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爸给两个女婿各一辆奔驰唯独没我的份,我默默取消了他名下每年132万的养老疗养套餐
第1章
“你一个倒插门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碰我的香?”
老丈人周海东一把拍掉我手里的檀香盒,檀木盒子滚到地上裂成两半,碎木屑溅在我刚擦干净的地砖上。客厅正中央供着的那尊关公像,眼珠子瞪着我,香炉里的灰撒了一桌面。丈母娘刘秀芬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嘴里哼哼着:“碰坏了你赔得起?那香一千八一盒。”
我蹲下去把碎木片一片片捡起来,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周海东的拖鞋踩在我刚捡起的那块木片上,碾了碾:“行了别装了,我闺女嫁给你三年,你除了会擦地还会干什么?出去,别在这碍眼。”
“爸,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周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真丝睡裙,头发还没梳。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厌烦,“还有你,大清早的能不能别惹我爸生气?让你擦个供桌都擦不好。”
我把碎片拢进垃圾桶,说了句“我去买新的”,转身往外走。玄关镜子里照出我的样子——灰色T恤洗得发白,裤腿沾着灰,手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三年前我娶周晚晴的时候,穿的是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现在那表被周海东“借去”戴了,说是帮我保管。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认识我,看我手上的口子愣了一下:“沈先生,又……又干活了?”我笑了一下,拿了一盒最便宜的檀香,十块钱。老板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整个青州城的人都在传——沈家那个废物女婿,当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骗了周家大小姐的婚,结果嫁过来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公司股份一分没拿到,就是个白吃白住的保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买这盒十块钱的香的时候,口袋里那张银行卡的余额是九位数。那个账户三年前就开了,每个月都有钱打进来,我从来没动过。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沈先生,青州那块地,您到底还要不要?那边说下周三再不给答复,就转给明盛集团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那盒香往回走。快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窗户开着,周海东的声音很大:“……废物一个,我查了他三年,他家里什么底子都没查出来,越是这样越有问题。晴晴你跟他离婚算了,趁现在你还年轻。”
“爸,你别催我。”周晚晴的声音有点烦,“我也想离,可他什么都没要,我怎么开口?”
刘秀芬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傻闺女,你让他净身出户不就行了?他又不知道你转移财产的事。”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香盒被我捏出两道印。风吹过来,手上的伤口有点疼。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三个人同时噤声。周海东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买回来了?放桌上吧,别碰了。”
我把香放在茶几上,看着周晚晴:“你要跟我离婚?”
她眼神躲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是,我想离。三年了沈默,你给过我什么?房子、车、公司股份,一样都没有。我闺蜜的老公开保时捷,我开什么?我开一辆国产电车,还是我自己买的。”
“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说不要这些东西。”我看着她。
“那时候我年轻。”她别过脸去。
刘秀芬插嘴:“哎哟,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沈默你识相点,把婚离了,我们周家给你二十万安家费,够你出去租个房子重新开始了。”
我看着周海东:“二十万?我三年前第一次去你家,你跟我说的彩礼,是二十万。”
周海东的脸抽了一下。
“当时你说,二十万彩礼,给晴晴一个保障。”我慢慢地说,“我给了你多少?”
没人说话。周晚晴皱眉:“沈默你什么意思?那钱是给我家的,给了就是给了。”
“对啊。”我点头,“给了就是给了。那现在让我净身出户?”
“你本来就什么都没带来。”刘秀芬把瓜子壳拍在桌上,“你一个孤儿,无父无母的,能有什么?当年要不是晴晴心软嫁给你,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刘秀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笑。
“妈,”我喊了她一声,“当年是谁在民政局门口堵着不让登记,非要我把那套高新区的房子过户给晴晴才肯签字的?”
周海东猛地站起来:“你放屁!那房子是晴晴的婚前财产,你别在这胡搅蛮缠!”
“那房子是我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你们心里清楚。我没计较,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周晚晴的脸色变了:“沈默,你什么意思?那房子明明是我爸买给我的——”
“你爸买给你的?”我拿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的一张截图,银行转账记录,从我的账户转出三百七十万,收款方是周晚晴。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海东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刘秀芬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收回手机:“我从来没提过这事,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但现在你跟我说净身出户?”
周晚晴咬着嘴唇:“那你……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你当初说你是孤儿,你——”
“我是孤儿。”我打断她,“但孤儿不能有钱?”
门铃响了。所有人往门口看。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理。中年人一看见我,腰弯了九十度:“沈先生,实在抱歉,没提前跟您预约。我是青州国土资源局的老张,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的那块地的事,上面催得紧,我亲自过来跟您汇报一下。”
刘秀芬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什么地?”
老张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有点犹豫:“沈先生,这……”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他进来。
周海东盯着老张看了半天,忽然认出了什么:“你……你是不是张局长?”
老张冲他点了一下头,但没多说话,径直走到我面前:“沈先生,那块地的事儿,明盛集团那边出价到了这个数。”他伸了三个手指头,“但上面说了,您是第一意向方,只要您愿意,咱们可以再谈。”
我看了眼周海东,他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跟周总介绍一下吧。”我说,“你正在谈的那块地,就是周总他们公司上个月竞标没中的那块。他出了三千五百万,觉得志在必得。”
周海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块地……你?”
我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后背靠下去。这三年我坐这张沙发的时候永远只坐三分之一,腰板挺直,像个随时准备被骂的孙子。但现在我把腿翘起来,烟灰弹进刘秀芬面前的瓜子盘里。
“周海东,”我喊他的名字,不带任何称谓,“你女儿嫁给我三年,你们家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连你公司那一百万的周转资金都是我给的,你转头就让我净身出户。”
周晚晴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那钱……那钱不是爸借的——”
“是你爸借的。”我看着她,“你爸跟我说,公司周转两个月就还。两个月变成了三个月,三个月变成了一年。现在三年了,他还了吗?”
周海东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你……沈默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是个查不到底细的废物?你当然查不到。因为我的档案在你们周家能接触到的所有系统里,都被锁了。”
刘秀芬的手在抖,瓜子盘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我看了眼手机。那条没回的消息还挂在那。我按了拨号,对面秒接:“沈先生!”
“那块地,我要了。”我说,“就按他们出的价,我加百分之五。”
挂了电话,我看向周海东。
“你上个月竞标那块地的时候,找了三家银行都没贷到款,最后跑到你大舅哥那借了五百万高利贷,对不对?”我说,“你本指望用那块地做抵押翻盘,现在地没了,你拿什么还?”
周海东的膝盖一软,扶住了茶几边缘。檀香盒被他碰倒了,十块钱的香滚出来,落在地砖上。
我看着那些香,弯腰捡起来一根,放在关公像前面的香炉里,点着了。
青烟升起来。关公的眼睛还是瞪着我,但我不怕了。
“周晚晴,”我转过头,“你刚才说想离婚是吧?”
她没说话,眼泪涌出来,点了点头。
“行。”我把打火机放回兜里,“协议你起草,我这三年给周家的所有东西,一分都不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秀芬的眼睛亮了。
“但是——”我看着周海东,“你欠我那一百万,一周之内还清。还有高新区那套房,我三天之内收回。”
“你——”周海东猛地直起身。
“要么还钱,要么法庭见。”我笑了一下,“你选。我手机上证据全着呢。”
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件灰T恤,还是那道渗血的口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对了,”我没回头,“那块地上个月竞标的时候,青州所有银行的信贷部都接到了通知,不允许给周氏放款。你们以为是自己资质不够?”
周海东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抽完那根烟,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先生,周氏那边上了征信黑名单,下一步怎么处理?”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急。”
抬头看了一眼天,青州的天难得这么蓝。我三年前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张卡和一个秘密。现在我决定回去了。回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被我拉黑了整整三年的人。
消息只有一句话:“哥,爸快不行了,你回来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分钟。
风把烟灰吹到我手上,烫了一下。
我按灭了屏幕。
第2章
“先生,去哪儿?”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因为我这身打扮跟这个地段的别墅区实在不搭。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说了个地址。司机愣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那……那边是旧城区啊,拆迁都拆了一半了,您去那儿?”
“嗯,就走那条路。”
车子开出去,青州的天还是蓝的。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我手上的伤口有点发痒。三年了,我从来没让任何人知道我去过那个地方。每个月十五号晚上,我都会一个人打车到旧城区的边缘,然后步行穿过三条巷子,在那栋半拆不拆的老楼前面站一会儿。
那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三年前他们出车祸的时候,我人在国外,等我赶回来,房子已经被周海东的人“帮忙”处理了,说是老城区改造,给了十几万的补偿款,直接打进了我当时还没来得及挂失的银行卡里。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在到我账上之前,被转走了一大半,以“手续费”的名义。而办这件事的人,是周晚晴的表哥,周海东的外甥,在拆迁办当个小科长。
车开到旧城区路口就进不去了,我下车走路。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楼房,钢筋露在外面,墙上有用红漆喷的“拆”字,风一吹,塑料布哗哗响。我顺着那条走了三年的巷子往里走,走到尽头,那栋四层老楼还在。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一楼的门窗全被封死了,用那种灰色的铁皮钉着。二楼的窗户碎了一扇,风从破口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窗帘飘出来——那还是我妈当年挂的那块碎花布,洗得颜色都褪了,三年了还在那儿飘。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条消息,同一个号码。“哥,你回个话行不行?爸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我爸。我三年没见的人。三年前他跟我说过什么来着?在我准备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里,跟我说:“你确定要娶那个周家的姑娘?他们家底子不干净,我查了,她爸在生意场上什么手段都使过,你跟她结了婚,后患无穷。”
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爸,她不一样。她对我好,她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
我爸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既然选了,我就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姓沈,你是我沈国强的儿子。哪天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爸给你兜底。”
三天后,他在高速上出了车祸,我妈也在车上。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从对面车道冲过来,当场就没了。交警说,那辆货车是疲劳驾驶,司机全责。但我查过肇事司机的账户,事发前一周,有一笔二十万的钱打进去,来源是个空壳公司。那家公司后来注销了,法人是个早就跑路的皮包客。
我查不下去的时候,周海东跟我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先跟我回青州把婚结了,家里的事我帮你处理。”
我就这么跟他走了。然后被他关了三年。
烟烧到尽头,我把它摁在墙上。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碎花布还在飘。我妈以前最喜欢那块布,说是在批发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便宜又好看。我爸嫌土,她就把窗帘挂起来,说“你懂什么,这叫烟火气”。
我眼眶有点热,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路边停了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一个人靠在车边抽烟。三十多岁,平头,穿一身黑色的运动外套,看见我,把烟掐了,站直了。
“沈默。”
我脚步顿了一下。认出来了。
“王磊。”
他是我爸以前最得力的副手,在我爸公司干了十五年。我爸妈出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周海东拦着没让我见,说是“你爸公司的烂摊子你别管了,我给你处理”。后来王磊就再没出现过。
“三年了,”王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过得怎么样,我看新闻了。周家的女婿,窝囊了三年。”
我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每个月都来这儿,我知道。”他说,“这三年我每个月都来,有时候远远地看你一眼,看你还活着就行。今天看你站得比平时久了点,我就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爸出事之前三天,让我保管的。”他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封信就交给你。他让我等你结婚满三年之后再给。”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是我爸公司的标志。信封正面写着五个字:吾儿沈默亲启。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我问。
王磊看了我一眼:“你爸那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第二天就让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他说他查到了点东西,关于周家的。他说如果事情不对,这封信里什么都写了。但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是犟脾气,越拦你你越要往坑里跳。他让你自己摔一跤,摔明白了,再回来看这封信。”
他把烟头踩灭了,又点了一根:“这三年我看着你在周家怎么过的,你爸要是活着,不会让那些人这么欺负你。”
我攥着那个信封,没拆。王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爸的公司,当年被你老丈人用手段吞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在你名下,你爸生前就设了信托,谁动不了。后来周海东找我谈过,想让我把股份转给他,我没答应。他就让税务局查了我半年,把我逼走了。”
我抬头看他:“那百分之六十现在还在?”
“在。”王磊把烟掐了,“但周海东找了人,用了两年时间,用各种手段把那部分股份质押做了担保,你要是再不回去,再过三个月,质押到期,那公司就彻底姓周了。”
我深吸一口气。三年。这三年我被周海东关在别墅里,每天擦地、洗菜、被骂、被羞辱,我还以为他是单纯的看不上我。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底细,就知道我爸公司的股份在我手里。他不让我接触外界,不让我出门见人,不让我用手机,说是“你一个女婿在家待着就行了”,全都是为了等质押到期。
“他知道你每个月来这儿吗?”王磊问。
“不知道。”我说,“我每个月来都是半夜。”
王磊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我把信揣进兜里,拍了拍。信封隔着布料贴在我胸口,有点沉。
“先回一趟周家。”我说。
王磊愣了一下:“你还回去?”
“我得把我那几件衣服收拾一下。”我笑了一下,“还有那块表。”
王磊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你跟你爸一模一样。越是该走的时候,越不急着走。”
我没说话。转身往巷口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王哥,”我喊他,“我爸死之前,还跟你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王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他说,你要是哪天想回来,就回来。他给你留了个东西,在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的床板底下。让你自己去看。”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旧城区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拆迁区满地的碎砖瓦砾上。我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址。司机从镜子里看我:“回刚才那儿?”
“嗯。”
车子开出去,我把车窗摇起来,靠在座椅上。兜里的信硌着我的腿,我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没拆。三年了,我爸给我留了句话,留了三年,我到现在才拿到。我忽然有点怕。怕打开之后看到我爸写的东西,怕他说他早就知道会出事,怕他在信里写他最后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想说的其实不是“回来我给你兜底”,而是“别去了,那个坑你不能跳”。
可我跳了。跳了三年。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别墅里有灯光透出来,二楼窗帘拉着,一楼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听见周海东在里面吼:“……那个废物他藏了多少东西!你们查了三年查出来什么了?他妈的今天国土局的都找到家里来了!你让我以后在青州怎么混!”
刘秀芬在哭:“我怎么知道他那么能装啊!他天天在家拖地擦桌子,谁知道他背地里还有那些——”
“别吵了!”周晚晴的声音尖锐地打断他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走了,他今天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们满意了?”
“我们满意?不是你天天跟我和你爸说要离婚的吗!”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风有点凉,手上那道口子结了痂,摸着有点糙。我抬手按了门铃。
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周晚晴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声音哑了,“你怎么回来了?”
“拿东西。”我侧身从她旁边走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东西全砸在地上,瓜子盘碎成几片,那盒十块钱的香不见了。周海东站在沙发旁边,领带歪了,脸涨得通红。刘秀芬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我进来,哭声噎了一下。
我走到自己那间房间门口——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楼楼梯旁边的储藏室,三四平米,放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柜子。我在这睡了三年,每天晚上听着楼上周晚晴的脚步声走来走去,从来没上去过一次。
我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盒子。王磊说的那个盒子,我爸留给我的。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落了灰,锁扣锈了,一掰就开了。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我爸的字迹:“农行总部保险柜,凭证号A731。拿这个去。”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铁的,还带着凉意。
然后我转身走出来。周海东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玄关。鞋柜最上面一层放着那块百达翡丽,被周海东拿去戴了三年,表带磨得发白。我拿起来,擦了擦,戴回自己手腕上。有点松,我当年的手腕比现在粗一圈。
“沈默。”周海东跟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你……你今天说的那些事,咱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转头看着他。这个我喊了三年“爸”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又怕又怒又急。
“谈什么?”我说。
“那块地的事,还有那个什么农行——”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你听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女儿还没离婚呢对不对?你有这些资源,我们一起——”
“周海东。”我打断他。
他闭嘴了。
“我喊你三年的爸,今天第一次喊你名字。”我看着他,“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我爸怎么死的,你也心里清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二十万的事。”
周海东的脸瞬间惨白。
我转身推开门。外面夜风灌进来,吹得周晚晴的头发飘起来。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
“离婚协议写好了给我打电话。”我说,“三天之内。”
门关上。
我站在别墅外面,夜风吹过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铁皮的边角有点扎手,我把钥匙串进钥匙扣里,收进口袋。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哥,你再不回话,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了拨号。
对面秒接,声音带着哭腔:“哥!”
“在哪儿?”
“省医院,三号楼,重症病房。哥你终于——”
“等着。”
我挂了电话,抬手拦了一辆出租。坐进去的时候,我跟司机说了省医院的地址。然后我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撕开了封口。
火漆碎了一地。
信纸抽出来,是我爸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沈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路灯一盏一盏从我脸前掠过,光忽明忽暗。
我低头往下看。
第3章
省医院三号楼,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头晕,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得墙皮泛黄。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单薄得好像一把就能攥碎。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脸上。
沈楠。我妹妹。三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她从国外飞回来参加婚礼,后来我爸妈出事,我被她爸带走,临上车的时候她追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哭,说哥你别走,你跟我回北京。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我说没事,你哥扛得住,你回去念书。然后我就把她的手掰开了,上了周海东的车。后来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包括电话号码、微信、邮箱,什么都拉黑了。三年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一个是我爸我妈,一个就是她。
“哥……”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整个人抖得厉害,哭声压在嗓子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肯回来……”
我抬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手心碰到她肩胛骨,薄得硌手。
“爸呢?”我嗓子发哑。
她松开我,擦了把脸,转头往病床那边看了一眼。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让我脚底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
三年。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着,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那双手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手掌宽厚,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沈”字,他说:“咱们沈家的孩子,落笔要稳,做人要正。”现在那双手搭在白色的被单上,青筋凸起,瘦得像一把枯柴。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沈楠的声音还是哑的,站在我旁边小声说,“肝癌晚期。他之前一直瞒着,自己扛。上个月疼得实在扛不住了才来医院,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我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来。爸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氧气管里的气泡隔几秒冒一个。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掌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数得清。
他的手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好一会儿,终于聚焦在我脸上。
“小默。”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比我记忆中低了八度,像砂纸在磨铁,“回来了?”
我说不出话,点了下头。
他看了我好久,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一个笑:“瘦了。周家那地方,不好待吧?”
“还行。”我说,“死不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氧气管里的泡泡冒得快了些。沈楠赶紧过去按铃,被他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信……看了吗?”
“还没看完。”我说。那封信我在出租车上撕开了封口,只看了一行字就合上了。我承认我怂,三年了,我连我爸留给我的一句话都不敢一次性看完。
“回去慢慢看。”他说,“该说的都在里头了。你今天能来见我,说明你自己摔明白了,不用我再多说。”
他停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过了好几秒才平下来。又开口:“那二十万的事,你查到了?”
“查到了。”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肇事司机收了二十万。空壳公司付的。跟周家有关系。”
爸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不止那二十万。你听好了,周海东三年前跟你公司谈的那个项目,就是我不同意的那一个。他找了你公司的副总做内应,想把那块地拿到手做非法抵押,然后通过你那个公司洗钱。我查到了证据,要举报他。第二天就出了车祸。”
他说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往外挤。我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得生疼。
“证据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你那间房里,”他看着我,“信里说了,那个铁盒子里……还有一个夹层。钥匙是假的。真的钥匙在里面那个暗格里。你回去找。”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把铁钥匙。但我刚才摸盒子的时候确实摸到过一个凸起,我以为只是盒底生锈了。
“我藏了你妈的东西在里面,”爸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说……那叫后手。”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忽然变得极重极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沈楠立刻冲过去按铃,护士推门跑进来,一个中年医生跟进来,看了一眼监护屏,脸色变了,转身就开始安排抢救措施。
“家属先出去。”医生说。
沈楠拉着我往外走。门在我身后关上,帘子拉了下来。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走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王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来了。
“你爸让我来的,”他说,“他说万一你回来的时候他撑不住了,有个人在旁边给你搭把手。”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里有一只苍蝇在飞,嗡嗡嗡。
王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沈总留给你的公司股份,我那边重新做了评估,现在那百分之六十的市值大概在两个亿左右。周海东通过三家不同的质押公司做了层层担保,手法很隐蔽,但链子没断,我顺着查了一遍,每一层都有他的签字。只要拿到原始凭证,就能全部冻结。”
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王哥,你在北京的人脉还够用吗?”
“你爸那十五年攒下来的东西,够用。”他说。
我站直了身子,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拆下来,翻过来仔细看。果然,钥匙柄的背面有一条极细的缝。我用力一掰,钥匙柄裂开了,里面掉出来一个极小的U盘,比指甲盖还小。
我攥着那个U盘,手心里全是汗。
“先去农行总部。”我说,“开保险柜。”
“现在?”王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抢救室。
“现在。”我把U盘收进口袋,“我爸刚跟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记着。他要做的事,没做完。我替他做完。”
我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一群医生围着我爸的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监护仪的线条还在跳,没停。
“沈楠,”我回头喊了一声,“你在这儿守着。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我去趟银行,两个小时就回来。”
她站在走廊那头,眼睛肿着,用力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哥……你这次不会再把我拉黑了吧?”
我脚步顿住了。没回头。
“不了。”我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攥紧口袋里的U盘,加快了脚步。
三年前我被我爸骂醒,可我没听。三年后他躺在病床上说了最后几句话,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这道坎。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打了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手脚冰凉。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农行总部。车子开出去,街道两旁的霓虹灯被雨雾糊成一片光晕。我低头看着手心,钥匙柄被我掰碎的地方硌出两道红印子。
手机亮了一下。周晚晴发来的消息:“你今晚睡哪儿?外面冷,你要是没地方去,先回来吧。”
我看了一眼,没回。锁屏。
车子拐了个弯,农行总部的大楼出现在前方,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玻璃幕墙在雨夜里像一块巨大的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和那把假钥匙。我爸说的对。有些东西,你摔一跤才知道怎么捡起来。
我付了车钱,推门下去,雨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第4章
农行总部的地下金库比我想象中安静。墙壁是冷灰色的金属面,灯光惨白,空气里有种被精密过滤过的死寂。值班经理核对我的身份证、凭证号和那把铁钥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大半夜被叫起来开保险柜,大概他从业二十年也没遇过几回。但他刷完凭证号之后脸色就变了,态度从“大半夜搞什么鬼”变成了“沈先生您稍等”。
保险柜门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厚一摞,封口被我爸的指纹按了一个印。我拿出来的手是稳的,走出去的脚步也是稳的,但坐到金库外面的休息区拆档案袋的时候,指尖才开始发麻。
第一页是一份对账单。我爸那个公司,三年前跟周海东签的那份合作协议的原始副本。协议后面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条款,上面有我爸的签名,还有周海东的签名。但这份手写条款跟对外公示的版本有一个字的差别——公示的那份写的是“项目合作”,这份写的是“股权抵押”。意思完全反了。项目合作是共同赚钱,股权抵押是用我爸公司的股权做担保给周海东借钱。一字之差,我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差点被周海东吞了。
第二页是一张转账记录。周海东的账户在合作协议签订当天转了一笔钱出去,收款方是一个叫“恒运运输”的公司。金额:二十万。收款时间:我爸出事前一周。
第三页是一份录音文字稿的打印件。对话双方是我爸和一个没标注名字的人,但内容我看了一遍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说话方式——周海东。他在录音里说:“沈国强那个老东西不识抬举,我这边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你让司机提前一天把车开过去等着,别留痕迹。”另一个人问:“那万一他那天不走高速呢?”周海东说:“他每周五晚上都走高速回去看他儿子,我盯了三个月了,错不了。”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我爸手写的便签,只有一行字:“小默,爸给你留这条活路,是希望你有一天能用上。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别手软。”
我攥着那摞纸在休息区坐了很久,直到值班经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站起来,把东西塞回档案袋,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道了声谢往外走。金库的走廊很长,我走了大概五十步,忽然觉得脸是湿的。抬手一摸,全是水。
我走到地面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手机上有未接来电,沈楠的,还有三个陌生号码。我回拨沈楠的,她接了,声音哑着说爸刚才又抢救了一次,现在稳住了,医生说明天可能醒不过来,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电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三个陌生号码。第一个是周晚晴的,她换了个号打。第二个是座机号,我认出来了,周海东公司的办公室号码。第三个没有归属地标记,但发了条短信:“沈先生您好,我是明盛集团的林明远。听说您从周家出来了,方便的话想请您吃个饭,有笔生意想跟您聊聊。”
我把手机扣上,没回任何人。
打车回医院的路上,我靠着车窗想了很多。三年前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跟我说周家底子不干净,我当耳旁风。他让我多留个心眼,我嫌他啰嗦。他其实什么都查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录音都录了,连保险柜都给我留了,连那个U盘都拆成两半藏进钥匙柄里。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他儿子没听他的话。
出租车停在省医院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青灰色的光从楼缝里漏出来。我走进三号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沈楠靠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套,王磊坐在她旁边端着杯咖啡,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
“拿了?”他问。
“拿了。”我拍了拍胸口。
王磊点点头,没多问,指了指病房门:“进去看看吧,你爸刚才醒了一下,说如果你回来了让你进去。他又睡了,但睡得不深。”
我推门进去。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爸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惨白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匀,氧气管里的气泡隔几秒冒一个。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前,掏出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对账单、补充条款、转账记录、录音稿、便签,一字排开。
“爸,”我压低声音说,“东西我拿到了。我看完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手指在被单外面微微蜷了蜷。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只是肌肉抽搐。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细细的暖黄色。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远处有人哭,有人喊医生。所有的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的手机震了。这次是周晚晴。她发了一条长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
“沈默,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有些话必须跟你说。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是我爸逼我签的,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是你买的房子。还有公司那笔钱,我当时以为是我爸借的,他自己说周转一下很快还上。我承认这三年我对你不好,可我也是被我爸妈夹在中间没办法。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当面谈一次,行吗?”
我看了两遍,打了三个字回过去:“没空。”
手机又亮了。周海东。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沈默!”他声音很大,背景里有女声在哭,听动静是刘秀芬,“你昨天晚上拿走的是什么?那个钥匙,那个保险柜,你拿走了什么?我告诉你,那些东西你不能乱动,那都是公司的——”
“周海东。”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爸出事那周,你转出去二十万,收钱的公司叫恒运运输。你记得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海东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你……你说什么?”
“我手上有你签字的补充条款,有你转账的记录,还有你亲口打电话安排那辆货车的录音。”我说,“你现在跟我谈公司的东西?你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刘秀芬的哭声骤然拔高:“谁打的?是不是那个小畜生——”
周海东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重新贴过来,带着一股硬挤出来的和气:“沈默,你别乱说,那二十万是正常业务往来,什么恒运我不认识……你听我说,这里面有误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你开个条件——”
“三天之内,你欠我的那一百万打到我的账户上。”我说,“高新区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主动去办,名字改回来。另外,你质押我公司股份的那三家担保公司,把合同原件准备好,我明天派人去取。”
“你这是在威胁我?”周海东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整个人看着像熬了三天大夜。但目光是定的。
手机还没锁屏,第三条消息跳进来。明盛那个林明远又发了一条:“沈先生,我知道你刚回青州,手头可能要处理一些杂事。不急,我等您。另外善意提醒一句,周海东今早开始联系青州本地三家律师事务所了,您那边的动作最好快一些。”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人消息够灵通。
我站起来,把柜子上的资料收好,转身走出病房。沈楠醒了,揉着眼睛看我。王磊把咖啡杯放下站起身。
“王哥,”我说,“帮我约一下青州最好的商业律师,越快越好。另外找一家靠得住的安保公司,派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我爸这个病房。”
王磊掏出手机:“已经约了。律师九点过来,姓贺,在青州做了二十年商事诉讼,没输过。安保我昨晚就安排好了,人已经在楼下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你爸交代的。他说你小子是个急性子,拿完东西肯定要开干,让我提前备着。”
我沉默了两秒,拍了一下他肩膀。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那道光里,把手里的钥匙扣翻了个面。假钥匙被我掰碎了,真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外套最里面的口袋里。
我爸在这三年里给我布的局,我今早才算真正看懂。他不是让我去报仇,他是让我自己去趟一遍泥水。只有我自己从坑里爬出来,往后才知道路怎么走。他教我落笔要稳,做人要正,最后他自己用一条命教会了我怎么看人。
沈楠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哥,你去睡会儿吧,你眼睛全是血丝。”
我摇了摇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青州城在我面前铺展开来。楼矮矮的,灰灰的,雾还没散干净,太阳在雾气后面像个模糊的橘色圆盘。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一直没回的号码发了一条:“林先生,今晚七点,你定地方。我准时到。”
发送。锁屏。
晨风吹在脸上,我手上的那道痂已经快掉了,新长出来的肉是浅粉色的,嫩得发亮。
第5章
林明远选的地方是青州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茶楼,门脸窄窄的,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招牌都褪了色。但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红木家具,老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工笔山水,角落里燃着沉香,整个空间安静得跟外面的街道完全隔开了。服务员领我到二楼包间的时候,林明远已经坐在那儿沏茶了。
四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整个人看着像个大学老师。他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是把对面那杯茶推过来:“沈先生,坐。铁观音,你爸以前最爱喝的那种。”
我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微苦,入喉回甘。我爸确实爱喝这个,以前他书房里总备着一罐,我去找他说话的时候就给我也倒一杯,说男人喝这个,去浮躁。
“你认识我爸?”我问。
“十五年老交情。”林明远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爸出事那年,我本来要跟他签一个合作项目,合同都拟好了,结果人没了。后来周海东来找我,说沈总走了,公司的事他可以做主。我看了一眼他开出来的条件,没接。”
“为什么?”
“因为他开的价太低了。”林明远笑了一下,“做生意的,开价太低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傻子,一种是骗子。你老丈人不像傻子。”
我放下茶杯,把档案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林明远看了一眼档案袋,没问里面是什么。“我叫你过来,是因为我知道你手上有东西。我也知道你准备用这些东西做什么。我有个提议——你手上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卖给我百分之三十,作价九千万。我拿到股份之后,以股东身份要求召开董事会,把周海东那票人清出去。你拿到的钱你可以做任何事,剩下的股份你留着,公司还在你手上。而周海东,会被彻底踢出局。”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出九千万买百分之三十,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你图什么?”
“图这口气。”他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收了,“你爸当年帮过我,我欠他一个大人情。他走了之后我没能做什么,你被关在周家三年我也插不上手。现在你出来了,我出钱,你出力,把人收拾了,咱俩两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睫毛都没眨一下。我看了他很久,茶杯里的铁观音凉了半杯。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喇叭声,隔了两层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成交。”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所有程序要快。三天之内走完。”
林明远重新笑了,冲我举了举茶杯:“那就今天下午开始走流程。律师我这边有人,你那边的人跟我的人对接。”
茶喝完的时候,我站起来准备走。林明远在后面问了一句:“你爸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了。”
我脚步顿了顿。“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你替他收拾这些事的时候,他在里头看着呢。”林明远说。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茶楼外面阳光正猛,晃得人眯眼。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王磊发的:“律师贺明到了,在省医院旁边的咖啡馆等你。周海东今早去了一趟恒运运输的公司注册地址,那地方早就搬空了,他扑了个空。”
我回了个“好”,把烟掐了,拐进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电脑开着。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伸出手:“沈先生?我是贺明。你的事王总跟我说了,资料带了吗?”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去。贺明抽出来一份一份地看,每翻一页他的表情就凝重一分。全看完了,他合上文件夹,喝了口咖啡,说了一句:“这些证据够把周海东送进去了,非法侵占、伪造文件、教唆犯罪,三罪并罚。但需要时间走程序。最快最快,三个月出结果。你说的三天,来不及。”
我看着他:“如果我要在三天之内先做一件事呢?”
“什么事?”
“冻结他所有可动资产,让他三天之内拿不出一分钱来周转。”我说。
贺明扶了一下眼镜:“那用另一个办法。你手上的股权质押合同是周海东以个人名义签的担保,我可以用这些合同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所有账户和不动产。不需要等到判决下来,申请递上去,二十四小时之内法院就会出裁定。他动不了钱,他那五百万高利贷明天就到期了,拿不出钱来,债主那边自然会找他麻烦。”
“最快什么时候能递申请?”
“现在就能做。”贺明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份法律文书模板,“你签字,我立刻安排人送法院。”
我接过笔,在落款处签了字。贺明把电脑收起来,合上文件夹,起身跟我握了一下手:“沈先生,剩下的事我来办。你今天晚上注意接电话。”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咖啡馆里没动。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了下午,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暖黄。我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陌生号码,我都没接。
最后一个响了七八声之后对方发了一条短信:“沈默,我是周晚晴。我妈今天下午晕倒了,送医院了。我爸被债主堵在公司门口,刚从后门跑出来。我们家出事了,你……你能不能接个电话?”
我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然后删掉了。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医院。沈楠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王磊在病房里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身,低声说:“你爸下午醒了一次,一直念叨你。又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你吃没吃饭。”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动。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推门进去。爸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又灰了一层,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很慢很慢地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下午跟人谈了笔生意。爸,周海东的事我快了。”
他点了点头,眼皮耷拉下去,像是撑了太久终于能放松了。手在被单外面动了动,我握住他的手。掌心还是凉的,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我的手指头。就像我小时候走在他旁边,他牵着我过马路那种力度。很轻,但很牢。
“小默,”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气已经接不上来了,断断续续的,“你妈……你妈那会儿……老说……你以后要找个……能托付的人……她没说错……”
我的眼眶酸得厉害,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他。手被他攥着,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跟他从前摸我头的时候一个节奏,一下,一下。
“爸。”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他没再开口。呼吸声渐渐平了下去,手上的力气松了。但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弯。
我坐在那儿,从黄昏坐到天黑。窗外最后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消失的时候,我手机响了。贺明的声音:“沈先生,裁定下来了。周海东名下所有银行账户、不动产、股票账户,全部冻结。明天一早他会收到通知。另外,他那五百万高利贷的债主今晚上门了,人现在就在周家门口堵着。”
我“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他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沈先生?”贺明在电话那头等了等,“你还好吗?”
“挺好。”我说,“谢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隔几秒滴一下。窗外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地亮起来,青州城的夜晚跟过去三年没有任何区别。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被踩在脚底下三年的人,今天终于站直了。
我握住爸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低着头,很久很久没动。
第6章
我是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醒过来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脖子歪了一整夜,动一下嘎嘣响。身上不知道谁给披了条毯子,深灰色的,闻着有股烟味,应该是王磊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砖上,反光刺眼。我揉着脖子坐起来,看见沈楠蹲在病房门口用一次性杯子喝水,看见我醒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我。
“哥,爸半夜醒了一次,问你睡没睡。我说你睡了,他就又闭眼了。”她说,“医生早上来查过房,说这两天……随时了。让你哪儿也别去。”
我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凉了,但嗓子润了润。“周家那边有消息吗?”
沈楠看了一眼我放在椅子上的手机:“你那手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震,我怕吵着爸,给你调静音了。王哥早上来过一趟,说贺律师那边已经办妥了,让你醒了给他回个电话。”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加起来大概三十多条。我划了几下,看见周晚晴的号码打了十七个,周海东打了九个,剩下的全是陌生号。短信有几条来自同一个号码——那个高利贷债主的,内容是“沈先生您好,听说周氏那边的情况跟您有关,咱们能不能谈谈”。
我没看全就锁了屏,先给王磊回电话。他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听着像在开车。“醒了?你老丈人那边炸了。早上七点法院的人上门送裁定书,他以为有人恶作剧,当场把裁定书撕了。结果八点半银行那边打来电话,说所有账户全冻了,他连公司员工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九点钟,他那五百万的高利贷债主带了六个人堵在他公司门口,他报警了,警察来了,但债务纠纷警察不管。他现在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另外,明盛那边林总的合同拟好了,电子版发到我邮箱了,你要是看过了我这边就安排签字。”
“我一会儿看。”我说,“周晚晴呢?”
“她早上来过医院。在楼下大厅站了四十分钟,没上来。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长椅上把手机里的未读短信快速扫了一遍。周晚晴最后一条是今早六点发的:“沈默,我爸昨晚一夜没睡,头发白了一片。他让我跟你说,那笔钱他还,那套房子他还,什么都还。求你让法院撤了冻结。他说他错了。”
我把这条消息也删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一下。沈楠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哥,你瘦了好多。”
“哪有。”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推门进了病房。
爸醒着。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又差了一层,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点了?”
“快中午了。”我坐在他床边,“爸,周海东那边我昨天把东西递上去了。法院已经冻结了他所有资产,他欠我的钱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能走强制程序了。”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小默,我……我跟你妈……那会儿……走到一起……不太容易……你妈家以前……不同意……”
他说一句停一下,胸口起伏得很费力。我握着他的手没出声,听他说。
“后来……我坚持了三年……你妈嫁给我那天……她爸说……你以后会后悔的……”他嘴角弯了一下,“后悔啥……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妈……”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很淡很淡的。我感觉到他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监护仪的线条还在跳,平稳的,规律的。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暖暖的一片。沈楠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的手机又震了。贺明打来的,我没接,怕吵着爸。发微信问他什么事。他回:“周海东的律师联系我了,说愿意协商解决,条件他开。周海东本人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从爸的手里轻轻抽出来。他的手搭在被单上,瘦得像一截枯枝。我低头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出病房。
“哥你去哪儿?”沈楠追上来。
“去见个人。”我说,“你在这儿守着。有事打我电话。”
我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阳光猛地扑在脸上,热得人眼睛发花。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掏出一根烟点上。烟还没抽完,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出来了,是周海东公司的座机号。我接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传来周海东的声音。那个三天前还居高临下冲我吼“你一个倒插门的废物”的声音,现在干得像砂纸刮铁板:“沈默……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你定地方。”
“城南那家老刘面馆,你以前……你以前不是爱吃他家的牛肉面吗?就那儿,就现在。”
我挂了电话,把烟掐了,抬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去的时候,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窗户,八楼那间病房的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心里跟我爸说了一声:爸,我去把最后一件事办了。办完了就回来陪你。
城南的老刘面馆还开着,店面窄,门脸旧,塑料凳子上坐着三两个客人,大中午的生意不太好。周海东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推在对面的位置,都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他看见我进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喊了一声:“沈默……”
他三天前穿的那件藏青色夹克,今天还穿着,但领子皱巴巴的,袖口沾着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角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没走过去,在靠门的桌子旁坐下了。他没敢动,站了两秒,端着他面前那碗凉透的牛肉面走过来,放在我桌上。“你……你先吃,我让老板再给你下一碗热的……”
“不用了。”我说,“坐。”
他坐下了。椅子矮,他整个人佝偻着,缩在那把塑料凳子上,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搓膝盖一会儿摸桌面。我看着他那双手——就是那双手,三年前拍掉了我手里的檀香盒,这三年无数次冲我指指点点拍桌子。现在那双手在抖,指甲盖里全是泥。
“沈默,”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急,“我什么都还你。那一百万,我今天下午就让人转账,我找朋友借也给你凑齐。高新区那套房,手续我马上办,我亲自去房产局。质押的那些合同原件我全给你,一条链子都不留,只要你让法院解冻——”
“解不了。”我看着他,“就算我撤诉,冻结令已经挂上去了。你欠那五百万高利贷今天到期,银行那边征信也黑了,你就算现在拿到钱,往后半年你从任何正规渠道都贷不出一分钱。”
周海东的脸白了。他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过了好半天,他说了句:“那……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说话。面馆里挂着一台旧电视,午间新闻在播青州城的地铁新线路规划。电视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周海东后脖颈上的汗珠子顺着领口淌下去,把夹克的领子洇出一块深色。
“周海东,”我开口了,喊他名字的声音很平,“三年前你在电话里找人安排那辆货车的时候,你问我爸怎么办了吗?”
他的脸刷地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嘴唇抖得合不拢。
“你那天晚上打着帮我的名义,把我从北京带回青州,一路上你跟我说让我放心,家里的事你帮我处理。”我说,“你帮我处理了什么?你把我爸的保险柜封了,把他公司的股份押了,把他儿子关在你家当了三年免费保姆。你帮了谁?”
周海东的凳子往后撤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刮地声。“我……我错了,沈默,我真错了。那二十万不是我安排的,是我外甥,他那个人做事冲动,我事后才知道——”
“那份录音里是你自己的声音。”我打断他。
他彻底闭嘴了。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拍在桌上,面钱。然后我看着他那张被恐惧、后悔、愤怒搅成一团的脸,最后说了一句:“欠我的钱还清,房子过户,股份质押全部解约。做完这些事,你主动去公安局自首。你进去待几年,等你出来的时候,那笔账才算翻过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哭出来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没回头。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更烈了。我站在面馆门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沈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哥,爸走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得手里的烟纸散了一地。我蹲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屏幕按灭,脸埋进胳膊里。
街上的喇叭声、人声、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记得我爸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不后悔娶了我妈。
我蹲在那儿,阳光晒在我后背上,烫得像一块烙铁。手心里还留着那根面条汤的温度,凉的。面馆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医院的方向走。
青州城的下午还是那个下午,热,亮,车来车往。我走着走着,觉得脸上有东西。抬手一摸,是咸的。
第7章
一个月后,青州的秋天来了。
我从省医院那间住了半个月的重症监护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下雨前特有的闷潮。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出来,王磊在走廊尽头等我,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我没问他要那伞,他就那么拿着,一直跟我走到医院门口。门口的花坛边上摆了一排别人送的花篮,有白的有黄的,上面的挽联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沈楠走在前面,瘦小的背影裹在一件黑风衣里,头发剪短了,露出后脖颈上那颗小痣。
我爸是凌晨四点走的。那天晚上我从面馆赶回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监护仪的线条拉成一条笔直的、没有起伏的横线。沈楠趴在他床边哭,王磊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把爸的手握住,还是凉的,还是瘦的。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淡淡的,像是睡着了在做一场好梦。
后来办丧事,周晚晴来了一趟。她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灵堂外面不敢进来,眼眶红着,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我走出去,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叫了我一声:“沈默。”
我没让她进灵堂。我跟她说:"你回去吧,我爸生前不想见你家里人,他走了,也不会想见。"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我没看她走。
周海东的事,比我预想中来得快。他在面馆见完我的第二天下午,自己走进了青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据说他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抖得站不住,扶着墙才走完那截走廊。后来查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手上那几份证据还多——三年来他用各种手段转移的公司资产、伪造的合同、通过周晚晴表哥那条线走的地下账目,零零总总算下来,涉案金额超过四千万。恒运运输那二十万的案子他供认了,连带供出了一个在逃的货车司机和一个常年帮他"处理麻烦"的地下中间人。法院的判决还没下来,但贺明说至少七年起步。
周晚晴表哥在拆迁办的那个职务,上个月被纪委带走了。高新区的房子在周海东自首之前就办了过户,我拿到房本那天把它锁进了我爸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里,和我妈那块碎花窗帘一起,放在旧城区那栋老楼的二楼房间里。那块窗帘还在窗户上飘着,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的时候它就扬起来,落下,再扬起来。
我决定把老楼重新装修。王磊帮我找了个工程队,他们来量尺寸那天我站在楼下,看着吊车把那块锈了几年的铁皮封板拆下来,一楼的木门重新露出来。门楣上还贴着当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淡粉色,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我爸写的。他每年过年都自己写春联,毛笔字规规矩矩,横平竖直。
丧事办完第十五天,林明远约我在那家茶楼又见了一面。合同走完了,股份过户手续全部办妥,他成了我公司第二大股东。那天他给我倒了一杯铁观音,我们谁也没说话,就坐着喝了两泡茶。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会在墙上乐出声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去农行总部那天我又走了一趟那条地道一样的地下金库走廊。这次不是去取东西,是把东西放回去。那个U盘的拷贝件我已经交给贺明了,原件我重新封进了我爸留下的那个铁盒子里,连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吾父沈国强,留给吾儿沈默的最后一课——摔过跟头的人,才学会看路。"
我想了想,在纸条背面又加了一行:"谢谢爸。"
然后我把盒子锁进保险柜,重新用那把掰碎过的假钥匙的残片刮了一遍封口的蜡痕。值班经理看了我好几眼,我没解释。有些东西放在那儿,比带在身边更踏实。
今天是我爸离开后第三十三天。青州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花坛的瓷砖上,溅起一片水花。王磊撑开那把黑伞举到我头顶,我伸手接过来,自己撑着。沈楠回头看我,雨把她的碎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哥,回家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
车停在老城区那栋老楼前面。装修队已经撤场了,外墙刷了新漆,淡米色的,窗户全换了新的双层玻璃,那块碎花窗帘被我收进了衣柜最上层,换了一块素色棉布窗帘挂上去,我妈应该会嫌太素。但没关系,回头我再去批发市场给她买一块十五块的碎花布换上。
楼下的门敞着,王磊搬了一箱矿泉水进去放在客厅角落。那间以前堆满杂物的客厅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老餐桌,四把木椅子,墙上挂了一张我爸和我妈的合照,黑白的那种,大概结婚那会儿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嘴角弯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中间,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沈楠发的一条消息,她就在隔壁房间里收拾东西,发消息大概是懒得开口喊:"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抬头冲隔壁喊了一声:"牛肉面。老刘家那家。"
她在那头回了一声"行",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能不能换一家?那家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就趁热吃。"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窗户前面。雨越下越大了,窗外的旧城区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拆了一半的楼房、长出青苔的墙角、新铺的柏油路,全都笼在水汽里,灰蒙蒙的,但又透着一股新。
我忽然想起我爸信里最后一段话。那天晚上我蹲在面馆门口看完那封信剩下的部分,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三行字:
"儿子,你这一辈子会摔很多跟头。有的跟头别人能扶你,有的跟头只能你自己爬起来。爸不能陪你一辈子,但爸教你的东西够你用一辈子。记住——落笔要稳,做人要正。你做到了,爸在哪儿都放心。"
我抬起手,在窗户玻璃上画了一个字。水汽凝成的笔画很快就模糊了,顺着雨水流下去,什么也没留下。
但那个字我写过了,在心里留着呢。
雨小了。天边云缝里漏出一线光,落在对面拆了一半的楼顶上,金色的。
我转身往厨房走,经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包烟拿起来收进抽屉——沈楠说再看见我抽烟就跟我急。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很轻,很平常。
这栋楼里有声音了,有光,有人走动。以前那种空荡荡的死寂被赶走了,暖黄色的灯光从新换的灯泡里洒出来,落在餐桌边上的两把木椅子上。
一把是我的。
另一把空着,但我爸坐过的位置,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