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从架子上掉下来。
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我弯腰去捡,后腰抻了一下,疼得我龇了龇牙。
店里的吊扇转得慢,搅不动八月的热风。
柜台上的玻璃罐里,螺丝钉混着垫片,锈味混着机油味。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尾巴一甩一甩的。
手机响了。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起来。
“老陈,晚上别做饭了。”
许娟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曼曼提车了,宝马,今晚请吃饭。”
我把扳手插回架子上。
“哦。”
“你听见没?宝马!落地三十多万呢。”
“听见了。”
“那你早点关店,六点半,老地方。”
“嗯。”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玻璃罐里的螺丝钉映着门口的光,亮了一下。
半年前,许曼来店里找我。
穿一件米色风衣,指甲做得亮晶晶的。
她站在货架前面,看合页,看了好一会儿。
“哥,我看中一辆车,首付差十五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肯定还你。”
我把店里的货款凑了凑,又找隔壁老周借了三万,凑够十五万转给了她。
许娟说:“就这一个妹妹,能帮就帮。”
我没吭声。
三个月过去了。
许曼没提还钱的事。
六个月过去了。
许曼提了一辆宝马。
我关了店门,骑电动车回家换衣服。
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西瓜。
切开的半个,红瓤黑籽,苍蝇在边上转。
我想了想,没停。
到家的时候,许娟已经换好了。
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根银簪子。
“你这件衬衫领子都磨白了。”
她看了我一眼。
“换那件蓝的吧。”
“就这件。”
“曼曼今天高兴,你别穿得太随便。”
“我穿什么,她又不看。”
许娟没再说话,拿过我的衬衫,把领子翻好。
出门的时候,她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烟。
“少抽点。”
“嗯。”
老地方是城南的一家徽菜馆。
许曼定的。
我们到的时候,许曼和她丈夫刘志强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许曼穿一件红色连衣裙,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
指甲换了颜色,豆沙红。
刘志强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
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叫了声“姐,姐夫”。
许曼没起身,冲我们扬了扬下巴。
“姐,坐这儿。姐夫,你坐那边。”
她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许娟笑了笑,坐过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烟放在桌上。
“车呢?”许娟问。
“在楼下停着呢。”
许曼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白色,X1,落地三十四万八。”
钥匙在转盘上转了一圈,停在刘志强面前。
他伸手按住,又推到一边。
“首付多少?”许娟问。
“首付十二万,贷款二十二万八。”
许曼说得很快,像背课文。
“月供六千三。”
“六千三?”许娟看了刘志强一眼,“那你们俩……”
“哎呀姐,你别操心这个。”
许曼挥了挥手。
“志强这个月刚升了主管,工资涨了。”
刘志强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衬衫领子也磨白了。
菜上来了。
许曼点了臭鳜鱼、毛豆腐、笋干烧肉、一锅老鸭汤。
“姐夫,你喝什么酒?”
许曼把菜单递给我。
“不喝。”
“那多没意思。”
她转头叫服务员。
“来瓶古井贡,年份原浆。”
“曼曼。”许娟说,“你姐夫明天还要开店。”
“哎呀姐,今天高兴嘛。”
许曼把菜单合上。
“哥,你说是吧?”
她看向刘志强。
刘志强笑了笑:“听你的。”
酒上来了。
许曼给我倒了一杯,又给刘志强倒了一杯。
“姐夫,我敬你。”
许曼端起酒杯。
“这些年,你跟我姐没少帮我。”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许娟在旁边笑:“曼曼懂事了。”
许曼放下酒杯,夹了一块臭鳜鱼。
“姐,我跟你说,这车开起来真不一样。”
“方向盘特别轻,油门一踩就蹿。”
“你慢点开。”
“知道啦。”
刘志强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吃菜。
许曼给他夹了一块肉:“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
“说我车买得好。”
“嗯,好。”
许曼撇了撇嘴,又转向我。
“姐夫,你那五金店一年能挣多少?”
“够吃。”
“够吃哪行啊。”
许曼笑了笑。
“你看志强,现在一个月一万多。”
“我说让他辞职跟我干,他还不愿意。”
刘志强放下筷子:“我那个工作稳定。”
“稳定有什么用?饿不死也撑不着。”
许娟打圆场:“稳定好,稳定好。”
吃到一半,许曼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了。
“谁啊?”许娟问。
“4S店的。”
许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催我明天去办手续。”
“什么手续?”
“装饰礼包,一万八。”
许曼夹了一筷子毛豆腐。
“说是原厂脚垫、贴膜、镀晶,还有延保。”
“那么贵?”许娟皱了皱眉。
“宝马嘛,都这样。”
许曼满不在乎。
“志强,你明天陪我去。”
刘志强嗯了一声。
又吃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
许曼说不用了,然后看向刘志强。
“哥,过来帮我结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包间里的人都听见。
刘志强愣了一下,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没动。
“快去呀。”许曼催他。
刘志强的脸有点红:“我……我手机没电了。”
“用现金。”
“没带现金。”
许曼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我。
“姐夫,那你帮我结一下吧。”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许娟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行啊。”
我笑了笑。
许曼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不过曼曼,”我说,“你买车借我那十五万,说好三个月还。”
“现在车都提了,是不是先把那个账结了?”
许曼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志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许娟的手停在半空。
“姐夫,你……”
许曼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高兴,你说这个干嘛?”
“我也高兴啊。”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提了新车,我替你高兴。”
“就是那十五万,我店里最近要进货,手头紧。”
“我……我过两天就还你。”
“过两天是哪天?”
许曼不说话了。
刘志强突然站起来。
“姐夫,我去结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往外走。
许曼叫住他:“你干嘛?坐下!”
刘志强站住了,回头看她。
“坐下。”
许曼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硬。
刘志强慢慢坐了回去,把卡放在桌上。
包间里没人说话。
老鸭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许娟拿起勺子,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先喝汤。”
许曼没动勺子。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姐夫,”她说,“你今天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有。”
她的声音提高了。
“你不就是借了我十五万吗?我还能不还你?”
“我没说不还。”
“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曼曼。”
许娟拉了拉她的袖子。
许曼甩开她:“姐,你也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他……”
“你们俩就是一伙的。”
许曼站起来,拿起包。
刘志强拉住她:“曼曼,别这样。”
“你放开。”
“你坐下,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没钱,我姐夫又不肯结,这顿饭谁结?”
服务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
“这顿我结。”
我说。
“但曼曼,那十五万,你下个月底之前还我。”
“我要进货。”
许曼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行。”
她说。
“下个月底,一分不少还你。”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
刘志强跟了出去。
许娟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干嘛呀……”
“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老鸭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那天晚上,我和许娟走回家的。
电动车停在饭馆门口,没骑。
八月的晚上,路上还有热气。
路灯底下有卖西瓜的,三轮车上挂着灯泡。
飞虫绕着光转。
许娟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了。
“老陈。”
“嗯。”
“你今天是故意的。”
“不是。”
“你就是。”
她看着我。
“你早就想说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包烟,没掏出来。
“曼曼从小就这样。”
许娟的声音有点哑。
“我妈走得早,我爸惯着她。”
“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我知道。”
“她不是坏,就是……”
“就是什么?”
许娟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们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灯没亮。
许娟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着,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落在鞋柜上。
鞋柜上放着一双拖鞋,粉色的。
是许曼的。
她来我家总穿这双。
许娟把拖鞋拿起来,放进了鞋柜最下层。
“以后她来,让她穿客拖。”
我没说话,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许娟在客厅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
早上七点半,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
隔壁老周已经在门口浇花了。
“老陈,昨天吃饭去了?”
“嗯。”
“听说你小姨子提了宝马?”
消息传得真快。
“嗯。”
“有钱人啊。”
老周笑了笑,拎着水壶回屋了。
我把货架上的合页摆正,又把螺丝钉按型号分了分。
十点多,许娟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包子。”
“放着吧。”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看我理货。
“老陈。”
“嗯。”
“曼曼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哭了。”
许娟说。
“说昨天不该那样。”
“嗯。”
“她说下个月底一定还。”
“嗯。”
许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总向着她。”
我把最后一个螺丝钉放进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向着她,是你的事。”
我说。
“我借钱给她,是我的事。”
许娟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日子照旧。
五金店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门。
许娟隔三差五来送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面条。
许曼没再来过。
那辆白色的宝马X1,我在街上见过两次。
一次停在超市门口,一次在等红灯的时候从旁边过去。
开车的都是许曼,副驾上没人。
刘志强还是老样子,偶尔在家庭群里发个表情包,不说话。
许娟说,他最近加班多了,有时候周末也不休息。
八月底,许娟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递给我。
“曼曼。”
我接过来。
“姐夫。”
许曼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钱我转给你了,十五万。你查一下。”
“嗯。”
“姐夫……”
“嗯?”
“对不起。”
电话挂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十五万到账了。
备注写着:哥,谢谢。
我把手机递给许娟。
她看了一眼,眼睛红了。
“这孩子……”
我没说话,继续理货架上的合页。
门口有风吹进来,吊扇转得快了些。
那天下午,许娟去银行查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老陈。”
“嗯。”
“曼曼那十五万,是她把车卖了凑的。”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什么?”
“她跟我说,她把车退了。”
许娟坐下来,声音有点抖。
“4S店扣了两万违约金,剩下的钱,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凑了十五万。”
我把扳手放在架子上。
“刘志强知道吗?”
“知道。”
许娟说。
“是他陪曼曼去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
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
“她为什么卖车?”
“她说……”
许娟顿了顿。
“她说她不该为了面子买车。”
我没说话。
许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老陈,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你惯不惯她,她都是你妹。”
“那……”
“下个月她生日。”
我说。
“叫她来家里吃饭。”
许娟看着我,笑了。
“好。”
许曼生日那天,下着小雨。
她来的时候,没穿那件红裙子,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
刘志强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姐,姐夫。”
许娟接过牛奶:“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许曼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进来啊。”许娟拉她。
许曼换了拖鞋。
是那双客拖,蓝色的。
她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没说话。
饭桌上,许娟做了六个菜。
许曼吃了两碗饭,没说车的事。
刘志强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姐夫,我那个工作,最近还行。”
“嗯。”
“主管转正了,工资涨了两千。”
“挺好。”
许曼在旁边小声说:“你少喝点。”
刘志强笑了笑,放下酒杯。
吃完饭,许曼帮许娟洗碗。
我在阳台上抽烟,刘志强站在旁边。
“姐夫。”
“嗯。”
“那十五万,我凑了八万,曼曼凑了七万。”
他说。
“车退了,4S店扣了两万。”
“嗯。”
“她其实……”
刘志强顿了顿。
“她其实早就想退了。就是拉不下脸。”
我吐了一口烟。
“现在脸拉下来了?”
刘志强笑了:“拉下来了。”
屋里传来许曼的笑声,不知道许娟说了什么。
雨停了。
阳台外面的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光。
许曼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姐夫,我走了。”
“嗯。”
“下回……”
她顿了顿。
“下回我请你们吃饭。”
“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刘志强跟在后面,回头冲我点了点头。
许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老陈。”
“嗯。”
“你说曼曼这回,是不是真懂了?”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懂不懂的,日子还长。”
许娟笑了笑,去厨房收拾碗筷。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窗外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马路。
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积水里划了一道。
鞋柜最下层,那双粉色拖鞋还在。
许娟没扔,也没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