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拿旅游基金给小舅子买车,我果断报名北极冰川科考团,她正发朋友圈炫耀,债主已经拿着欠条砸开娘家大门

01

账户里少了三十万。

旅游基金的联名账户。

我跟罗薇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

我没动,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变冷。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罗薇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老婆拿旅游基金给小舅子买车,我果断报名北极冰川科考团,她正发朋友圈炫耀,债主已经拿着欠条砸开娘家大门-有驾

图片上,她弟弟罗斌靠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越野车,笑得像个傻子。

车牌还没上。

前挡风玻璃下放着一块“祝罗斌先生喜提新车”的红色牌子。

照片的背景,是车管所。

照片下面,跟着她的一句话。

“怎么样,帅不帅?我弟人生的第一台车!”

后面跟了个“耶”的表情。

我没回复。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三十万,是我跟她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存的。

每个月一人存三千。

雷打不动。

存了快五年了。

我们说好的,等存到五十万,就一起辞职,去环球旅行。

从冰岛的极光,到非洲的草原。

这是我们俩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我戒了烟,戒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

她也一样。

我以为她也一样。

书房的门没关。

客厅里传来她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声。

声音很大,是外放。

“薇薇,车买好了?”

“买好了妈!刚办完手续,我让罗斌自己开回去了。”

“哎哟,那敢情好!白色的是吧?大气!你弟弟出息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弟弟。”罗薇的声音里全是笑意,带着一丝炫耀。

“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好女儿,不像某些人,当个上门女婿,一点不知道帮衬家里。”

我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上门女婿。

呵呵。

当年为了她,我放弃了老家省会的事业单位,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就因为她一句“我不想离我爸妈太远”。

婚房首付,我家出了大头。

她家象征性地出了五万。

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我父母过来参加婚礼,被安排在快捷酒店。

她妈说,家里地方小,住不下。

这些,我都忍了。

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只要我们俩好,比什么都强。

现在看来,我就是个笑话。

“他没说啥吧?”她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能说啥?我直接从旅游基金里提的钱。那是我们俩的共同账户,我取我自己的钱,他有脸说?”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嘛,就得管着点。这钱放在那里也是死钱,不如给你弟买车,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开出去多有面子。”

“就是。我跟他说,这钱算我借我弟的,以后让他还。还不还的,不都是一家人。”

“对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听不下去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进客厅。

罗薇正靠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

见我出来,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但依旧带着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程岩,你出来啦。你看,罗斌的新车,好看吧?”

她把手机屏幕冲着我。

我没看。

我的目光越过手机,落在她的脸上。

“钱,你动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罗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她把手机放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是啊,我动的。”

“三十万,都取了?”

“对。罗斌那孩子,看了这车好久了,一直没钱买。我想着,反正旅游基金里的钱够,就先拿来给他用了。”

“那是我们俩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啊。”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所以我才用啊。我们是夫妻,我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再说了,我也没说不还啊,我弟会打欠条的。”

“欠条?”我几乎要笑出声。

罗斌,二十五岁,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

换了十几份工作,没一份超过三个月。

天天在家里打游戏,靠她爸妈那点退休金过活。

他拿什么还?

用嘴还吗?

“程岩,你这是什么态度?”

罗薇的脸沉了下来。

“我花我们自己的钱,给我亲弟弟买个车,怎么了?犯法了吗?”

“那不是我们自己的钱,那是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存的钱。”

“什么共同目标?环球旅行?程岩你醒醒吧,你都三十了,还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我们都是要过日子的人,得现实一点!”

现实一点。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八年的女人。

从大学校园,到步入婚姻。

我以为我很了解她。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条鸿沟,叫做“你家”和“我家”。

“所以,你的现实,就是拿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去给你弟换一辆他根本养不起的车?”

我的声音依然很平。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说话呢?”罗薇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叫养不起?不就是点油钱保养钱吗?他不行,不还有我这个姐姐吗?不还有你这个姐夫吗?”

“我不是他姐夫。”

我说。

“从你动那笔钱开始,我就不是了。”

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可能以为我会跟她大吵一架。

或者像以前一样,冷战几天,然后被她哄一哄,就过去了。

她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程岩,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回书房。

“车你已经买了,钱也花出去了。挺好的。”

“你……你等等!”她追了过来,堵在书房门口。

“程岩,你别这样,我……我知道我这次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想着,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她,“罗薇,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吗?”

“我……”她语塞。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了那个联名账户。

余额,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我把屏幕对着她。

“你看,多干净。”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手机软件。

一个我关注了很久的,专门做极地旅行的网站。

我找到了那个我看了无数遍的行程。

“北极点格陵兰冰川探索科考团”。

为期三十天。

费用,二十九万八千。

我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报名键。

填写资料,上传证件,一气呵成。

最后,是支付页面。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输入了我的支付密码。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绚丽的“支付成功”的动画。

我把手机收起来,对上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

“现在,扯平了。”

我说。

“你的梦想是给你弟买车,你实现了。”

“我的梦想是去看冰川,我也要去实现了。”

02

罗薇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岩,你疯了?”

我没理她。

我绕过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拖下来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行李箱。

“啪嗒”一声,打开。

我开始收拾东西。

保暖内衣,抓绒衣,冲锋衣……

网站的装备清单很详细,我只需要按图索骥。

“程岩!我跟你说话呢!”

罗薇冲进来,一把按住我的行李箱。

“三十万!你说花就花了?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声嘶力竭。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给罗斌买车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那能一样吗?!”她几乎是在尖叫,“那是我弟!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他过得不好,我这个当姐姐的能不管吗?”

“所以,我就没有家人了吗?”我问。

“我的父母,就不是你的父母吗?他们也需要人管。”

“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身体不也好好的?”她不假思索地反驳。

“那你爸妈就没有退休金?你弟就缺胳膊断腿了?”

“程岩!”罗薇的眼圈红了,“你非要这么计较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抵不过三十万块钱吗?”

“不是三十万的问题。”

我把她的手从行李箱上拿开,继续收拾。

“是你压根没把我,没把我们这个小家,放在心上。”

“是你心里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我怎么就歪了?”她不服气,“我平时对你不好吗?我给你买衣服,给你做饭,我哪点做得不对?”

“你对我好,是为了让我更好地给你娘家当牛做马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戳中了她最虚伪的那层皮。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它立起来。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给了二十万的彩礼,你妈一分没陪嫁,全给你弟留着买房了,我说什么了吗?”

“每年过年,我给你爸妈包两万的红包,你给我爸妈,永远是两千块的茶叶,我说什么了吗?”

“你弟三天两头找我借钱,从几百到几千,哪次还过?我催过一句吗?”

我每说一句,罗薇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已经摇摇欲坠。

“我以为,我的忍让和付出,能换来你的尊重和理解。”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你能分得清,谁才是要陪你走一辈子的人。”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罗薇从后面死死抱住我。

“不……程岩,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

这是她的杀手锏。

以前,只要她一哭,我就会心软。

不管是谁的错,最后总是我先低头。

但今天,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觉得有些吵。

“程岩,我求求你了,你把那个什么团退掉好不好?三十万啊,不是一笔小钱。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存,好不好?”

她在我身后哽咽着说。

“晚了。”

我掰开她的手。

“罗薇,从你决定挪用那笔钱,去满足你和你家人的私欲时,我们之间,就回不去了。”

“那个账户,是我们共同的梦。”

“你亲手,把它打碎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她在屋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我的心,没有一丝波澜。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苍白,但平静。

手机又震了。

我拿出来看。

是罗斌发来的微信。

一张他和他那辆新车的自拍,配上文字:“谢谢姐,谢谢姐夫!等我发财了,请你们吃大餐!”

我看着那张洋洋得意的脸。

觉得无比讽刺。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

我点开了罗薇的朋友圈。

她果然发了。

九宫格,全是她弟和新车的各种角度特写。

配文是:“奋斗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恭喜我弟,喜提人生第一台座驾,未来可期!”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哇,薇姐好霸气!”

“实力宠弟!”

“你弟还缺姐姐吗?”

“这是什么神仙姐姐,我也想要!”

罗薇在下面统一回复:嘻嘻,基本操作。

我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

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老同学,是我,程岩。”

“哟,程大才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帮我个忙。”我说。

“你说。”

“你不是在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吗?帮我查个人。”

“谁?”

“罗斌。身份证号码我待会发给你。”

“查他什么?”

“所有的,一切。尤其是……他的债务情况。”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罗斌这种人,游手好闲,又爱慕虚荣。

靠他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三十万的车。

罗薇给他的这笔钱,绝对不是简单的“买车”那么简单。

更大的可能,是填一个他自己捅出来的,更大的窟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岩,你和你老婆……出事了?”

“快了。”

我说。

“麻烦你了,尽快给我消息。”

“行,包在我身上。不过……你查他干嘛?”

我走出小区大门,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我对着电话,轻轻地说:

“送他们一家人,一份大礼。”

03

我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飞往北欧的转机城市。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几乎没合眼。

我关了机,不想接收任何信息。

我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来整理这团乱麻。

飞机落地,已经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我开了机,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瞬间涌了进来。

绝大部分,来自罗薇。

有文字,有语音。

我一条都没点开看。

直接全部删除。

还有几个,是我丈母娘打来的。

我同样没理。

唯独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程先生,我是XX科考团的领队,我们已经抵达朗伊尔城,您到了吗?”

我回复:“已落地,正在前往酒店。”

科考团的集合酒店,就在机场不远。

我办理入住,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活过来了一半。

手机再次响起。

是我的律师同学,李哲。

“程岩,你要的东西,我发你邮箱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又带着一丝兴奋。

“我只能说,你这个小舅子,是个人才。”

“怎么说?”我心里一紧。

“你自己看吧。我只能提醒你一句,离这家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

李哲发来一个加密文件。

我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一份详尽的背景调查报告。

关于罗斌。

我从头看到尾,越看,手脚越凉。

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罗斌,在过去一年里,通过七个不同的网络借贷平台,累计借款四十六万元。

加上利滚利,目前需要偿还的总金额,高达七十二万。

他还以他父母的名义,用他们的房子做抵押,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了三十万。

这笔钱,早已被他挥霍一空。

报告后面,附着一堆触目惊心的消费记录。

打赏女主播,一晚上就能刷掉五万。

玩网络赌博,几天输掉十万。

买各种奢侈品,手表,鞋子,衣服……没有一件是他的收入能负担得起的。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我给罗薇的三十万,根本不是用来买车的。

是用来填堵债主上门的窟窿。

所谓的“喜提新车”,不过是他们一家人合伙演给我看的一出戏。

甚至,那辆车,可能都不是全款买的。

我继续往下翻。

在报告的最后,李哲附上了一段话。

“据我了解,他借款的其中几个平台,背景不太干净,催收手段非常极端。那家小额贷款公司,更是本地有名的‘吸血鬼’。你老婆给他的三十万,恐怕连利息都不够还。他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查到,今天,是其中一笔十五万网贷的最后还款日。”

“如果还不上,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字。

“最后还款日”。

日期,就是今天。

我算了一下时差。

国内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郁结之气,似乎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快意。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罗薇的朋友圈。

她在一个小时前,又更新了一条。

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是她家的客厅。

她,她爸,她妈,还有罗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

桌上摆满了菜,看起来像是一顿丰盛的庆功宴。

罗斌举着一个酒杯,满面红光。

“今天,谢谢我姐!也谢谢我爸妈!要不是你们,就没有我罗斌的今天!这杯酒,我敬你们!”

他一饮而尽。

她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罗斌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

罗薇也举起酒杯,对着镜头,笑靥如花。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视频的配文是:“没什么比家人的笑容更重要。”

定位:她父母家的小区。

我看着视频里那一张张幸福洋溢的脸。

再对比我邮箱里那份血淋淋的调查报告。

只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大难临头了吗?

还是说,他们以为,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危险就永远不会到来?

我没有再看下去。

我关掉手机,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酒店的床很软,但我睡不着。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罗薇在视频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是啊。

整整齐齐。

一个都不能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

屏幕上,是罗薇的名字。

我按了静音,扔到一边。

但很快,铃声又响了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她似乎打定主意,我不接,她就不挂。

我有些不耐烦地坐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但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才传来罗薇压抑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

“程岩……你……快回来……”

“出事了……”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她在那头,从压抑的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他们……他们找上门了……”

“好多人……把我们家门都堵了……”

“他们说……说罗斌欠了他们好多钱……”

“爸……爸被他们推倒了……”

“程岩……我害怕……”

“你快回来救救我们……我求求你了……”

在她语无伦次的哭喊声中。

我隐约听到了电话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巨大的,蛮横的撞门声。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不,不是砸在我的心上。

是像在奏响一曲,华丽的乐章。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

和一个男人粗暴的怒吼。

“罗斌!给老子滚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不把钱还上,就拿你家这老破小来抵!”

电话,在那一刻,被掐断了。

世界,清净了。

04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朗伊尔城的午夜,天光依旧大亮。

所谓的极昼。

阳光照在远处的雪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的心情,就像这永不落幕的白昼一样,前所未有的明亮。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罗薇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晃,但能看清大概。

她家客厅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用工具砸开了一个大洞,门锁已经完全变形。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杂物。

她爸,那个一向注重仪表的老头,正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她妈则像只护崽的母鸡,把罗斌死死护在身后,对着镜头外的人嘶吼着什么。

罗薇的配文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后面跟着一长串哭泣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发了个朋友圈。

我没有屏蔽任何人。

我只发了这张照片,配上了一段文字。

“听闻内子家中遭逢大变,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奈何鄙人身在万里之外的北极圈,正准备投身于伟大的全球气候变化研究事业中,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到场祝贺,深感遗憾。”

“特此声明:本人与罗薇女士,自今日起,感情已完全破裂,正在商议离婚事宜。其家庭成员之一切债务纠纷,均与本人无关。望各位债主明鉴,冤有头,债有主,切勿找错人家。”

“另:我已委托律师,就罗薇女士私自挪用夫妻共同财产三十万元,赠予其弟罗斌先生一事,保留追诉的权利。随信附上三十天北极科考团报名付费凭证,以证清白。”

下面,我附上了那张二十九万八的支付截图。

以及李哲发给我的,罗斌借贷记录的节选截图。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舒畅。

我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手机几乎要炸了。

点赞和评论,在短短几分钟内,冲上了一百多条。

有我俩的共同好友,有我的同事,有我的领导,还有一些八百年不联系的大学同学。

评论区,精彩纷呈。

“卧槽?程岩这是被绿了?”

“不是绿,这比绿了还惨!这是被当成提款机了啊!”

“三十万给弟弟买车?这老婆是扶弟魔晚期吧?”

“亮点在最后,原来买车是假,还赌债是真的!这家人牛逼!”

“程岩这波操作太帅了!反手一个北极科考团,画面感出来了!”

“‘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哈哈哈哈,程哥还是那个文化人,骂人都这么有水平!”

“已截图,今年见过最牛逼的朋友圈,没有之一。”

当然,也有几个跟罗薇关系好的,在下面替她说话。

“程岩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老婆家里出事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就是,夫妻不就是应该同甘共苦吗?你这样落井下石,太不是东西了!”

“薇薇只是太爱她弟弟了,她有什么错?”

对于这些评论,我一概没有回复。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几个人,拉黑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端着咖啡,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罗薇的那条“救救我”,已经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我能想象得到,她此刻正如何气急败败地看着我的朋友圈,看着那些评论,感受着全世界的恶意。

我甚至能猜到,她下一秒就会打电话过来,对我破口大骂。

果不其然。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还是罗薇。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才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程岩!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电话一接通,罗薇的咆哮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尖锐得像是要刺破我的耳膜。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居然发朋友圈?你把我们家的丑事弄得人尽皆知!你安的什么心?”

“我的心,早就被你们一家人,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烂了。”我平静地说。

“你……”她似乎被我噎住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依旧嘈杂不堪。

能听到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哭喊声,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程岩……算我求你了……你把朋友圈删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只要你肯回来,帮我们把这些人打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我们把钱还给你,行不行?”

“还给我?”我笑了,“你们拿什么还?”

“卖车!我们把车卖了!那车落地就花了三十二万,现在卖,少说也能卖二十八万……”

“天真。”我打断她。

“罗薇,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现在还有资格,去谈价格吧?”

“那些债主,都不是善茬。那辆车,在他们眼里,早就不是你们的了。那是他们的战利品。”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催眠自己。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你弟欠的,可不止三十万。”

“七十二万的网贷,三十万的抵押贷,加起来,一百零二万。”

“你那辆车,就算卖出花来,又能填上多大的窟窿?”

我每说一个数字,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当我报出总数时,我听到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多……”

“你当然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只知道满足你那可悲的虚荣心,享受着‘神仙姐姐’的吹捧,你何曾在意过,你那宝贝弟弟,早就烂到了根里?”

“你以为你是在帮他,实际上,你是在推他下地狱。”

“而你,还有你的父母,就是给他陪葬的。”

“不!你胡说!”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是你!都是你!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见死不救,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

我坦然承认。

“我就是见死不救。”

“因为,你们不配。”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并且,把她的号码,设置了拦截。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看着窗外,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

突然觉得,这北极的阳光,真是温暖啊。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切断了与国内的联系。

手机关机,微信卸载。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科考前的准备工作中。

听讲座,学习冰川知识,进行体能训练。

领队和队员们,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

有地质学家,有生物学家,有摄影师,也有像我一样,纯粹的爱好者。

和他们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纯粹的,积极的,充满求知欲的世界。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家里的长短。

没有人会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你。

大家只关心,你对这个世界,抱有多大的好奇心。

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我开始每天写日记,记录下在朗伊尔城的所见所闻。

记录下那些奇妙的植物,可爱的北极狐,和身边这些有趣的人。

我的心,像是被冰川融水,清洗过一遍。

变得干净,而透亮。

关于罗薇,关于她的一家人,我不是没有想过。

但那些念头,就像天空中偶尔飘过的浮云,很快就散了。

我不再关心他们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半个月后,我们正式登上了“前进号”破冰船。

向着北极点,出发。

手机在进入北纬80度之后,就彻底没了信号。

我们成了一座漂浮在冰海上的孤岛。

与世隔绝。

这种感觉,棒极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头破开一望无际的浮冰。

发出巨大的“咔嚓”声。

海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我却觉得无比畅快。

这才是男人该待的地方。

与天地搏斗,与自然共舞。

而不是困在一方小小的屋檐下,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和一群拎不清的蠢货,反复拉扯。

接下来的日子,如梦似幻。

我们看到了巨大的冰山,在阳光下,呈现出幽蓝色的光。

我们偶遇了北极熊母子,它们在不远处的浮冰上,好奇地望着我们。

我们在格陵兰岛登陆,踏上了那片亿万年的冰盖。

我在冰川上,凿下了一块冰。

领队告诉我,这块冰的年龄,可能比人类文明史还要长。

我捧着那块冰,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明悟。

在这样宏大的时间尺度面前,人类的恩怨情仇,是何其的渺小和可笑。

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那些委屈,愤怒,不甘。

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不是原谅。

而是,不在乎了。

他们,不配再占据我一丝一毫的情绪。

科考结束,回到朗伊尔城的那天。

我重新打开了手机。

充电,开机。

熟悉的世界,瞬间将我淹没。

几百条信息,上百个未接来电。

我耐着性子,一条条翻看。

发信人,五花八门。

有我妈,问我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有我领导,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再不出现就按自动离职处理了。

有我的朋友,问我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助。

当然,最多的,还是罗薇。

以及,我的丈母娘,老丈人,甚至还有一些我八辈子都想不起来的,她家的远房亲戚。

他们的信息,内容大同小异。

从一开始的咒骂,威胁。

到后来的哀求,忏悔。

再到最后的,绝望的麻木。

我从那些零零散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这一个多月里,罗家所发生的一切。

首先,是那辆车。

如我所料,第二天就被债主们开走了。

作价十万,抵了一部分债。

罗斌当场就跟人打了起来,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

然后,是房子。

小额贷款公司的人,拿着抵押合同,天天上门。

泼油漆,堵锁眼,半夜砸窗户。

老两口被吓得住了院。

但医院也住不安生。

网贷的催收,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他们的信息。

把罗斌欠钱不还的大头照,做成了海报,贴满了整个医院。

连带着罗薇的照片,也一起上了“黑名单”。

她在单位,也待不下去了。

同事们异样的眼光,领导的约谈。

最后,她自己“体面”地辞了职。

他们想卖掉父母的房子还债。

但那套老破小,因为有抵押,根本没人敢接盘。

就算有人愿意,价格也压得极低。

卖掉房子,他们一家人,就要流落街头。

而且,卖房的钱,也远远不够填上那个一百多万的窟窿。

他们陷入了一个死局。

一个无解的死局。

信息的最后,是罗薇发来的一段语音。

时间,是三天前。

她的声音,嘶哑,空洞,像是从深渊里传来。

“程岩,我们把房子卖了。”

“五十万,中介说,这是能给到的最高价了。”

“还了贷款公司的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根本不够。”

“我爸妈,现在租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

“我弟,腿还没好,天天在家骂人,说我们害了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程岩,我给你发这条信息,不是想求你原谅,也不是想让你回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去动那笔钱。”

“可惜,没有如果。”

“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放在我们家门口的鞋柜上。”

“你回来的时候,自己拿吧。”

“我们的房子,我没动。那是你爸妈出的首付,我没脸要。”

“就这样吧。”

“祝你,前程似锦。”

听完这段语音,我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感到快意。

也没有感到同情。

我的心里,一片空茫。

像极了,我脚下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寂静的土地。

06

我没有直接回国。

我在朗伊尔城又多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哪也没去,就待在酒店房间里。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也需要时间,来思考我的下一步。

我给公司领导发了一封邮件,言辞恳切地申请了辞职。

理由是个人原因,需要长期休整。

领导很快回复了,没有挽留,只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让我回去后办一下手续。

我猜,我的那条朋友圈,他肯定也看到了。

也好。

这样一来,我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个我奋斗了五年的城市,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告诉他们,我离婚了,也辞职了,准备回老家。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儿子,累了就回来,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我假装坚强,假装冷酷,假装不在乎。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的疲惫和荒凉。

幸好,我还有家。

我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三天后,我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没有回我和罗薇的那个家。

我直接打车去了李哲的律师事务所。

他见到我,愣了一下。

“你这……去非洲挖煤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皮肤被极地的紫外线晒得黝黑,胡子拉碴,头发也长了。

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些……沧桑。

我笑了笑:“比挖煤高级点,我去北极思考人生了。”

“行了,别贫了。”李哲给我倒了杯水,“说正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让我盯着罗家的事,这是最新的进展。”

我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罗斌的伤情鉴定报告。

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鉴定为轻伤二级。

打人者,已经被警方拘留。

但因为罗斌这边拿不出钱,对方也赔不出钱,事情就这么僵持着。

第二页,是罗家那套房子的交易记录。

五十万,买家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李哲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这家公司,是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关联企业。典型的左手倒右手,低价收购不良资产。”

也就是说,罗家的房子,被他们用合法的手段,给“吞”了。

我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罗薇父母的近况。

租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一个月五百块的房租。

两个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靠着捡废品和打零工维生。

我甚至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我那个曾经无比爱惜面子的丈母娘,正佝偻着背,在一个垃圾桶里,翻找着塑料瓶。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皱纹和污垢。

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她还在视频电话里,意气风发地教训我。

我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翻到最后一页。

是罗薇。

文件上说,她换了手机号,也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说,她回老家了。

也有人说,她在一家夜总会上班。

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她像一滴水,消失在了人海里。

“看完了?”李哲问。

我点点头,把文件合上。

“感觉怎么样?解气吗?”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感觉。”

我说的是实话。

看到他们过得这么惨,我并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就像一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我,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观众。

“离婚协议书呢?”李哲问。

“还没拿。”

“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不了。”我站起身,“现在就去拿。然后,去民政局。”

“我陪你。”李哲也站了起来。

“不用。”我按住他的肩膀,“这点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我怕他们一家人,看到你,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不会的。”我笑了笑,“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咬人了。”

我走出律所,打了一辆车。

报出了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地址。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望去。

五楼,那个曾经属于我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楼道,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我走到家门口,从脚垫下,摸出了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07

屋子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我没有开灯。

凭借着记忆,我走到了客厅的鞋柜前。

鞋柜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另一份,是《婚内财产协议》。

我先看《离婚协议书》。

写得很简单。

双方自愿离婚,无子女,无财产纠纷。

落款处,有罗薇的签名。

字迹很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看得出来,她签下这份协议时,内心并不平静。

我拿起笔,在男方签名处,干脆利落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程岩。

写完这两个字,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枷锁,也随之解开了。

然后,我拿起了第二份文件,《婚内财产协议》。

这份协议,内容就详细多了。

里面逐条列出了我们婚后的所有共同财产。

房子,车子,存款,基金……

每一项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出资情况和分割方案。

房子,婚前我父母出资百分之七十,婚后共同还贷。协议上写明,房子归我所有,我需要补偿罗薇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半,以及房屋增值部分。

车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罗薇的名字。协议上写明,车子归她。

存款,我们各自名下的存款归各自所有。

重点,是最后一条。

关于那个旅游基金联名账户。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该账户内原有存款六十万零三百二十七块五毛。2023年X月X日,女方罗薇,未经男方程岩同意,私自取款三十万元,赠予其弟罗斌。此行为已构成对夫妻共同财产的侵害。”

“同日,男方程岩,取款二十九万八千元,用于报名北极科考团。”

“现经双方协商,该账户内剩余款项及双方后续行为,互不追究。”

“双方一致同意,女方取款三十万,视为其对夫妻共同财产的预先分割。男方取款二十九万八千元,亦视为其对夫妻共同财产的预先分割。”

“自此,两不相欠。”

我看着这份协议,久久没有说话。

这份协议,不是罗薇能写出来的。

她的逻辑,她的文化水平,都达不到这个程度。

这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我拿起手机,给李哲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你写的?”

李哲秒回:“不是我。不过,写这份协议的人,是个高手。”

“高手?”

“没错。你看这份协议,表面上看,是各退一步,互不追究。但实际上,它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关于旅游基金那部分。它把你们俩的行为,都定义为‘预先分割财产’。这样一来,你俩都不构成‘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她不用背负法律上的责任,你也摘得干干净净。”

“而且,它还帮你把房子的产权给保住了,只让你进行货币补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能写出这份协议的人,绝对深谙婚姻法。而且,他很懂你。”

李哲最后补充道:“他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我看着李哲发来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不是罗薇,也不是李哲。

那会是谁?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随即,又被我否定了。

不可能。

我拿起两份协议,放回文件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玄关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了我的身影。

也映出了我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

我走过去,把便签纸揭了下来。

上面是罗薇的字迹,但比离婚协议上的,要工整得多。

“程岩,我知道你回来后,一定会看到这张纸条。”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已经说倦了,你肯定也听腻了。”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衣柜最里面的那个小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东西,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祝安好。”

“罗薇。”

我捏着这张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卧室。

卧室里,依旧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只是,多了一股尘封的味道。

我打开衣柜,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个小小的保险箱。

我输入我的生日。

“滴”的一声,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

只有一个U盘。

和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我拿起U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插进了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视频的画面,是我们的婚房。

时间,是我去北极之后,罗家出事之前。

画面里,罗薇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

电话是外放的。

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条理。

“薇薇,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程岩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吃软不吃硬,但最重情义,也最讲道理。”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逼他,而是让他看到你的诚意。”

“你弟的那个窟窿,是无底洞,你们谁也填不上。让他自生自灭,是最好的选择。”

“你爸妈那边,你尽力就好。但你首先要保全的,是你自己。”

“离婚,是必然的。你现在要争取的,不是不离,而是如何‘体面’地离。”

“那份婚内财产协议,我已经帮你拟好了,待会发给你。你照着抄一遍,然后连同离婚协议,一起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这份协议,对他,对你,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看到这份协议,就会明白,你不是真的蠢,只是一时糊涂。”

“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懂的。”

“记住,不要再跟他联系,不要再卖惨,不要再道德绑架。给他空间,也给你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那里,久久不能动弹。

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我曾经的,老丈人。

那个在我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老头。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个家里,最懦弱,最没有主见的一个。

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不是没有主见。

他只是,把一切,都看得太清楚了。

他才是那个家里,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的人。

我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罗斌歇斯底里的咆哮。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我!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用得着去借网贷吗?”

“三十万!才三十万!那个姓程的王八蛋,一年就能赚回来!他凭什么不给?”

“姐!你再去求求他啊!你是他老婆!你跟他睡了那么多年,三十万都不值吗?”

“爸!妈!你们去他公司闹!去他老家闹!我就不信,他不要脸了!”

录音很长,充满了各种污言秽语。

我没有听完。

我把录音笔和U盘,都放回了保险箱。

然后,我关上保险箱,关上衣柜。

我走出这间屋子,反手锁上了门。

钥匙,我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开着车,直奔民政局。

去晚了。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李哲打了个电话。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等我。”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

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

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很香。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我忘了。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08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我笑了笑。

九点整,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李哲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我点点头,接了过来。

我们进去,取号,排队。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我们。

“想好了?不再考虑一下?”

我摇摇头:“想好了。”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低头盖章。

当那两个红色的“注销”钢印,盖在结婚证上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轻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恭喜,恢复单身。”李哲拍了拍我的肩膀。

“同喜。”我把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塞进口袋。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家。”我说。

“回老家?”

“嗯。票都买好了,下午就走。”

“这么快?”李哲有些意外。

“这座城市,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我们正说着。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程岩!你个没良心的!你给我站住!”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回头。

只见我那个前丈母娘,正疯了似的,朝我这边冲过来。

她的身后,跟着罗斌。

罗斌的腿上还打着石膏,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李哲立刻挡在我身前:“别怕,有我在。”

我把他拉到身后:“没事,我来处理。”

转眼间,母子俩就冲到了我面前。

“你这个陈世美!王八蛋!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她?”

老太婆上来就想抓我的脸。

我侧身躲过。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女儿的事,与我无关。”我冷冷地说。

“无关?说得轻巧!”罗斌在一旁叫嚣,“要不是你见死不救,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我姐会被你逼得离家出走吗?”

“我逼她?”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是谁,把她逼上绝路的?”

“你……”罗斌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我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好啊。”我点点头,“我等着。”

我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们。

“我跟你拼了!”

老太婆嘶吼着,再次朝我扑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时候。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旁边冲了出来,一把将她按住。

“警察!干什么呢!”

老太婆懵了。

罗斌也懵了。

他们回头,看到李哲正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拨通的110。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李哲指着他们,对警察说,“无故寻衅,骚扰,恐吓。我当事人已经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

说着,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张纸。

赫然是一份法院签发的人身安全保护令。

禁止罗薇及其近亲属,以任何形式,接触、骚扰、威胁我。

警察接过保护令,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被按住的老太婆和一脸惊愕的罗斌。

“都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吧。”

“不!我不去!”老太婆开始撒泼,“我没犯法!我找我前女婿理论,天经地义!”

“警察抓人了!警察欺负老百姓了!”

罗斌也跟着喊:“你们凭什么抓我妈!还有没有王法了!”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闹,警察都不为所动。

周围的群众,也纷纷指指点点。

“这家人,真是不讲理。”

“人家都离婚了,还缠着不放。”

“活该!看那男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我走到罗斌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

我点开一段视频,放到他面前。

视频里,是罗薇。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天桥上,身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程岩,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照顾好自己。”

“忘了我吧。”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这是我昨天在那个保险箱的U盘里发现的。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录的,也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做傻事。

但我知道,这个视频,是压垮罗斌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姐……姐……”

他嘴唇哆嗦着,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这……这不是真的……你骗我!”

“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拿回手机,放回口袋。

“你姐姐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你,被你们这个家,一步步逼的。”

“你心安理得地吸着她的血,啃着她的骨头,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现在,她被你们榨干了,你们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罗斌,你扪心自问,你配当个人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瘫倒在地,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老太婆也傻眼了,停止了哭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转身,对李哲说:“走吧。”

我们离开了民政局。

身后,传来了警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李哲问我:“那个视频,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说。

“那你还……”

“我只是,想让他尝尝,什么叫绝望。”

李哲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说:“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太软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

到了火车站,李哲把我送到进站口。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想吧。”

“也好。”

我们拥抱了一下。

“保重。”

“保重。”

我转身,走进了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

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是一个我再也不会回来的城市。

身前,是一个充满了未知的,全新的未来。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

“喂?是……程岩吗?”

“是我。你是?”

“我……我是罗薇。”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有事吗?”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看到新闻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现在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

“我在一家客栈里打工,包吃包住。”

“这里很美,节奏很慢。”

“我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

“挺好的。”

“嗯。”

“程岩。”

“嗯?”

“对不起。”

“……”

“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最后没有把那个视频,交给警察。”

我愣住了。

“还有,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

“让我知道,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我没有说话。

“好了,不打扰你了。”

“祝你……前程似锦。”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车站的广播响起,催促着旅客检票。

我才回过神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我在北极拍的一张照片。

无尽的冰原,在阳光下,闪耀着钻石般的光芒。

地平线的尽头,是一片深邃的,蔚蓝的海洋。

我笑了。

然后,我拉着我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检票口。

我的未来,就像这片冰原一样。

广阔,明亮,且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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