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清零后我第一次交辞职信,这次没再忍,总裁竟当着四十多个核心骨干的面拦住我:公司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能没有你那三个专利

年终奖清零后我第一次交辞职信,这次没再忍,总裁竟当着四十多个核心骨干的面拦住我:公司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能没有你那三个专利-有驾

年终奖清零后我第一次交辞职信,这次没再忍,总裁竟当着四十多个核心骨干的面拦住我:公司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能没有你那三个专利

年终奖清零的通知发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调试新配方的最后一个参数。

手机震了一下,我扫了一眼屏幕,是公司全员邮件。标题很长,什么“共克时艰”“优化激励结构”之类的屁话,我直接拉到底部——个人金额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零。

一个零。

我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里的移液枪放下来,摘了手套,靠在实验台边上,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的年终奖是零。全公司唯一一个零。

我们部门今年给公司创造了将近四个亿的毛利,其中至少一半来自我手里那三个专利转化的产品。上个月的年终述职会上,总裁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周远,你是公司的宝贝,今年一定给你个惊喜。

惊喜就是这个。

实验室里恒温恒湿,二十五度,但我后脖颈子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那种汗不是热的,是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又酸又涩的东西逼出来的。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七年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从来没有提过一次加薪,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加班。

我以为老实人终究不会被亏待。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把邮件截了个图,发给了人力资源总监孙姐,打了三个字:搞错了吧?

孙姐秒回:周远,这是赵总和总裁亲自批的,你来找我一趟吧。

赵总,赵志刚,我们事业部的老大。去年他塞进来的两个项目都黄了,亏了公司三千多万,年终奖照拿,据说还不少。我的项目赚了四个亿,年终奖是零。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个人被逼到某个份儿上之后,突然就通透了的感觉。就好像你一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水,生怕洒出来一滴,结果别人走过来一脚把你连碗带水踹翻了,你趴在地上看着碎瓷片子,反而觉得轻松了。

不用再端着了。

我脱了白大褂,叠好放在实验台上,把我用了七年的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工牌带子已经磨得起毛边了,照片上的我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眼睛里有光。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手机给孙姐回了条消息:不用找了,我直接找总裁。

从实验室到总裁办公室,要穿过整个办公区,经过茶水间,经过四十多个工位。我走得不快不慢,路上遇到两个同事跟我打招呼,我还冲他们笑了笑。没人看出我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我平时就是这样,永远温和,永远好说话。

好说话的人爆发起来,往往最吓人。

总裁办公室在二十八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角有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不止。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那时候我博士刚毕业,手里握着三个专利,好几家公司抢着要我。我选了这家,因为面试的时候总裁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周远,我们公司最看重的就是技术人才,你来这里,绝对不会后悔。

七年后的今天,他用一个零告诉我,什么叫“看重”。

电梯门开了,我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孙姐一路小跑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紧张,她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周远,你先冷静一下,总裁现在在开核心骨干会议,四十多个人都在大会议室呢,你现在进去不合适。”

“核心骨干会议?”我看了她一眼,“我也是核心骨干,怎么没人通知我开会?”

孙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绕过她,直接朝大会议室走。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到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我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孙姐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周远!你别冲动!年终奖的事情我们再商量!”

我没回头。

门被我推开了。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笔记本电脑开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或者咖啡。总裁坐在主位上,正在投影幕布前讲着什么,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话卡在半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四十多个人。各个部门的总监、副总监、高级经理,公司最核心的一批人,全在这儿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总裁先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语气还算客气:“周远?我们在开会,你有什么事等散会再说。”

我没接他的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辞职信——是我在电梯里用手机备忘录打的草稿,下楼的时候路过前台借了支笔和一张A4纸,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那张纸放在会议桌上,推到总裁面前。

“辞职信。”我说,“我今天走,交接的事情我会列一个清单发到您邮箱,手头未完成的项目资料都在我的工作电脑里,密码我写在这张纸上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椅子往后挪了挪,有人飞快地拿起手机发消息。赵志刚坐在总裁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脸一下子就沉了,他半站起身,用一种教训人的口气说:“周远,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意见不能好好说?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

我没看他。

我从头到尾都没看他。

我只是看着总裁,等他给我一个反应。

总裁低头看了看那张辞职信,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很微妙。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好像他在飞快地计算什么。他的手指在辞职信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了起来。

总裁在开会的时候很少站起来,他习惯坐着说话,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掌控全场。但这次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一声挺大的响动。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当着四十多个核心骨干的面,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对,就是“拦住”这个动作。

他挡在我和会议室门之间,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他说:“周远,公司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能没有你那三个专利。”

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似的,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停了一拍。我看到赵志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只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几个副总面面相觑,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我也愣住了。

说实话,我在推开那扇门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总裁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冷着脸让我滚,可能会假惺惺地说几句场面话安抚我。但我独独没想到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一个千亿市值公司的总裁,当着全部核心骨干的面,说自己没有公司可以,但不能没有我一个技术员的三个专利。这话传出去,董事会怎么想?股东怎么想?外面那些盯着公司股价的分析师怎么想?

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把我和他都架到火上烤。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会议桌的边沿上,凉意透过衬衫传上来。我看着总裁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演戏的痕迹。没有。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干。

总裁没重复那句话。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还没回过神来的核心骨干们,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各位,我正式介绍一下。周远,材料实验室的周远博士,他手里持有的三项发明专利,是我们公司近五年最重要的技术资产。K系列导热材料的底层技术,百分之百来自周远的专利。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回答。

总裁自己接上了话:“意味着如果周远离职,并且带走他的专利授权,我们K系列的全部产品线,将在三个月内面临停产风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炸雷。

K系列是公司去年刚推出的旗舰产品线,一年卖了一百二十个亿,占公司总营收的将近三成。所有对外宣传都说这是公司自主研发的核心技术,所有投资人的PPT里都把K系列当成未来三年的增长引擎。现在总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引擎的钥匙攥在我一个人手里。

会议室里炸了锅。

有人大声说不可能,有人说专利不是应该归公司所有吗,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有人在飞快地敲键盘调资料。赵志刚的脸已经从难看的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总裁!”赵志刚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您这话不能乱说!K系列的知识产权——”

“K系列的知识产权协议,是我当年亲自跟周远签的。”总裁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专利所有权归周远个人,公司享有排他使用权,但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周远离职,公司需要与他重新协商授权费用,否则使用权自动终止。”

赵志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出话来。

我站在那儿,后背靠着会议桌,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的边角。总裁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是真的,因为那份协议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当年公司为了让我把专利拿出来用,签了一份对技术方极其优厚的合同。那时候的我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后来的日子渐渐明白,那份合同之所以优厚,是因为他们当年压根儿没觉得K系列能做起来。

等K系列真做起来了,他们就开始觉得这份合同碍眼了。

过去两年里,赵志刚至少找我谈过五六次,话里话外就是想让我把专利转让给公司,价格一次比一次压得低,语气一次比一次不客气。我每次都婉拒了,理由都一样:专利是我个人的研究成果,我愿意给公司用,但不想卖。

赵志刚为此对我很不满意,这事儿部门里不少人都知道。现在回头看,我那唯一的零元年终奖,恐怕不是无缘无故的。

会议室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几个事业部的负责人已经开始互相甩锅了。法务总监被从隔壁楼紧急叫了过来,一个穿着藏蓝色套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小跑进来,表情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

总裁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我:“周远的专利协议原件,现在调出来。”

法务总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翻文件。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四十多个人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听到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我站在总裁旁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我是来辞职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法务总监把电脑屏幕转向总裁,声音有点发抖:“找到了,条款确实如您所说,第七条第三款,周远离职后,排他使用权自动转为非排他使用权,公司需在三十个工作日内与专利权人重新协商授权条件。”

总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像是单纯的挽留,也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打的牌。

“周远,”他说,“今天这个会你不算白闯,正好四十几个核心骨干都在,我把话说清楚。你的三个专利,公司离不了,我离不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离不了。年终奖的事情我会亲自查,给你一个交代。但是辞职这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把那封手写的辞职信折了两折,收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这个我先替你保管。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从来没这么冷静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说,而是一个人在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从极度愤怒到极度意外,再到被推到所有人目光中心的全过程之后,大脑会有一种短暂的空白期。你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问了旁边的人才得知他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法务那边的时候,低着头从侧门溜出去的,连翻倒的椅子都没扶。他那两个跟班也跟着走了,走得很急,皮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某种仓皇逃窜的动物。

我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侧门,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解气,不是痛快,而是一种很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警觉。

总裁今天这出戏,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我绑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做了七年实验的手,指节上有几处被试剂灼伤留下的白斑,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石墨粉。这双手给公司创造了上百亿的价值,换回来的是一个零。

现在总裁告诉我,公司离不开我。

你信吗?

我不信。

但此刻会议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我,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看热闹的,有盘算着怎么站队的。我忽然意识到,从总裁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我走不走,这个公司都容不下我了。

一个在全体核心骨干面前被总裁亲口认证“比公司还重要”的人,你让其他高管怎么看他?你让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臣怎么看他?你让那个刚被我当众打脸的事业部总经理赵志刚,怎么咽下这口气?

总裁这一招,表面上是在留我,实际上把我推到了一个四面楚歌的位置上。

高。

实在是高。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头看着总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年终奖的事情我等您查。但辞职的事,我也等您一个答复。”

总裁笑了,是一种很官方的、恰到好处的笑,眼角的皱纹叠起来,看起来和蔼可亲,但笑意没到眼睛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说:“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散会。”

没人动。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总裁也不催他们,径自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和笔记本,从正门走了出去。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他说:“周远,你信不信,要不是你手里那三个专利,你今天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然后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地攥紧,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经过我身边时低头装作看手机,有人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有人故意绕到另一边走,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认识这里百分之八十的人,此刻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像一个危险品。

最后一个走的是孙姐。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走过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捏了捏,里面是一张卡。

“什么?”我问。

“年终奖。”孙姐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左右瞟着,像是怕被人听到,“赵志刚上周就让我做了零发放的表,我没敢跟你说。这张卡里是总裁特批的特别奖金,从总裁专项基金里出的,金额跟你应得的年终奖一样。总裁说让你先拿着,别声张。”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指能感觉到卡片硬硬的边角。

“什么时候批的?”

“三天前。”

三天前。那时候年终奖的通知还没发出来。也就是说,总裁在三天前就知道我的年终奖会是零,他提前准备好了这笔钱,但他没有阻止赵志刚把那个零发给我。

他让我看到那个零,让我愤怒,让我失控,让我冲进核心骨干会议,然后他再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番话。

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我攥紧信封,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公司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走的时候白大褂还叠得好好的放在实验台上,现在它被人展开挂在了椅背上,工牌也被人翻过来摆正了。实验室里没有人,几个通风橱还在嗡嗡地运转,恒温箱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我的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隔壁分析组的老郑留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哥们儿,挺住。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楼下便利店那种八块钱的美式,苦得要命,但胃里那股翻涌了一下午的酸涩感被这股苦味一冲,反而消停了些。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电脑屏幕是黑的,我按了一下主机电源,等着它慢慢启动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震了。

微信消息像开了闸一样涌进来。

大部分是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有打听情况的,有表达关切的,有隐晦地提醒我小心的。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最后,看到赵志刚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的“1”。

他居然给我发消息了。

我点开看,只有短短一句话:“周远,你今天做的事情,我们都记着。”

“我们”。不是“我”。

这两个字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赵志刚在公司十一年,根基深厚,各条线上都有他的人。我虽然顶着“核心专利持有人”的名头,但实际上在公司里一直是个边缘人,不带团队,不管预算,不参与任何管理事务。我所有的价值都绑在那三个专利上,这是总裁今天帮我盖章认证的。

问题是,一个人的价值如果只绑在几项技术上,那他这个人本身就不值钱。

技术可以买,可以绕开,可以等专利过期。K系列那三个专利,最早的一个是七年前申请的,发明专利保护期二十年,看起来还很长,但赵志刚有的是办法在商业层面上架空我。比如把我调到闲职,比如不给我项目资源,比如把我负责的产品线砍掉。

这些事情以前不是没有过先例。

前年研发中心的于博士,手里也有两项核心专利,因为跟赵志刚在项目方向上意见不合,被调去做了两年冷板凳,最后自己熬不住走了。走的时候专利转让费被压到了地板价,几乎等于白送。

我当时还去送了他,两个人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于博士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周远,你以为你手里有专利就安全了?我跟你说,在这些人眼里,专利不是你保护自己的盾牌,是他们想方设法要拿走的肥肉。

当时我还觉得他太消极了。

现在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总裁办公室发来的邮件,抄送了一串高管名单。邮件内容很简短,大意是:关于年终奖发放的异常情况,总裁办已启动专项核查,相关责任人暂时停职配合调查,预计三个工作日内给出结论。

“相关责任人暂停职配合调查”——这句话里没有提赵志刚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邮件关掉了。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日光灯的白色光线照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我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慢喝着,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总裁本人发来的消息,不是邮件,是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张公司司标,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档写着“厚德载物”。

他发给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就我们两个人。”

我看了这条消息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好的。”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橱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这种安静是我过去七年最熟悉的东西,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着,跟仪器和数据打交道,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察言观色,不需要揣摩谁的意图。

我以前觉得这种日子挺好。

现在我知道了,这种“挺好”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触碰到别人真正的利益。

一旦碰了,你在实验室里躲到天边都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弄醒的。

我住公司给租的人才公寓,离园区走路十分钟,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标准的单身狗配置。昨晚回来以后我喝了半瓶二锅头,倒在床上就睡了,衣服没脱,窗帘也没拉,早上的太阳直直地打在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敲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

我光着脚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妈。

老太太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火葬场回来。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就红了,然后抬起手,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你疯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大姨今天早上五点给我打电话,说在你们公司的内部论坛上看到帖子,说你要辞职,说你在大会上跟老板拍桌子,说公司要告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被她这一巴掌扇得清醒了大半,捂着脸站在门口,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把她的信息量消化完。

公司内部论坛。

有人连夜发了帖子。

说我要辞职,跟老板拍桌子,公司要告我。

三件事里只有第一件是真的。

我把妈拉进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根本不喝,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她凌晨起来包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你先吃。”她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先把肚子填饱。”

我看着那盒饺子,忽然就觉得鼻子酸了。

昨天被当众羞辱的时候没哭,收到那个零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也没哭。但此刻看着我妈从三百公里外的老家坐了一夜大巴赶过来,就为了给我送一盒饺子,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猪肉芹菜的,还放了虾仁,是我最喜欢的馅。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饭盒里,和着饺子一起咽下去,又咸又鲜。

妈看我哭了,自己也忍不住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我:“你从小就这样,闷声不响的,别人欺负你你也不吭声,别人对你好你也不吭声,现在好了,闷声不响地把工作都闷没了!你说你一个搞技术的,跟人家管理层较什么劲啊?人家给你穿小鞋你不会绕道走?”

“妈,”我把饺子咽下去,抬头看着她,“不是我要较劲,是他们不给我活路了。”

我把年终奖的事情、专利协议的事情、昨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挑重要的跟她说了一遍。妈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她不懂什么专利什么排他协议,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儿子被人欺负了,而且欺负得明明白白的。

“那个赵什么的王八蛋,”妈咬着牙说,“他凭什么扣你奖金?”

“凭他是事业部总经理。”

“总经理就能随便扣人钱了?还有王法吗?”

我没接话。王法当然是有的,劳动法、合同法、专利法,哪一部法律都站在我这边。但我在公司待了七年,太清楚一个事实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法律是最后才亮出来的牌,而且等你亮出这张牌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你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至少现在还不想。

妈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实在不行就回家吧,你爸那个小厂子虽然不挣钱,但好歹饿不死你。你那几个什么专利,要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算了,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带走。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

是啊,我可以带走。

按照协议,我离职以后专利使用权要重新协商,如果他们给的条件我不满意,我完全可以不续签授权协议。到时候K系列全线停产,一百二十亿的生意,说停就停。

这大概就是总裁昨天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警告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不要走到那一步。

因为一旦走到那一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看了看手机,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

总裁约我单独谈话,我不知道他要谈什么,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了——昨天那场大戏,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好的。他把我的年终奖归零,激怒我,让我在核心骨干面前爆发,然后他顺势把专利的事情捅出来,一箭双雕。

他既敲打了赵志刚,又把我架到了火上。

现在他要单独见我,收网。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了,出门前妈拉着我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串开了光的佛珠,檀木的,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

“你姥姥当年给我的,”妈说,“戴着,辟邪。”

我把佛珠套在手腕上,冲她笑了笑。

“妈,你放心,你儿子没那么容易倒。”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园区的水泥路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我走在路上,手腕上的佛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磕在腕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路上遇到几个同事,他们看到我,表情都很微妙,有人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有人犹豫了一下冲我点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我在一夜之间成了公司里最出名的人。

只不过这种出名,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总裁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跟昨天下午比起来,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戒备。我把佛珠往手腕上转了转,珠子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摸起来温润细腻。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总裁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我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听到里面的人在打电话。

“对,专利的事情尽快处理……我跟你说过了,不能让他走,至少现在不能……赵志刚那边我已经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

是总裁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

“董事会那边我会解释……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就行……对,必要的时候可以加点筹码……他母亲那边也可以做做工作,老人家好说话……”

听到“他母亲”三个字的时候,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他们查过我母亲。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掉。

我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深灰色地毯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转身走回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办公室门。

然后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总裁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没有回复。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又不想付出代价,所以用尽了办法想让我主动放弃。先是用赵志刚唱白脸,扣我奖金,逼我走;然后总裁出来唱红脸,当众抬高我,让我以为自己很重要,让我放松警惕;现在他又在背后调查我妈,准备拿我的家人做文章。

这条路行不通,就换那条路。反正他们有的是路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没有走出去。

我站在电梯里,重新按了二十八楼。

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他们在背后算计,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

电梯又升上去了。这一次电梯里有别人,两个女同事,怀里抱着文件夹,在小声讨论中午吃什么。她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只是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聊她们的。我站在她们旁边,听着这些跟我的世界完全无关的对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好像昨天那场风暴只是一个梦。

但手腕上佛珠的触感告诉我,不是梦。

二十八楼到了,我走出电梯,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这一次门是全开着的,总裁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看文件,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我没有坐。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总裁,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我母亲。我想问问,您找我母亲有什么事?”

总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是一瞬间,大概不到半秒钟,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足够说明问题了——他没想到我听到了那个电话。

“周远,你误会了。”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这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放松姿态,“我刚才在跟人力资源部沟通员工福利的事情,提到你母亲是因为公司有员工家属关怀计划,我们想——”

“总裁,”我打断了他,“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三分钟。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总裁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审慎的评估。就像一个人在棋盘上突然发现对方走了一步自己没算到的棋,需要重新判断整个局面。

“你听到了多少?”他问。语气平淡,没有了刚才的亲切和蔼。

“够了。”

我们隔着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对视,像两个终于亮出底牌的赌徒。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最后是总裁先开口了。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亲切,也不是刚才那瞬间的冷硬,而是一种疲惫的、甚至可以说是坦诚的神态。

“既然你听到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说,“坐吧,周远,我们好好谈谈。真正的谈,不是演戏那种。”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先说赵志刚。”总裁把眼镜重新戴上,“扣你年终奖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我事先不知情。但我知道以后没有立刻阻止,这一点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他说得这么直白,我反而愣住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机会,把K系列的专利问题摆到台面上来。”总裁看着我,目光很直接,“过去两年里,赵志刚一直在推动专利转让的事情,他的目的是把专利收到公司名下,然后——你猜他会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会拿着这三项专利,带着整个K系列产品线,跳槽。”总裁自己说出了答案,“竞争对手给他开的价码很高,高到让他动了心。我手里有确凿的证据,但我不打算现在动他,因为他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动了他,公司要伤筋动骨。”

“所以您就拿我当棋子?”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您把我的年终奖归零,就是为了一场戏?”

“不是拿你当棋子。”总裁摇了摇头,“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你手里那三个专利,现在的价值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大得多。赵志刚要的是你的专利,我要的是赵志刚露出马脚,而你要的——”他停顿了一下,“你要的是什么,周远?你想清楚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要的是什么?

昨天冲进会议室的时候,我要的只是一口气,一个公平的对待。但现在总裁把这个问题抛给我,我才发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公平”这两个字的范围。我被卷进了一场公司高层的权力斗争,赵志刚要跳槽,总裁要肃清内鬼,而我手里那三个专利,恰好成了双方争夺的筹码。

“我要的很简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的劳动成果得到应有的尊重,我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以及——”

我盯着总裁的眼睛。

“以及,任何人不要碰我的家人。”

总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新拟的协议。不是专利转让协议,也不是授权协议,而是一份股权激励协议。上面写着,公司拟以定向增发的方式,授予我K系列产品线百分之五的股权收益,锁定期三年,附带一系列条款。

百分之五。

K系列一年卖一百二十亿,毛利将近四十五亿。百分之五的股权收益,按去年数据算,大概在两亿出头。当然要扣除各种成本和税收,但即使打了折,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是什么意思?”我合上文件夹。

“意思是我愿意给你一个公平的答案。”总裁说,“但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是合作。你手里的专利不卖,公司继续使用,你用专利入股K系列产品线,拿长期的股权收益。你的身份从技术人员变成合伙人,你在公司的位置会彻底改变。”

“条件呢?”

“条件有两个。”总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赵志刚的事情你暂时保持沉默,我需要时间把整条线收干净。第二,你签了这份协议以后,未来三年内不能主动离职,否则股权收益全部收回。”

我盯着那份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佛珠。

条件听起来不苛刻,甚至可以说优厚。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不是因为总裁不够真诚——恰恰相反,他今天表现出的坦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而是因为在这家公司待了七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任何一份看起来对你好得不正常的协议,背后一定藏着你看不到的条款。

“我能拿回去看吗?”我问。

“当然。”总裁点了点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我拿起文件夹,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总裁在背后叫住了我。

“周远。”

我回头。

“你母亲那边,确实有人在查。”他的表情很严肃,“但不是公司的人,是赵志刚找的。我的人在反查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所以才会有你听到的那个电话。我刚才说的‘做工作’,是让法务部门给你母亲提供必要的保护,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

“谢谢提醒。”我说,“但我自己的家人,我自己保护。”

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后背上都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走起路来很不舒服。我没有坐电梯,从消防楼梯往下走了两层,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十几分钟的谈话,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和勇气。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深蓝色的封皮,公司司标烫金印在上面,沉甸甸的。百分之五的股权收益,两亿多的估值,一夜之间从一个被克扣年终奖的技术员变成千万级的合伙人。

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

但我只感到一阵一阵的不安。

因为总裁今天给我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验证。他说赵志刚要跳槽,真的吗?他说查我母亲的人是赵志刚找的,真的吗?他给我这份股权协议,到底是真心想要合作,还是用另一种方式把我的专利绑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场游戏里,我手里唯一的牌就是那三个专利。一旦我签了这份协议,锁定了三年不能离职,我连这唯一的一张牌都没有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于博士。

前年被赵志刚逼走的那个于博士。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于老师,方便通话吗?有急事想请教您。”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于博士回了我一个定位,是一家离公司很远的茶馆,附了一句话:“下午三点,到这里找我。别用公司配的手机来,换一个。”

我看完这条消息,后背的汗一下子变成了凉的。

于博士的谨慎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这意味着,他当年遇到的事情,可能比我知道的要严重得多。

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消防楼梯,从公司后门出去,拐进了一家手机店。我买了一张新手机卡,插进自己私人的备用手机里,把公司配的那部手机关了机,塞进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街边,看着马路对面的公司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二十八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第一次觉得,这栋我进进出出了七年的大楼,像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笼子。

而我差一点就心甘情愿地走进去了。

中午回家的时候,妈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窗户擦了,冰箱里塞满了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土鸡蛋、腊肉、腌菜、自己磨的玉米面,把那个小冰箱塞得几乎关不上门。

她正蹲在厨房里给我炖排骨汤,满屋子都是莲藕和排骨的香味。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老太太今年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但干起活来还是利索得很,切葱姜的手起刀落,刀工比我们公司食堂的大师傅都强。

“看什么看?”她头也不回,“洗手去,汤马上好。”

“妈,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我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我搬了好几次家,最近一次是去年,没告诉她新地址。

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她的葱:“你公司的人告诉我的。”

“公司的人?谁?”

“一个姓赵的,说是你领导,上周给我打过电话,把你的地址和钥匙都给我了。”妈把切好的葱花撒进汤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我,“他说你在公司表现很好,让我有空来城里看看你。我看他人挺和气的,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周。

赵志刚上周就给我妈打过电话,给了她我的地址和钥匙。

也就是说,他上周就已经在布局了。

我冲到卧室里,打开柜子,翻出所有的重要文件——专利证书、协议原件、身份证、户口本。东西都还在,一样不少。但有一份文件被挪动过位置,我放东西的习惯是专利证书按申请日期排列,最上面的是最早的那份,但现在最早的那份被放在了最下面。

有人翻过我的柜子。

动作很小心,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他没有完全复原我排列的顺序。

我蹲在柜子前面,手指冰凉。

“怎么了?”妈跟过来,看到我翻箱倒柜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没了,“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我把柜子关上,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你来了以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没有啊,我早上到了以后就没出过门。”

“那就好。”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谁给你打电话都不要接,尤其是那个姓赵的。他不是好人。”

妈被我严肃的语气吓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说年终奖那事儿——”

“不光是年终奖。”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解释太多,但你一定要听我的。在我把事情解决之前,你就住在这里,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也不要去我公司找我。能做到吗?”

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走进厨房,把炖好的排骨汤端出来,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先吃饭。”她说,“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我姐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不了两次。我是她最骄傲的儿子,博士毕业,大公司的高端人才,每次回老家亲戚们都夸她有福气。

现在她的“骄傲”把她卷进了一场她根本不该沾边的麻烦里。

而我甚至不知道这场麻烦的全貌是什么。

我坐到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莲藕炖得软烂,排骨肉一抿就脱骨了。我大口大口地喝着,把碗底都喝干净了。

“够不够?锅里还有。”妈看着我。

“够了。”我放下碗,“妈,下午我要出去办点事,你一个人在家——”

“知道了,不开门,不接电话。”她摆摆手,“你妈不傻,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那些人上门来闹,我是怎么把你和你姐护下来的,你忘了?”

我没忘。

我爸当年做生意被人骗,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我妈一个人扛着,硬是没让他们踏进家门一步。那年我才十二岁,但我记得很清楚,妈每天晚上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我骨子里那股闷声不响的倔劲,大概就是从她那里来的。

下午两点半,我换上便装,把那部备用手机揣进兜里,跟妈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于博士发来的那家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了大半,要不是按着导航找,根本发现不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于博士已经到了。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汤颜色很深,看起来泡了很久。两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似的。

他看见我,抬了抬手示意我过去。

“于老师。”我坐到他对面,把背包放在旁边。

“叫老于就行。”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手指在茶壶把上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你的事我听说了,昨天你们公司内部论坛的帖子,有人转发给我了。”

“帖子是谁发的,你知道吗?”

老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还太年轻”的意味。

“帖子是谁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发帖子的目的是什么。”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围猎。

我盯着那两个字,瞳孔骤缩。

“你跟赵志刚的矛盾,只不过是个引子。”老于用袖子把桌上的字擦掉,声音压得很低,“他扣你年终奖,是想逼你自己走。你走了,专利谈判就由公司说了算,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专利价格压到最低,然后打包带走。但你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你没有走正常离职流程,而是直接闯进了核心骨干会议,把事情闹到了总裁面前。”

“所以总裁才会当众说出那句话?”我问。

“对。”老于点了点头,“总裁那句话,表面上是捧你,实际上是断了赵志刚的退路。他把K系列对专利的依赖当众挑明了,以后赵志刚再想动你的专利,就得掂量掂量。但这同时也在你身上贴了一个标签——你是总裁的人。”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脱口而出。

“你是这么想的,但别人不这么看。”老于苦笑了一下,“在他们眼里,你已经被划到总裁那一队了。赵志刚那一派的人,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把你搞掉。因为只要搞掉你,就等于打了总裁的脸。”

我看着茶杯里的普洱茶,汤色深红发黑,像凝固了的血。

“于老师,你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抬起头问他。

老于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背景音乐放的是古琴,叮叮咚咚的,衬得他的沉默更加沉重。

“我当年的情况跟你差不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手里有两项核心专利,赵志刚想让我转让,我不干。然后他就开始给我穿小鞋——砍项目经费、调走我的人、把我负责的产品线边缘化。我熬了一年,实在熬不住了,主动提了离职。”

“专利呢?”

“卖了。”老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一杯烈酒,“离职的时候公司给我两条路:要么把专利按评估价打三折转让给公司,要么打官司。他们的法务团队有四十多个人,我一个人请不起好律师,光是取证就花了我半年时间。最后还是认了,三折卖了。”

三折。

两项核心专利,三折卖掉。

我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以于博士那两项专利的实际价值,三折至少亏了一千多万。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比我当年更危险。”老于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因为我那时候专利还没有规模化量产,价值没有完全显现。而你的K系列已经是一百二十亿的生意了,你的三个专利就是这只下金蛋的鸡。赵志刚为了拿到这只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包括动我的家人?”

老于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的程度:“他对你家人下手了?”

“还在调查阶段,但已经有人联系上我妈了。”

老于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被赵志刚用各种手段逼走的前员工。有的人签了保密协议不敢说话,有的人拿了补偿金不想惹事,还有的人被威胁过,连名字都不敢提。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凑齐,本来打算等时机成熟的时候联名举报的,但现在——”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了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火苗,又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

“现在我把这份名单给你。也许你用得上。”

我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而是装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于老师,你信我吗?”我问。

老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是一种很苦的笑,像喝了一辈子茶的人突然尝了一口黄连。

“周远,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胆子把这条路走到底。我当年走到一半就认了,因为我没有家人做后盾,我也没有你那份豁出去的勇气。但你现在不一样,你有专利、有总裁的公开表态、有媒体关注度——昨天的事已经在行业圈子里传开了,你们公司的股价今天开盘跌了三个点。”

股价跌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我的手机关了一下午,没有看任何新闻。

“所以你现在手里不止有专利这一张牌。”老于继续说,“你还有舆论、法律,以及——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总裁对你的某种信任。他愿意在公开场合为你站台,不管他是真心还是策略,至少说明一件事:在他看来,你的价值大于赵志刚的价值。”

“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站在我这边。”我说。

“当然。”老于点头,“资本家的立场是会变的,今天保你是因为你有用,明天抛弃你也是因为你没用。所以你要趁他对你还有耐心的时候,把自己的位置稳固下来,把自己从‘一个有用的工具’变成一个他动不了的人。”

“怎么变?”

老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志刚要急着跳槽?”

我想了想:“因为竞争对手给的条件好?”

“只是一部分原因。”老于摇头,“更深层的原因是,K系列产品线有一个致命的隐患——你们现在用的那套底层配方,对温度和湿度的稳定性其实并不好,对吧?”

我心里一惊。

K系列导热材料的温湿度稳定性问题,是我过去半年一直在攻关的难题,实验室数据还差最后一轮验证,这个消息在整个公司不超过五个人知道。于博士离开公司两年了,他从哪里知道的?

“别这么看我。”老于笑了笑,“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每一批次的出厂质检数据,在客户那边都会被重新测一遍。数据对不上,客户就会来找原因。赵志刚负责销售和客户关系,他比谁都清楚K系列的质量波动有多大。”

“所以他想在问题暴露之前跑路?”我接过话头。

“不止是跑路。”老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要把你的专利一起带走,因为只有拿到底层专利,他才能去新东家那边重新做配方优化,把稳定性问题解决掉。如果没有你的专利,他带过去的只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

我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了。

如果于博士的分析是对的,那赵志刚对我的专利的渴求程度,远远超过我之前以为的“贪财”或者“打压”。这是他的生死线。K系列一旦爆出质量问题,他作为事业部总经理首当其冲要负责任。而他唯一的退路,就是在问题爆出来之前跳槽,并且把专利带过去,让新东家有能力接手优化。

所以他才会那么急。

所以他才会在我拒绝转让专利之后,直接动用年终奖这种手段逼我走。

所以总裁才会不惜当众撕破脸也要留住我。

因为一旦我带着专利走了,或者赵志刚把我逼走了再低价收购专利,K系列就是一个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一百二十亿的生意,公司近三成的营收,说塌就塌。

“现在你知道你手里的是什么牌了吧?”老于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专利持有人,你是K系列产品线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赵志刚要你死,是因为你不死他就得死。总裁要你活,是因为你死了K系列也得陪葬。”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清醒。

我终于看清了整盘棋。

老于把杯子里最后一点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保,是进攻。赵志刚在暗处,你在明处,所以你唯一的优势就是快。在他把你搞掉之前,先把他搞掉。那份名单上的人,有几个手里有赵志刚收受回扣的证据,有几个能证明他在K系列的供应商招标里做了手脚。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串起来,在总裁对你还保持信任的窗口期内,一刀致命。”

他走到茶馆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远,别像我当年那样,等一切都凉透了再后悔。”

然后他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面前的普洱茶彻底凉了,茶汤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然后我站起来,背上包,走出了茶馆。

手机开机,未读消息像山洪一样涌进来。有孙姐的,有老郑的,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的,还有总裁办公室催我尽快回复协议的邮件。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最后,看到了赵志刚的名字。

他给我发了三条消息,间隔不到十分钟。

第一条:“周远,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方便的时候见个面聊聊?”

第二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谁才是真正能给你前途的人。”

第三条,发在两分钟之后,只有六个字。

“你母亲手艺不错。”

我站在巷子口,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脸上,但我浑身上下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凉透了。

我拨了妈的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人接。

我开始跑。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我跑得跌跌撞撞,鞋底在石板上打滑,膝盖磕在墙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停。我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拨电话,每次都是无人接听。

第四通电话终于接通了。

“妈!”我对着手机喊,声音大得路边的人都在看我。

“咋了?”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炒的动静,“我正炒菜呢,手机在沙发上没听见。你晚上回不回来吃?”

我猛地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妈,”我喘着气说,“你没事吧?有没有人来找你?”

“没有啊,我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怎么了?喘成这样?”

“没事。”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没事。妈,我晚上回去吃。你多做两个菜。”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中间,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我。我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赵志刚发来的那六个字。

“你母亲手艺不错。”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它可以是威胁——我知道你妈在哪儿,我随时可以找到她。

它也可以是炫耀——你妈给你做的饭,食材是我让人送的。

它还可以是警告——我今天只是“知道”,下次可能就是“登门拜访”。

不管是哪种解读,赵志刚都已经越过了底线。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手腕上的佛珠在刚才奔跑的时候被磕了一下,有一颗珠子上裂了一道细纹,像一根头发丝缠在上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等三天了。

那份股权协议,我今天就去签。

但不是按总裁的条件签。

我要加码。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菜鱼。她看我进门,一边解围裙一边招呼我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你手机给我看看。”我说。

妈愣了一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咋了?我手机有啥好看的?”

我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最近一周里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过三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我指着那个号码问我妈:“这个人是谁?”

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就是那个姓赵的,你领导嘛。他挺关心你的,问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还问你在哪个学校读的书,以前有没有什么好朋友。我觉得人家是领导,就都跟他说了。”

我把筷子放下了。

“妈,他都问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妈看我表情严肃,有点紧张,擦了擦手坐下来仔细回忆:“就问了些家常事啊,你小时候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得过什么病,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困难不困难……哦对,还问了你上博士的时候导师是谁,说你那个导师特别厉害,他认识。”

导师。

我的博士生导师,赵志刚认识。

这件事他从来没在公司里提过。

“妈,他还问了什么别的吗?比如说我那些专利的事?”

妈想了想,摇摇头:“专利他没问,但他问过一句很奇怪的话,我当时没多想。他问我说——你儿子那些技术成果,是不是以前跟别人一起搞的?我说我不知道啊,他读博士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

跟别人一起搞的。

赵志刚在摸我专利的原创性。

如果他能证明我的专利不是独立完成的,或者有其他共同发明人没有申报,那他就可以申请专利无效宣告。一旦专利被宣告无效,我手里的牌就全部归零了。

这一招,比压价收购狠多了。

“妈,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别的话?你全部告诉我,一句都不要漏。”

妈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了半天,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对,他还问了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发表过论文,说是什么期刊论文,还问我知不知道你电脑的密码,说是公司要查个什么资料。我说我不知道密码啊,他就说没关系,改天让信息部的同事来帮我看看。”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妈,家里有没有别人来过?”

“没有啊——”

“你出门了吗?”

“下午出去买了趟菜,就在楼下那个生鲜超市,来回不到半小时——”

我已经冲进了书房。

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纱窗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洞,大小刚好能伸进来一只手。我的工作电脑放在书桌上,屏幕是黑的,电源灯在闪烁。我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显示输入密码。

我检查了一下电脑的摆放位置。早上走的时候,我把鼠标放在了键盘的右边,现在鼠标在键盘的左边。

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他没有开机密码,所以他没进去系统。但是他把我的电脑挪了位置,可能拍了照片,可能用外接设备拷贝了什么,可能只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把重要资料存在这台电脑里。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赵志刚的人已经进过我的家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妈看到我的脸色,吓得嘴唇都白了:“儿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她按回椅子上坐下,“妈,你听我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回老家。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老家以后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谁来问你都别说认识我。我姐那边我也让她注意,这段时间别跟陌生人联系。”

“那你呢?”妈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你跟不跟我一起走?儿子,咱们不要那个什么专利了,不要了行不行?你跟我回家,你爸那个小厂子虽然不挣钱,但安安稳稳的——”

“妈,”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不只是欺负我,还有于博士,还有名单上那十几个人,还有以后所有手里有技术、想保护自己权益的人。我今天退了,他们明天就会对下一个周远下手。”

妈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在我眼角的白发上停了很久。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她叹了口气,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他当年也是这么倔,非要跟那些人死磕,磕到最后把命都磕没了。”

“妈,我不是我爸。我不会跟人死磕。”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我会动脑子。”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份股权协议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用手机查了一整夜的相关法规和判例。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翻出了老于给我的那份名单,按上面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地发消息。

到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了七个人的回复。

七个曾经被赵志刚逼走的前员工,他们有的愿意提供证据,有的愿意作证,有的还保留着当年的邮件往来和微信聊天记录。其中有一个叫老段的,之前是采购部的主管,因为拒绝在赵志刚指定的供应商那里走账,被找借口开了。他手里有一份赵志刚亲笔签名的内部批文,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要求采购部“优先考虑”某几家供应商——那几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全是赵志刚老婆娘家的亲戚。

这份批文,加上老于手里的证据,再加上其他几个人的证词,足够让赵志刚在公司内部的合规调查中吃不了兜着走。

但我没有立刻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因为我知道,证据这种东西,在错误的时间点拿出来,不但伤不到敌人,反而会打草惊蛇。赵志刚在公司十一年,树大根深,合规部门里未必没有他的人。我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把证据递到最合适的人手里。

那个最合适的人,就是总裁本人。

而且要在他对我还有耐心、还对赵志刚有所忌惮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桌面的股权协议上。我揉了揉眼睛,拿起笔,在协议的附加条款那一页空白处,手写了几行字。

我加了两条。

第一条:授予股权收益的百分之五,修改为百分之八。

第二条:公司须在协议签署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对赵志刚启动正式合规调查,调查结果向董事会全体成员公开。如果公司未在规定期限内启动调查,或调查结果未向董事会公开,则本协议中的锁定期条款自动失效。

写完之后,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老于。

老于秒回:“你疯了?加第二条是明着跟赵志刚宣战。”

我回他:“不宣战他就会放过我吗?他已经把手伸到我家里了。”

老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想好了就干,我这边证据整理好了随时给你。”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我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激得我一个激灵,但脑子里却清醒了很多。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打了一条领带——我平时上班从来不打领带,但今天不一样。我把佛珠重新戴好,把那份改过的协议装进文件袋里,然后出门。

出门前,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昨天剩的饺子热了热,装进保温盒里塞到我手里。我抱了抱她,她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你等着我回来。”我说。

妈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把她送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看着她靠窗坐下,隔着玻璃冲我挥手。大巴缓缓驶出车站,尾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然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把保温盒放进背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辆车。

目的地:公司总部大楼。

路上堵车很厉害,走走停停的,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跟我聊油价涨了、股票跌了、他家孩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倒数。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在过今天要跟总裁说的每一句话。

车在公司门口停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大楼。二十八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来来往往的蝼蚁。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周博士,早上好。您有预约吗?”

“有。”我说,“跟总裁约的。”

其实我没有预约,但我不打算在前台这里浪费时间。我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前台的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在意。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于发来的消息:“最新消息,赵志刚今天早上临时请假了,没有去公司。你注意安全。”

赵志刚请假了。

他在我即将跟总裁摊牌的这一天,突然请假了。

这不是巧合。

电梯门在二十八楼打开,走廊里铺着的深灰色地毯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我走向总裁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的心跳声大到我觉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电子屏显示“在岗”。我敲了三下。

“进。”

我推门进去,总裁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冲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目光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下。

“周远,协议看完了?”他坐回大班椅上,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才一天就回复,说明你想得很清楚了。”

“看完了。”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不过在签字之前,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赵志刚今天请假了,您知道吗?”

总裁的笑容淡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签字笔,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他说,“他昨晚给我发了消息,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几天假。怎么了?”

“他不是身体不适。”我从文件袋里把那份名单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是知道我拿了这份东西,所以提前躲了。”

总裁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他拿起名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不快不慢,每页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翻完之后,他把名单放下,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这份名单,你从哪里拿到的?”

“于博士给我的。就是前年被赵志刚逼走的那位于博士。”

“于明辉。”总裁说出了于博士的全名,语气里有一种我捉摸不透的意味,“他还没放弃。”

“您知道他?”

“我当然知道。”总裁戴上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于明辉离职之前来找过我,把他整理的赵志刚违规证据交给了我一份。但那时候我刚接任总裁不到半年,董事会的支持还不够稳固,赵志刚背后有大股东撑着,我动不了他。”

我愣住了。

于博士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他说他当年认了,说他把专利三折卖了,但他没有说他曾经找过总裁,也没有说他把证据交了出去。

“那份证据现在还在吗?”我问。

“在。”总裁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有他本人的签名和日期。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名单旁边。

“我保存了两年,一直在等一个能撬动整件事的时机。”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昨天的冲动,帮我制造了这个时机。”

我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两份证据——于博士两年前的那份,和我昨天拿到的新名单——忽然之间全明白了。

总裁不是在利用我。或者说,不只是在利用我。

他是于博士那场仗的延续。

两年前他刚上位,根基不稳,动不了赵志刚。于博士的专利被迫贱卖,人也被逼走了,这笔账他一直记着,但他忍了。因为他知道,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出手,不但打不死赵志刚,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所以他等。

等了两年,等到赵志刚把手伸向了我,伸向了K系列,伸向了公司最核心的现金流产品。这一次,赵志刚的野心不再只是贪点回扣、安插几个亲戚,而是要把整个产品线的根基挖走。这件事触碰了董事会的利益,触碰了所有股东的底线。

这时候出手,赵志刚背后的大股东也保不住他。

“所以您昨天当众说那句话——”我开口。

“是给董事会的一个信号。”总裁接过话,“我要让他们知道,赵志刚逼走的这个人,手里握着公司最重要的技术资产。如果他们继续默许赵志刚的行为,K系列就会停产,股价会暴跌,所有人的利益都会受损。这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也不是说给赵志刚听的,是说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大股东听的。”

我慢慢地坐了下来,后背靠在那张真皮椅子的靠背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以为我看懂了棋局。

其实我只看到了表面的一层。

“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办?”我问。

总裁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按了免提。

“孙总监,麻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合规部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传来孙姐的声音:“好的,总裁,马上到。”

挂了电话,总裁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力量。

“周远,你说得对,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但你手里的专利,你手里的证据,加上我手里这份存了两年的档案——我们加在一起,就不是棋子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我们是执棋的人。”

十分钟后,孙姐和合规部的负责人到了。总裁把两份证据档案同时打开,铺在办公桌上。合规部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金,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翻开档案以后,他扶了扶眼镜,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这些材料,足够启动正式调查了。”金总监快速翻了一遍,抬头看总裁,“但是按照公司规定,正式调查需要董事会授权。赵志刚是事业部总经理,属于高管序列,我们不能直接——”

“董事会那边我来处理。”总裁打断他,“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以最快速度、最高效率,把调查做完。我给你两周时间。”

“两周?”金总监面露难色,“材料涉及的供应商有十几家,时间跨度三年多,光是对账就需要——”

“一周半。”总裁说。

金总监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点了点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昨天我还是一个被克扣年终奖的倒霉员工,今天却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看着公司最高层部署对一个老牌高管的合规调查。

人生这种东西,真是谁也说不好。

金总监和孙姐离开以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和总裁两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我带来的那份股权协议。

“你加了条件?”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了我手写的那两条。

“加了。”

他看完那两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签字笔,在我手写的条款旁边加了一行字:“公司须同时启动对于明辉当年离职情况的复核,如发现违规行为,予以补偿。”然后他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现在轮到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司标,厚厚的一沓纸张,条款密密麻麻。最后一页上,总裁的签名龙飞凤舞,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我拿起笔,在手写条款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远。

两个字,一横一竖,端端正正。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手腕上那串佛珠松了一点。大概是珠子的线被刚才的动作抻开了一些,不再勒得那么紧了。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我问。

总裁把协议收好,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接下来,你回家好好睡一觉。”他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还有一件事。”我说,“赵志刚昨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提到了我妈。他已经查到我家人的信息了,我需要公司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总裁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松开我的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保安部的电话。

“从今天起,派一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周远博士的住处。另外,通知法务部门,给周远的直系亲属发正式的保护函,把相关法律条款和公司的立场说清楚。如果有人对他们的安全构成任何威胁,公司将以最大力度追究法律责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这样够不够?”

“够了。”我点了点头。

“还有你母亲,”总裁加了一句,“她如果愿意,可以搬来公司的人才公寓住,跟你住一个小区,我们给她安排一套单独的房子。园区有二十四小时保安,比外面安全。”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妈,公司给你在园区里安排了房子,你愿不愿意过来住?”

妈回得很快:“有厨房吗?”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给总裁看。总裁看了,也笑了。

“给她安排一个带大厨房的户型。”他说。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看到我从总裁办公室走出来,眼神里的内容比昨天更复杂了几分。我不在意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里还有其他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昨天在会议室里见过的副总,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主动朝我点了点头,嘴角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

我回了点头。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大摞文件。他往电梯里迈了一步,看到我的脸,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了。

旁边的副总低声说了一句:“那是赵志刚的秘书。”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我穿过大厅往外走。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早上的真实了很多。

“周博士,慢走。”

“谢谢。”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空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园区里的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我拿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大巴到哪儿了?”

“快到家了,还有半个小时吧。”妈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担忧,“你那边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顺利。”我说,“公司给你安排了房子,在园区里,带大厨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哽咽:“你这孩子……你让我怎么说你好……昨天我还以为你要丢了工作要回老家种地了,今天你又跟我说公司给我分房子……我这心脏受不了你这么折腾……”

“妈,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靠在路边的银杏树上,看着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你那个姓赵的领导呢?他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他啊,”我说,“他马上就没空找我麻烦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银杏叶不停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叶脉清晰,金黄透亮。

手机又震了,是老郑发来的消息:“哥们儿,内部系统刚刚弹了个通知,合规部对赵志刚启动正式调查了,文件里写了‘涉嫌利益输送、关联交易、侵害公司知识产权’,全公司通报。你看到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涌进来了。这次是孙姐发的,只有六个字:“调查开始了。”

然后是于博士的消息,他转发了公司内部系统的那条通知截图,配了一句话:“周远,我没想到这么快。”

我一条一条地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不大不小,吹得头顶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回完消息,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七年前面试时总裁说的那句话,实验室里一个人熬夜调参数的无数个夜晚,K系列第一批样品下线时团队的欢呼,年终奖那个刺眼的零,会议室里四十多个人齐刷刷看向我的目光,总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那句话,妈带来的那盒饺子,于博士在茶馆桌上写下的那两个字,赵志刚那句“你母亲手艺不错”,今天早上妈在大巴上隔着玻璃冲我挥手的样子……

这些东西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快速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话。

我睁开眼,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睛。

手腕上的佛珠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那颗裂了缝的珠子被体温焐热了,摸起来温温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银杏叶,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还有一组数据没跑完。K系列温湿度稳定性的问题,我折腾了半年,就差最后一哆嗦了。赵志刚的事情有人处理,我现在要做的,是把我的本职工作做好。

毕竟那三个专利是我的,产品也是我的。

不管发生了多少事,做技术的人,终究还是要回到技术上去。

实验室的门开着,老郑已经在里面了,正蹲在角落里换气瓶。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包放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抖了抖穿上。

“咖啡给你泡好了,”老郑朝我桌上的杯子努了努嘴,“今天加了两份糖。”

“谢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但没完全盖住咖啡本身的苦味。甜和苦混在一起,刚刚好。

我拉开椅子坐到实验台前,打开电脑,调出那组跑了一半的数据。屏幕上的曲线在坐标系里缓缓展开,峰谷之间的波动幅度比上个版本的配方缩小了将近一半,但离量产标准还差一口气。

我戴上手套,拿起移液枪,开始配下一组样品。

实验室里很安静,通风橱嗡嗡地响,恒温箱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老郑换完气瓶出去了,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块巧克力,什么都没说。

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一管一管地加试剂,一滴一滴地调参数,跟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没地方可去,而是因为我选择了留下。

从今天起,我的专利、我的技术、我的劳动成果,都有了它们应得的价格——不是别人施舍的,是我自己争来的。

窗外,秋风卷着银杏叶在园区的小路上打着旋儿。二十八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发着光,不知道总裁是不是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脱了一只手套,拿起来看。

是赵志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算你狠。”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把他从联系人列表里删掉,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戴上手套,继续配我的样品。

移液枪的活塞在我指间匀速滑动,液面在枪头里稳稳地上升。我盯着刻度线,一微升都不差。

实验室的日光灯照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那层光落在我手腕的佛珠上,那颗裂了缝的珠子在光线下闪着细微的纹路,像一小片蛛网,又像一块终于被太阳照到的冰面。

咔嗒。

移液枪的活塞推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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