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的马尼库尔赛道日头刚爬过看台,维修区的热风里还裹着前一天轮胎摩擦过的橡胶味,德比斯摘下头盔往边上一放,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他知道这一天的比赛不会走得太顺。前一天的首回合正赛他刚从杆位起步就出了失误,一路跌到第十才慢慢往回追,最后踩着第三名的线冲过终点线,算上这一站之前的登台记录,他这赛季已经第八次站到领奖台边,却始终没摸到分站冠军的奖杯。
他不是什么年少成名的天才车手,早年在小车队里跑了好几年,全年也就一次登上领奖台,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调校不到位的赛车较劲,直道尾速比别人慢上几公里,过弯的时候明明线路走对了,还是被对手稳稳超过去。
去年年底转会到张雪机车车队之后,整个团队花了三个多月重新调整空气动力学套件,把直道尾速硬生生提了三点二公里每小时,他才慢慢在场上找到了能跟顶尖车手掰手腕的节奏。
这次回到法国主场,他憋着一股劲要把职业生涯首个分站冠军拿下来,排位赛拿到个人生涯第一个杆位的时候,他在维修区跟车队技师挨个碰拳,连晚饭都没多吃几口,满脑子都是第二天正赛的走线。
第二回合正赛发车的瞬间,他从第四位起步,轮胎刚抓住地面就被身边几台车挤到了外线,一圈下来直接掉到第七,没两圈又落到第九。看台上不少跟着张雪机车从国内过来的观众都攥紧了手里的五星红旗,以为他这天的状态又要沉下去。
可德比斯没慌,他跑了这么多年基层赛事,最不怕的就是从后排往回追,每一个弯角的刹车点、每一段直道的尾速差距,他都在之前的练习赛里摸得清清楚楚。他一点一点往前超,从第九追到第六,再从第六咬到第三,等领跑的纳瓦罗在十七圈摔出赛道的时候,他已经稳稳站在了第二的位置。
剩下十二圈的时候他超过了身前的阿雷纳斯,十一圈的时候又在十一号弯前换线超过领跑的昂居,第一次拿到了场上领跑的位置。主场观众的欢呼声顺着头盔缝隙钻进来,他能感觉到轮胎的抓地力还剩大半,节奏正好,只要稳住走线,剩下的圈数足够把优势保持到终点。
可没等他把领先的位置捂热,身后的昂居和阿雷纳斯接连完成反超,他又掉回第三,没过两圈又重新超了阿雷纳斯回到第二,正踩着油门准备向头车施压,三号弯突然传来摔车的信号,英国车手布思·阿莫斯撞上了空气护墙,护栏受损,赛会直接出示红旗,比赛暂停。
十几圈攒下来的轮胎节奏、对对手走线的熟悉度、好不容易追上来的竞技状态,在红旗出示的那一刻全部归零。按照规则,比赛还没完成三分之二里程必须重启,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五圈的冲刺。
德比斯从红旗出示前的第二位重新起步,五圈的距离短得连轮胎温度都还没完全热开,根本容不得半点失误。重启之后他起步没占到优势,一度掉到第五,倒数第二圈才追到第四,最后一圈借着场上混乱超到第三,又被阿雷纳斯反超回去,直到最后一个弯道昂居失误冲出线路,加西亚切内线完成超越,他才借着这阵混乱重新落到第三的位置冲过终点线。
冲线的那一刻他没有太多表情,连续两回合拿到季军,积分榜上二百四十一分排在第二位,车队的技师围上来拍他的肩膀,他也只是点点头,转头就跟工程师坐回数据屏幕前复盘五圈冲刺里的每一次油门开度。
他后来跟记者说,赛车当天完全具备争夺胜利的竞争力,只是自己在短距离冲刺里的进攻节奏还没调到最好,能在五圈的重启赛里登上领奖台,已经算是不小的进步。不少人替他可惜,说那面红旗来得太不是时候,把他几乎攥在手里的冠军硬生生搅黄了,可德比斯自己心里清楚,跑摩托车这么多年,意外本来就是比赛的一部分。
早年在民间赛事里跑,遇上过赛道临时改线,遇上过半路下雨轮胎打滑,甚至遇上过终点线前几十米链条掉了,那时候连领奖台的边都摸不到,不也一步步熬到了现在。
看台上从香港华记餐厅过来的几个伙计举着五星红旗站了一下午,他们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调校,也算不清五圈冲刺的战术空间,只知道这个黄皮肤车队的车手,从落后那么远的位置一点点追上来,那种认真劲跟他们在餐厅里熬十几个小时熬出一锅老汤没什么两样。
这些年从国内出来跑国际赛事的摩托车队伍越来越多,早年连遥测数据都要靠车手口述记录,现在能稳稳站到制造商积分榜第三,每一步都不是靠运气撞出来的。德比斯摘下头盔走到领奖台边的时候,风把看台上的五星红旗吹得飘起来,他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样子。
九月二十五号的意大利站还在等着他,马尼库尔赛道的五圈重启已经翻了过去,他要在一条完整的赛道上,用正常跑完全程的节奏,把属于自己的分站冠军稳稳拿回来。对他这样跑了十几年的老车手来说,一次被意外打断的冲刺从来不是终点,真正的坚持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那几分钟,而是在无数个没人看得到的下午,一遍一遍调校赛车、磨走线、练刹车点,哪怕遇上红旗、遇上摔车、遇上所有打乱节奏的意外,也能重新拧下油门,稳稳往前开。
生活里的事大多也是这样,没有那么多顺顺当当的直达终点,你攒了很久的节奏可能突然被意外打断,你离目标只剩几步的时候可能要从头再来,但只要你还能重新坐回驾驶座,把每一圈都认真跑完,那些付出过的时间,最后都不会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