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人嫌我家没买新车过年走亲戚没面子，我第2天租了辆奔驰带着全家去他门口按了3声喇叭......
01.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醒得早。
林悦还在睡，一条腿压在我身上。
我把她腿挪开，去阳台。
车停在楼下，车顶上有一坨鸟屎，白中带绿。
我皱了皱眉，回屋换了件旧衣服，拎了桶水下去。
水管接上，冲了一遍。
鸟屎冲掉了，漆面上留了个印子。
我用抹布使劲擦了几下，淡了点。
小宝跑下来，手里拿着个橘子。
爸爸，你又在擦车。 嗯。 外公昨天打电话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在擦车。 我笑了一下，把抹布拧干。
水有点凉，手指冻得发红。
林悦在楼上喊：陈远，电话！ 我上楼，手机在茶几上震。
岳父。
喂，爸。 你们二十九回来是吧？我跟你说个事。岳父声音不小，林悦在厨房都能听见，回头看了我一眼。
您说。 今年走亲戚，你那个车开出去，我都嫌丢人。隔壁老张女婿换了辆越野，二十多万。你什么时候也换一辆？ 爸，车能开就行。 能开？你那车开出去，亲戚还以为我们家过得不好。上次你二姨坐了一次，回去就跟我说，你们家是不是困难。我说没有，她说那怎么开个那么旧的车。 二姨想多了。 不是想多，是人家都看着呢。你看看你那车，漆都掉了，座椅也塌了，坐一次腰疼一次。要不你们今年别开车了，坐大巴回来，就说车送去保养了。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悦问：我爸又说什么了？ 没事，就是嫌车破。 林悦叹气：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去厨房把剩下的腊肉挂好。
挂钩不够，我找了个铁丝拧了一个。
铁丝有点软，挂上腊肉后弯了，我又拧了一个。
手机响了，大刘发的消息：过年租车有优惠，奔驰一天八百，要不要？ 我看了一眼，没回。
大刘以前跟我在一个车间，后来辞职开了租车行，朋友圈天天发广告。
林悦在客厅喊：陈远，酱油没了，你去买一瓶。顺便带包盐。 我出门买酱油。
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锃亮，玻璃上能照出人影。
我多看了两眼，绕过去进了超市。
酱油在第二排货架，我拿了一瓶。
旁边有新出的牌子，瓶子上写着零添加，贵三块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老牌子。
盐在第五排。
我顺手拿了一包小宝爱吃的虾片，绿色包装的。
结账时，前面排着个老太太，数硬币，数了半天。
收银员小姑娘耐着性子等。
我也等。
回家路上，脑子里转着岳父的话。
其实那车是旧了点，但发动机还挺好，去年刚换的轮胎，花了两千多。
座椅是有点塌，驾驶座左边那块，海绵都露出来了，我用胶带粘了一下。
晚上躺床上，林悦翻了个身：要不咱们明年真换车？ 再说吧。 我爸那人，年轻时候穷，现在就怕别人看不起。其实他心不坏。 我知道。 我起来去阳台，又把车擦了一遍。
其实下午刚擦过，不脏。
我拿干抹布擦玻璃，后视镜上有个小划痕，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林悦跟出来，披着外套：你大晚上擦什么车。 睡不着。 你心里不舒服？ 有点。你爸嫌车破，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林悦靠门框上：你又不是为他活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没接话，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抹布是蓝色的，边上毛了，掉了几根线。
月亮挺亮，照在车顶上，银灰色的漆面泛着光。
其实擦干净了，也挺好看。
阳台角落堆着几个花盆，都枯了，林悦说开春再种。
02.
腊月二十九，早上吃面。
林悦煮的挂面，卧了三个荷包蛋。
小宝拿筷子戳蛋黄，戳得稀烂，蛋白挑在碗边不吃。
小宝，把蛋吃了。林悦说。
我不爱吃蛋白。 不爱吃也得吃。 就不吃。 我把自己碗里的蛋白夹过来：给我吧。 小宝高兴了，把蛋黄也拨给我。
林悦瞪我一眼：你就惯他。 孩子不爱吃就算了。 你就惯他。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点。
吃完面，林悦说：要不我跟爸说说，让他别老盯着车。 你说有用吗？去年你就说了，他更来劲。 那怎么办？真换车？咱家现在哪有钱换车。 要不咱们租个车回去？ 林悦抬头：租车？那不是骗人吗？我爸知道了更生气。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坐大巴回去，小宝还晕车。去年坐大巴吐了一路，你忘了？ 林悦沉默，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我出门去超市，路过那家租车行，进去看了看。
门脸不大，里面停着几辆车，有新的有旧的。
老板是个中年人，头发有点秃，递了根烟给我。
过年租车的人多，奔驰宝马都有。奔驰一天八百，押金五千。 我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拿了张名片揣兜里。
现在租车的人多吗？我问。
多，都是回老家充门面的。一年就这一回，花点钱买个舒心。老板笑。
我笑笑，没接话。
回家后，林悦看我拿名片，说：你还真想租啊？ 备着呗。 我觉得不好，咱又不是没车。 你那车开出去，你爸不让你进门。 林悦笑了：他敢。 下午，岳父又打电话来。
我正给小宝修玩具车，轮子掉了，我用胶水粘，粘了一手。
听说你还没去看车？过年没新车，你们就别来了，省得丢人。我跟你妈说了，你们今年别回来了。 爸，我们一年就回去这一次，您真不让回？ 不是不让回，是你们那车太丢人。你大舅家儿子开宝马，你二姨家闺女开奥迪，就咱们家开个破车，脸往哪搁？ 那我把车停远点，走过去。 岳父停了一下：那别人问起来呢？ 就说车借给朋友了。 那也行。但你们那车，停远点，别让人看见。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钱包。
里面夹着一张存折，给小宝攒的学费，五万块。
我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林悦过来：我爸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去擦车。 你这两天老擦车。 我没说话，去阳台擦车。
车其实不脏，我拿干抹布又擦了一遍玻璃。
轮胎上卡了个小石子，我用钥匙抠出来，扔到楼下。
擦完车，我给大刘发消息：那个奔驰，帮我问问，过年期间还有没有。 大刘回：有，给你留一辆？ 行，先留一辆。 好嘞，随时来开。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屋。
林悦在叠衣服，小宝在旁边看动画片。
电视里演着猫和老鼠，叽叽喳喳的。
沙发上有个破洞，露出海绵，我用胶带粘过，又开了。
林悦说：要不咱们租一天，就过年那几天，花不了多少钱。 我看了她一眼：你同意了？ 不同意怎么办？我爸那脾气，真能不让你进门？ 脸是活给自己的，不是贴给别人看的。我说。
林悦说：你跟我说没用，跟我爸说去。 我笑了一下。
03.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们开车回岳父家。
路上，小宝趴在车窗上：爸爸，外公说我们家车像破铁皮。 林悦说：别听外公瞎说。 我笑笑，把收音机调大了一点。
交通台在播路况，说绕城高速有点堵。
主持人声音很亢奋，一直在接电话。
上了高速，堵了一段。
小宝晕车，脸发白。
林悦给他拿塑料袋，他哇哇吐了两口。
我把车停到服务区，清理。
座椅上溅了点，我用湿纸巾擦。
林悦说：都怪爸，非要我们开车回来。 不怪他，怪车旧了，坐着不舒服。 你就是太好说话。 我笑笑，没接话。
到了岳父家，天快黑了。
岳父在门口抽烟，邻居老张正好路过，牵了条狗。
老林，这就是你女婿的车啊？老张看了一眼我们的车。
岳父脸色不好，嗯了一声，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我有点尴尬，叫了声张叔。
老张笑笑，走了。
狗回头看了我一眼，尾巴摇了摇。
进屋后，岳母迎出来：回来了就好，快进屋。路上堵不堵？ 堵了一小段，小宝还吐了。 可怜见的，快坐下喝点水。 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怎么说话。
电视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我把年货拎进来，腊肉香肠干笋，还有两瓶酒。
岳母说：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应该的。 吃饭时，岳父又提车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老张女婿那车，坐进去就是不一样。你们那个车，我坐一次腰疼一次。 爸，我那车座椅是硬了点，回头我给您买个腰靠。 腰靠有什么用？换车才是正经。 林悦说：爸，我们刚攒点钱，想先还房贷。 岳父放下筷子：房贷慢慢还，车是门面。过年走亲戚，你们那车一停，人家怎么看我？你大舅家儿子开的是宝马，你二姨家闺女开的是奥迪。你三叔家儿子开的是日本车，你四姨家闺女开的是国产新车。就咱们家，开个破车，脸往哪搁？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饭有点硬，我多嚼了几下。
桌上有个菜是咸菜炒肉丝，咸菜切得太碎，夹不起来。
饭后，我帮岳母洗碗。
岳母在水槽边小声说：你爸就那脾气，年轻时候穷怕了，怕人看不起。他其实心疼你们，就是嘴不好。他给你们攒了点钱，想赞助你们换车，又不好意思说。 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他就是嘴硬。年轻时候借辆自行车走亲戚，被人笑话了一路，回来以后好几天没出门。从那以后，他就特别在意这些。 嗯。 晚上，我和林悦在房间。
林悦铺床，说：要不咱们明年换车吧，省得我爸老说。 换车？小宝明年上小学，赞助费还没着落。 那怎么办？总不能年年听他念叨。 我有办法。 林悦问什么办法，我没说。
我拿出手机，给大刘发消息：那个奔驰，帮我留一辆，明天我去开。 大刘回：好嘞，早上八点开门。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
岳父已经睡了，客厅只亮着一盏小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
我看到书架上有本旧相册，随手翻了翻。
里面有一张岳父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站在一辆破自行车旁，表情拘谨，手不知道往哪放。
自行车链条掉了，挂在踏板上。
另一张是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瘦得厉害。
我多看了两眼，放回去。
岳父从厕所出来，披着外套：看什么呢？ 没事，看看老照片。 那都是以前了，那时候穷，连自行车都买不起，那辆还是借的。骑到半路链条断了，推着走了十里地。 现在日子好了。 岳父说：好了也不能让人看不起。人越缺什么，越怕别人看出来他缺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岳父转身回屋，拖鞋在地上拖得沙沙响。
我回房间，林悦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躺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匹马。
隔壁邻居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04.
大年三十早上，岳父在客厅跟亲戚打电话。
对，我女婿他们开车回来，车还行吧。明天去你们那，几点合适？十点？行。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我说：明天去你大舅家，你大舅家儿子开的是宝马。你那车就别开进去了，停远点，走几步。 行。 我出门，说去买包烟。
其实我去了租车行。
大刘刚开门，正在擦车。
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最里面，洗得锃亮，轮胎上还打了蜡。
真租啊？大刘笑。
租。 我刷了信用卡，押金五千，租金一天八百。
大刘把钥匙给我：油加满了，放心开。对了，合同在副驾抽屉里，还车时候带上。 我把车开回岳父家门口，没熄火。
岳父家是那种老式单元楼，门口有个小坡，坡上长了几棵野草。
我按了三声喇叭。
不长不短，三声。
岳父推门出来，手里夹着烟。
看到奔驰，他愣住了，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弹。
我摇下车窗：爸，这车行吗？明天走亲戚够面子不？ 岳父没说话，表情复杂。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车漆，手指在引擎盖上划了一道印子。
邻居老张又出来了，牵着狗：老林，你女婿换车了？这车气派。 岳父说：啊，对。 林悦和小宝也出来了。
小宝跑过来：哇，爸爸换车了！ 林悦看着我，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她摇了摇头，嘴角翘着。
上车，咱们去街上转一圈。 岳父犹豫了一下，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林悦坐副驾，小宝在后座爬来爬去，摸座椅上的按钮。
车开出去，岳父摸着座椅：这车得不少钱吧？ 租的，一天八百。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租的啊。 他伸手打开副驾抽屉，看到了那份租车合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动作很轻。
嗯，您要面子，我给您面子。但爸，咱过日子不是给别人看的。明年我换车，是因为我想换，不是为了让谁看。 岳父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街边有人放鞭炮，红纸屑飞起来，落在挡风玻璃上。
转了一圈回来，岳母已经知道是租的，在门口笑：你爸就那德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岳父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突然说：其实你那个旧车，坐着也挺稳当。就是座椅硬了点，回头买个腰靠，你上次说的那个。 行，我明天就买。 林悦在厨房帮岳母做饭，我过去帮忙剥蒜。
蒜皮粘在手指上，不好弄。
岳母说：小远，你别怪你爸，他这辈子就这点毛病。年轻时候被人笑怕了。 不怪，一家人。 吃饭时，岳父给我倒了杯酒：来，喝一杯。 我端起杯，碰了一下。
酒是散装的粮食酒，有点辣，入喉热热的。
小宝说：外公，我们家车其实挺好的，爸爸擦得可亮了。 岳父说：嗯，亮。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
肥肉颤颤的，酱油色很浓。
我吃了，有点咸。
岳父又说：明年你们换车，我赞助点。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宝的，以后上学用。 我笑：行，那先谢谢爸。 林悦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弯弯的。
05.
年后，初六。
我们把奔驰还了，开着自己的旧车回家。
大刘在车行门口等我，检查了一圈：行，没磕没碰。下次再租给你打折。 谢了。 路上，林悦说：你这一出，我爸估计能消停一阵。 不一定，但至少他知道我不好惹了。 林悦笑：你不好惹？你就是个闷葫芦。闷葫芦里装的是啥，没人知道。 小宝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口水流了一肩膀。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
回到家，我把旧车又擦了一遍。
林悦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从阳台能看到她切菜的背影。
晚上，岳父打电话来。
远啊，那个租车的钱，爸给你报销一半。 不用，爸，您留着买烟。 那行，你们开车慢点。那个腰靠我买了，你们别买了。 我买了，快递明天到。 那退一个。 不用，您留着换着用。一个放客厅，一个放车上。 岳父笑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擦车。
林悦端菜出来：你这两天跟车杠上了。 车干净了，开着舒服。 其实我爸昨天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借自行车走亲戚，被人笑话了一路，回来以后好几天没出门。所以现在才这么在意。他说他知道自己毛病，就是改不了。 嗯，我知道。 林悦看我：你怎么知道？ 看了张照片。你爸站在破自行车旁边，链条掉了。 你心还挺细。 我笑笑，说：其实谁还没点毛病，知道毛病在哪，就已经好了一半。 林悦说：你倒是会总结。 不是总结，是实话。 晚上吃饭，小宝说：爸爸，我们家的车其实挺好的。 嗯，挺好的。 林悦说：明天去超市买点洗衣液，家里没了。 好。 吃完饭，我洗碗。
水有点凉，我加了点热水。
窗外旧车停在楼下，车顶落了几片树叶，不知道哪棵树上飘下来的。
楼下小孩在放小烟花，嗤嗤响。
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是小宝的橡皮泥捏的小汽车。
红色，轮子捏得一大一小。
我拿起来看了看，轮子粘得不牢，掉了一个。
我用手指按回去。
小宝跑过来：爸爸，你教我捏汽车。 好。 我揪了一块橡皮泥，捏了个车身。
小宝捏轮子，还是大小不一。
林悦在客厅喊：陈远，洗衣液要什么味道的？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味道。 那就薰衣草。 小宝说：我要草莓味的。 林悦说：洗衣液没有草莓味。 那草莓味的是什么？ 是冰淇淋。 那买冰淇淋。 冬天吃什么冰淇淋。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
碗柜门有点松，合页该上油了。
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是小宝的橡皮泥捏的小汽车，轮子掉了一个。
林悦说，明天去超市买点洗衣液。
我说好。
小宝说，那买冰淇淋吗？
林悦说，买。
我说，也买洗衣液。
林悦说，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