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十五万年终奖存进了另一张卡,回家时只说了一句:“今年没有,厂里压着呢。”
陈屿正在厨房洗杯子,手里的水没关,问我:“一点都没有?”
“嗯。”
“你们厂不是每年都有吗?”
“今年效益不好。”
我把围巾挂在门后,挂了三次没挂稳。那只灰色的塑料衣架断了半边,我一直没舍得扔,陈屿说换一个,我说还能用。
他没追问。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晚上九点多,他忽然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给他哥陈岳打电话。阳台门没关严,我在厨房切葱,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手头要是方便,能不能借八万给我周转一下。”
我手里的刀停在葱白上。
陈屿继续说:“不是我,是你弟媳。她今年白干了,厂里没发奖金。”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知道你也难,可不问你,我还能问谁。”
葱汁沾到指甲缝里,有点刺。我把刀放下,重新拿了一根葱。
他在阳台上说了十几分钟,最后只剩下“行”“我知道”“算了”几个字。
回来以后,他问我:“晚上吃面,行不行?”
“你问你哥借钱干什么?”
“家里有点周转。”
“什么周转?”
“先吃饭。”
“你刚才说,是我白干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开冰箱。
“你听错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家居服,右边袖口沾了一小块油,洗不掉了。他每次说谎,都会先去找东西吃。
“陈屿,你是不是知道我有奖金?”
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半盒鸡蛋。
“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说没有,你就信了?”
“你想让我信,我就信。”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鸡蛋只剩半盒。
我把葱倒进垃圾桶,没有煮面。
那十五万,是我在澄禾工厂熬了三年夜班换来的。陈岳去年借走六万,说是孩子上学,后来我才知道,他拿去换了辆车。陈屿说那是他哥,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吵。
我把钱存起来,没告诉他。
卡片夹在我旧身份证后面,密码是女儿出生那天。这个秘密我守了四个月,守得像守一件不能见人的衣服。
陈屿把鸡蛋放回去,问:“不吃了?”
“你不是要周转吗,省点吧。”
他抬头看我。
厨房的灯有点白,照得他眼下发青。
“一个人愿意替你遮丑,不代表她愿意替你承担后果。”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快。
我没睡。我听着他翻身,听了很久,直到隔壁房间的女儿咳了一声,我才把手机屏幕按灭。
02
第二天早上,陈屿没有提借钱的事。
他照旧给女儿扎头发,扎歪了,女儿说像鸡窝,他就拆了重来。
“妈妈,你今天送我。”
“让你爸送。”
“爸爸扎头发慢。”
陈屿低着头,手指绕着发圈:“你妈今天上早班。”
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上。”
他停了一下,把发圈套好。
“那你送。”
女儿背着书包跑出去,鞋带散着,陈屿在门口喊她,喊了三遍才追上。
我站在窗边,看见他蹲下去给女儿系鞋带。陈岳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陈屿接起来,没开免提。
“哥,昨天那事算了。”
“不是你说可以想办法吗?”
“我说的是问问,没让你非得拿。”
“你嫂子那边……”
陈屿沉默了。
我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见他说:“别算她的钱。”
这句话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护着我。
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站在身后。
他挂掉电话,转过来:“你听见了?”
“听见你说别算我的钱。”
“本来就不该算。”
“那你昨天打电话干什么?”
“家里确实有事。”
“什么事?”
“你一定要现在说?”
“你可以不说。”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桌子。桌面本来就很干净,我擦了一遍,又从头擦了一遍。
陈屿说:“陈岳想让我再帮他一把。”
“帮多少?”
“八万。”
“所以你就说我今年白干了。”
“我没说你有奖金。”
“你也没说你没奖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你存那笔钱,是准备做什么?”
抹布停在桌角。
“你果然知道。”
“我看到过你的短信。”
“什么时候?”
“你洗澡的时候。”
“你翻我手机?”
“不是故意的。”
“那是故意看见的。”
陈屿低头摸了摸桌边的裂缝,指甲里卡了一点木屑。
“我没动你的钱。”
“你想动。”
“我没说。”
“你打电话给你哥,就是想让我听见?”
他没回答。
我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到袖口。
“陈屿,别把我当成一张没写名字的存折。你们家谁缺钱,谁就来看看我有没有攒下什么。你哥缺,你先替他看。你妈要修房子,你又替她看。”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想问问。”
“问我没有奖金,问你哥能不能借八万。你们两个都挺会绕。”
他站起来,声音还是低的:“那你呢,你为什么骗我?”
我擦袖口上的水,没抬头。
“因为你问的时候,已经想好我要怎么回答了。”
他没接。
女儿在门口喊:“爸爸,我的水杯呢?”
陈屿转身去找,翻了半天,从鞋柜上拿下来。
那只水杯明明在餐桌上。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女儿嫌他笨,听着他解释“刚才眼睛没看见”,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装作没看见。
“婚姻里最让人害怕的,不是对方拿走了什么,是他默认你本来就该拿出来。”
陈屿把水杯递给女儿,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晚我会说清楚。”
我问:“说给谁听?”
他说:“先说给你。”
03
晚上七点,陈岳来了。
他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先问:“弟妹,奖金发了没有?”
空气像被谁掐了一下。
我把碗放到桌上。
“没有。”
“你们厂今年这么差?”
“嗯。”
陈岳剥了一个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他吃橘子从来不吐籽,直接嚼碎。小时候陈屿说他哥这样吃,是因为家里穷,舍不得吐。
我以前听了会心软。
现在只觉得那瓣橘子在他嘴里嚼得太久。
陈屿从卧室出来:“哥,坐吧。”
“我坐什么,事情不是都说了吗。”
“什么事情?”
我看着他。
陈岳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橘皮汁流到玻璃边。
“你老公昨天问我借八万,我说我这边也紧。你们要是有,就先拿出来用用,都是一家人。”
陈屿说:“哥,我今天让你来,不是说这个。”
“那说什么?”
“你那六万,什么时候还?”
陈岳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说了,等手头松一点。”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
“你现在有必要当着弟妹的面说?”
“我问的是你。”
陈岳看向我,脸上挂着一点尴尬:“弟妹,你别听他算这些。兄弟之间,哪有算得那么清楚。”
“你借的时候也这么说。”
我把茶壶推到他面前。
“你喝茶。”
他没动。
陈屿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哥,你昨天不是说嫂子那边能想办法吗?”
“我那是随口一说。”
“你还说,弟妹年终奖不少。”
陈岳瞪了他一眼:“我听别人说的。”
“谁?”
“厂里的人。”
“我媳妇在厂里,你问别人。”
“你现在是在审我?”
陈岳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门没关。我起身把门推上,回来时陈岳正盯着我。
“弟妹,你们两口子有钱没钱,自己心里清楚。老三买车的时候,我也没少帮他。”
“那辆车不是你帮他买的。”
“怎么不是?”
“陈屿说,你借给他六万。”
“借和帮有什么区别。”
“有。”
他低下头,拿起一瓣橘子,又放下。
陈屿说:“哥,今天你把那六万写个欠条。”
陈岳笑了一下:“你疯了吧。”
“写。”
“你是不是被她挑唆的?”
我看着陈屿,没说话。
他也没看我。
“没人挑唆我。”
“那你突然讲这个。”
“因为你每次缺钱,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有没有奖金。你每次说一家人,最后拿走的都是她的东西。”
陈岳看向我:“他平时就这么跟你说我?”
“没有。”
“那你还站他那边?”
“我没站谁那边。”
我把桌上的橘子皮捏成一团,汁水沾满手指。
陈岳忽然低声说:“弟妹,你也别怪我。我们家几个兄弟,谁过得好一点,谁就得多扛一点。你们现在日子好过,帮一把怎么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没再看我。
陈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写吧。”
陈岳盯着那张纸:“八万也不是小数。”
“所以才要写。”
“我没说不还。”
“你说过很多次。”
“你哥我不是赖账的人。”
陈屿忽然笑了:“那就更该写。”
我第一次看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张纸很白,旁边放着他女儿用剩的半截铅笔,笔尖是秃的。
陈岳没有拿笔。
他站起来,橘子也没带走。
“你们现在有本事了,知道跟亲哥算账了。”
门关上以后,陈屿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烟含在嘴里,没有点。
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什么?”
“说他缺钱。说你想让我拿那十五万。”
他把烟拿下来,捏在指间。
“我没想让你拿。”
“可你昨天在电话里那样说。”
“我只是想让他听听这句话。”
“哪句话?”
“你弟媳今年白干了。”
我看着他。
他把烟折断,烟丝掉在裤子上。
“他总觉得你挣得多,家里就该多出。让他也听一次,什么叫没有。”
“亲情不是谁脸皮厚,谁就能多分一份。”
屋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那十五万,真打算一直藏着?”
我说:“藏着也比被人惦记好。”
“你可以用。”
“用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
手机响了,是陈岳发来的消息。陈屿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我没看见内容。
他也没解释。
04
陈岳第二天一早又来了。
我正在给女儿缝校服上的扣子,他站在门口,鞋底带进来一小片泥,踩在地垫边缘。
“弟妹,借我说两句话。”
我没抬头:“你跟陈屿说。”
“他不接电话。”
“那你等他。”
“我等不起。”
他进来,坐在沙发边,手指不停地抠着外套上的线头。
“你那笔钱,先拿八万出来。最多半年,我一定还你。”
我把扣子按在衣服上,针从指腹旁边滑过去,没扎到。
“你问陈屿要。”
“他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
“你们厂的人说了。”
“谁说的?”
他沉默。
我低头把线拉紧,扣子缝歪了。
“你出去。”
“弟妹,你别这样。你哥我也是没办法。”
“你上次说孩子上学,借了六万。孩子后来上的不是公立学校。”
“那六万我没花完,剩下的做生意赔了。”
“什么生意?”
“这跟你有关系吗?”
“你现在来问我的钱,当然有关系。”
他拍了一下膝盖,又很快把手收回去。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平时说一家人,真到用钱的时候,比谁都清楚。”
“我只是清楚我的东西在哪里。”
“陈屿呢?”
“他不在。”
“他躲着我。”
“他可能是不想再替你说话。”
陈岳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不是委屈,更像一个人起早排队却发现带错了证件。
“我那时候借钱,是真的想把车卖了还他。后来孩子生病,老婆又闹,我总得先顾家。”
“你老婆知道你来找我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
“你也知道这事不体面。”
“谁活得体面。”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针停住。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先看了看我,又看陈岳。
“你来干什么?”
陈岳站起来:“我来借钱。”
“找她借?”
“你说她白干了,不就是没奖金吗。没有奖金,她总有存款。”
陈屿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哥,谁告诉你的?”
“你昨天自己说的。”
“我说没有。”
“你说她白干了。”
“白干不等于她有钱。”
陈岳盯着他:“你们夫妻两个拿我当傻子?”
我把校服放在腿上,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陈屿,扣子是不是缝歪了?”
他看了一眼:“有一点。”
“那拆了吧。”
陈岳在旁边说:“你们现在还有心情缝扣子。”
我低头拆线,一针一针地往回抽。
陈屿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还有一串钥匙。
“这是云栖路那间小铺子的合同。”
我的手停住。
陈岳问:“什么铺子?”
陈屿没理他,只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想开个改衣的小铺吗?”
“你怎么知道?”
“你抽屉里那张纸,我看见了。”
“你翻我抽屉?”
“我找剪刀。”
他说得很自然。
我看着那串钥匙,钥匙扣是女儿幼儿园发的,小兔子缺了一只耳朵。我把它放在抽屉里两年,从没见过它挂在别的地方。
陈岳走过来,伸手要拿文件。
陈屿把纸袋合上。
“这间铺子我已经租下来了,押金和前几个月的租金我付了。不是用她的钱。”
我没听清后半句。
“你说什么?”
“我说,不动你的十五万。”
“你哪来的钱?”
陈屿看向陈岳。
“哥,把你欠我的六万先还回来。”
陈岳脸色变了:“你不是说不用急?”
“我现在急。”
“你租铺子给她,凭什么拿我的钱?”
“那是我的钱。”
“我会还你。”
“你先还一部分。”
陈岳往后退了一步,扯到门边的伞,伞掉在地上,开了一半。他弯腰去收,手指发抖,没收好,伞骨卡住了。
我突然问:“你昨天跟我哥借八万,是为了这个?”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我白干了?”
陈屿蹲在地上替陈岳合伞,声音很轻。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家里不是永远有一个人能拿出来。”
陈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手里的校服掉在地上。
“你早就知道我想开铺子。”
“嗯。”
“你也知道我骗你说没有奖金。”
“嗯。”
“那你为什么不问?”
陈屿把伞放到门边,站起来。
“你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只是让你再编一个。”
“你就这样看着我编?”
“我也在编。”
这句出来以后,他低下头,像是忽然觉得自己说得难看。
陈岳拎起外套。
“我先走。”
陈屿叫住他:“欠条还没写。”
“明天。”
“今天。”
“我手头没有。”
“那就写你有的。”
陈岳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陈屿,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跟亲哥翻脸。”
陈屿说:“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我老婆。”
陈岳笑了一声,眼睛却没笑。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门关上。
我蹲下去捡校服,反复把那颗扣子拆下来,又缝上去。第二次还是歪。
“我不是不愿意给你钱,我是不愿意每次给完以后,还要证明自己配留下一点。”
陈屿站在旁边,没有碰我。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钥匙先拿着。”
我问:“铺子多大?”
“二十七平。”
“有没有窗户?”
“有一扇,朝巷子。”
“厕所呢?”
“在后面。”
我继续缝扣子。
“那还行。”
05
陈屿把铺子的钥匙放进了我常用的白瓷碗里。
那只碗有一道细裂纹,平时装葱花,女儿嫌它丑,我没扔。钥匙放进去以后,碰一下就响。
我一整晚都没碰它。
第二天是周六,我和陈屿去看铺子。
云栖路后巷比我想的窄,门口堆着几只旧花盆,窗框上贴着上一家留下来的纸条。里面只有一间屋,墙角还留着几颗钉子。
“这里能放缝纫机。”
我站在门口比划。
陈屿说:“你那台老机器搬得进来。”
“搬不进来。”
“为什么?”
“门宽不够。”
他拿尺子量了一下。
“能。”
“我说搬不进来,就是搬不进来。”
“你又没量。”
“我看着就知道。”
他没反驳,蹲下来清理墙角的灰。手指碰到一块碎玻璃,他用纸包起来,丢进袋子。
“我不想开了。”我说。
“嗯。”
“真的不想。”
“那就不开。”
“你不劝我?”
“劝了你会开吗?”
“不会。”
“那就不劝。”
我坐在门槛上,摸着钥匙扣上那只缺耳朵的小兔子。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我那时候还没拿奖金。”
“我知道。”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自己的?”
他把纸袋里的合同重新折好,折痕很规整。
“卖了车。”
我抬头。
“那辆旧车?”
“嗯。”
“你不是说留着接送孩子吗?”
“孩子坐公交也行。”
“你不是很喜欢那车?”
“喜欢。”
“那你卖了?”
“卖了。”
他的语气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像在说家里的旧椅子坏了。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拿在手里转。那包烟已经被压扁了,烟盒边角有一块白。
“陈岳还你六万了吗?”
“还了两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看着他。
“昨天他不是没钱吗?”
“他说先给两万。”
“你收了?”
“收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在拆扣子。”
我一下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陈屿蹲在地上替陈岳收伞,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替哥哥留面子。原来他手里那把伞,伞柄里夹着两张皱掉的纸,是陈岳写的欠条。他把伞收好以后,才拿给陈岳签字。
陈岳签完,扔下一句:“我先还两万,剩下的慢慢来。”
陈屿只说:“行。”
他没有逼到最后。
也没有再替他解释。
我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会把钱拿出来。”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会先骂我,再把钱转过去。”
我想反驳,没说出来。
他站在空铺子里,墙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胶印。他伸手抠了抠,抠下一小片白漆。
“你把钱存起来,是想离开我吗?”
我看着门外那几只倒扣的花盆。
“有一段时间想过。”
“现在呢?”
“还没决定。”
“那就慢慢决定。”
“你不怕我拿着钱走?”
“怕。”
他回答得太快,我反而没话了。
“那你还租铺子?”
“因为你留下来也不代表你会高兴。”
“陈屿,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挺懂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做这些?”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有一道干掉的泥痕。
“你去年说过一次,改衣服的人不该只在家里等别人送衣服来。你说完就去洗碗了。我听见了。”
我想不起来。
他说:“还有,你在抽屉里放了一个小本子,第一页写着铺子的名字,写了三遍,最后都划掉了。”
我没想到他看见了那个本子。
那不是计划,只是我某天坐在床边,随手写下来的三个字。后来觉得难看,就划掉了。
“你还看什么了?”
“没看了。”
“你骗人。”
“看了两页。”
“写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布料尺寸。”
他从墙边拿起一块木板,试着靠在窗下。
“这里可以放一张桌子。”
“桌子要我自己买。”
“我知道。”
“窗帘也要我自己选。”
“嗯。”
“招牌我不想用你的钱。”
“随你。”
我们站在空屋里说这些,像两个人在分一间还没开始的日子。
回家后,我打开那张藏了四个月的银行卡,把钱转到一个新账户。陈屿坐在旁边削苹果,削断了三次。
“你不问我转到哪里?”
“不问。”
“你不怕我全部拿走?”
“怕。”
“那你还不问?”
他把苹果递给我,果肉上留着一块厚皮。
“怕也不能问。”
我咬了一口,酸得皱眉。
桌上的白瓷碗里,钥匙轻轻碰了一下碗壁。
“真正的体面,不是家里从来不缺钱,是你拿出什么之前,不必先把自己说成一个好人。”
陈屿把那只碗往桌边挪了挪,怕女儿碰倒。
我伸手按住钥匙。
它没有再响。
06
铺子开门那天,我只摆了一台旧缝纫机。
招牌没有做,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改衣”。
字是女儿写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没地方落脚。
陈屿送来一张折叠桌,桌腿少了一颗螺丝。他蹲在地上修了半个小时,最后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拆下一颗勉强能用的。
“你这也叫修?”
我问。
“能撑住。”
“哪天塌了别怪我。”
“我不怪你。”
“我也不怪你。”
我们都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我没说你会怪我。”
“我也没说你会怪我。”
“那你说什么?”
“说桌子。”
“哦。”
中午,陈岳来过一次。
他没进门,只把一个纸袋放在窗台上。里面是两盒点心,还有一张写着日期的纸。
“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一点。”
我接过纸,看了看。
“你嫂子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说,先把你们家的还了,再想别的。”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有一点挂不住,又补了一句:“她还说,你这里要是缺人,周末可以过来帮忙。”
“她会改衣服?”
“她不会。她会坐着聊天。”
“那不用。”
陈岳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弟妹,那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谁过得好一点,谁就得多扛一点。”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他走出巷子后,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把手伸进纸袋里摸了摸,里面空了。他像是想起点心没带,又没回来。
我没叫他。
下午有个中年女人拿来三件旧衣服,问改短要多久。
“明天。”
“能不能今天?”
“能。”
“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她皱眉:“贵了。”
我把衣服递回去:“那您再看看。”
她站在门口没动。
陈屿在旁边整理线团,小声说:“可以少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头低下去,像没说过。
女人最后还是留下了衣服。
第一天只做成两单,第三单拆坏了袖口。我坐在机器前,把线头一点一点挑出来。陈屿下班后来接我,手里拎着女儿没吃完的半个面包。
“她说给你。”
“她怎么不自己吃?”
“她说你今天辛苦。”
“她还知道这个?”
“她听别人说的。”
“你呢?”
“我也听别人说的。”
他把面包放在桌边,转身去关门。
我看着那半个面包,忽然问:“你哥那两万,真是昨天还的?”
“嗯。”
“你是不是还替他垫过别的钱?”
“没有。”
“你最好没有。”
“有一千二。”
我抬头。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你不是说没有?”
“你问的是别的钱。”
“那一千二算什么?”
“他孩子补课。”
“你不是说孩子上学不是你的事吗?”
“我后来改主意了。”
“你改得挺快。”
“也没多快,拖了半年。”
我想笑,没笑出来。
他把门锁好,又回来检查窗户。窗户卡住了,他推了两下,没推开,最后拿抹布垫着手柄,用力一拉,窗子发出一声闷响,开了一条缝。
巷子里的声音进来一点。
陈屿问:“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早上送你。”
“不用,我自己来。”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卡的密码,还是女儿出生那天?”
我手里的线剪停住。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输密码,都先看她的照片。”
“你还看。”
“看见的。”
我低头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掌心,走到门边,倒进垃圾桶。
陈屿没有催我。
我关了灯,锁门。钥匙在掌心里硌了一下,我把它放进白瓷碗里,和家里的钥匙放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
陈屿在厨房洗那只白瓷碗,明明碗里没有油,他还是洗了三遍。洗完,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又拿毛巾擦了一下边缘。
我站在门口说:“那是装钥匙的。”
“我知道。”
“你洗它干什么?”
“顺手。”
他把毛巾搭回水龙头。
我走过去,把铺子的钥匙取出来,放到他手心。
“明天你别送我。”
“好。”
“后天也不用。”
“好。”
“下周……”
“知道了。”
他握着钥匙,没有放回碗里。
女儿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妈妈,水。”
我和陈屿同时走过去,又同时停在门口。
“你去。”
“你去。”
最后他进去了。
我站在厨房,把那只白瓷碗倒扣过来,又把钥匙放进去。钥匙碰到碗壁,响了一下。
“我把钱藏起来的时候,想给自己留条退路。后来那条路真的出现了,我却想先看看他会不会跟上来。”
第二天早上,陈屿没有送我。
我到铺子时,门口多了一盆绿萝,叶子上还沾着水。他大概是路过,又大概不是。
我把卷帘门往上推,推到一半,卡住了。
我蹲下来,拿出钥匙,慢慢拨开了那道缝。
我把门推开一点,先让那盆绿萝晒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