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那组数字的时候,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边缘没动。
2026 年 6 月 25 日,君迪(JD Power)发布第 40 届美国新车初始质量研究(IQS):以“新车出厂后 90 天内暴露的问题”来打分。
福特拿到主流品牌第一,152 PP100——每百辆车出现 152 个问题。
要知道,它上一次站上这位置,已经是 16 年前的事了。
这个瞬间很像一个人熬夜改完稿子、第二天终于被编辑说“行,就这样发吧”。
你会松一口气,也会顺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好消息。
可就在这口气还没完全放下,福特的媒体吹风会上,负责整车硬件工程的副总裁查尔斯·潘(Charles Poon)说了一句让人背后发凉的话:“我们曾经错误地以为,只要引入 AI,调整一下原有设计要求,就能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
我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福特不行”,也不是“AI 退场吧”。
我更像是想起自己以前修车:电路不对可以靠仪表查,螺丝松了可以拧紧,但有些毛病是“你不懂它为什么长在那儿”,然后等它爆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条路早就埋了雷。
AI 也是同样的逻辑——它擅长重复检测,擅长在大量样本里找规律,但它不擅长替代那种需要跨产品周期、靠人硬扛出来的判断力。
福特接下来给出的补救计划听起来很现实:过去三年,重新雇佣、招募或提拔了 350 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让他们带新人、重建 AI 训练所需的数据管道,并改进原本用于取代人类工程师的自动化工具。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AI 不是没用,而是你把它当成了“全能主厨”,结果把最会做汤的厨师辞了。
菜当然也能炒,但味道为什么总差一口气?
那就是盐、火候和“翻锅的角度”不在了。
福特的问题,早就不是一天两天。
2019 年开始,福特进入持续的白领裁员周期。
全球一次性裁掉 7,000 人(约占白领总数 10%),2022 年再裁约 3,000 人。
2023 年 6 月,工程岗位又被“动刀”,覆盖燃油车、电动车和车队服务三个业务单元,美国和加拿大至少 1,000 个受薪与合同岗位受影响。
福特 CEO 吉姆·法利(Jim Farley)还提过一句很扎心的话:福特工程部门“比竞争对手多用了 25% 的工程师来完成同样的工作”。
这句话如果你把它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工程体系里有一大堆“靠经验把事情跑完”的环节。
裁员裁得太快的时候,那些“跑完的经验”也会跟着跑掉。
后面再用 AI 补回来,就像你把赛道数据删了,让无人系统凭感觉重学一遍——它学得更快,但你给它的起点已经不对了。
2023 年之后,质量下滑的证据逐渐变得扎实。
福特 2023 年在君迪 IQS 排名第 15 位,2024 年仍低于行业平均。
到了 2025 年,福特发起 153 次召回,涉及近 1,300 万辆车,创下单一车企单年召回数新高。
到 2026 年 6 月,福特已累计 51 次召回,覆盖超 1,100 万辆车,仍是全美召回最多的车企,第二名 Stellantis(19 次)的两倍多。
我知道有人会问: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先质量差到需要大规模召回,再突然冲到第一名?
答案在时间差。
汽车开发周期通常 3 到 5 年。
召回和质量暴露的很多问题,会在后面才“长出来”,而裁员加速、AI 部署扩大和质量恶化的交汇点,正落在 2022 到 2023 年。
也就是说,大家在 2025、2026 才看到的“麻烦”,其实是更早那几年种下的。
你现在看到的是果子,不是种子。
但福特这次也不是只会“认错”,它给出了更具体的 AI 用法分法。
我很喜欢这种拆清楚的思路,因为车企说“我们更重视质量”听起来都一样,只有把质量问题拆到工艺链条上,才能看懂它到底在改什么。
福特目前部署的 AI 应用大致两类。
第一类是产线上的检测 AI。
比如移动 AI 视觉检测系统,用手机拍照再做图像比对,判断零部件安装是否到位;发动机热测试环节做 AI 异常检测。
它怎么检测?
在每台发动机上采集数百个数据点,再结合之前数千台的数据,由 AI 找出微小偏差。
只要发现异常,即便仍在公差范围内,相关产品和零件也会被拉下产线复检。
这种检测 AI 的价值很直接:它像一个永不打盹的“质检员”,而且它能在你根本看不出差异的地方,把差异按概率揪出来。
查尔斯也肯定了这种场景的 AI 应用:人类检验员很难做到完全一致的捕捉能力,尤其是在工作量巨大时。
第二类是设计验证和质控决策层面。
它更要命,因为它不是盯着“安装是否正确”,而是判断“设计方案是否可行”。
例如材料组合在极端工况下会不会出问题、跨系统接口设计是否会引发软件冲突。
这一类判断如果错了,后果不是返工一天,而是一个产品周期里都会跟着出状况。
福特最终承认:用 AI 替代人工并把它放进决策层,最后出问题的正是这环。
我想起一句古典味很重的话: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AI 往往只把“然”学得很快,把“所以然”学得不够扎实。
查尔斯也点明了关键:AI 的好坏完全取决于训练数据质量。
资深工程师在收集数据前就离开了,AI 能学到的只是“不完整版本”。
这让我想到自己坐在车里试车时最常遇到的那种尴尬:你以为车会按说明书的方式表现,可它偏偏在某个极小概率工况里给你来一脚“性格不确定”。
比如同一条匝道,同样的油门开度,有的日子就是顺,有的日子就是慢半拍。
工程师解决的是“为什么”,AI 解决的是“看起来像”。
当你把 AI 放进决策,就等于把“为什么”的那部分交给了不一定完整的训练。
当然,福特没止步。
福特首席运营官库马尔·加洛特拉(Kumar Galhotra)承认公司越来越依赖自动化质控系统,但没有达到预期结果。
可同时,福特在汽车软件验证流程里新增了超 10 万个由 AI 驱动的自动化测试,覆盖各种边缘场景。
你可以把它当成:在产线检测之外,再往前一层,把“可能出事的角落”提前照亮。
查尔斯随后用一句话把逻辑讲得更硬:“公司正把质量管理理念从‘出了问题再修’转向预防优先。”
他们最近 18 个月专门成立了一个 40 人的软件质量保证团队,专门在生产环节之前拦截可疑问题。
更关键的一点是,他强调汽车软件不能学硅谷“先发布后修复”的套路。
手机软件卡顿事小,但制动系统出问题关乎人命。
我非常同意这点,因为车是带方向盘的“风险放大器”。
你可以容忍一个 App 的 bug 在晚上三点弹窗,但你不能容忍车在高速上“突然找不到自己”。
所以车企做验证不是为了浪费时间,而是为了把概率压到足够低。
这套逻辑不只是福特一个案例。
另一个我也记得很清楚:瑞典金融科技公司 Klarna。
2022 到 2024 年间,Klarna 削减了约 700 个客服岗位,主要被替换为与 OpenAI 合作的 AI 助手。
它的量化指标看上去很漂亮:上线一个月处理 230 万次对话,覆盖 75% 的客户交互,支持 35 种语言。
公司员工总数从 5,527 人降到 3,422 人,缩减约 40%。
但到 2025 年 5 月,Klarna 的 CEO 塞巴斯蒂安·谢米亚特科夫斯基(Sebastian Siemiatkowski)在彭博社访谈里承认:“我们太注重效率和成本,结果却是质量下降,AI 带来的效率提升也是不可持续的。”
于是他们开始重新招聘可以远程兼职的真人客服。
Gartner 的预测也很直接:到 2027 年,因 AI 裁减客服岗位的企业里,将有一半被迫重新招人。
这让我把今天的故事提炼成两个我最想和大家聊透的观点。
第一个观点是:AI 更像“加速器”,不是“替身演员”。
它擅长把重复劳动做得快、做得多,甚至做得比人更一致。
福特产线检测 AI 的视觉比对、热测试异常检测就是典型场景:规则明确、信号清晰,AI 可以把差异从海量数据里拎出来。
你看见了问题率下降,你就会觉得“AI 很灵”。
可当 AI 被放进设计验证、质控决策层,它变成了“替身演员”。
替身演员能演跑步,但不会替你穿过火场。
因为它拿到的剧本(训练数据)可能缺了那一段“幕后经验”。
裁员让资深工程师离场,经验的沉淀就没法及时回流到训练阶段。
AI 学到的永远是残缺版本,时间久了就会在下一轮工艺与设计决策里露馅。
第二个观点是:效率指标最容易骗人,安全指标最不该被拖延。
哈佛商业评论 2025 年底对 1,006 名全球高管的调查提到:60% 的企业因为 AI 减少了人员编制,但只有 2% 表示大规模裁员与 AI 部署有关。
听起来像是“大家都没把锅放在 AI 那边”,实际更像是:成本节约是当季就能写进财报的,质量下降是滞后的、很难归因的。
在车企里,滞后就是灾难预告。
3 到 5 年的开发周期让管理层很难立刻看见错误。
你裁员带来的成本下降是当下的,系统性风险的反噬却在未来开花结果。
于是你会在不同时点看到两种完全矛盾的画面:当下财务更好,几年后 IQS、召回、口碑接连出现。
福特这次从第 14 跃升到第 3,并最终在 2026 年 IQS 跳到第一,背后的努力像是在给过去的滞后付利息。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把话拉回到“用户到底关心什么”。
我们买车的时候,真的不会盯着每个 PP100,我也不会。
我们更在意的是:这车开起来稳不稳、加速和制动是不是线性、异响会不会在第三个月突然出现、系统更新后会不会带来新麻烦。
我试过一些车,给我的感觉常常不是“好不好”,而是“有没有脾气”。
有的车在平顺路面像一位训练有素的管家,踏板和转向响应都很干净;上了烂路,减震和悬架的匹配会更真实。
再遇到长下坡,我希望刹车热衰退不要太明显,希望制动力输出别突然软下去。
用户其实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和时间去验证一套工程体系的成熟度。
当车企用 AI 做产线检测,它在一定程度上就像把刹车片装配这种“肉眼难控”的环节抓紧了,所以异样更少、返工更少,稳定性就更容易起来。
当车企在设计验证与质控决策层面用错方法,风险会在后续产品周期慢慢堆积,然后以召回的形式摊到消费者面前。
所以我更期待看到的是:AI 被用于“拦截问题”,而不是“替代判断”。
福特成立 40 人软件质量保证团队、增加超 10 万 AI 驱动自动化测试、强调不能学手机软件“先发布后修复”,这些动作更像在把车的生命线握回自己手里。
我还是要承认,看到福特 IQS 第一的那刻,我心里确实起了波澜。
它像一种“回到正确方向”的证明,也像给整个行业敲响的警钟:别把人类经验当成可随意替换的耗材。
经验不是抒情作品,它是统计出来的极端工况经验,是多次被问题教育出来的判断能力,是工程师在数据还没长出来之前就能嗅到不对的直觉。
子曰:知者不惑。
工程师更像“知者”,他们会在还没出事故之前就把路口封起来。
AI 也可以很“聪明”,但它需要人类给它完整的路、完整的路标、完整的训练数据。
裁员太快,路标断了,AI 再怎么快跑也只是跑向更大的未知。
福特等了很久才等来这个好消息。
它的 IQS 改善幅度最大,2026 年每百辆问题数比上一年下降 41 个,主流品牌里改善幅度也最高。
可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句提醒:当你在生活里追求效率,别忘了安全和质量的代价往往不是“当下能算清的”。
当你在公司里谈 AI,别把资深经验当成“可有可无的备胎”。
我喜欢把车理解成一个会说话的系统。
它不会用报告解释你为什么会不舒服,它只会在方向盘回正的那一瞬间、在刹车踏板深浅变化的那一秒、在夜里车机启动的那一次时告诉你:这套系统有没有被认真训练过、有没有被真正负责过。
福特这次的故事让我更确认一件事——车的质量不是靠新技术“堆上去”的,是靠人和系统一起把“不确定”压到更安全的范围里。
AI 可以帮忙,但人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