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让我省着点花钱那天,我正在厨房炒菜。他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饭煮硬了,说以后每个月少给我转八百块钱,家里开销紧着点。
我没多想。这年头大环境不好,我们小区隔壁单元那两口子,男的跑货运的,去年冬天连车都卖了。我应了一声,说行,我买菜多看看特价区。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的。我低头看着锅里那盘土豆丝,油放多了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没细琢磨。
他是做销售管理的,在一家什么科技公司干了七八年,平时应酬多,晚上回家常常十点往后。工资具体多少我一直没完全清楚,他说多少我就信多少,反正房贷车贷都是他在还,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二,负责家里吃喝拉撒。
那阵子他确实忙。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甚至十一点才回来,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头发比之前少了一圈。我问他累不累,他说公司裁员裁得厉害,他算运气好留下来的,但活儿翻倍了。
我心疼他,晚上给他炖排骨汤,他喝了两口就说没胃口,放下筷子去书房抽烟。
省着花这件事,我执行得很认真。超市买菜,原来买十几块钱一斤的排骨,现在改买鸡腿,九块九。水果挑处理价的,烂掉半边的苹果削一削照样能吃。
女儿想报个美术班,三百八一个月,我跟她说等爸爸涨工资再说。孩子懂事,没闹,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躲在被子里跟同学打电话,说“我妈现在抠死了”。我鼻子一酸,没敢出声。
头俩月,他确实按时转了钱,从六千五降到五千七。我算了算,也还转得过来。直到第三个月头上,我翻他换下来的西装外套,想掏兜里的洗衣卡,结果摸出一个信封。
封面上印着“XX汽车4S店”,里面是一张保养单,车型写的“宝马X3”,保养项目“更换机油机滤”,金额八百六。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们家那辆大众途观,开了五年了,从来没进过宝马车行。他也没提过换车。我捏着那张单子,坐沙发上发了半天愣。
晚上他回来,我把单子放茶几上,问他这是谁的。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变,说是陪客户去的。那个客户想买宝马,他跟着去帮忙砍价,顺便用客户的车做了个保养。我问他,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有钱的客户了?
他说新接的项目,老板挺大方,一来二去就熟了。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开始留意。
他回家越来越晚,手机屏幕朝下放,从来不让我碰。有一回半夜他睡着了,手机亮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一眼。微信置顶是一个备注叫“李总”的人,头像是只橘猫。
凌晨一点多发消息问“明天早上能来接我吗”。他没回,但也没删。
我记下了那个头像。
之后几天,我上班心神不宁。我在一家连锁药店做收银,站一天,腿酸,脑子却止不住地转。那些烂俗的电视剧桥段一个个往外冒。
我白天趁着午休,打车去了他公司楼下。他公司我知道地址,之前开家长会他顺便带我路过一回——就是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十几层高,底下有个星巴克。
我戴着口罩站在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那儿等。
下午五点半,写字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我眼睛死死盯着大门。六点过十分,我看见他出来了。
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羊绒衫,旁边跟着一个女人,穿黑色风衣,高跟鞋,头发烫着大卷,正侧过头跟他说笑。那女人走到路边按了下车钥匙,远处一辆白色宝马车灯闪了两下。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了。动作熟练得很,没有半分犹豫。
车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女人的侧脸,三十来岁,化着淡妆,嘴角带着笑。他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窗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变形了。水从瓶口溢出来,淌了我一手,凉的。
那天晚上他回来,九点半,比平时早。进门还哼着歌,我说今天高兴?他说项目谈成了,老板给发了笔奖金。
我说多少,他说两千,转我卡里了。我打开手机银行一看,果然到账两千。
我盯着那串数字,想起那张宝马保养单,想起那个女人开车的背影,想起他说“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时那张平静的脸,胃里一阵翻腾。我没忍住,问他:“你们公司那个李总,是不是开白色宝马?”
他换鞋的动作顿住了,停了两三秒:“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路过你公司楼下,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你跑我公司干什么?”
“路过。”我把手机放桌上,语气尽量平:“你跟我说降薪,跟我说省着花,你转头坐宝马走了。你日子过得不错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我跟你解释,李总是新来的项目总监,上海调来的,我们最近在跟一个大单。她没买车,那辆宝马是公司配的。”
“公司配宝马?”我笑了一声:“你们公司这么有钱?给你降薪,给新来的配宝马?”
他不说话了,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茶几上,他也没擦。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冷。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晚上我基本没睡。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他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点了杯最便宜的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看见了那个女人。她从那栋写字楼里出来,还是那件黑风衣,走到路边,掏出车钥匙。白色宝马X3,车牌号尾号三个8,我记住了。
我拿着咖啡杯走出去,跟她前后脚进了大楼。前台小姐问我找谁,我说找销售部的王总。她说王总出差了。
我说那我找他下面的人,报了他部门一个同事的名字。前台说您等一下,帮我拨了内线。
我知道他今天上午有个例会。我站在走廊拐角,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他坐在会议室里,PPT投在幕布上,正讲着什么。穿着十分得体,白衬衫,袖口挽起来。
那女人坐在他旁边,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
我没冲进去。我也不是那种能撕破脸的人。我回了店里上班,站了一下午,手里的扫码枪对着药品盒子一遍遍滴,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宝马的影子。
晚上他回家,进屋就开始解释。说李总已婚,老公在上海,小孩都上小学了。说公司确实给他降了薪,但李总来了之后项目有起色,他下个月可能涨回来。
说车真是公司配的,他一个打工的,哪买得起宝马。
我洗着碗,背对着他,一句话没说。他絮絮叨叨讲了十分钟,最后说:“你要是实在不信,我明天跟李总说,以后不搭她车了。”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他。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想起你让我省着花那会儿,我连十块钱一斤的排骨都舍不得买。你坐宝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的饭桌上已经半个月没见着肉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辆X3,是李总全款买的。她老公在上海开公司,家里有钱。”
那天晚上他又睡书房了。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简单,也比我想的难。
我去查了那辆车的登记信息。车牌号记着,找个在车管所上班的老同学,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嘴。人家说车主名字不是我们公司,是一个叫“李某珊”的个人。
我问是不是女的,他说是,86年的。
我又翻了他手机。半夜趁他睡着,用他大拇指指纹解锁的。微信聊天记录清理得干净,但我找到了支付宝账单。
转账记录里,每季度给一个叫“李某珊”的账户转一笔钱,数目不大,三千二,备注写着“房租”。
我算了算,我们结婚八年。他那套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我拿着手机截图,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窗外路灯照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他的一只手表。我突然记起,有一次吃饭他说漏嘴,说那个项目总监李总,其实是他大学同学。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大学专业是市场营销,班里确实有一个姓李的女生。
我没有立刻发作。我请了两天假,找了个熟人帮我查,那套房子的产权归属。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单位库房后面蹲了很久,眼泪流了一脸,擦干了又流。
房子在我老公和那个“李某珊”共同名下。2016年买的,就在我们结婚后第二年。我们结婚那会儿住的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后来他说卖了换大点,贷款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当时还感动,觉得他扛下了所有压力。原来贷款是他和李某珊一起扛的,房子也一起买了一起住了。只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家,实际上,只是他和他前女友的家。
不对,说前女友不太准确,毕竟他们现在还保持着联络。
我当天下午就找了律师。律师姓陈,以前在妇联值班认识的一位大姐介绍的老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不急不慢。我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他翻了一遍,问了我几个问题,工资多少、存款多少、孩子多大了。
最后他摘掉老花镜,说:“能告。但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这种东西,得有完整的证据链。”
我点点头,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房产信息,还有他说的所有话的录音,一一整理好。我没学过这个,但自己学着用备忘录记时间线,哪年哪月哪日,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一一记录下来。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我都在台灯下整理这些东西。
那段时间,我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本子,夹着一支笔。他早上起来看到,问那是什么,我说记账的,最近手头紧,记记花销。他没再问。
两个月后,我攒够了证据,跟他对质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雨。他进门,看见桌上摊着房产信息复印件和支付宝账单,还有那家4S店的保养单。
他愣在门口,手里提的公文包滑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房子,”我先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平静,“你和她一起买的?”
他不说话。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地板上。
“她说她老公在上海。”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问他,还是在告诉自己。
他关了门,走到我面前,坐到沙发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她不是我前女友。她是我前妻。
我们没办离婚手续,但分了六年了。那房子,是她分了这几年存下来的钱,说给孩子留着。”
“孩子?”我脑子嗡嗡响:“你们还有孩子?”
“有一个,跟她。现在十一岁,在上海跟她爸妈住。”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说得还算坦诚,六年前他碰到我之后其实想过跟那边彻底断,但李某珊一直没松口。后来李某珊来这座城市发展,买了那辆X3,也跟他提了,说只要他愿意回去,房子车子都写他的名字。
他没答应,但也没彻底拒绝。我们这些年过日子,他一直两头瞒着。
他抬头看我:“我跟你结婚,是认真的。她那边,是我欠她的。那房子,是想补偿她,这些年每月给三千二,存不了多少钱,我真的尽力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尽力了?”我看着他,声音在抖:“你让我省着花,说公司降薪了。你那辆大众车,买了五年,是你自己说‘国产车皮实耐用’。我呢?
我嫁给你,连一套写我名字的东西都没有。我拿着四千二的工资养家,你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他哽咽着说:“我怕告诉你,你就走了。”
那一刻,我竟然没有哭。我看着他,那张我睡了八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他坐那里,肩膀垮下来,四十岁的人了,眼眶发红。
可怜吗?是有点。但我不欠他的。
后来的事,我就不细说了。走了法律程序,离婚是离了。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贷款的部分,我分到了应得的那份。
不多,但能让我和女儿重新开始。关于那套他和李某珊共有的房子,我没有去争,也没有去闹。律师说可以主张婚姻存续期间他对家庭的隐瞒和财产转移,要我起诉,我想了想,放弃了。
那段日子太累了,我只想快点结束,哪怕是吃点亏。
搬出去那天,我收拾东西。女儿在房间里打包她的玩具,抱着一只旧布熊问我:“妈,我们以后住哪?”
我说:“租了个小两居,离你学校近,你走路五分钟就到。”
她想了想,问:“那爸爸呢?爸爸住哪?”
我说:“爸爸住哪儿,妈妈管不了了。以后你周末想看他,妈妈送你去。”
女儿没再问,抱着布熊去装衣服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门,想起很多年前,我拎着行李箱搬进来那天,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我心里装着的是往后余生。
现在装着的是一个纸箱,一台旧风扇,几件换洗衣服。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租的房子阳台,吃了碗泡面。楼下有跳广场舞的音乐声传上来,断断续续的。风有点凉。
我忽然想起来,该给女儿订牛奶了,一个月九十多块钱,得记得转钱给那个送奶工。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记完,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里还留着那张宝马保养单的照片,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删掉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了一下。
女儿从屋里走出来,说妈妈你泡面凉了。我说知道了,趿着拖鞋回屋,路过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的皱纹比年前多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
我冲自己笑了一下,反手把门带上了。
日子总要往前过。我这种在药店站了十几年的女人,缺过钱,缺过觉,但从来没缺过养活自己和孩子的力气。那些年省下的排骨钱,就当是买了这个教训——这教训挺贵的,但还算值。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在婚姻里发现另一半瞒着你那些事的时候,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