,加上我爸的大病险五十万——虽然暂时动不了。
我站在窗边,阳光晒在手臂上,暖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清楚。
就像一道算术题算完了,答案对上了,但中间少了一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我爸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那张照片——爸四十岁那年那张——背面那一行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妈的手停住了。
“什么字?”
“他说——别怪你哥,是爸没教好他。”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爸——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那行字。”
“他没跟你说?”
“没有。”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病房里的输液器滴答滴答地响。
我爸在睡梦中突然咳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们。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和我妈,嘴唇动了一下。
“东升……”
“嗯。”
“那张照片……你带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没带。”
我爸点了点头,把眼睛又闭上了。
“下次带来……爸想看看。”
“好。”
他闭上眼,呼吸又平了下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皮肤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
我妈在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在交代后事?”
我没回答。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剪刀裁开了一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