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开走我爸给的45万新车,丈夫让我别在意,我爸二话没说,直接远程熄火并联系了交警队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大姑子开走我爸给的45万新车,丈夫让我别在意,我爸二话没说,直接远程熄火并联系了交警队

大姑子开走我爸给的45万新车,丈夫让我别在意,我爸二话没说,直接远程熄火并联系了交警队-有驾

第1章

“车我先开走了啊,弟妹,这车放你们家楼下也是落灰,我正好有个姐妹聚会,开过去长长脸。”

赵茜的微信语音是直接外放的,厨房里洗碗的水声都没盖住她的声音。陈穗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还没想好怎么回,卧室门开了。周明远穿着家居短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午觉刚醒。

“姐把车开走了?”

陈穗看着手机屏幕:“……嗯,她说晚上要参加同学聚会,家里那辆旧车开着没面子。”

周明远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开就开呗,她高兴就行。”

陈穗的声音低下去:“那是我爸昨天才送来的新车,钥匙还没捂热呢。四十五万,周明远,你姐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

“她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

“这叫打招呼?”陈穗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她这是通知我。而且她什么时候拿的车钥匙?我明明放在玄关抽屉里了。”

周明远喝了口水:“可能是妈拿给她的吧,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车不就是用来开的吗?姐最近相亲,开辆好点的车出去,面上好看。咱家条件好,她那边不容易,你体谅体谅。”

陈穗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胸口像被人轻轻堵了一团棉花,不重,但闷得慌。

“你姐不容易,”她慢慢说,“我容易吗?爸给我买的车,新车第一天,我自己还没开过,就被你姐开走了。你让我体谅她,谁体谅我?”

周明远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走过来搂她的肩:“好了好了,等她回来我让她把车停回车库,行不行?你别生气,晚上想吃啥?我给你点外卖。”

陈穗挣开他的手,走到客厅飘窗边。楼下那辆白色的新车果然不见了,从前天她爸亲自把车开到楼下、把钥匙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起,她就一直在等一个不忙的周末,想带着父母去郊外兜一圈。她爸身体不好,去年刚做完心脏支架,走路快了都喘。新车后排宽敞,她特意跟爸说,等天凉快了,接他和妈去温泉山庄住两天。

现在车没了,被周明远的姐姐开走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你姐有驾照吗?”陈穗忽然问。

周明远愣了一下:“应该有吧,她都考了好几年了。”

“什么叫应该有?”

“哎呀,她之前跟我说考下来了。”周明远走过来,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你怎么老揪着不放,不就是辆车吗?等姐回来我跟她说一声,以后用车先问你,行不行?你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陈穗没说话。她走回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拨了她爸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穗啊?”陈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声。

“爸,车……”

“车开上了?感觉咋样?我那会儿试驾觉得底盘挺稳的,你开起来轻不轻?”

陈穗张了张嘴。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句“车被周明远他姐开走了”在翻滚,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挺好的,爸,过两天我去接你和妈出来转转。”

“行行行,你好好的就行,爸这边挂了啊,你妈喊我吃药。”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朵里响了很久。陈穗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卧室天花板上那盏她亲手挑的水晶灯。结婚三年,这盏灯是她唯一一件没和周明远商量就买的东西,三千多块,周明远念叨了半个月。后来他姐来家里做客,说这灯好看,周明远当场就说“你喜欢拿走呗”,好像那灯是他买的。

陈穗当时没吭声。今天她忽然想起来那件事,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不深,但疼得精准。

晚上八点多,赵茜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车停在某网红餐厅门口的夜景照,方向盘特写,中控屏特写,车标特写。配文是:“今天开弟弟的新车出来撑场子,被好几个姐妹夸了,单身也要过得精致呀。”

照片里方向盘上明显有一只手,指甲涂着亮片。

陈穗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

周明远靠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耳机里队友的喊叫声漏出来。他打完一局摘了耳机,看见陈穗的样子:“姐发朋友圈了?我看看。”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笑了一声,“拍得还挺好看的,这车白色确实上镜。”

“你姐把我的车当道具了,你看见了。”

周明远放下手机:“穗穗,你今晚怎么老是阴阳怪气的?我姐发个朋友圈怎么了,她又没说车是她的。”

陈穗看着电视机黑屏里反射出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皮有点肿,嘴唇是干的。她忽然想起上周六在超市碰到隔壁单元的邻居,那大姐拉着她问:“你老公姐姐是不是住咱们小区啊?我昨天看她开一辆白色新车进来,停你车位上了,你买的呀?”

她当时以为是邻居认错了,笑着说“不是,我哪有这条件”。现在想来,赵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把车开出去过了,只是她今天才发现而已。

门锁响了。周母拎着一袋子水果进来,看见两人都在客厅:“哟,你俩咋坐这儿也不开灯?”

周明远站起来:“妈,你咋来了?”

“我过来给你们送点葡萄,茜茜买的,说吃不完。”周母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搁在桌上,“对了,茜茜让我把钥匙还回来,她说今天开出去跑了一圈,油她加满了,让你别担心。”

陈穗盯着那把钥匙。钥匙扣是她爸车行送的,一个银色的小轮胎挂坠,是她爸特意选的,说“跟我车上那个一样,咱爷俩一人一个”。

周明远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地走过来递给陈穗:“你看,姐不是还回来了吗?油都加满了,多讲究。你别生气了,明天带你出去兜风,我请你吃大餐。”

陈穗没接钥匙。她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你姐开走我的车之前,问过我没有?”

周母正在拆葡萄袋子,头也没抬:“她问的你对象啊,你对象说随便开。”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妈,我啥时候说的?”

“你忘了?前天晚上茜茜打电话问你,你电话开的免提,我在旁边听着呢。茜茜说想借车用一下,你说行啊,随便开,反正你媳妇儿最近也不咋出门。”周母把葡萄倒进果盘里,“咋了,小穗不同意?”

客厅安静了五秒钟。陈穗感觉自己后槽牙咬得有点紧。

“我没同意。”她说。

周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怎么就为这点事闹脾气”的表情:“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给的车不就是给你们小两口的吗?茜茜是你亲姐,开一下能咋的。再说了,人家茜茜懂事,油都给你加满了,你这还气啥?”

陈穗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出去买包烟。”

“你啥时候抽烟了?”周明远皱眉。

“现在。”陈穗拿起玄关的外套,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她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秋夜的凉风灌进领口。她掏出手机,打开“车辆远程控制”的app,界面显示车辆状态为“发动机未启动,停放于中山路与建设大街交叉口西北角停车场”。

她爸前天交钥匙的时候跟她说过,这车装了车联网系统,绑定的是她的手机号,远程启动、远程熄火、GPS定位,甚至车门锁都能远程控制。她爸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送女儿嫁妆也要送个最周全的”那种小心思,笑着补了一句:“这要是哪天你把钥匙丢了,手机一点就能开门,省的叫开锁的。”

陈穗站在路灯底下,拇指悬在“远程熄火”那个按钮上。

她没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她从来不抽的烟和一盒打火机。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笨拙地点燃,呛了一口,然后把那根燃着的烟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你去哪了?妈问你咋还不回来,她说她先回去了。你别在外头站太久,风大。”

陈穗没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远程控制的app图标,以及app里那个停在中山路停车场的白色小点。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远处的城市亮着一层橘黄色的光,分不清是路灯还是高楼的窗。她忽然想起她爸把车钥匙递给她那天,她妈在旁边抹眼睛,说:“穗啊,这车你得常开,别老放着,放久了电瓶该亏电了。”

车没亏电。是她亏了。

陈穗把烟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母那句“茜茜打电话问你对象了,你对象说随便开”,和周明远那句“你体谅体谅”。

走到单元门口时,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周明远的微信:“你到底回不回来?外面冷,别跟我置气了。”

陈穗输入了两个字:“回去。”

但她站在单元门前,第三次解锁了手机,打开了那个远程控制app。这次她点了“车辆状态”那一栏,页面刷新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车辆当前油量:已不足15%。燃油报警灯已亮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茜朋友圈里那张方向盘特写上,仪表盘确实有一个橙色的灯亮着。当时陈穗没细看,只当是反光。

她锁了手机屏,推开单元门走进去。声控灯一路亮到四楼,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周明远正窝在沙发上打下一把游戏,看见她回来了,抬头笑了一下:“买烟买这么久?你会抽吗你就买。”

陈穗把烟和打火机放在玄关柜上,换上拖鞋。

“周明远,”她说,“你姐加满的油,是拿什么加的?”

周明远操作游戏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啥意思?”

“你给她打电话问问,”陈穗的声音很轻,“仪表盘上的油表灯已经亮了。你问问她,她把车还回来之前,是不是只加了五十块钱的,加完还是亮灯。”

周明远终于暂停了游戏,抬头看她:“……可能是记错了吧,再说了油表灯亮了也还能跑一段路,你明天去加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陈穗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她从衣柜里翻出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往下拉着,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东西。

她打开手机,又一次点进那个远程控制app。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点了“远程熄火”。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确认远程熄火?车辆将立即熄火并锁定,请确认当前无乘客。”

她点了“确认”。

app界面显示“指令已发送”。

三十秒后,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周明远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好,请问这辆冀Axxxxx的车是你的吗?我是中山路停车场的管理员,这车刚才自己熄火了,车位是临时车位,后面有车等着停,你能过来挪一下吗?”

陈穗盯着这条短信。

热水蒸汽把卫生间的镜子蒙了一层白雾,她的脸在雾里变得模糊。她伸出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重新看见自己的眼睛。

她没回那条短信。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拧开花洒,热水兜头浇下来。

卫生间里只有水声。客厅里周明远的游戏音效透过门缝传进来,枪声和队友的骂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他压着嗓子喊的一句“打他打他”。

陈穗闭着眼站在热水底下想:她爸送的嫁妆,她想等她爸身体好一点带他出去坐坐的车,现在停在中山路一个临时停车位上,没油了,熄火了,等着她去挪。

她没想好什么时候去挪。

她甚至没想好明天早上起来要怎么跟周明远解释车怎么会在中山路熄火。

但此刻热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她只觉得有一点痛快,也有一点头疼。

她关掉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推开卫生间的门。客厅的游戏声停了,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举着他的手机,表情有点奇怪。

“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动了车的什么东西?姐刚打电话来,说车在停车场突然熄火了,打不着火,她正跟朋友在餐厅呢,一堆人看着她,特别尴尬。她说她明明加满油了。”

陈穗用毛巾擦着头发:“你信她加满了?”

“你别管她加没加满,车为什么突然熄火了?”

陈穗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你姐没交停车费,车被停车场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热水让她的脑子泡得有点钝,但她看着周明远那张由困惑转向烦躁的脸,忽然觉得说真话说假话都没什么区别。

反正他不会信她。

周明远皱着眉,低头又看了眼手机:“姐说她跟朋友正吃饭呢,你能不能现在去中山路把车挪了?她说停车场管理员一直在催,再不挪就拖车了。”

陈穗没动:“我头发是湿的,外面风大。”

“那你让我咋跟姐说?”

陈穗抬起头看他:“你让她自己想办法。车是她开走的,她开回来就行。”

周明远举起手机转身走到客厅去了,带上了卧室门。隔着门板,陈穗听见他压着声音在给赵茜打电话,话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那种讨好的、替人兜底的味道,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她躺下去,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她下午午睡时的温度。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app推送了一则通知:“车辆已因多次未响应熄火指令,系统自动触发防盗锁止。如需解锁,请联系客服进行身份验证。”

陈穗看着这行字。

防盗锁止。

也就是说,就算赵茜现在想挪车,也挪不了了。

她没关手机。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门外周明远的声音大了一点:“……姐你别急,她头发湿着不方便出去,要不你先打个车回来?车明天我过去看看……”

陈穗听着,没睁开眼。她的手指在被单底下轻轻蜷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里,很浅的一点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她爸那个区号。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像是打字的人手有点抖:

“穗啊,你是不是把车远程锁了?咋交警队刚给我打电话,说那车在中山路违停被举报了,要拖走。”

陈穗的指尖停在屏幕上空。

她爸的微信号不是这个号。这个号是她爸之前住院时用的备用手机,陈穗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车联网系统的预留紧急联系人号码,是她爸的。

她按熄了屏幕。

门缝外面,周明远的电话还没打完。

陈穗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像隔着一层雾在看火。

第2章

陈穗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卧室门,是入户门。很重,很急,三声连在一起,像有人拿拳头在砸。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暗青色的天光,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五点四十。身边床铺空了,周明远的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脚,人不在。

砸门声又响了。这次她听清了,门外是周母的声音:“明远!明远开门!你姐出事了!”

陈穗披了件外套从床上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周明远从卫生间冲出来,嘴里还含着牙刷,嘴角一圈白沫,拉开门栓把门拧开。周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紫色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比昨天还乱,满脸通红:“你姐在派出所呢!昨晚车被拖走了,她去停车场找人理论,人家说车涉嫌违停加系统锁止,报了警,交警来了之后把车拖走,你姐也跟着去做了笔录,到现在没出来!”

周明远嘴角的白沫没擦干净,唇边一圈白:“……交警报的警?不是停车场管理员?”

“就是那个管理员!你姐说跟他吵了几句,他二话没说打了110,说有人阻挠执法。明远你快去看看,茜茜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清,她说她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周母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陈穗,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明显:你惹的。

周明远抹了一把嘴,转身回卧室换衣服,从衣柜里拽出一件T恤套上:“穗,你跟我一起去。”

陈穗站在客厅里没动:“我去干什么?给交警解释为什么那辆车的车主远程锁车了?”

周明远的动作顿住了。他背对着陈穗,T恤领口卡在后脑勺上,他扯了两下才把衣服拉下来,转身看她:“你昨天说停车场锁车,是骗我的。你远程熄火了,对不对?”

“对。”

“穗!”周母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短促而尖利,“你为啥要这样?茜茜是你姐啊!你让她在饭店门口多丢人你知道不?她姐妹都看着呢,车自己熄火了,怎么打都打不着,人家还以为她开的什么破车……”

“那是四十五万的新车,妈,”陈穗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女儿开走之前没问过我,还回来的时候油表灯亮了,你跟我说的是一家人别计较。那我现在计较了,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母的脸更红了,嘴唇嚅动了两下,然后转过去对着周明远:“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姐在派出所蹲了一宿,她在这儿抠字眼呢!明远,你到底去不去接你姐?”

周明远从鞋柜上拿车钥匙,另一只手掏手机:“我去,我现在就去。”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直起腰看了陈穗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话:“你别出门,等我回来再说。”

砰。门关上了。客厅里剩下陈穗和周母两个人。周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昨晚周明远吃剩的半袋薯片捏着袋子角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机黑屏。陈穗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胃里什么东西都没装,水下去烫得有点难受。

“你爸知道这事儿不?”周母没抬头。

陈穗握着杯子:“知道不知道,他早晚会知道。”

“那你打算咋跟你爸解释?说他把车送给你,你第二天就害得车被拖走了?”

陈穗放下杯子。这个问题她昨晚想过很多遍,想过怎么跟她爸说:爸,对不起,车我还没开就被人开走了,我锁了,锁得挺好,车在停车场,人进派出所了。但她没法保证她爸听完这些会心平气和。

“妈,”她看着周母,“那是我的车。我锁我自己的车,犯法吗?”

周母把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摔:“那是一家人!你锁你姐开的车,你让她在朋友面前怎么做人?你让她以后还咋混?”

“她没跟我说那是她要开去聚会用的。她跟我说的是姐妹聚会,开过去长长脸。妈,你闺女长脸是拿我的车去长的,那我呢?我在我爸妈面前的脸谁给?”

周母站起来,盯着陈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拉入户门,走之前回头撂下一句话:“这事儿你爸知道了准得生气,你自己看着办。”

门摔上了。

陈穗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窗外的天光亮了一些,能看到对面楼顶的鸽子棚,灰扑扑的几只鸽子蹲在棚顶没动。她放下杯子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白上爬了几条血丝。她盯着那几条血丝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上午九点多,周明远回来了。赵茜跟他一起回来的,穿着一件明显昨天穿了一整天的碎花连衣裙,裙摆有点皱,脚上是一双细跟凉鞋,走得慢,进门之后直接歪进沙发里,长叹一口气:“累死我了。”

陈穗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查车被拖到了哪个停车场。周明远把大门带上,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轻轻按住陈穗的手背。

“姐昨晚在派出所待了一夜,就为了等早班值班民警签字放人。车现在在交警队指定的停车场,我今天去处理,该交的罚款交,该办的手续办,你别操心了。”

赵茜从沙发里撑起身子:“弟妹,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昨晚我那几个姐妹确实都在,车突然熄火的时候我脸都绿了。但这事儿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开你车之前没跟你说清楚是去聚会,是我的错。但你那个远程锁车能不能先解了?停车场的人说那车全车锁死了,拖车都是硬拽上去的。”

陈穗把手从周明远的手底下抽出来,看着赵茜:“你知道那车是我爸给我的嫁妆吗?”

赵茜愣了一下:“知道啊,弟妹你爸大方,那车多气派……”

“你知道那车我还没开过吗?”

赵茜脸上的笑容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摆摆手:“嗨,我说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开了行不行?明远你把车处理完了就好好停家里,谁也不准动,就等你开,行不?”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尾音上翘,带着那种“我已经让着你了”的轻巧。陈穗看着赵茜那张脸,忽然想起结婚前一天晚上,她妈拉着她的手在房间里说的那句话:“嫁过去之后,他姐要是有什么越界的地方,你别忍着,也别吵。你就问她一句:‘姐,这事儿你跟我说了没?’”

她妈说完这句话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

陈穗现在特别想给她妈打一个电话。但她没打。她看了一眼周明远:“车锁我可以解,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周明远坐直了身子。

“你姐当着我的面,把车钥匙还回来,以后她用车,先给我打电话,我同意了她才能拿钥匙。”

赵茜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啥意思?我偷你钥匙了?”

“你前天晚上打电话给周明远的时候,钥匙在玄关抽屉里。你昨天中午来家里的时候,妈在家,你问她拿的钥匙,还是你自己拿的?”

赵茜的嘴唇抿了一下:“……是妈拿给我的,她说钥匙在抽屉里,让我自己拿。”

“那你从抽屉里拿钥匙的时候,妈在旁边吗?”

“她在厨房炒菜啊。”

陈穗点了点头:“所以你拿别人东西的时候,连招呼都不用打一声。”

周明远皱眉:“穗,姐都道歉了。”

“我没听到对不起。”

赵茜站在沙发前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从包里翻出那把银色小轮胎挂坠的车钥匙,走过去,啪的一声搁在陈穗面前的餐桌上。钥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你。”赵茜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打车。”

陈穗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她把钥匙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抬头看周明远:“锁我解,你自己去停车场处理吧,我不去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赵茜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我先回去补个觉,困死了。”

大门关上后,陈穗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周明远在客厅里翻外套找车钥匙,翻了一会儿从沙发缝里掏出来,走到玄关换鞋。

“穗,中午我不回来吃了,你点个外卖,别饿着自己。”

“嗯。”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又看了一遍那个银色小轮胎挂坠。她打开手机app,点了“解除锁止”。屏幕提示“指令已发送”。她看了很久那个提示,然后锁了屏,把钥匙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条她冬天戴的围巾底下。

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空荡荡的,昨天停那辆白色新车的地方只有一块地砖比旁边的颜色浅一圈,是新车遮了一整天的阳光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冬天的早晨后座绑着一个棉垫子,她爸在前面蹬车,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她坐在后面把手插在她爸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喔喔,她爸说这是“穗穗专属糖,谁都不给”。后来她大了,她爸换了电动车,再后来她嫁人了,她爸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给她买了这辆车。

车回来了。钥匙回来了。但陈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种“被当回事”的感觉没回来。

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光从亮白转向蛋黄。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周明远的,打了两遍。一个是她爸的,打了一遍。

她先回她爸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穗啊,”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干,有点慢,像是一句话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说出口,“今天交警队给我打电话了,说车拖走了,主驾驶那边刮了一道印子。”

陈穗的指甲掐进手机壳边缘。

“刮了一道?”

“嗯,说拖车的时候没垫好,左前门下面蹭了一下。交警说得走保险,我就跟他们说,这车是我闺女的,你们跟我闺女联系。穗啊……”她爸顿了一下,“车到底咋回事?”

陈穗靠在床头,窗帘被窗外的风吹鼓起来一下又瘪下去。她想了一整天怎么跟她爸说这件事,但当她爸真的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嗓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爸,对不起。车被周明远他姐开走了,我没同意,我远程锁了车,她停在路边被拖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然后她爸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疲倦,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家发现钥匙忘在办公室了。

“穗啊,”她爸说,“你锁车没问题。车是你的,你说了算。但下次锁车之前,给爸打个电话。交警队给爸打电话的时候,爸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

陈穗的眼眶猛地一热。她咬住下嘴唇的里侧,用痛感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我知道了,爸。”

“车刮了咱就修,没事儿。”她爸的声音缓了一下,“那个……周明远他姐啥反应?”

“她把钥匙还给我了。”

“嗯。”她爸应了一声,像是想评价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行,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电话挂了。陈穗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翻看周明远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嘟嘟响了很久,最后一声被掐断了。

然后周明远的微信发过来了:“在交警队办手续呢,晚点回你。”

陈穗把手机放下。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盒米饭和一只鸡蛋,给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蛋炒饭在锅里翻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第一年春节,她跟周明远回老家过年,赵茜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陈穗你家条件好,彩礼就该多要点”,桌上她爸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出来。

当时她没接话。她爸也没接话。

现在她忽然明白她爸当时为什么没接话了。他在等着陈穗自己接。

那碗蛋炒饭炒完,陈穗坐在餐桌前面一勺一勺地吃。饭是热的,但吃进去没什么味道。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又亮起来,把她家楼下的车位照得清清楚楚,空空荡荡。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穗以为是周明远,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她爸那辆旧车的方向盘,备注写着:“你好,我是交警队事故科的,刚才车主父亲联系我提供车主电话,您方便通过一下吗?”

陈穗看着这条申请,拇指悬在“通过验证”上。

她还没点下去,周明远的电话终于打进来了。这次她接了。

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点奇怪的压抑:“穗,车我提出来了,刮痕的事保险那边正在走流程。但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着急。”

“你说。”

“姐刚才打电话给交警队,说那辆车是她名下的。她说车是她弟弟买的,写的是你的名字,但她也有使用权。交警队那边正在核对登记信息,他们问我这车到底是谁的。”

陈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勺子在碗底磕了一下:“她跟交警说车是她的?”

“她可能……就随口一说,想快点把车提出来。你别多想,我已经跟交警解释了,车是你爸买的,登记的是你。”

陈穗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周明远,你姐撒谎撒到交警队去了。你说这是随口一说?”

电话里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她就是一着急说秃噜嘴了,我待会儿说她。”

“你待会儿说她?”陈穗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今天上午带她回家的时候她怎么不跟我说这件事?她跟交警说车是她名下的,那我是什么?代她保管车钥匙的?”

“穗,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钻。你告诉她,车是我爸的赠予,登记在我名下,她要是再跟任何第三方说一句这车是她的,我立刻报警说她冒充车主、涉嫌侵占。”

电话那头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陈穗,她是我姐。”

“那你让她别动我东西。”

电话挂断之后,陈穗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她把手机按亮,重新看着那条交警队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验证”。

对方立刻发来了一条消息,但内容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陈女士您好,今天下午有位姓赵的女士来交警队处理拖车事宜,声称是您的亲属。但我们系统里查到,这辆车登记在陈国栋先生名下,不是您。而陈国栋先生今天下午已经在电话里跟我们确认,这辆车目前的所有权归属……还未办理完全过户。所以这辆车在法律上目前仍属于赠与人,即您父亲。您需要和赠与人一起来办理过户手续,否则车辆的纠纷我们无法单方面处理。”

陈穗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爸今天下午电话里说“车刮了咱就修”,但没说“车还没过户”。他瞒着她。

她拨了她爸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爸。”

“哎。”

“车为什么还没过户?”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爸的声音响起来,比下午那通电话里更慢、更沉,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穗啊,爸那天下楼给你送车,本来是要带你去办过户的。但你那天说你下午有事,爸就想着不急,过两天再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爸其实一直没办过户,是想留一手。万一你在那边过得不好,那辆车爸还能找回来。”

陈穗的嗓子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爸,”她最后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晚上吃的什么?”

“你妈煮了挂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你别操心爸,你那个车刮了,要修多少钱爸给你转。”

陈穗靠着阳台的墙坐下去,坐在瓷砖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不用,爸,我自己修。”

“行。”她爸说,“那你自己看着办。爸信你。”

电话挂断之后,陈穗坐在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站起来。她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看着其中几盏灭掉。

她的手机又亮了。不是周明远,不是她爸,也不是交警队。

是赵茜发来的微信,只发了一条,没有称呼,没有问好,只有一行字:

“弟妹,我跟交警说的是车是明远买的,挂在我弟名下,我开一下怎么了?你爸到底办没办过户,他还能把车收回去不成?”

第3章

陈穗把赵茜那条微信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把对话框关了。她没回,一个字都没回。

这种不回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希望赵茜能明白。但以她对这位大姑子的了解,赵茜只会把这解读成“她理亏了,不敢回”。

陈穗从阳台上站起来,腿因为坐久了有点麻,扶着墙缓了几秒才站稳。她走进卧室把手机插上充电,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最后脑子里只剩下她爸那句“爸其实一直没办过户,是想留一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廉价的薰衣草香,周明远在超市打折时候买的。

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爸留了一手,但她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陈穗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她摸到手机拔了充电线,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明远半夜两点多发来的:“我在交警队处理完了,车开回小区了,停在楼下。刮痕的事明天再说,你先睡。”另一条是她妈早上六点发来的:“穗,你爸昨晚咳嗽了大半宿,今早说胸口闷,我陪他去社区医院看看,你别担心。”

陈穗从床上坐起来的速度太快,头猛一阵眩晕。她按住太阳穴缓了两秒,然后给她妈回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她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薄一层:“穗啊,没事儿,社区大夫说就是着凉了,给开了点化痰的药。”

“爸呢?我跟他说话。”

“他去厕所了,你等一下……老陈,穗电话,你接不接?”

电话那边传来拖鞋趿拉地的声音,然后她爸接起电话,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穗,爸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那个车刮痕的事你处理得咋样了?”

“爸,”陈穗坐在床边,手指绕着自己睡衣的衣角,“我跟你说个事。周明远他姐昨天去交警队处理的时候,跟人说那车是她弟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爸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她说是她弟买的?那她弟是谁?周明远?”

“嗯。”

“周明远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能买四十五万的车?”她爸的声音里有一点古怪的平静,“穗,她是糊涂了还是故意的?”

“故意。”

“那你咋想的?”

陈穗攥着手机:“我想报警。”

她爸那边没接话。电话里传来社区医院背景的广播声,叫某某号到诊室三。她爸等那个广播响了完才说话:“报警行,但你想好没,你报了警,周明远那边就不好收拾了。”

“爸,她昨天在交警队撒谎说车是她的,今天还发微信问我你是不是能把车收回去。她拿我当什么?”

“穗,”她爸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报了警,爸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事儿撕破了脸,你在他家还待不待?”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贴在陈穗的后颈上。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了,爸也不逼你,你慢慢想。”她爸又咳嗽了两声,“爸去拿药了,你回头给爸回个话就行。”

电话挂了之后陈穗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客厅里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周明远的脚步声,很重,拖着走的,明显累了一晚上。她起床拉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周明远正靠在玄关柜上换鞋,眼下一片乌青,头发油得贴在额头上。

“你回来了。”陈穗说。

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撑住,嘴角很快又掉下去了:“车停在楼下,钥匙在抽屉里。刮痕保险已经报了,定损那边说大概两千多,得重新喷漆。”

“嗯。”陈穗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你姐昨天给交警说她有使用权。”

周明远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外套挂在衣帽钩上:“我跟她说了,让她别乱说。”

“她发微信跟我说,车是明远买的,她开一下怎么了。”

周明远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穗,我姐这个人你知道的,嘴上没把门,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哪个意思?”

“她就是想赶紧把车提出来,别在停车场过夜,你知道那边过夜要收双倍停车费……”

“周明远。”陈穗看着他,“你姐在派出所待了一夜,车又在交警队停车场待了一夜,两边的停车费加起来能有几个钱?她撒谎撒到交警队去,你觉得问题在她嘴上没把门?”

周明远的肩膀塌了一下,像一堵墙忽然漏了风。他抬起头看陈穗,眼神里带着那种很熟悉的疲惫,陈穗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姐和老婆之间有摩擦,他脸上就会挂出这种表情——好像在说“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省心”。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我已经把车给你开回来了,钥匙还你了,保险也报了,你还想让我姐怎么样?跪下来给你道歉?”

“你让她别再说那车是她的就行。”

“行行行,我跟她说。”周明远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穗,今天周日,要不咱俩出去吃个早饭?楼下那家包子铺新开了,我看好多人排队。”

陈穗看着他:“你还有心思吃包子?”

周明远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扶着门框,表情像被人从梦里叫醒一样茫然:“……那你说怎么办?事情都出了,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你先去洗澡吧。”陈穗说完就转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卧室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周明远进卫生间了,水声响起来。她重新拿出手机,打开和赵茜的聊天框,把昨晚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字:“赵茜,车是我爸给我买的,登记在谁名下跟你有关系吗?你下次再跟任何第三方说车是你的,我就报警。”

发送。赵茜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

那个“行”字里有多少不服气,陈穗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她没再回。

中午周明远睡醒之后出了趟门,说是去交警队拿回执单,陈穗没跟着去。她在家里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擦灶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茜发来的微信语音,陈穗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转出来的文字是:“弟妹,明远让我跟你道歉。我道歉。但我跟你说实话,那车交警都查了,登记的是你爸的名,你要是非得揪着这事儿不放,那就上法庭呗。反正我不怕。”

陈穗把语音转文字截图,又存了一张。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拿起手机给她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的是她妈:“穗,你爸刚吃完药睡下了,啥事儿?”

“妈,我想问个事。那辆车,爸送我那天,除了钥匙还给了我什么东西没?购车发票、合格证、合同这些,都在爸手里还是给我了?”

她妈那边顿了一下:“都在你爸那儿啊,那天他装了一个文件袋下楼送你的,说让你拿着。你没拿?”

陈穗的记忆往回倒。前天她爸下楼送车,她把车钥匙接过来,她爸从副驾驶座上拎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里头是发票和合同,你收好。”她当时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后来赵茜把车开走的时候……

“妈,”陈穗的声音紧了一下,“那个文件袋还在车上。”

“啊?那茜茜开走的时候没拿出来?”

“她可能没看见。”也可能看见了没当回事。

陈穗挂了她妈的电话,立刻给周明远打过去。响了五声他才接,背景里有马路的车流声:“咋了穗?”

“周明远,我爸给我的那个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你提车的时候看见了吗?”

“文件袋?没看见啊,副驾驶上啥也没有。”

陈穗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你再想想,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是发票和合同。”

“真没有,我当时还顺手把副驾驶的垃圾收了一下,就几个饮料瓶和一张餐巾纸。别的没了。”

陈穗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想了三秒钟,然后打开app调出车辆的行驶轨迹记录。系统里显示最近一次车辆解锁是在今天早晨七点零三分,位置是交警队停车场。也就是说车在交警队的时候,有人打开过车门。

赵茜。

陈穗给赵茜发了条微信:“你昨天在交警队开车门的时候,副驾驶上的文件袋你拿了没?”

赵茜隔了五分钟才回:“啥文件袋?我没见着。”

“赵茜,那是购车发票和合同,原件。你要是拿了,你告诉我。”

“我真没见着。”

陈穗盯着屏幕,心里的某根弦越绷越紧。她爸今天下午睡醒之后要是问起文件袋,她怎么说?说丢了?说被人拿走了?她当时要是自己把文件袋拿上楼,这事儿就压根不会发生。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走到阳台往下看。车就停在楼下,白色车身在秋日的中午阳光下白晃晃的,左前门靠近车底的地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穿上外套下楼,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门弯腰往里面看了一遍。座椅上干干净净,脚垫上一张纸片都没有,手套箱里只有一本空白的用户手册和反光背心。

文件袋不在了。

她锁上车门,站在车位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中午的阳光晒在头顶上有点热,但她的手指尖是凉的。

她想起她爸那天把文件袋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发票收好,以后卖车的时候用得着”。她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好像卖车这件事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考虑的。但现在文件的去向成了一个真正的谜。

她给交警队事故科的那个微信联系人发了消息,问昨天赵茜来处理拖车的时候,有没有从车上拿什么东西走。对方回复说他们没有拿走任何物品的记录,不过赵茜确实被允许打开车门检查了一下车内的私人物品。

“她当时有说车里有什么东西需要取走吗?”

“她说要拿一下她的包。”

陈穗看着这条回复。赵茜昨天上车的时候背着一个包,黑色的链条包,陈穗见过。那个包一直挎在她身上,根本没放车里。

“她说拿包”这四个字让陈穗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麻。

她给赵茜打了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了,赵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散:“喂,弟妹,又咋了?”

“文件袋在哪儿?”

“我说了我没见着,你非不信。”

“那你昨天跟交警说你上车拿包,你拿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就一秒。

“我拿了啊,我包放在副驾驶上了。”

陈穗闭了一下眼睛:“你昨天来我家还车钥匙的时候,身上背着那个黑包。你来的时候背着包,走的时候也背着包。你的包没有放车上。”

赵茜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她呼吸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

“赵茜,”陈穗的声音很轻,“你拿了我爸的文件袋。”

“我没有。”

“那你让我去你家翻一遍。”

“你凭什么翻我家?”

陈穗把电话挂了。她站在车旁边,秋风吹过来把她刚晾干透的头发撩起来几缕。她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自己家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想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回单元门里,上了四楼,打开家门。

周明远还没回来。

陈穗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从一叠收纳盒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她和周明远结婚时她爸给的彩礼回单、她的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张她爸手写的赠予说明。

她把那张赠予说明抽出来看了一遍。那是她爸的笔迹,字不大,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本人陈国栋,将购买白色SUV一辆赠予女儿陈穗,购车款四十五万元由本人全额支付,车辆登记人及使用权人皆为陈穗。特此说明。”

落款是上个月。

她把这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这个信封放进自己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拿起车钥匙,下楼发动了那辆车。

车启动的那一刻,中控屏亮起,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停放了一夜之后的闷热空气。陈穗把车窗降下来,挂挡,松手刹,把车从车位上开出去。车身离开车位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方向盘很轻,轻得像她爸的手在帮她扶着。

她没开远。她开了两个路口,停在一家打印店门口,把那张赠予说明复印了三份,又请店员帮忙扫描了一份发到她自己的邮箱里。她把原件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把复印件分别放在帆布袋的不同夹层里,然后开车回家。回程路上她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灯的时候余光扫过后视镜,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车跟在她后面两辆车的位置,停下来了。

她没多想。绿灯亮了,她继续开,右转进了小区那条路。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车没有跟进来,直行开走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草木皆兵了。

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之后,她又在驾驶座上坐了几分钟。中控屏熄灭前的最后画面是她爸之前连过蓝牙手机的记录,显示“陈国栋的iPhone”。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显示框,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

她上楼回到家里,周明远还没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拍了拍那个装着赠予说明的信封,像她小时候她爸拍她的书包一样轻。

她决定等周明远回来,把赠予说明拿给他看。她不打算瞒着他了。如果赵茜真的藏了文件袋,那她爸的证据在这儿。如果赵茜没藏,那车里的文件袋到底去哪儿了,这件事也必须有一个答案。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柚子、橘子、几个猕猴桃,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给你买了点水果,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陈穗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周明远,我跟你说件事。我爸的文件袋确实不见了,应该是你姐拿的。”

周明远把水果从袋子里往外掏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了没拿。”

“她撒谎。”

“你怎么知道?”

陈穗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和交警队联系人的聊天记录:“你姐跟交警说上车拿包,但她的包一直背在身上。她上车只有一个可能,拿那个文件袋。”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柚子,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表情像在做一个很难的数学题:“……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报警。她涉嫌侵占我的车辆证件和购车发票。”

“穗,”周明远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了,“你报完警,她怎么办?”

“她怎么办?”陈穗看着他,“那辆车刮了,我爸还不知道修要多少钱;文件袋丢了,我爸的发票和合同全没了;你姐到现在一句真话没跟我说过。你问我她怎么办,那我和我爸怎么办?”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塑料袋里最后一个猕猴桃掏出来放在桌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文件袋,我昨天晚上在她家看见了。在茶几上放着。”

陈穗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内部撞了一下,闷而重。

“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拿回来?”

周明远没有抬头:“她说她要复印一下里面的东西,说怕以后车出了纠纷她说不清。她说复印完就还你。”

“她复印我的购车发票干什么?”

周明远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那种疲惫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被反复拧过的毛巾再也拧不出水了:“穗,我不知道。但她答应我了,明天就还回来。”

陈穗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周明远:“你今天早上跟我说你姐已经把钥匙还了、事情结束了,但你昨天就知道文件袋在她那儿,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没出来。他最后说了一句:“我怕你生气。”

陈穗点了点头。她把桌上的信封重新拿起来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打开她爸的联系方式。

她打了一行字:“爸,文件袋被周明远他姐拿走了,我准备报警。”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她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方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的微信通知。

备注名是“赵茜”,只有四个字:

“文件袋在我这儿。你求我,我就还你。”

第4章

陈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求。赵茜用了一个“求”字,像往她心口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现在是你求我了”。

她把那段聊天记录截了图,连着前两天的截图一起存进相册里,然后锁了屏幕。她没回。求是不可能的,但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赵茜手里那份文件袋里的东西,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购车发票和合同原件如果丢了,补办流程麻烦,但不是补不了。问题是赵茜拿着这些东西会不会用来干别的事——比如拿发票去证明车是她弟买的。

陈穗坐在卧室床边,把帆布包里的赠予说明复印件拿出来摆在面前。她爸手写的那份说明虽然不如公证书有法律效力,但至少白纸黑字写着购车款是她爸付的、车是赠予她的。她翻了翻手机相册,里面还有之前她爸转给她购车款时的银行转账截图,她当时截了一张留作纪念。

这些东西加起来,她不缺证据。

但她缺一个让赵茜闭嘴的办法。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周明远还站在餐桌边上,手里的柚子已经放下了,人像一根杵在客厅里的电线杆子。看见她出来,他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想开口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周明远,”陈穗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你姐拿我爸的文件袋,复印里面的发票,你有没有问她复印来干什么?”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说怕以后车出了事故责任说不清,有个发票复印件在手上有底。”

“她怕车出事故?”陈穗的声音不高,“车都还没修好,她先怕以后的事了?”

“穗,我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从小就爱操闲心……”

“你别替她找理由了。”陈穗打断他,“你昨天晚上在她家看见文件袋的时候,有没有跟她要?”

周明远低下头:“我说了让她还,她说行,明天就还。我就没再催。”

“你看着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你拿走不就行了?那是我的东西,你拿走不算偷。”

周明远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她是我姐,我去她家拿东西,她要不高兴怎么办?”

陈穗看着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把她心里某一个还没完全破掉的气球扎了一下。他不是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他只是不敢拿他姐的东西。他姐拿别人东西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你现在给她打电话,”陈穗说,“你告诉她,今晚之前把文件袋送回来。”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赵茜的号码拨了出去。陈穗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电话接通了,周明远“喂”了一声之后往客厅角落里走了几步,背对着陈穗,声音压得很低:“姐,那个文件袋你今晚能不能送过来?穗她挺急的……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拿着也没用啊……行,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已经尽力了”的表情:“她说她今晚要加班,明天中午送过来。”

陈穗没说话。她站起来从餐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当着周明远的面拨了一个电话。周明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在听到她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近乎惊慌的静止。

“你好,是中山路派出所吗?我想报个警。我的个人物品被人未经允许拿走了,我知道是谁拿的,对方拒绝归还。”

周明远一个箭步冲过来,手直接伸向她的手机,陈穗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他的手,继续说:“对,是一份购车发票和购车合同的原件,放在我自己的车里,被另一个人取走了。我姓陈,陈穗。”

周明远站在她面前,嘴唇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问了几句基本情况,陈穗一一回答。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周明远:“警察说让我去所里做个笔录。”

“陈穗!”周明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至于吗?她说了明天中午送回来!”

“她昨天说没拿,今天说复印完就还,刚才说明天中午送。周明远,你听听她说的每一句话,你觉得哪一句可信?”

周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去报警,那是她亲姐。你让她进派出所,我妈怎么办?你让我妈怎么看你?”

“你妈怎么看我不重要。”陈穗的声音很平,“你姐怎么看我,也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她手里拿着我爸的东西不还,还让我求她。你让我求她?”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用手搓了一把脸,搓得脸颊发红。

陈穗从玄关柜上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我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大概一个小时。你自己想想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周明远在身后喊了一声“穗”,她没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走到楼下秋日的风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楼面上,把那辆白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没开车。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报派出所地址的时候司机的车载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她没听出是什么歌,只是觉得旋律很熟悉,像她爸以前在车里放的那种磁带。

到了派出所,接警的民警姓刘,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把陈穗带到一间小接待室里,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陈穗从她爸送车那天开始说起,说到赵茜开走车、远程锁车、车被拖走、文件袋丢失、赵茜承认在她手里但拒绝归还。她把自己手机里的截图一张一张翻给刘警官看,包括赵茜那条“你求我,我就还你”。

刘警官看完截图,推了一下眼镜:“你这个情况,对方承认物品在她手里,但拒绝归还,属于侵占。侵占属于自诉案件,需要你自己去法院起诉,或者对方拒不归还达到一定金额和情节,公安机关才能立案侦查。你的发票金额是四十五万,金额是够的,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证明对方拿走了这个东西。”

“她有聊天记录承认了。”

刘警官点点头:“聊天记录算证据,但还需要更明确的指向。你刚才说她发微信说‘文件袋在我这儿’,这个‘文件袋’具体指的是什么?里面装了什么?她有没有在聊天记录里明确承认那里面是你的购车发票和合同?”

陈穗翻了一下赵茜发的消息。确实,她只说了“文件袋”,没有明确提发票和合同。她当时如果多打几个字就好了。

“还有,”刘警官继续说,“你刚才说你父亲买车之后还没有办理过户登记,也就是说目前法律上这辆车还在你父亲名下。这种情况下,车辆的购车发票和合同的归属,严格来说是你父亲的,不是你的。如果要追究侵占,需要你父亲来报案。”

陈穗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那我先让我爸来报案。”

“可以。”刘警官递给她一张表格,“你先做个基本情况登记,然后让你父亲带着身份证来一趟。你刚才提供的那些聊天截图很有用,建议你保存好原件。”

陈穗填完表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给她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的是她妈:“穗,你爸今天一整天都没下床,胸口还是闷,社区大夫说最好去大医院查一下。”

陈穗的声音陡然紧起来:“那怎么不去?”

“你爸说等明天,今天周日大医院急诊排队太长了。穗你别急,他吃了药睡下了,明早我跟他去市医院。”

陈穗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脚面上摇摇晃晃的。她原想让她爸来派出所报案,但这句话现在卡在喉咙里出不去了。她爸胸口闷了一整天了,她还在这儿计较一份文件袋。

“妈,”陈穗的声音低下去,“你跟爸说,让他好好休息,文件袋的事我来处理。别让他操心了。”

“文件袋咋了?找到了没?”

“还没,但快了。你别跟爸说太多,让他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陈穗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秋天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她身上那件薄外套兜满了风。她伸手压住衣摆,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她爸留了一手,但现在病的却是她爸。

她打了个车回家,路上在想一件事:如果赵茜今天死不承认那份文件袋里是发票和合同,她还能怎么办?聊天记录里缺了那几个字,差那几个字就差了很多。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白车还安静地停在原位。她走到车旁边,打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把车门关上。车里有一股新车特有的味道,淡淡的皮革和塑料混在一起。她爸上次坐在副驾驶上给她递文件袋的时候,会不会已经预料到后来这一连串的事?

她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你回来了吗?饭做好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上楼打开家门,一股醋溜白菜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周明远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翻锅,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洗手吃饭吧。”

陈穗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洗完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锅米饭。周明远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饭。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着。陈穗夹了一口白菜嚼着,觉得醋酸得有点冲。

周明远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我给姐打电话了,她说她明天上午请假,亲自把文件袋送到咱家来。这次是真的,她说她明天当面给你。”

陈穗扒了一口饭:“你信她?”

“她说她当着我的面交到你手上。”

陈穗把碗放下来,看着周明远:“你让她拍照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发给我看看,发票和合同都要,每一页都拍。”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过了大概五分钟,赵茜回了一张照片。陈穗接过周明远的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上是文件袋半开的特写,里面确实露出一角发票的纸张,上面有“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的抬头。

但只有这一张。没有合同,没有别的页。

“你跟她说,全部拍给我。发票正反面,合同每一页,全部拍。”

周明远又发了一条。这次等了快十分钟,赵茜没有回。

“她又没动静了?”陈穗把碗拿起来继续吃。

周明远攥着手机,表情像在做一道解不开的题。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又放下:“穗,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复印发票她能干嘛用?”

陈穗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姐做保险的,对吧?”

周明远点点头:“她在平安做车险。”

“她手里有我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有我的购车发票复印件,有你和她之间的亲属关系。她自己又在保险公司上班。你想没想过,她拿着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周明远的脸白了一瞬:“……不可能,她是干保险的没错,但那是她工作……”

“她会不会给你那辆车投保,我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用这些资料可以干什么。”陈穗站起来收了碗筷,“你最好今晚就确定你姐到底复印了什么。不然明天她送回来的文件袋里,少一张东西我都不知道。”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像被钉住了一样。陈穗把碗端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她听见背后周明远终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了,声音隔着一道门隐隐约约的,语气比之前硬了一些。

她把碗洗完擦干放好,关上厨房灯走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已经从阳台回来了,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捏在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说,”周明远的声音很哑,“她说她复印了一份发票,放在单位档案里了。她说她在保险公司上班,新车上险要发票复印件,她那天正好抽了一张去复印,想帮你把保险办上。”

陈穗靠在厨房门框上:“她有告诉你吗?她帮我办保险,问过我没有?”

周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

“那你告诉她,”陈穗的声音很轻,“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原件和复印件全部送回来。发票原件、合同原件、每一张复印件,一张都不能少。她要是少一张,我就去保险公司调她的工位记录,看她到底用我的资料干了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怎么调?”

“我有车架号,有发票号,有车辆识别码。她去保险公司办任何跟这辆车有关的手续,系统里都有记录。我只要去她公司举报她私自调取客户资料,公司内部调监控查工位。”

周明远低下头,握紧了手机:“……我跟她说。”

“你现在说。”

周明远又拨了电话。这次他走到阳台上去了,门关上了,陈穗隔着玻璃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弓着,手机举在耳边。他说话的样子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在走路,一步深一步浅。

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脸上那种沉重的神色被一种很奇怪的空白取代了:“她说她明天早上九点把东西送到咱家门口,挂门把手上。她说不进来了。”

“那她的复印件呢?”

“她说她下午上班的时候从单位拿回来,明天一起送。”

陈穗点了点头。她走回卧室,关上门,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份赠予说明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她爸的笔迹。然后她把手机相册里这几天所有的截图、照片、聊天记录整理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标了一个名字:“备份”。

她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隔壁房间周明远在客厅里的脚步声来回走了几趟,最后也安静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数字:发票号、车架号、发动机号。她爸那天给她文件袋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念了一遍,说“穗你记住这几个号,以后用车用得着”。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那几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像刻进去的一样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被渴醒了一次,她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沙发上有一个蜷着的人影。周明远没回卧室睡,裹着一张薄毯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页面停在他和赵茜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赵茜发来的:

“明远,你放心,姐不会坑你媳妇的。明天东西肯定送到。”

陈穗看完那行字,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没有惊动沙发上那个蜷着的影子。她端着水杯走回卧室,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还亮着的屏幕。

她关了客厅的灯,回了卧室。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爸骑自行车带她去上学,后座上的棉垫子很软,她把手插在她爸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两颗糖。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她爸在前面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她没听清。她凑上去问“爸你说啥”,她爸侧了一下脸,笑着说:“糖甜不甜?”

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半。客厅里静悄悄的,周明远还在睡。

陈穗躺在黑暗中,舌尖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梦里的甜味。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赵茜的聊天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九点我在家等你。东西少一样,我就不等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等着天亮。

第5章

早上八点五十分,陈穗把家里餐桌收拾干净,泡了一杯茶放在桌子正中。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昨天那件薄外套坐在餐桌边。周明远比她起得还早,七点就坐在沙发上了,手机拿在手里反复解锁又锁屏,屏幕亮了灭、灭了亮,像心跳不齐的人在做心电图。

八点五十五分,门外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响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把一个袋子挂在门把手上,然后转身就走。但脚步声没走远,停在楼梯间那里了。

周明远站起来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弟妹,东西都在这里了,我赶着上班先走了。”字迹潦草,没有落款。

周明远把文件袋拿进来递给陈穗。陈穗接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抽出来摆在餐桌上。发票原件,折叠的折痕还在,纸张微微发皱。合同原件,三页,订书针订着,没有缺页。还有几张复印纸,全是发票的复印件,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夹着。

她数了一遍。原件两件,复印件五张。数量上没问题。她把发票翻到背面看了一遍,又翻看合同的每一页,边角没有撕扯痕迹,字迹清晰。合同最后一页有她爸的签名,她认得出那个笔迹,笔画末梢有一点微微的上翘。

赵茜这次没撒谎。东西确实是完整的。

但陈穗看了两遍之后,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这儿。”

周明远凑过来,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合同页眉处有一行小字打印着车辆的发动机号和车架号,这是常规信息,问题是那行字下面被人用圆珠笔描了一遍。描得很轻,但痕迹明显,像是有人把那一行数字抄了一遍。

“她抄了你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陈穗说。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可能是核对的时候随手画的……”

“你信吗?”陈穗把合同平放在桌上,“她复印发票就够了,为什么要在原件上描数字?她拍给我们的那张照片里,合同根本没打开过,她只拍了发票。她打开合同描数字的时候没有告诉你。”

周明远站在餐桌边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借口的人。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墙上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陈穗拿起手机,给赵茜发了一条微信:“发票和合同我收到了,谢谢。但车架号和发动机号你抄下来了,你想干什么用?”

赵茜秒回了。这次她回的是一段语音,陈穗点开,把手机放在桌上。周明远也能听见。

赵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和一丝奇怪的理直气壮:“弟妹,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抄车架号是想帮你把商业险上了。你那车就一个交强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够?我干保险这么多年,不是我要贪你什么,就是看你那车停那儿落灰心疼。你领不领情是你的事,我当姐的仁至义尽。”

语音结束。陈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次,从茫然到困惑,最后停在一种半信半疑上:“……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你那个车确实没有商业险……”

“周明远,”陈穗的声音很平静,“你姐给我上保险,用什么上?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是我的车架号?她拿我的资料不经过我同意就办保险,她是保险公司的人还是保险公司是她家开的?”

周明远不说话了。

陈穗站起身,把文件袋收好放进卧室抽屉里,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她爸的赠予说明复印件和那份她自己整理的截图文件夹。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进背包。

“我去一趟你姐公司。”

周明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穗,你别闹大……”

“我闹大什么了?我去她公司问问,她有没有用我的资料办理任何业务。如果没办,我走人。如果办了,我举报。”

“那你举报了她在公司还怎么干?”

陈穗背好包,转过身看着周明远。她看了他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看见他脸上那种焦急、无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表情,和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她和他姐发生摩擦时一模一样。

“周明远,”她说,“你姐工作如果因为我举报她私自调取客户资料而丢了,那是她自己作的。你妈会怪我也好,亲戚们怎么说我也好,我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是我爸那四十五万别被你姐的私心打了水漂。”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茜在中山路上那家平安保险的营业部上班。陈穗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营业厅里人不多,几个穿白衬衫的销售员坐在工位上打电话,隔音玻璃后面有人在办业务。陈穗走到前台,报了一个赵茜同事的名字——她之前偶尔听周明远提过,说赵茜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叫王琳。

前台帮她把王琳叫了出来。王琳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见陈穗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赵茜的弟妹吧?我见过你照片。”

“王姐,我想问你个事。”陈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赵茜最近有没有用一辆白色SUV的资料办过保险?新车,牌子是那个……”

“你说那个四十多万的?”王琳眼睛微微睁了一下,“她前几天是提过一嘴,说想给她弟弟的新车上个全险,我当时还说你这姐姐当得真到位。她办没办我不清楚,她们那组有自己的单子流程,我不看。”

陈穗点了一下头:“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那辆车的投保记录?车架号我知道,我给你写。”

王琳犹豫了几秒。陈穗从包里翻出合同复印件上抄好的车架号递给她,王琳看了一眼,又看了陈穗一眼,表情里有一种“这事儿不太对但我不想掺和”的微妙。但最终她起身走回工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朝陈穗招了招手。

陈穗走过去,王琳把显示器侧了一下,让她看屏幕。系统里有一条投保记录,日期是前天,投保人一栏写着“赵茜”,被保险车辆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完全吻合。险种是全车盗抢险加第三者责任险加车损险,保费已经垫付,状态显示“待核保”。

陈穗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照片。

“王姐,谢谢你。”她把手机收起来,“你不用跟赵茜说我来过。”

王琳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走回了工位。陈穗没有去赵茜的工位找她,她转身走出了营业部大门,站在街边拨了她爸的电话。这次是她爸自己接的,声音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还能听出底子里的虚。

“穗,爸今天好多了,你妈非拉着我去医院,我刚抽完血等结果呢。”

“爸,你听我说。赵茜拿你的发票和车架号去保险公司给自己投保了,投的是我那辆车的全险。她未经你同意,也没经过我同意,擅自用你的购车发票复印件和合同上的车辆信息办了商业保险。这种行为你清楚是什么性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爸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她投了?她拿我的发票投的?”

“对,投保人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保的是我那辆车。”

“穗,”她爸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拍照了没有?”

“拍了,系统截屏拍下来了。”

“好。你现在打电话报警,把你拍的东西给警察看。爸下午从医院出来就去派出所做笔录。”

“爸,你的身体……”

“爸身体没事。你那份文件袋被人动了,爸不能装不知道。那车是爸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不是给外人拿去当保险工具用的。”

电话挂断之后陈穗站在街边,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手机屏幕吹得蒙了一层薄灰。她擦了擦屏幕,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昨天那个刘警官的电话。

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她报了名字之后简单说了情况。刘警官让她去所里补充材料,把新证据带上。陈穗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她站在中山路的人行道上,看着街对面一家早餐店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想起今天早上她爸在梦里问她那句“糖甜不甜”。

她深呼吸了一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我去派出所了,你姐前天用我车架号给自己投保了全险。你问她。”

周明远很快回了三个字:“我打电话。”

陈穗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走。秋天的梧桐叶子黄的黄绿的绿,混在一起从行道树枝头一片一片往下掉。出租车转弯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前面打进来,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到了派出所,刘警官在办公室里等她。她把手机里的截屏调出来给刘警官看,又把他爸那份赠予说明的复印件递了过去。刘警官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比昨天认真了很多:“这个情况,如果投保人未经车主允许擅自使用车辆证件信息办理商业保险,已经涉及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了。而且金额不小,全险算下来保费也上万了,够得上立案标准。”

“我父亲下午来补报案材料。”

“行,”刘警官点点头,“你先做一份详细的陈述,把今天在保险公司调取记录的情况写清楚。”

陈穗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接过刘警官递来的笔和纸开始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时间、地点、发生的事、看到的东西全写进去。写到一个地方她停了一下,是她爸的名字“陈国栋”三个字,她写的时候笔尖在“栋”字的木字旁那儿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点。

她把那份陈述写完交上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刘警官看完内容点了头:“可以了,后续等您父亲来了再补充。另外我们可能需要联系保险公司那边调取正式的系统记录,你有意见吗?”

“没有。”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四个是周明远的,两个是赵茜的。微信上更热闹,赵茜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陈穗点开听了。赵茜的声音比上午尖了很多:“陈穗,你跑我公司去干嘛?你找王琳查什么了?我跟你说你别瞎搞,那保险是我自己垫的钱,退单了我钱打水漂,你赔我吗?”

陈穗没回。她给周明远回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穗,你在派出所?你真报警了?姐那边快疯了,她刚才打电话跟我妈说你要害她丢工作……”

“周明远。”陈穗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鞋面上,暖的。“你姐前天用我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给自己投保了全车盗抢险加车损险加三者险。她垫付了保费,等着核保通过之后退佣拿提成。你告诉我,她想干什么?”

周明远那边安静了很久。陈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而乱,像跑了很远的路突然停下来。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没跟我说。我自己查的。”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周明远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敢确信的事:“她昨晚跟我说,她就是想拿那个保险的提成,说新车上全险佣金高,她能拿小两千。她说她没想害你,就想挣个零花钱……”

“她拿我的车去挣零花钱?”陈穗的声音微微发颤,“周明远,那是你姐。她拿我爸给我买的车当她的提成工具。你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明远没说话。

陈穗把电话挂了。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变成一片暖暖的红色。她睁开眼,打开手机相册,把今天拍的截屏和之前所有的截图一起发给了她妈的微信上,附了一句话:“妈,你帮我把这些存好,给爸看。”

然后她又打开和赵茜的聊天框,打了很长一段话。

“赵茜,我今天去你公司查过了,你用我的车架号和发票信息投保了全险,投保人是你的名字。我已经报警了,警方会调取保险公司系统记录。你最好今天下午自己去把投保撤了,保费损失你自己承担。如果警方查出来你还有其他违规操作,那是你的事。”

她发送之前停了一下,然后又打了一行:“我不求你,也不欠你。你欠我爸一个交代。”

发送。

她关掉手机屏,走下了派出所门口的台阶。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吹得她外套的扣子轻轻磕在拉链上,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她走了一段路,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清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她把筷子插进碗里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烫,但很好吃。

她吃了一半,手机响了起来。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爸”。

她接起来。

“穗,”她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意,“爸下午去派出所。你妈在旁边气坏了,说赵茜这人也太精了,拿咱家的车去挣佣金。穗你放心,爸身体没事,抽血结果下午出来,大夫说大概率就是着凉。”

“爸,”陈穗放下筷子,“你下午别来了,我明天带你去。你休息一天,明天我开车接你。”

她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开车?你那车不是刮了吗?”

“刮了也能开。爸,你明天坐副驾驶,我带你兜一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爸的声音响起来,有一点沙,有一点软,像冬天炉子边上烤热了的橘子皮:“行。爸等着。”

面馆的窗外,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载着后座的孩子穿过路口,孩子的书包上挂着一个闪闪的挂坠,阳光打上去晃了一下陈穗的眼睛。她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汤映出窗外一小块蓝色的天。

她的手机屏幕在桌角又亮了一下。周明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跳,她按了静音没接。

面吃完了,她付了钱站起来走出面馆。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交站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兜里,像一颗终于落了地的石子。

第6章

那天下午陈穗没有回家。她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给周明远发了一条信息:“我回趟娘家。晚上别等我吃饭。”

周明远秒回了两个字:“几点回?”

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兜里,上了那趟开往城南的公交车。这个点车上人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从商铺林立的街道慢慢过渡成居民区、老厂房、两排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她爸住的那个老小区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十年前她上学每天坐这趟车,路上的每一站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车子在“棉七宿舍”站停下,她下了车。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折叠桌,退休的老头们在那儿下棋。今天桌子旁边坐着三个人,看见陈穗走过来其中一个抬头跟她打招呼:“穗回来啦?你爸上午去医院了,听说没啥大事。”

陈穗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就走了过去。她走到那栋六层红砖楼前面,单元门的锁早坏了,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水泥味,墙角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楼梯扶手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她上到四楼,从包里掏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结婚之后她妈换过一次锁,但一直给她留了一把钥匙,挂在她自己那串钥匙的圈上。她拧开门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她妈在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像以前无数个放学回家的傍晚一样。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刀声停了,她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穗?你咋回来了?”她妈擦了擦手走出来,打量了她一遍,“你吃饭了没?给你煮碗面?”

“吃了,在路边吃了碗清汤面。爸呢?”

“在屋里躺着呢,回来之后睡了一觉,刚醒。你进去看看他吧。”

陈穗脱了鞋走进里屋。她爸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水。看见她进来,她爸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要坐起来一点。陈穗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起来,你躺着。”

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屋里窗户朝南,秋天的阳光从纱帘外面漫进来,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她爸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药盒,分了好几格,她妈在每一格上面用圆珠笔标了早中晚。陈穗拿起一个药盒看了看,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爸搁在被子上的手。

她爸的手很干,皮肤薄薄的贴着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像河床上的细流。

“爸,文件袋的事处理差不多了。赵茜今天中午把东西还回来了,原件没少。但她前天用发票复印件和车架号在保险公司给自己投了一份全险,投保人写的她自己的名字。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下午或者明天会联系保险公司调系统记录。”

她爸慢慢点了点头:“那她的保险撤了没?”

“我给她发了消息让她自己去撤。她撤不撤是她的事,警方那边走正式的调查流程。”

“你妈跟我说了,你拍的那些截图她都存了。”她爸把枕边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递给她,“这个给你,下午爸本来想自己去派出所,后来一想,你替爸去也是一样。这里面是爸的身份证复印件、购车付款的银行流水、还有一份手写的授权委托书。你拿着去派出所,所有事你替爸办。”

陈穗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委托书上她爸的字迹规规整整,正文写着“本人陈国栋委托女儿陈穗全权处理本人名下车辆相关一切事宜”,落款日期是今天。她爸一上午在医院的候诊区,用笔和纸写了这个。

“爸,”陈穗把信封抱在怀里,“你什么时候写的?”

“等抽血结果的时候没事干,问护士借了支笔写的。”她爸笑了笑,“字没写歪吧?”

陈穗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没歪。每行字都端端正正地写在格子线上,像她爸一辈子的为人。

“爸,”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车修好之后,我接你和妈去温泉山庄住两天。定个双人间的带浴缸的,你泡一泡腿。”

她爸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一样。然后他把目光转开,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行,爸等着。”

客厅里她妈喊了一声:“穗,出来吃橘子,你爸朋友送的那种小橘子,特甜。”

陈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她爸正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慢而稳,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柄,像个握惯了工具的人。

她走到客厅,她妈已经剥好一个橘子递过来。橘子确实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酸的后味。陈穗坐在沙发上吃橘子,她妈在旁边择豆角,两个人隔着一个小茶几,谁都没提赵茜的名字。

吃完橘子陈穗打了个电话给刘警官,说下午可以再去派出所补充一份委托书和银行的付款流水。刘警官说行,直接过去就可以。她出门之前她妈追到门口塞了两个橘子在她口袋里:“路上吃。”

陈穗揣着两个橘子坐公交去了派出所。填材料、交委托书、把银行流水复印件交上去,刘警官说后续调查需要几天时间,有结果了会通知她。她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她站在路边想了想,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今晚不回去了。我回我自己家。”

她坐公交回到自己小区的时候天擦黑了。楼下的白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夕阳最后一抹光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车顶上,把车身染成淡淡的金色。她走到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左前门下那道刮痕。痕迹比她想象中浅一些,手指摸过去只有一点凹凸感。

她上楼打开家门。屋里灯亮着,饭香从厨房飘出来。周明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系的还是早上那条,手里拿着锅铲,表情有些不自然:“回来了?我做了红烧排骨,你洗手吃饭吧。”

陈穗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周明远把菜端上来,一碟红烧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两碗米饭。他摘了围裙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穗碗里。

“你今天去你爸那儿了?爸身体咋样?”

“好多了。抽血结果明天出来,应该就是普通感冒。”

周明远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穗,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姐那儿。”

陈穗夹菜的手没停:“嗯。”

“我把你说的话全跟她说了。保险撤单的事她也处理了,她说她已经联系客服撤了投保申请,保费损失她自己担着。派出所那边的调查她也知道,她说她配合调查。”

陈穗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远:“你信她这次撤了?”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一张截图推过来。陈穗低头一看,是一封来自保险公司客服的撤单确认邮件,投保单号、车辆信息、撤单时间都有,落款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她发我的。”周明远说,“她说这次是真的不干了。”

陈穗把手机推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排骨炖得很烂,连骨头都酥了,她一咬就离了骨。嚼了几口咽下去之后她说:“撤单就行。后面警察查不查得出别的,是警察的事。”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穗,你还生气吗?”

陈穗想了一会儿。她脑子里把那几天的画面过了一遍——赵茜开走车的朋友圈,远程熄火后停车场管理员那条短信,交警队打给她爸的电话,文件袋上被描过的车架号,保险公司系统里那条投保记录。那些画面像一叠照片摊在她面前,每一张都是真的,每一张都有重量。

“生气已经过了,”她说,“现在想的是怎么修车、怎么过户、怎么带我爸去温泉山庄住两天。”

周明远低下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姐那边的事,你会不会一直记着?”

陈穗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我会记着。但我不会天天拿出来看。”

周明远没再说话。他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汤端过来,搁在陈穗手边。汤碗冒出来的热气扑在陈穗脸上,带着萝卜炖骨头的那种厚重香味。

吃完饭周明远洗碗,陈穗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远程控制app,把车辆状态页面又看了一遍。油量还是15%,她明天得先去加油。刮痕的维修预约她已经排好了,后天的工位。过户的事她打算等她爸身体好了之后一起去办,她把这件事写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她翻了一下微信。赵茜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那句“你让我爸怎么看你”,陈穗没有回。她也没有删。她只是把那个对话框左滑了一下,点了“不显示”。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了会儿眼。厨房里水声停了,周明远的脚步声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位置落下去,沙发的弹簧轻轻响了一声。

“穗,”周明远的声音很轻,“爸那边,我想跟你一起去接他。”

陈穗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说:“后天早上我开车去,你上班的话不用请假。”

“我请。我陪你去。”

陈穗没再说别的。她站起来回了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银色小轮胎挂坠的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她又从帆布包里把她爸的那份赠予说明和委托书的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装回信封里,放在钥匙旁边。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客厅关了灯,卧室门半开着。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周明远缩在沙发上睡的样子。他蜷着腿,毯子只盖到胸口,脚露在外面。现在他睡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呼吸声均匀而轻,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

陈穗闭上眼。脑子里慢慢飘上来她爸的声音,那句“爸等着”,还有梦里的自行车后座、棉垫子和口袋里两颗糖的甜。

她慢慢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她起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初冬的太阳从楼缝间升起来,白晃晃的。她换了衣服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那个app推送的,提醒她车辆油量过低,建议尽快添加燃油。

她刷完牙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一盘煎蛋、一盘凉拌黄瓜、一锅小米粥。周明远背对着她在厨房盛粥,肩上搭着一条擦手巾。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米煮得软烂,温度刚好不烫嘴。

“车修好了咱就去加油。”周明远端着粥碗坐过来,“爸那边你约时间就行,我开车送他。”

陈穗咬了一口煎蛋,蛋边煎得焦焦的,脆响一声咬开,蛋黄半熟淌了一点在碟子上。

“行。”她说。

吃完早饭她下楼去看车。秋末的风有点凉了,她裹紧了外套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发动了车。仪表盘亮起来,燃油报警灯果然是橙色的。她挂挡,松手刹,把车慢慢开出小区。左前门那道刮痕在侧后视镜里一闪而过,很短的一眼,像一道不小心留下的铅笔道。

她开到了最近的加油站,停好车熄火,打开油箱盖。加油员走过来问加多少,她说:“加满。”

油枪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陈穗站在车旁边看着油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得很快,从红色区域越过白色区域,一格、一格、再一格,最后停在了满格的位置。加油员拔了油枪,合上油箱盖,冲她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她付了钱坐回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仪表盘上那个橙色的燃油报警灯灭了,所有指示灯安安稳稳地亮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把车开回小区,找了个正对着单元门的车位停进去。熄火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那个银色的车标,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她拔了钥匙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格外灵敏,她脚步一重就亮,一轻就灭。她走到四楼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周明远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是在跟他妈说:“……妈,你别问了,她报没报警是她的事,你跟姐说别再去搅和了……对,车是我跟她一起去修……妈你放心吧,日子还长呢。”

陈穗站在门外听完了那句话。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周明远回过头来,手机还举在耳边,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妈我先挂了,穗回来了。”他把手机放下,冲她笑了笑,“油加满了?”

“加满了。”

“那明天早上几点去接爸?”

陈穗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拖鞋:“八点半吧。爸醒得早。”

“行,我定闹钟。”周明远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了,大概是接着洗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

陈穗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瓷砖照成暖白色。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正楼下,车顶反射着早晨干净的光线。远远看去,它像一匹刚加足了草料的马,随时等着跑一趟远路。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两颗橘子,她妈昨天塞的还有一颗没吃,橘子皮有点软了。她剥开橘子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但酸过之后舌尖上慢慢泛上来一点点甜。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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