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儿子换新车差五万来找我要,我给了,可前天我坐他车后排发现他把我的专座让给了他岳母我当场下车。
第1章
“妈,我换车就差五万,你手头宽裕先给我垫上,下个月绩效发了就还你。”
赵建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手机屏幕里儿子发来的那条语音。厨房里高压锅还在嘶嘶冒着白汽,老伴儿在阳台上晾被单,风把涤纶布料吹得啪啪响。他没回,先点开儿子朋友圈看了一眼——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方向盘的特写,logo被刻意虚化,配文是“人生下一程,换个搭档”。
底下有人评论问换什么车,儿子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赵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米饭夹生,硌得牙床发酸。他咽下去,又把手机翻过来,按住语音键说:“行,爸给你转。不够再说话。”
语音发出去不到三秒,儿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妈,你听见没?爸说给!我就说我爸最疼我!”
赵建国听见那头儿媳在背景里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嗯了一声,问:“换了什么车?”
“雅阁,混动的,省油。”儿子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爸,这车后排空间可大了,以后带你和我妈出去玩儿坐着不挤。”
赵建国笑了笑。他其实想问问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怎么处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伴儿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谁啊?儿子?”
他把手机递过去:“找你要钱呢。”
“又要?”老伴儿眉头拧了一下,接过电话的时候赵建国已经起身往客厅走了。他听见身后老伴儿的声音也软下来——“好好好,妈给你凑,你爸刚转你五万,我再给你转两万,别跟你姐说啊。”
赵建国没回头。他走到客厅窗边,楼下那棵槐树今年开得晚,七月底了花还挂着,白白的一层浮在绿叶上头。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钥匙串上挂着一把小铜锁,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说锁住财,图个吉利。他把铜锁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口袋。
七万块是他小半年的退休金加外头帮人看仓库的零工钱。他没跟老伴儿说,那五万其实是昨天刚结的半年工钱,还没焐热。
三天后,儿子发来一张新车照片,白色,停在4S店门口,车窗上还贴着临时牌照。赵建国回了个大拇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哪天开回来让爸坐坐。”
儿子隔了俩小时才回,说:“行,过两天我接你去趟超市。”
赵建国把这条消息截了图,没告诉任何人。他等着那辆白色雅阁停到楼下,等了两天,等到第三天下雨了,儿子发消息说雨太大改天,第四天天晴了,儿子说单位临时开会,第五天,没人提这事了。
赵建国也没催。他照常去仓库上班,搬货、记数、锁门。仓库老板姓刘,四十出头,给他每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午饭。刘老板有时候看见他弯腰搬箱子,啧一声说:“赵叔,您都六十多了,别这么拼,歇会儿。”
赵建国直起腰,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不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说那五万块钱的事。他总觉得,开口说就等于讨债,讨债就不是父子了。
又过了一周,周六早上,儿子主动打来电话:“爸,今天下午我带你跟我妈出去转转吧?新车还没让你俩坐过呢。”
赵建国正在给阳台上那盆快死的君子兰浇水,听见这话手一抖,水洒了一鞋面。他说:“行,几点?”
“两点吧,我开到楼下给你们打电话。”
老伴儿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笑:“可算想起他爹妈了。”她擦了擦手,把压在衣柜底的那件新衬衫翻出来,又给赵建国也翻了一件。赵建国说不用,穿身上那件就挺好,老伴儿瞪他一眼:“儿子新车,你穿个破背心像什么话。”
两点零五分,一辆白色雅阁滑到单元门口。赵建国下楼的时候看见儿子站在车旁,白T恤深蓝短裤,踩一双新运动鞋,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笑了一下:“爸,上车。”
赵建国走过去,手刚搭上副驾驶门把手,儿子拦了一下:“爸,你坐后边儿吧,副驾我放东西了。”
赵建国往副驾一看,放着一个女士手提包和两袋零食。他哦了一声,拉开后排车门。后排座椅上铺着一层透明塑料膜,还没撕,座套上套着塑料套,崭新得有点刺眼。他弯腰坐进去,屁股底下塑料膜发出一声“刺啦”的脆响。
儿子没等他坐稳就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空调开到最大,冷风直吹赵建国的脸。他闻见一股新车特有的味儿,塑料、胶水、皮革混在一起,有点冲。他把车窗摁下一条缝,儿子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爸,别开窗,脏。”
赵建国把窗关上了。
老伴儿在楼下跟邻居说话,过了好几分钟才下来。儿子冲她喊:“妈你快点,我爸都坐半天了。”老伴儿小跑过来,拉副驾驶门,看见东西愣了一下,又拉开后排的门坐在赵建国旁边。她手在座椅上一摸,压低声音说:“怎么还套着塑料膜呢?”
“新买的,保护一下。”儿子头也没回。
车开出去,经过小区门口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赵建国感觉腰被硌了一下,是座椅缝里卡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摸出来半包旺旺雪饼的包装纸,空的,又摸了摸,摸到一根细长的头发,黑色,带一点卷。
他把头发捏在指缝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包装纸塞回座椅缝,手心的汗把头发黏在拇指上。他搓了搓,搓不掉,指甲掐了一下头发丝把它掐断了,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赵建国没走过的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别处粗,树荫浓得发黑,路边停着一排车,都是好车。儿子车速慢下来,张望着找车位,嘴里念叨:“应该快到了。”
老伴儿问:“去哪儿啊?”
“商场,新开的那个。”儿子从后视镜里笑了笑,“妈你不是说想买件旗袍嘛,这商场三层全是女装。”
老伴儿果然高兴了,手搭在前排座椅背上说:“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记得。”
赵建国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一个穿粉色防晒衣的女人正从店里出来,手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杯柠檬茶,吸管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女人弯腰给小女孩擦了擦嘴角,直起身的时候往他们这辆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建国的目光和她撞上了——脸圆圆的,头发黑色带点卷,扎着低马尾。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车就开过去了。他扭回头,前排儿子正跟老伴儿说这车落地多少钱、油耗几个、加一箱油能跑多少公里。赵建国听着,把那个女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不认识。
车停进地下车库,儿子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折叠轮椅,啪地撑开。赵建国愣住了。老伴儿也愣住了。
“谁坐这个?”老伴儿问。
“我岳母。”儿子把轮椅推平,“她膝盖不好,走路多了疼,一会儿她跟我们一块儿逛。”
赵建国看着那把轮椅,银色的金属骨架,黑色坐垫,靠背上还绑着一个粉色的软枕。他喉结动了动,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电梯从负一层上到一层,门打开的时候赵建国看见那个粉色防晒衣的女人已经站在外面了,旁边还有上次在4S店照片里见过的儿媳。儿媳一看见他们就笑了,推了推那女人的胳膊:“妈,赵阳来了。”
那女人正是赵建国刚才在路边看见的那个。她走过来,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熟,像拍自己的儿子。儿子也自然地侧了侧身,把她让到前面:“妈,你走慢点,轮椅我给你带着呢。”
赵建国站在电梯里,脚还没迈出去。他看见儿媳已经绕到后排座椅那儿,从座椅上把那个女士手提包拿起来拎在手里,又从座椅缝隙里抽出半包旺旺雪饼,拆开咬了一口。
赵建国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拇指,那里头发的触感早没了。
五个人往商场里面走。儿子推着空轮椅走在最左边,他妈——赵建国的老伴儿——走在中间,赵建国走在最右边。他一抬头,看见商场穹顶上挂着一条大红横幅:七月会员日,全场八折。横幅底下,五颜六色的气球飘了一层。
他忽然想到,七月三十号了。今天是他六十三岁生日。
没人提。他自己也没提。
走到三楼女装区,儿子把轮椅推到他岳母面前:“妈,你坐,我推着你逛。”他岳母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能走,儿子说不行你膝盖不好,硬把她按到轮椅上坐下了。然后他侧头看了赵建国一眼:“爸,你跟妈先自己看看,我陪妈转一圈,一会儿电话联系。”
赵建国点了点头。
他看着儿子推着轮椅走远了,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圈一圈细碎的轮响。轮椅靠背上那个粉色软枕一颠一颠的,他岳母的卷发在风里飘起来几缕,从后面看,和她女儿的黑卷发一模一样。
赵建国的老伴儿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想买什么不?”
赵建国说:“不买。”
老伴儿:“那咱去二楼看看男装?”
赵建国没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走廊尽头拐角处轮椅的最后一角粉色消失不见,忽然就抬脚往电梯走。
老伴儿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赵建国没回头。他走进电梯,摁了负一,出了电梯走到那辆白色雅阁旁边。车没锁,他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去,坐在那把铺着塑料膜的座椅上,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车门,走下来,把车门关上,又拉开后排门,弯腰把屁股底下的塑料膜撕了一条,攥在手里。
他走到地下车库的出口,外面阳光白花花的一片。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你们逛,我先回了。”
发送。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手心还攥着那条透明塑料膜。他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膜上印着四个灰字:专座专用。
他把它揉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停着一辆黑色旧车,他认出来——那是儿子换车之前那辆。车里没人,车窗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旧车,忽然想起来,那辆旧车副驾驶座的皮面上,好像还留着他去年夏天坐出来的那道汗印子。
第2章
赵建国从地下车库走出来,阳光砸在脸上,烫得他眯起眼。他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沿着路边一直走,走了大概一站地,才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儿子没回消息。
他又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坐在路牙子上。七月底的风是热的,吹过来带着沥青味儿和汽车尾气,他后背的汗衫湿了一片,贴在脊椎上。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钥匙串上那把铜锁还在,他用指甲抠了抠锁面上的纹路,抠出一点绿锈。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是儿子发的语音。他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儿子说:“爸,你怎么走了?我这推着岳母不好掉头,你再等会儿呗,我们一会儿就完事儿了,完事儿送你回去。”
赵建国没回。
隔了几分钟,儿子又发了一条文字:“妈说你生气了?生啥气啊,我就推个轮椅,又不是不给你坐。”
赵建国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母也没打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往公交站走。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他靠窗坐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辆旧车,车牌号他记得——冀A·T3276——他刚才在地库里看见的时候,车屁股朝外,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黄色贴纸,写着“新手驾驶,请多关照”。
那张贴纸是他贴的。三年前儿子刚买车那天,他爬到后窗上拿湿抹布把玻璃擦干净,一点一点把贴纸捋平,跟儿子说:“新手就贴这个,省得人后面按喇叭催你。”儿子当时坐在驾驶座,头也没回地说:“爸,我都开两年车了,啥新手。”
赵建国说:“那也贴着,稳当。”
他没再往下想。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小区,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静,老伴儿还没回来。他换了拖鞋,先去阳台上把早上浇过水的君子兰又看了一眼——叶子还是发黄,有一片从中间裂了一条缝,蔫嗒嗒地垂着。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冷冻层里冻着一袋饺子,是自己包的,韭菜猪肉馅。他拿出来,数了十五个,下进锅里。水开了,饺子浮起来,他用漏勺搅了搅,忽然听见客厅手机响了。
他关了火,走出去接。
是女儿的电话。女儿嫁到了保定,平时一个月打一两次。赵建国接起来,喂了一声,女儿那边声音挺高兴:“爸,生日快乐!我给你买了件T恤,寄到老地址了,你注意查收。”
赵建国说:“好。”
女儿又问:“今天咋过的?我弟没带你出去吃顿饭?”
赵建国说:“去了,刚回来。”
女儿沉默了两秒钟:“他带你吃的啥?”
赵建国看了一眼厨房冒热气的水锅:“就,逛逛,随便吃了点。”
女儿在那边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爸,上回我弟找我借了两万,说换车差钱。他找你了没?”
赵建国说:“找了。”
“给了?”
“给了。”
女儿那边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她忽然说:“爸,那辆车其实不是他自己换的。我上礼拜回石家庄办事,在4S店碰见他和李婷了。李婷她妈也在,那车是人家李婷她妈出的首付,车写的是李婷的名。”
赵建国拿着手机的胳膊僵了一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厨房门缝里漫出来,整间屋子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
他问:“你说啥?”
“爸,我不是要挑事儿,”女儿的声音变紧了,“我就想让你知道,那车不是赵阳自己买的。你给的七万块钱,填的是李婷她妈出的首付的窟窿。他拿着你的钱,还人家岳母的人情。”
赵建国没说话。他走到厨房,把火关了,白雾慢慢散下去,饺子沉在锅底,有几个破了皮,韭菜馅漂了一锅,黄绿黄绿的。
“你跟你妈说了吗?”他问。
“没敢说。”女儿声音闷闷的,“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知道赵阳拿咱家的钱填别人家的账,能气死。”
赵建国嗯了一声。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漏勺把破了皮的饺子捞出来,倒进碗里,又拿筷子把没破的几个也夹出来。碗底汪着一摊黄绿色的汤水,他看着,忽然觉得不饿了。
“爸?”女儿在那边叫他。
“我听着呢。”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赵建国说,“吃饺子呢。”
挂了电话,他把那碗饺子端到茶几上,坐下,拿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韭菜馅有点咸了,他好像盐放多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第二个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发堵,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烧的,早就凉透了。
他把碗推远,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对话框。聊天记录里上一条是儿子两个小时前发的文字:“妈说你生气了?生啥气啊,我就推个轮椅,又不是不给你坐。”
他打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五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车是谁的名?”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响,他搓着碗沿,听见客厅里手机“嗡”地一震。他没立刻去拿,把碗冲干净了,擦了手,才走回去翻手机。
儿子回了四个字:“我的名啊。”
赵建国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钟。他又打字:“你姐说4S店看见你们了,李婷她妈给的首付。”
这次儿子回的很快,快的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她妈给了一万,剩下都是我自己凑的。”
赵建国问:“一万?”
儿子说:“一万。”
赵建国没再追问。他退出去,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去年中秋节拍的,他、老伴儿、儿子儿媳、还有亲家两口子,在饭店包间里围成一桌。照片上儿子坐在他左手边,手搭在他椅背上,嘴里还叼着一只螃蟹腿,笑得很开。
他把照片放大,看亲家母的脸——圆脸,黑色卷发,低马尾,和今天商场门口那个女人对得上。
他又放大了一点,看见亲家母身上那件防晒衣,粉色。和她今天穿的那件好像不是同一件,但颜色差不多。赵建国盯着照片里亲家母搭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粗粗的,泛着油亮的光。他想起今天在电梯口看见的她那只手,空空荡荡,没戴镯子。
他把手机放下了。
晚上七点半,老伴儿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和赵阳找了半天找不着你,他说你生气了,我真服了,人家推个轮椅你气什么嘛,谁还没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了?”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在放一档唱歌节目。他没转头:“没生气。”
“没生气你一声不吭走了?”老伴儿换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来,坐到他旁边,“赵阳说晚上过来吃饭,赔礼道歉,一会儿到。”
赵建国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老伴儿伸手把他手里的遥控器抽走了:“听见没有?儿子一会儿来。”
赵建国说:“来就来。”
八点一刻,门铃响了。老伴儿去开门,赵阳拎着两兜水果站在门口,身后没跟别人。他进门喊了一声爸,赵建国嗯了一声。赵阳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过来,在赵建国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爸,”他开口,语气带着点讨好的笑,“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该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丈母娘也去,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
赵建国看着电视,没看他。
赵阳往前凑了凑:“还有,你问我车是谁的名——真的是我的名。我姐她听岔了,李婷她妈是拿了一万,但那钱是给我买脚垫和贴膜用的,不算首付。首付大头是我自己的积蓄。”
赵建国慢慢转过头。他看着儿子的脸,眉眼和他年轻时候很像,额头发际线有点往后移了,下巴上冒了一颗痘。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每一次撒谎的时候,左眼眼尾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左眼眼尾刚抽了一下。
“你姐跟我说,你找她借了两万。”赵建国说。
赵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借了,还没还呢。但我跟她说下个月发绩效就还,差不了。”
“那你找我拿五万,找你妈拿两万,找你姐拿两万,李婷她妈拿一万,”赵建国掰着手指头,“十万。你跟我说你积蓄出的大头,你积蓄了多少?”
赵阳不笑了。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头,再抬头的时候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爸,我积蓄有四万,加上你们的七万,正好十一万,首付够了。李婷她妈那一万就是给我添置点东西的,我本来不想要,她非给。”
左眼眼尾又抽了一下。
赵建国看着他,没说话。空气里静了两秒,老伴儿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钱都给了还说这些干嘛,一家人算那么清楚累不累。赵阳你吃水果不?妈给你洗点葡萄去。”
老伴儿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赵建国和赵阳,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小板凳上。电视里唱歌的人飙了一个高音,没声,只能看见他张着嘴,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赵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爸,你别多想。车真是我的名,回头我把绿本拍给你看。”
赵建国说:“不用。”
赵阳站了两秒,又说:“那行,那我先回去了,李婷还在楼下等我。”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今天生日,我没给你买礼物。改天补上。”
门关上之后,赵建国把电视关了。他走到卧室,翻出床头柜最底下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装着房产证、存折、还有两张旧保单。他把保单和存折拨开,最底下压着一张绿色的小本子——那辆旧车的机动车登记证书。
赵阳把这辆车过户的时候,原车主写的是赵建国的名。三年前赵建国拿自己攒的八万块钱,加上老伴儿的四万,凑了十二万,给儿子买了那辆二手大众。当时车管所办过户,赵阳嫌麻烦,说爸你就先挂着你的名吧,回头摇到号再转。
赵建国就一直是车主。
他把那本绿证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所有人那里印着他的名字,黑体加粗。他摸了摸那行字,又翻到后面,转让登记那页是空白的——赵阳一直没去办过户。
他把绿证合上,放回铁盒。盖盖子之前他停了一下,又翻出来,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转让登记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在那页的边角处,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线头指着“受让方”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李”。
赵建国把铁盒盖上了。他坐在床边,手机手电还亮着,照着脚面上那双老布鞋。他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那车写的是李婷的名”,又想起儿子刚才说“车真的是我的名”。
他慢慢弯下腰,把老布鞋脱了,两只鞋并排放好。
手机响了。是赵阳发的微信,一张图片。他点开看,是一本机动车登记证书的首页,所有人那里拍得糊了一点,但能看出来三个字:赵阳。
赵建国把图片放大,仔细看那三个字的边缘。字迹的颜色比纸面略深一点,像刚印上去的。右下角打印日期那一栏,喷码的墨迹在“年”字那一笔上缺了一个小口。
他退出图片,发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去。天花板上一道水渍从灯座旁边蜿蜒出来,像一截干涸的河床。他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老伴儿还在洗葡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遍又一遍。
第3章
赵建国第二天一早去了仓库。
刘老板看见他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赵叔,今天周日啊,你没看排班表?”
赵建国把保安服套上,拉链拉到脖子根:“睡不着,来转转。”
仓库里堆着几批新到的货,纸箱子码了两米高,过道只留了一人宽。赵建国拿起手边的盘点表,开始数箱数。数字对不上,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差三箱。他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到仓库后门透口气。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另一家物流公司的铁皮墙。赵建国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见巷口有人喊他:“赵师傅!”
他转头,看见隔壁快递点的老板娘小周,三十出头,烫一头短卷发,手里拎着一兜子油条。“吃了吗?我买多了。”
赵建国摆摆手。小周已经走过来了,把油条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吧,你们刘老板老说你中午带饭就俩馒头一咸菜,别省那几块钱。”
赵建国接过来,道了声谢。小周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赵师傅,我听刘老板说,你儿子换新车了?雅阁?”
赵建国拆油条袋子的手顿了一下:“嗯。”
“啧,那可挺贵,”小周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油条,“我老公上礼拜也去看雅阁了,落地二十出头吧。你儿子干啥工作的,效益这么好?”
赵建国想了想:“销售,卖医疗器械的。”
“那行当挣钱。”小周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赵师傅,你要是有空,帮我个忙呗。我婆婆也是膝盖不好,上个月做的手术,现在出门都得轮椅推着。我想买个二手轮椅,不知道哪儿买划算,你有门路没?”
赵建国把油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小周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轮椅,二手的。你家有老人用过的没?或者你认识谁家有闲置的,收一个也行。”
赵建国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油:“我家没轮椅。”
“哦哦行,那算了,我再问问别人。”小周摆摆手走了。
赵建国把剩下的油条攥在手里,油渗出来浸透了纸袋。他低头看了看,转身回了仓库。那三箱对不上的货他后来找到了,被叉车挡在角落,箱底压扁了,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红字——“易碎品,轻拿轻放”。他把箱子搬出来,用胶带重新封了底。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老板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坐他对面,吸溜了两口,忽然抬头:“赵叔,你儿子那辆旧车是不是卖了?”
赵建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卖。怎么了?”
“哦没卖啊,”刘老板呼噜呼噜吃面,“前两天我路过你家小区地库入口,看见你那辆车停那儿,灰扑扑的,我还以为你儿子换车要把旧的出了呢。你要出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一个表弟刚拿驾照,想买个便宜车练手。”
赵建国说:“行,我问问。”
他没问。
下午三点,赵建国提前下了班。他没往家走,而是去了儿子家住的那个小区。儿子结婚那年买的房,两室一厅,首付是赵建国掏的十万加上亲家那边出了五万。他站在小区对面的人行道上,靠着路灯杆子,看着那栋六层的灰色居民楼。
二楼朝南的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碎花睡裤。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的。赵建国认得那盆绿萝——是他去年从自家阳台上分出来的枝子,养在玻璃瓶里,让老伴儿带给儿媳的。
他低头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往小区门口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白色雅阁。车停在单元门口正对面的车位里,车头朝外,车牌冀A·7F382。赵建国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后排右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隙里搭着一只胳膊——白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正是那只镯子。粗粗的,泛着油亮的光。
赵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进路灯杆子的阴影里。他看见那只胳膊收了回去,车窗升上来,然后后排车门打开,他岳母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关上车门,弯腰冲车里说了句什么,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单元门走。
她走路没有明显瘸拐。步子不快,但很稳,膝盖不打弯的情况看不出来。
赵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又看着那辆白色雅阁发动起来,缓缓倒出车位,开走了。路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看见驾驶座的侧脸——是赵阳,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嘴角翘着,车载音响放着一首他听不清的歌。
车开过去的时候,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从仓库附近超市买的六个苹果。他本来是打算顺路给儿子送过去的。
他把苹果拎回了家。
老伴儿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跳广场舞了,饭在锅里。”赵建国把苹果放在鞋柜上,走进卧室,又从床头柜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他这次把那张绿证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确认转让登记那页的铅笔字还在,“李”字旁边又多了一道圆珠笔痕,像是被人描过。
他把绿证平摊在床单上,拍了张照,发给女儿。
两分钟后女儿电话打了过来:“爸,你翻这东西干嘛?赵阳过户了?”
赵建国说:“没。你上回说在4S店看见他们,当时你弟跟你说了什么没?”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丈母娘拿了一万,我说一万哪够首付的零头,他说李婷她妈又拿了一张卡,里面好像还有几万,他没让我细问。爸,这事儿你问赵阳,他肯定不说实话。”
赵建国:“你弟那车的绿本,我看了,名字改成他的了。”
“你看了?”女儿语气立刻变了,“你亲眼看的还是他拍照给你的?”
“拍照。”
“爸,”女儿的声音压低了,“你拍照的绿本不一定是真的。现在淘宝上什么都能做,你让他拿实物给你看。还有,你查一下那个车牌号的机动车信息,手机上下个APP就能查,不用求人。”
赵建国挂了电话,照女儿说的下了一个查车软件。他把车牌号输进去,跳出来的信息让他看了三遍——所有人:李婷。使用性质:非营运。品牌型号:雅阁牌HG7240EAA。初次登记日期:2026年7月16日。
所有人的名字是李婷。
他退出软件,又输了一遍,结果一样。他截了屏,存进相册,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落了一排白子。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和赵阳的聊天记录。前天那张绿本照片还在,他点开,把那个模糊的“赵阳”两个字和软件截图里的“李婷”两个字放在一起。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赵阳的号码。响了七声才接。
“爸?”
“赵阳,你跟我说实话,那车到底是谁的名?”
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赵阳说:“爸,我不是给你看绿本了吗?我的名啊。”
赵建国说:“我查了,车牌号冀A·7F382,所有人是李婷。”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电视声也没了,像是被人按了静音。过了大概五秒钟,赵阳的声音重新出现,低了一些,急了一些:“爸,你查那个干嘛?那软件不准的,信息没更新,我上周刚过的户,系统还没同步……”
“你把绿本拿回家,让我看一眼。”赵建国说。
“爸——”
“明天下午,你拿来让我看一眼。”
“爸,我明天出差——”
“那就后天。”
电话那头第三次沉默。然后赵阳的语调变了一下,从急切变成了一种带刺的疲惫:“爸,你到底想干嘛?一辆车而已,写的谁的名不都是咱家车?李婷她妈出了钱,写她名怎么了?你就非得计较这个?我还叫你一声爸,她妈能叫我一声儿吗?你那么大岁数了,能不能大度一点?”
赵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床单上攥了一把,攥起一个褶。
他说:“我没计较。我问的是你跟我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赵阳在那边笑了,笑声很短很干:“行,行,爸,你厉害,你查我。那你查吧,查出来那车就是李婷的名,怎么着?你要去告我?还是要把那七万块钱要回去?”
赵建国没说话。
“你要想要回去,你跟李婷说去,钱我给她了。”赵阳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对,七万全给她了,她妈出了八万首付,我拿你的五万和我妈的两万填上了。一共十五万首付,她妈八万,我七万,这么算起来这车还有我一半呢!写她名怎么了?她是我老婆!”
赵建国把手机拿开耳朵,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人仰面躺下去。天花板那道水渍还在,他盯着它,看见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拉长的人脸,嘴巴张着,眼睛挤成两条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张挂历,是去年保险公司送的,月份还停在六月。六月的图片是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一片。他把挂历摘下来,翻到背面,白色的纸面空白着。
他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挂历背面写了一行字:
“2026.7.30,生日,儿子电话里说:你那么大了,能不能大度一点。”
写完他把挂历又挂回墙上,翻回六月那一面,向日葵冲着外面。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去营业厅查了银行卡流水。六个月前他转给赵阳的五万,和两个月前老伴儿转的两万,收款账户都是同一个卡号——尾号7832,户名李婷。
他又翻了自己手机上所有的转账记录。三年前买那辆旧大众的八万,收款账户是另一个卡号,户名是一个二手车行的对公账户。
他把两份记录截了图,分别存进两个文件夹。
上午十点,他给刘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刘老板,我今天请个假。”
刘老板说:“赵叔你咋了?你从来不请假,身体不舒服?”
赵建国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挂了电话他出门坐公交,去了车管所。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窗口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问他办什么业务。赵建国把那辆旧车的绿证从窗口塞进去,说:“我要过户。”
姑娘接过去看了看:“您是车主本人吗?”
“是。”
“转给谁?”
赵建国说:“转给我自己。”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绿证:“您要把这辆车从您名下,过到您自己名下?”
“过到别人名下也行,”赵建国说,“您给我个空白的转移登记申请表,我自己填。”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出来。赵建国接过表,走到大厅的填写台旁边,把表铺平。他拿起笔,在受让方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李”。
第4章
赵建国把那张表填完了,填得工工整整。受让方姓名写了“李婷”,身份证号那一栏他空着,问了窗口姑娘一句能不能先填表再补信息,姑娘说可以,系统录入的时候再扫原件就行。
他把表折好放进口袋,走出车管所,太阳照得地面发白。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广场上停满了车,电动车的报警器被风吹得嘀嘀响了两声。他摸出手机,翻到儿媳李婷的号码,备注存的是“婷”。
上次跟她通电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他点开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是过年那天发的红包,他发了两百块,对面回了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他打了一行字:“婷婷,下午有空没?爸找你有点事。”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七分钟,没回。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走下台阶,在广场边的石墩上坐下。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外卖箱,箱子上印着“蜂鸟即配”四个字。骑手坐在车座上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女声在笑,笑得嘎嘎的。
赵建国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李婷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很客气:“爸,什么事呀?我这会儿在公司,下午要开会,可能没空呢。”
赵建国也发的语音:“就一会儿,你楼下咖啡店坐坐,十分钟就行。”
那头等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赵建国准时到了李婷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他推门进去,店里冷气打得足,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把那张车管所领的转移登记申请表摊在桌上,又拿手机压住一个角,怕被风吹走。
两点一刻,李婷推门进来。她穿一件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通勤大包,走路带风。看见赵建国坐的位置她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把包放在身侧,开口第一句是:“爸,你瘦了。”
赵建国说:“没有,还那样。”
李婷招手点了一杯拿铁,然后转向赵建国,脸上挂着职业性的、适度亲近的笑:“爸,你找我什么事儿啊?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我这会儿真有会,三点之前得回去。”
赵建国把那张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李婷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嘴角往回收了一点点。她把纸拿起来,读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赵建国,语气还是平的:“爸,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把那辆旧车过户给你。”赵建国说。
李婷眨了眨眼:“哪辆旧车?”
“赵阳换下来那辆,大众。车主是我。”
李婷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爸,那车赵阳不是说要卖吗?”
“没卖,我昨天还在地库看见了。”赵建国看着她,“车主是我,我想把车给你。你家不是有一辆了,这辆你也拿着,回头想卖想留都行。”
李婷笑了,笑得比刚才浅了一点:“爸,你给我干嘛呀,我又不开车。再说了,赵阳换车之前那辆是您掏钱买的,我知道,八万还是九万来着,您留着开呗。”
“我不开。我骑电动车。”赵建国说,“就是问问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过给别人了。”
李婷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然后抬起头,把那张表推到赵建国面前:“爸,您把表收回去吧。那车我真不要。您要是想给,给赵阳就行。”
赵建国把表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他在家里打印好的银行卡流水截图,A4纸上印着尾号7832的账户转入记录,七万块,两笔,分别来自他的卡和老伴儿的卡。他把这张纸也推到桌子中间。
李婷看见了。她不笑了。
咖啡店里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换成了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水滴。李婷的拿铁冒着热气,她没再端起来。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视线慢慢抬起来,对上赵建国的眼睛。
“爸,”她说,声音降了一度,“您查我银行卡了?”
赵建国说:“我查的是我自己的流水,钱转给了谁,上面写着呢。”
李婷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耳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在耳垂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指尖抠着桌面的木质纹理。
“那七万块钱,赵阳说是你们给他换车用的。”李婷说,“他给我了,我存的理财账户里,还没动。”
“他说那车是写他的名字。”赵建国说。
李婷看着他,没接话。
赵建国把那辆白色雅阁的查车软件截图翻出来,手机屏幕朝向她。李婷低头看了一眼,睫毛没抬。
“爸,您查车了?”她的语调忽然变轻了,轻得有点飘。
“查了。”赵建国说。
李婷把手机推回来,往后靠进卡座里。她把包从身边拉到腿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没摸出什么东西又抽出来。她看了赵建国一眼,那一眼很复杂,赵建国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但绝对不是愧疚。
“爸,”她说,“您今天来找我,是想把钱要回去,还是想干什么?”
“我不想要钱。”赵建国说,“我就想问清楚一件事——你爸妈出了那车多少钱首付,赵阳给了你多少钱,这车到底是怎么买的。”
李婷把包抱在怀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咖啡杯磕在碟子上的一声脆响。她说:“爸,赵阳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你妈出一万,他出七万,剩下的是他积蓄。”
李婷的笑没收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变了。她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亮了一下屏,又扣在桌上,像下决定似的。
“爸,我实话跟您说,”她抬起头,声音稳得不像在说家里的事,“那辆车首付十五万,我妈出了十二万。赵阳给了七万,但他那七万里头,有五万是您给的,有两万是妈给的,这一点您查了,我不瞒您。他手里没现钱,他的钱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就没了,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这事儿您知道吗?”
赵建国不知道。
“那辆车写的是我的名,是因为我妈出的钱最多,她要我名下的车,怕以后闹离婚被分走了。我说爸,这事儿您别怨我,您问问您儿子,他有多少钱花在这个家上了?他每个月挣七千,自己花五千,剩下两千够干什么?我生孩子坐月子,我妈过来伺候了三个月,买菜买肉都是我爸妈掏的钱。您和我妈来过几回?”
赵建国看着她的嘴,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他听见了,但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下降。从脚底板开始凉,一点一点往上漫。
“赵阳总跟我说,爸妈不容易,挣钱难,让我别跟你们要。行,我没跟你们要过。但你们给的那七万,说实话,我拿得一点都不亏心,”李婷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哭,她把那抹红压下去了,“您知道赵阳上个月把他公司发的一万块年终奖花哪儿了吗?他给他自己换了一台新电脑,一万二,还刷了信用卡。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家里缺不缺钱。”
她站起来,把包带甩上肩膀,低头看着赵建国:“爸,我没想让您难看。您今天来找我,问清楚了对您没好处。您就回去跟赵阳说,您查了,您知道了,您看他怎么跟您解释。行了,我得去开会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一路走到门口,推门出去,门外的白光把她整个人框了一道亮边。
赵建国还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咖啡没动,凉了,一层褐色的膜浮在面上。他把那张流水截图纸收起来,又把车管所的表抽出来看了一遍,受让方那一栏还空着。
他刚才填了个“李”,后来划掉了,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铅笔痕。
他坐了二十分钟,把那杯冷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把纸杯放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阳。
他接起来,没说话。
赵阳在那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压着嗓子吼:“爸,你去找李婷了?你跟她说那车的事了?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顿,说你到公司去堵她,把银行卡流水拍她脸上了。爸,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非要把这家拆了是不是?”
赵建国站在咖啡店门口,阳光打在他后背上,他影子被踩在脚下,窄窄的一条。
他说:“赵阳,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就行。那车的首付,李婷她妈出了多少钱?”
赵阳在那头粗重地喘了两口气,然后像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闷响。之后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近乎无赖的坦荡:“她出了十二万,怎么了?她妈有钱,她愿意出。我找你要那五万怎么了?我是你儿子,你不给我给谁?爸,你六十多岁了,存着那些钱能带到棺材里去吗?”
赵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他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才想起来,他本来今天是去车管所要办过户的。那张表还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折痕压得很深,纸面起了毛边。他把表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子最深的口袋里。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户坐下,看着外面的街景从高楼变成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矮平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赵阳第一份工作转正那天,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爸,我挣钱了,以后我养你。”
他当时在工地上搬水泥,听完这话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灭了之后他用手机回了一句:“不用你养,爸能自己养活自己。”
那时候他五十七岁,肩膀上能扛一袋一百斤的水泥走三层楼。
车到站了,他下车。小区门口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头,在扇蒲扇,看见他喊了一声:“老赵,你脸色不好看,咋了?”
赵建国摆了摆手。
他走进单元门,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鞋垫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白色的,折了两折。
他抽出来打开,是老伴儿的字迹,潦草得飞起来:
“老赵,你电话咋不接?赵阳刚才打电话来骂了一通,说你要逼死他。你到底干啥了?你回来跟我说清楚。我去你姐家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赵建国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和那张车管所的申请表放在一起。
他推开门进屋,屋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他站在玄关没动,过了很久才弯下腰换鞋。
换了鞋他走进客厅,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在饭店拍的,赵阳搂着他肩膀,李婷抱着那时候刚满一岁的孙女站在他另一边,老伴儿在照片最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伸手摸了摸相框,玻璃面冰凉。
然后他把相框转了个面,冲下扣在电视柜上。
他走到阳台,那盆君子兰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卷成干黄的细条,从土里往外翻着。他把花盆端起来,连土带枯叶倒进垃圾桶,花盆冲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水声停了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槐树底下那老头还在扇蒲扇,扇子一下一下的,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在扑腾翅膀。
赵建国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女儿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他没拨,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阳台上的风热烘烘的,吹过来,带着楼下垃圾桶传来的馊味。他闻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阳台门关上,插销插好。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那碗他没吃完的饺子,碗底干了,韭菜馅的渣子粘在瓷面上,扒都扒不下来。
第5章
赵建国把碗洗了。热水冲了三遍,钢丝球把粘在碗底的韭菜渣擦干净了,他用抹布把碗擦干,扣进碗柜里,合上柜门。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摸了一把裤兜,钥匙串上那把小铜锁还在。他把铜锁攥在手心里,锁面上被他的汗沁得发潮。他慢慢用拇指摩挲着锁面上凸起的纹路,摩了很久,终于把手机拿起来,拨了女儿的号。
嘟声响到第四下,女儿接了,喂了一声,后面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超市的广播在报折扣信息。
赵建国说:“忙不忙?”
“买点东西,不忙。爸,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赵建国说:“你弟那车的事儿,我查了。车写的李婷的名,首付她妈出了十二万。你那两万块钱,他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你先别催他。”
女儿那头安静了几秒,超市广播声远了,像她找了个角落站下来。“爸,他跟你吵架了?”
“吵了。他说我想逼死他。”
女儿在那头粗重地喘了口气,声音里的温度一下降下来:“他说这话要不要脸?爸,你知不知道我找他问那两万块钱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姐你嫁出去了就别老管娘家的事儿。我说我不管谁管?你上个月把妈的两万拿走了,妈现在买菜都得掐着指头算,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妈那两万,你知道了?”
“妈前两天打电话跟我哭,说赵阳把她存的养老钱拿走了,说好了下个月还,但这个月给她转账就转了五百。爸,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上火。但我不说能行吗?我昨天给赵阳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还妈的钱,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赵建国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女儿的声音抖起来:“他说,姐,你心疼妈你给妈转啊,你一个月挣八千,转两千怎么了?你是闺女你不该养妈?我听了这话我气得手都哆嗦了。爸,我这个当姐的该不该养妈?该。但他当儿子的拿钱的时候跟妈说‘我就借两个月’,这都半年了,五百块钱就把妈打发了?”
赵建国的眼皮开始跳。他抬手按住右眼皮,指腹压着那条跳动的筋,按住了,松开,又跳。
“你弟说他要还你两万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时候还?”赵建国问。
“他说下个月。上个月说的,又推到这个月。这个月马上过完了,我今天看手机,他一个字都没提。”
赵建国嗯了一声。他把铜锁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老头还在扇蒲扇,只是换了个角度,侧对着楼门口。扇子拍在他自己大腿上,一声一声,脆脆的。
“爸,”女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截,“我昨天让保定一个在车管所上班的同学帮我查了一下赵阳那辆新车的抵押情况。车贷是做的银行按揭,首付十五万,贷款十万,月供三千二。贷款人不是赵阳,是李婷。也就是说,那辆车从买车第一天起,跟赵阳一分钱法律关系都没有。全是李婷和她妈签的字。”
赵建国握着手机,慢慢点了点头。他点完头才想起来女儿看不见。
“赵阳自己那四万积蓄,”女儿又说,“我问过李婷,她说赵阳去年赌什么虚拟币亏了三万多,剩下的万把块钱早花完了。那四万是赵阳跟他公司一个同事借的,他骗你说是他自己的积蓄。爸,你这五万块钱给的不是你儿子,是给李婷她妈填的窟窿,是替赵阳填他欠同事的账。你一分都没落到你儿子兜里。”
赵建国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把左手换到右手。他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些事,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女儿顿了一下:“我慢慢查的。从那天4S店碰见之后,我就总觉得不对。爸,我是你闺女,我不帮你查谁帮你查?妈心里也苦,但她不敢说,她一说话你俩就得吵。”
赵建国后脑勺靠在窗玻璃上,玻璃烫得他头皮发紧。他往前挪了一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里面有一根弦绷到了头。
“爸,”女儿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但她在忍,“你要不来保定住几天吧,避开他们,等我这边忙完这阵,我回去帮你处理。”
赵建国说:“不用。”
“那你要怎么办?”
赵建国看着窗外那棵槐树,花已经落了,满地白瓣子被风扫到墙角,堆成一团。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干干的。
“我自己处理。”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回到卧室,把那个铁盒子重新打开,把房产证、存折、两张保单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存折有三本,一本定期,一本活期,还有一本是老伴儿名字的卡折。定期存折上余额是九万二,活期剩四千多。老伴儿名下的存折他翻开看了一眼,余额还剩八千三,上个月取走一笔两万的记录还在,打印墨迹蓝得扎眼。
他把这三本存折叠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放回铁盒。然后他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他骑电动车去了赵阳家小区。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楼道口的声控灯闪了一下,在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灭了。他摸黑上了二楼,抬手敲了门。
敲门声在走廊里荡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门链子挂着,赵阳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他看见赵建国,表情先是一僵,然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门链子摘了,门拉开。“爸,你还来干什么?白天电话里不是都说明白了吗?”
赵建国跨进门里。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外卖盒子,一次性筷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旁边的沙发垫子歪着,靠枕掉在地上没人捡。赵阳穿着件旧背心,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着拖鞋。
李婷不在家。赵建国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她。
“李婷呢?”他问。
“回她妈家了。”赵阳走到客厅中间,把沙发上的一件外套拎起来扔到旁边,也不看赵建国,“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一会儿还出去。”
赵建国站在茶几旁边,弯下腰,把那张车管所的转移登记申请表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茶几上,压在外卖盒子底下。他又把那张银行卡流水的A4纸放在旁边,又把手机截屏的新车登记信息用短信转发给了赵阳。他做完这些动作,直起腰,看着赵阳。
赵阳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纸,没拿起来看。他伸手把外卖盒子拨到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脚踝搭在膝盖上,开始用拇指指甲剔另一只手的指甲缝。
“你姐都跟我说了,”赵建国开口,“你欠同事四万,你赌虚拟币亏了三万,你那四万积蓄是假的。”
赵阳剔指甲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放下了,抬眼看他爸,眼神里的光从散漫变成了一种紧绷的东西。他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一点。
“她说你就信?”
“你要说她说的不对,你告诉我,你那四万哪儿来的?”
赵阳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电视黑屏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又转回来。
“好,”赵阳说,声音沉下去,“是,那四万是借的。但爸,我借也是因为我要凑首付,我要凑不够钱,李婷她妈不会出那十二万。你想想,她妈出十二万,车写李婷的名,李婷是我老婆,车就是咱家的车。我借四万怎么了?我借了又不是不还。”
“车是你家的车?”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车是谁的名?”
赵阳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左眼眼尾抽了一下,这次抽得很厉害,整只眼睛都跟着眯了一下。
“写谁的名不都是咱家的——”
“我问你,车是谁的名?”
赵阳不说话了。他的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两个人在灯光下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满外卖盒子的茶几,茶几上还有一张申请表、一张流水单,和一部手机。
然后赵阳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茶几边角,外卖盒子晃了一下,一份没吃完的麻辣烫汤泼出来半碗,红油顺着茶几面淌到那张申请表上,把“受让方”三个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赵阳没管。他居高临下看着赵建国,胸口起伏得很重。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低得发哑:“爸,你到底要什么?你要我跪下给你磕头是不是?行。”
他膝盖一弯,当真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嘭的一声。他跪在那儿,抬头看赵建国,眼眶通红,但一滴泪没有。
“我跪了,你满意了?你是不是还要我把李婷叫回来,当着她面说我是废物?行,你说,我听着。你打电话叫她回来,我当着你的面把什么都说了,然后你满意了,你走了,回头李婷跟我离婚,你满意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房贷谁在还?我一个月还三千二,李婷还三千,我们俩加起来就剩几百块过一个月,你还跟我计较那五万块钱?”
赵建国看着他跪在地砖上的儿子。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白惨惨的,把赵阳的影子压在他自己膝弯底下,缩成一团。
他蹲下去,平视着赵阳的脸。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一声,关节像生了锈的折页。
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跪我干什么?我不需要你跪。我要你站起来,把那些外卖盒收了,把欠你姐的钱还了,把你妈的两万块钱还了,然后去车管所把这辆车改成你自己的名。你做到这些,你站起来。”
赵阳跪在地上,看着他爸蹲在他面前,那张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一倍的脸离他不到半米。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那点哆嗦很快被压下去,换成了一句顶上来话:“你说了半天,不还是要钱?”
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没动。
赵阳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往旁边一偏,落在茶几上那张被红油洇了的申请表上。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张纸从红油里捞出来,抹了一下,看清了上面空着的受让方那一栏。
“这是什么?”
赵建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辆旧大众的绿证,递到他面前。“那辆旧车,我本来想过户给你。但我想了想,不给了。我留着它,以后我跟你妈出门用。你要是觉得你能开好一辆车,等你什么时候把欠的账还清了,我把它卖了,钱给你,你自己买一辆。写你自己的名。”
赵阳跪在地上看着那本绿证,封面上印着机动车的烫金字样,被赵建国的手攥得微微变皱。他伸手想去接,赵建国把绿证收了回去,放回口袋。
“起来。”赵建国说,“把地上的汤擦了。”
赵阳没动。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赵阳站起来的声音,膝盖骨关节咔嗒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捶在沙发靠背上,闷闷的,不响,但用力。
赵建国把鞋穿好,拉开门,往外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没回头。他说:“赵阳,你左眼抽的时候,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身后没人回答。
赵建国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夜色已经浓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一层薄薄的槐花被风卷起来,绕着路灯杆子打转。他骑上电动车,插钥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孔。
他打着了火,电动车嗡嗡响了一声。他坐在车座上,没拧油门。他看着面前那栋灰楼二层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人影晃过去一个,又晃回来一个。
他拧了油门,车往前走。
骑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停在路边掏出来看,是女儿发的一条消息:“爸,我刚给赵阳打电话了,他让我别管。他说他要搬出去住,跟李婷分居。”
赵建国把手机锁了屏。
电动车在路边停着,车灯照出去一束白光,打在前面的路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七月三十,月亮缺了一角,不算圆,但亮得刺眼。他把油门拧到底,车冲出去,风灌进他领口,从他后背穿出来,凉飕飕的。
第6章
三个月后。
赵建国把那辆旧大众从地库里开了出来。找了家洗车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内饰吸了尘,座椅皮面上那道夏天坐出来的汗印子也擦干净了。洗车的小伙子问他换不换脚垫,他说不用,把旧的拿水枪冲了冲,晾干了又铺回去。
他把车开回小区楼下,停在那棵槐树底下。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车顶上,他又一片一片捻起来丢进垃圾桶。
十月底的石家庄已经有了凉意,他出门穿了件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那本绿证和车钥匙。老伴儿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穿着女儿从保定寄回来的那件新毛衣,驼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
老伴儿这几个月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袋也深了。赵阳搬出去之后,她哭过几回,后来就不哭了。上个月她自己去了一趟赵阳租的房子,回来跟赵建国说,屋里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煤气灶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就两瓶矿泉水。
赵建国听了没说话,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让女儿给赵阳转了两千块钱,从他自己活期存折里出的。女儿转完之后给他回电话说:“爸,我说是你给的,他收了,没说话。”
赵建国说:“收了就行。”
今天是个周末,阳光挺好,但风凉。赵建国站在车旁等了一会儿,老伴儿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和一瓶热水。她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赵建国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发动机轰了一声,车况还行,就是空调出风口有点灰。他打开暖风,风把灰吹出来一点,老伴儿打了个喷嚏。
“去哪儿?”老伴儿问。
“先去看看你姐。”赵建国把车倒出车位,“然后去趟赵阳那儿。”
老伴儿没问为什么。她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手搭在袋子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看着窗外,树影在车身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赵建国开着车,经过儿子原来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没有拐进去。他径直开上了二环,往老伴儿姐姐家去。路上堵了一段,他换挡踩离合的脚有点生疏,熄了一次火,后面车按了两声喇叭。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慌,重新打火,平稳地汇入车流。
到姐姐家坐了四十分钟。姐姐七十了,腿脚还行,拉着老伴儿的手问东问西。赵建国坐在一旁喝茶,偶尔插两句。临走的时候姐姐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说:“里头两千,你拿着,给赵阳那边用。别让他妈知道。”
赵建国把信封推回去:“我有。”
姐姐瞪他:“你有什么有?你那点退休金我还不清楚?”她把信封硬塞进他外套口袋,拍了拍,“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赵建国把信封收了,没说谢。他和老伴儿下了楼,开车离开。
去赵阳出租屋的路上,老伴儿在副驾睡了一觉。她睡得不实,脑袋靠窗上一颠一颠的,赵建国把车速放慢了,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滑过去。他看了一眼老伴儿侧脸上新长出来的白发,从鬓角一直蔓延到耳后,像从根上开始返潮的墙皮。
车停在一片老小区外面。赵阳租的房子在四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楼梯拐角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赵建国拎着保温袋往上爬,老伴儿跟在他身后,手扶着楼梯扶手,走一层歇一口气。
敲了门,赵阳开的。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上的痘消了,留下几个淡淡的印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有点脱线。看见赵建国和老伴儿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医疗器械的产品册,旁边摊着一摞手写的笔记。赵建国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产品参数和客户回访日期。
老伴儿走进去,先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红烧排骨、青椒炒蛋、一盒米饭,还热着,白汽从饭盒缝里冒出来。她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说:“趁热吃。”
赵阳站在桌边看着,喉结动了一下,没坐。他看了看赵建国,又看了看他妈,嘴唇抿了抿,说:“妈,你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老伴儿把保温袋叠好放回包里,在她叠的时候赵阳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爸,妈,你们坐。”
他拖了两把椅子放到桌边。赵建国坐了一把,老伴儿坐了一把。赵阳站在对面,双手撑在椅背上,低着头看了桌面两秒,然后抬起头。
“爸,”他说,“我上个月绩效发了七千五,还了同事两千,还剩下五千多。这个月应该还能发七千左右,我再还两千,剩下的慢慢还。你跟我妈的钱,我分六个月还清。我写了个表,每个月还多少,哪天还,我都记着呢。”
他从笔记本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手写了一个还款计划表,日期、金额、备注,一行一行列得整整齐齐。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数字是对的,每个月还三千,连还六个月,正好把老伴儿的两万和赵建国那五万里的三万还掉。剩下两万——赵建国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剩余两万延期至明年三月,利息按月息一分计,若提前还清不计息。”
赵建国看着那行小字,没说话。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姐姐塞的那个信封,两个东西挤在一起。
“车呢?”赵建国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阳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把脸转开半寸,看着窗台上一个空花盆,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和李婷办了手续了。上个月。”
老伴儿的肩膀抖了一下。赵建国没动,他等着赵阳继续说。
“车是她的,贷款也是她的,我净身出来的。”赵阳把脸转回来,看着赵建国,左眼眼尾这次没抽,稳得像钉住了一样,“爸,那七万块钱里,有你的五万、妈的两万。我没把钱花在车上,但钱确实花了。我会还。我说到做到。”
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年轻时一样,眼尾有一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挤成一条弧。此刻没笑,弧线是平的。
“你姐那两万呢?”
“已经还了。”赵阳说,“上上个月发的工资,我全还给她了。姐说不要,我硬给的。她是我姐,她该拿的。”
老伴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赵阳面前,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拢了拢,拢完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像拍一个小孩后背哄睡觉的力道。赵阳被她拍了那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看了一眼那只空花盆。盆壁上还印着一圈卡通图案,是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锁,放在窗台上,锁面在阳光里泛了一下铜绿色的光。
“这锁你拿着,”他说,“锁财的。放着好看。”
赵阳走过来,把铜锁拿起来看了看,攥在手里,没说话。
赵建国又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还款计划,按你写的来。我不催你。但有一条——你要是再撒谎,别来找我了。”
赵阳攥着锁,点了点头。他点得很用力,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下午三点,赵建国和老伴儿从赵阳那里出来。下楼梯的时候老伴儿走在他后面,到二楼的拐角她忽然说:“老赵,他瘦了好多。”
赵建国嗯了一声。
“他说他还同事钱的时候,数得可清楚了,”老伴儿的声音有点飘,“他以前从来不数钱。”
赵建国又嗯了一声,伸手扶了她一把,跨过楼道里一滩积水。
到了楼下,阳光穿过槐树叶子洒了一地碎金子。赵建国走回驾驶座,老伴儿坐进副驾,关上车门。她把保温袋放在脚边,往后靠进座椅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赵建国发动车,没立刻开。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对面楼底下有一对年轻夫妻正从一辆白色SUV上往下搬婴儿车,男的把婴儿车撑开,女的把小孩抱出来放进去,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小孩坐在车里晃着小脚丫,咯咯地笑。
赵建国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去趟车管所。”他说。
老伴儿转头看他:“去那儿干嘛?”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绿证:“把这车过户给我自己。写我一个人的名。”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这车就是咱家的,谁也别想拿走。”
老伴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她没说话,把头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赵建国挂了一挡,松了离合。车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秋天午后的太阳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在驾驶座旁边的车窗上,影子瘦瘦的一条,轮廓清晰。
他开得很稳。车速四十,过路口提前减速,变道打灯。老伴儿在副驾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座套换了新的,深蓝色,没有塑料膜。后排右边那个位置上放着一只抱枕,是他早上出门前从家里拿的,灰扑扑的旧枕头,但枕套洗得干干净净,太阳晒过之后有一股干爽的棉布味儿。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杆上的红旗已经换成新的了,风把旗面吹得笔直,哗啦啦地往前飘。
车开出去三公里,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赵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是赵阳发的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爸,谢谢。”
赵建国看了看,没回。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红灯变绿,他挂挡起步。车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阳光正打在挡风玻璃上,亮得人眯眼。他伸手把遮阳板掰下来,遮阳板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那年他六十岁生日的全家福。
照片里赵阳搂着他肩膀,笑出一口白牙。
赵建国把遮阳板又推上去了。
老伴儿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赵建国说:“快到了。你睡你的。”
老伴儿哦了一声,又闭上眼。赵建国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空调暖风调到适中的温度,吹在两个人身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杆上,拇指轻轻敲了两下。
前排两个人,后排一个空荡荡的座位。车开在秋天的阳光里,前方路直,树影一截一截从车顶上滑过去。
赵建国想,明天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给老伴儿炖个汤。她这几个月没怎么好好吃饭。再给阳台上那盆新买的绿萝浇点水,这次好好养,别养死了。
车拐进了小区的巷子。槐树底下那个停车位空着,正好留给他。他把车倒进去,熄火,拔了钥匙。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后排那个灰抱枕上,把棉布晒出一层绒绒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