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我要了。”
宋婉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民政局门口,刚办完离婚手续,她指着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赵景行愣了一下。
那车开了六年,里程表上快二十万公里了,发动机还有点小毛病,修车厂的人说最多再撑一年。
他本来打算拿去报废的。
“你确定?”赵景行看着她,“这车不值几个钱,你一个月九千的工资,养它够呛。”
宋婉宁没接话,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下解锁键。
远处的帕萨特闪了两下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我的东西,我自己会养。”
说完,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赵景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离婚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解脱吗?有一点。
难过吗?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感,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周美琴打了个电话。
“妈,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美琴的声音:“离了就离了,那女人配不上你。回头妈给你找个更好的,年轻漂亮的,会过日子的。”
赵景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自由了。
二十八岁,年入十二万,没孩子,没房贷,手里还有点存款。
这日子,怎么过都比以前强。
他想起结婚这三年来,宋婉宁每个月九千块的工资,有一大半都花在了那辆车上。
加油、保养、保险、维修,样样都要钱。
他跟她说过好几次,把那破车卖了,换个便宜点的电动车开,省油又省钱。
但她就是不听。
那是她爸留给她的车。
宋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工厂工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辆帕萨特。
五年前买的二手,开了两年,查出肺癌,走之前把车钥匙交给宋婉宁,说闺女,这车留给你,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东西。
宋婉宁拿到车那天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这车就成了她的命根子。
赵景行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在他看来,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坏了就换,旧了就卖,犯不着跟它较劲。
但宋婉宁不这么想。
她每周都要把车擦得干干净净,定期去做保养,连座椅上的皮套破了都舍不得换,非要找人缝补。
赵景行有时候觉得,宋婉宁对这辆车的感情,比对他还深。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酸,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们的婚姻,就像那辆帕萨特一样,表面上看还行,实际上早就锈到了骨子里。
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景行想了想,大概是结婚第二年吧。
那时候他妈周美琴开始催他们要孩子。
周美琴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就是嘴碎,爱管闲事。
她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该生孩子,不生就是不孝。
宋婉宁不想那么早要孩子,说自己还年轻,想再工作两年,攒点钱再说。
这话传到周美琴耳朵里,立马炸了锅。
“攒钱?她一个月九千块,攒到猴年马月去?我看她就是不想生,故意拖!”
赵景行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跟宋婉宁说要不咱就要一个吧,反正早晚都得要。
宋婉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赵景行,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了孩子,靠你那点工资,养得起吗?”
赵景行当时就不乐意了。
他年入十二万,在小县城里不算少,怎么就养不起孩子了?
两人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后来还是没要。
但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们中间,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再后来,矛盾越来越多。
宋婉宁加班回来晚了,周美琴就在赵景行耳边吹风,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宋婉宁周末想出去逛逛,赵景行嫌累不想动,两个人就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宋婉宁给她爸上坟,赵景行说人都走了还去干嘛,浪费钱。
这些事一件件加起来,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离婚是宋婉宁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辆帕萨特的车钥匙,转来转去。
“赵景行,我们离婚吧。”
赵景行当时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宋婉宁的语气很平静,“这样下去没意思,我们都耗着,不如早点散了。”
赵景行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觉得没意思了。
第二天,他们就去了民政局。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赵景行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张离婚证。
然后是那辆车的事。
宋婉宁要了车,房子是租的,存款一人一半,其他的也没什么好分的。
赵景行觉得自己挺大方的,啥都没争,直接就签了字。
他甚至还有点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孩子,不然这事就麻烦了。
离婚后的第一天,赵景行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
没人叫他吃早饭,没人唠叨他袜子乱扔,没人说他玩手机时间太长。
他觉得舒服极了。
这才是单身汉该有的日子。
他去楼下的小馆子吃了一碗面,加了个蛋,花了十二块钱。
然后回家打开电脑,刷了一下午的视频。
晚上又点了份外卖,喝了瓶啤酒,看完一部电影才睡觉。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还是这样。
到了第四天,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以前宋婉宁在家的时候,虽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至少有点人气。
现在倒好,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赵景行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试图用噪音填满屋子。
没用。
他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第五天,他妈周美琴来了。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里念叨着:“你看看,这屋里乱成什么样了?没了女人就是不行。回头妈给你物色一个好的,保证比那个女人强。”
赵景行敷衍地应了几声。
周美琴又说:“对了,你哥最近联系你没?”
赵景行摇摇头。
他哥赵景辉,比他大四岁,十年前出去打工,说是要去南方闯一闯。
结果这一闯,人就没了影。
偶尔过年打个电话回来,说自己在外面挺好的,让家里别担心。
但具体在做什么,住在哪里,一概不说。
周美琴一提这个大儿子就来气:“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看。上次打电话还是去年春节,说了不到五分钟就挂了。真是白养了!”
赵景行没接话。
他对这个哥哥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小时候赵景辉对他还不错,经常带他出去玩,有好吃的也会分他一半。
后来长大了,各奔东西,联系就少了。
周美琴唠叨了一阵就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赵景行赶紧找个对象。
赵景行关上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突然想起了宋婉宁。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宋婉宁的头像。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离婚前一天。
宋婉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
他回:“九点。”
然后就没了。
赵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了微信。
算了,都离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赵景行恢复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朋友出去喝顿酒。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总是空空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赵景行去超市买东西。
结账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婉宁。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推着购物车,正在排队。
赵景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
但宋婉宁已经看见他了。
她冲他点了点头,表情很自然,像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朋友。
“好久不见。”她说。
“是啊,好久不见。”赵景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赵景行注意到宋婉宁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脸色红润,眼睛也有神了。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
“那辆车还好吧?”赵景行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宋婉宁说,“上个月做了个大保养,换了轮胎,开起来顺手多了。”
赵景行心想,一辆破车,折腾那么多钱干嘛。
但嘴上没说。
“那你忙,我先走了。”宋婉宁结了账,提着购物袋往外走。
赵景行看着她走出超市,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正是那辆帕萨特。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很快就汇入了车流。
赵景行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时间一晃又是三个月。
这天赵景行在公司上班,午休的时候无聊,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杂志。
那是一本财经类的刊物,好像是同事订的,放在茶水间没人看。
赵景行对财经不感兴趣,但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翻了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一篇报道。
标题是《从零到亿:一个农村娃的商业帝国》。
配图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高楼大厦前面,笑容自信。
赵景行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往下看正文,里面提到了这个男人的创业经历。
说他十几年前离家出走,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一个人跑到深圳,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现在是某跨国公司的副总裁,身家过亿。
文章里还配了几张照片,有他出席活动的,有他视察工厂的,还有一张是他和一辆车的合影。
赵景行看到那张合影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牌号他很熟悉。
湘B·XXXXX。
那是宋婉宁的车。
不对,应该说,那是他前妻宋婉宁的车。
赵景行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车牌号。
没错,就是这个号码。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车牌号是他陪着宋婉宁去车管所选的一一当时她还说这号码好记。
赵景行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赶紧去看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
上面写着:“赵景辉先生与其座驾合影。”
赵景辉。
他哥。
赵景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美琴的电话。
“妈,我哥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周美琴被他问懵了:“你哥?你哥不是在南方打工吗?怎么了?”
“打工?”赵景行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他能是什么人?还不是跟你一样,给别人打工的。”
赵景行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哥是跨国公司的副总裁,身家过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美琴才开口:“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哥现在是大老板了,有钱人。”
“不可能!”周美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要是有钱了,能不告诉我们?能不回来看看?”
赵景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挂了电话,又翻开那本杂志,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里提到赵景辉很低调,从不接受采访,这次是因为公司上市才破例。
还说他的座驾是一辆普通的帕萨特,开了很多年都不换,因为他觉得这车是他的幸运符。
赵景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辆熟悉的帕萨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辆车,是宋婉宁的。
不,应该说,曾经是宋婉宁的。
但现在,它出现在了他哥的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
赵景行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想给宋婉宁打个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把车给了他哥?
问他哥和她是什么关系?
还是问她,离婚的时候为什么要这辆车?
赵景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宋婉宁对这辆车的执着。
想起了她每周都要擦车、保养、检查。
想起了她宁可花钱修车,也不愿意换新车。
想起了她说这车是她爸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可现在,这车在她手里待了不到半年,就到了他哥手上。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赵景行睁开眼睛,看着杂志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赵景辉,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和他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的哥哥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赵景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春节,赵景辉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宋婉宁正好在旁边。
他哥在电话里说,弟妹,你辛苦了,替我照顾好我弟。
宋婉宁笑着说,哥你放心,我会的。
当时赵景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那语气,那态度,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
赵景行的心沉了下去。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只觉得冷。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张照片。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那个熟悉的车牌号。
还有那个让他陌生的哥哥。
赵景行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文章末尾有一段话,是赵景辉说的。
“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是我的弟媳。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帮了我一把。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赵景行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宋婉宁离婚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只要那辆车。
因为她要的不是车。
她要的是一个承诺。
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承诺。
而这个承诺,跟他赵景行没关系。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他哥和宋婉宁,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回到家,赵景行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周美琴打来的。
“景行,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哥真成大老板了?”
“嗯。”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回来看看?”
“我不知道。”
“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我没他号码。”
周美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很快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赵景行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疲惫。
赵景行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景行?”赵景辉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妈给我的。”
“哦。”赵景辉顿了顿,“找我有事?”
赵景行深吸了一口气。
“哥,我看到那本杂志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那辆帕萨特,”赵景行说,“是宋婉宁的车。”
“我知道。”
“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赵景辉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景行,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谈吧。”
“什么时候?”
“下周吧。我正好要回去一趟。”
“好。”
挂了电话,赵景行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赵景行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觉得很孤独。
他想起了宋婉宁。
想起了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
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吵架,她躲在卫生间里哭。
想起了她最后一次看他,眼神里全是失望。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但这些回忆,现在都变得模糊了。
只剩下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还有他哥的脸。
赵景行闭上眼睛。
下周。
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等待见面的那一周,赵景行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被领导说了两句。
下班回家就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宋婉宁和他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试着回忆过去三年的婚姻,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但越想越乱。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赵景行翻箱倒柜,找到了以前的相册。
里面有他和宋婉宁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宋婉宁笑得很甜,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的胳膊。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时候还年轻,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谁能想到,三年后就散了呢。
赵景行翻到后面,看到一张全家福。
那是结婚那年拍的,他和宋婉宁坐在前排,周美琴站在后面,旁边是几个亲戚。
唯独缺了赵景辉。
他哥没回来参加婚礼。
理由是工作太忙,请不到假。
当时赵景行也没多想,觉得男人嘛,事业为重。
现在想想,也许从他哥缺席婚礼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赵景行合上相册,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响了。
是周美琴打来的。
“景行,你哥联系你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那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周美琴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你说你哥也真是的,发达了也不说一声,害我白担心这么多年。等他回来了,我得好好说说他。”
赵景行没接话。
周美琴又说:“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相看的对象?隔壁王阿姨说她侄女不错,要不要见见?”
“妈,我现在没心情。”
“你这孩子,离了婚就不能活了?赶紧找一个,趁年轻还能挑挑。”
“我知道了,先挂了啊。”
赵景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知道他妈是为他好。
但他现在真的没心思去想这些。
他只想搞清楚那辆车的事。
周末的时候,赵景行开车去了以前和宋婉宁住的那个小区。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可能就是想在熟悉的地方走走,找找过去的影子。
小区还是老样子,楼下的便利店还在,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大爷。
他停好车,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走到以前住的那栋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知道现在住的是什么人。
赵景行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想起以前和宋婉宁吃完晚饭,也会下楼散步。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路走一圈,然后回去看电视。
那时候觉得日子平淡,没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那种平淡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可惜回不去了。
赵景行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
是宋建国的老伴,李芳华。
宋婉宁的母亲。
李芳华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去买菜。
她看到赵景行,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景行站起来,有些尴尬:“阿姨,我就是路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李芳华的语气很不客气,“你是不是又来缠着我们家婉宁?”
“没有没有,我就是……”
“我告诉你,赵景行,你别再来找她了。”李芳华打断他的话,“我们家婉宁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别来打扰她。”
赵景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李芳华哼了一声,拎着菜篮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你死乞白赖地追我们家婉宁。现在倒好,说离就离了,你倒是洒脱。”
赵景行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芳华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当初追宋婉宁的时候,李芳华确实不同意。
嫌他工资低,嫌他没本事,嫌他家庭条件不好。
宋婉宁为了跟他在一起,跟家里闹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宋建国拍板同意了。
宋建国说,只要闺女喜欢,穷点富点无所谓,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李芳华这才勉强松了口。
赵景行还记得第一次去宋家吃饭的情景。
李芳华全程板着脸,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饭桌上摆的都是素菜,连个肉星都没有。
宋建国看不下去了,偷偷让宋婉宁去切了点卤菜。
李芳华当场就摔了筷子。
“吃什么吃?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请个客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宋婉宁的脸当时就白了。
赵景行坐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顿饭吃得特别难受。
后来赵景行才知道,李芳华一直想让宋婉宁嫁给她们厂里一个科长的儿子。
那人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工资也比赵景行高。
但宋婉宁不喜欢,说那人太油腻。
李芳华气得骂她不识好歹。
这些事情,赵景行都知道。
所以他一直觉得亏欠宋婉宁。
觉得她为了自己,受了不少委屈。
所以结婚后,他对宋婉宁还算不错。
工资卡上交,家务活分担,逢年过节给岳母送礼。
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但现在看来,他做得远远不够。
赵景行走出小区,坐回车里。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那里发呆。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些他以为不重要的小事。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件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结婚第一年的中秋节,赵景行买了月饼和水果,陪宋婉宁回娘家。
李芳华收了礼物,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李芳华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俩结婚也大半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赵景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动静?”
“还能是什么?孩子啊。”李芳华放下筷子,“你们不打算要孩子?”
宋婉宁低着头没说话。
赵景行连忙解释:“阿姨,我们现在还年轻,想再奋斗两年。”
“奋斗?”李芳华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奋斗到什么时候?等你奋斗够了,我家婉宁都老了。”
赵景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婉宁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那顿饭又是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宋婉宁一直沉默。
赵景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宋婉宁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知道她看不上我。”赵景行苦笑,“但我已经在努力了。”
“我知道。”宋婉宁叹了口气,“但她那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赵景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挺憋屈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每天按时上班,从不迟到早退。
工资虽然不高,但也够用了。
他不懂为什么李芳华就是看不上他。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
李芳华看不上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而是因为他没有达到她的标准。
在她的标准里,女婿得有房有车,年薪至少二十万以上。
赵景行差得太远了。
这个问题,一直贯穿了他们三年的婚姻。
每次回娘家,李芳华都要旁敲侧击地问赵景行的收入。
问完了还要叹气,说谁谁家的女婿又升职了,谁谁家的女婿又买房了。
赵景行每次都装作听不懂。
但心里其实很难受。
宋婉宁也知道她妈的脾气。
所以她尽量少带赵景行回娘家。
逢年过节,能躲就躲。
实在躲不过去了,就硬着头皮回去挨一顿数落。
有一次,宋婉宁实在受不了了,跟她妈吵了一架。
李芳华气得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宋婉宁哭着跑回来,抱着赵景行说对不起。
赵景行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我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只是不想让宋婉宁为难。
除了岳母的问题,还有他妈的问题。
周美琴和李芳华,简直就是一对冤家。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
周美琴觉得李芳华势利眼,嫌贫爱富。
李芳华觉得周美琴没教养,惯儿子。
两个人凑到一起,准没好话。
结婚那年,两家父母见面商量婚事。
周美琴说彩礼给三万。
李芳华当场就翻了脸。
“三万?你打发叫花子呢?现在娶个媳妇最少也得十万八万的。”
周美琴也不甘示弱:“我们家就这条件,你要嫌少就别嫁。”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宋建国出来打圆场,说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了,主要是两个孩子过得好。
李芳华气得几天没理宋建国。
后来彩礼定了五万。
周美琴掏钱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在念叨。
“你看看你丈母娘那个德行,张口就是十万八万,她以为她闺女是金枝玉叶呢?”
赵景行劝她少说两句。
周美琴更来气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倒好,帮着外人说话。”
赵景行索性闭嘴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两个妈之间的矛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随时都可能爆炸。
而赵景行和宋婉宁,就是被夹在中间的人。
左右为难。
进退不得。
时间长了,感情再好也会被磨光的。
赵景行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只是两个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熬就能解决的。
就像一辆车,发动机出了问题,你光换轮胎是没用的。
赵景行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他决定去一个地方。
去看看宋建国的墓。
宋建国葬在城郊的公墓里。
赵景行买了一束花,沿着台阶往上走。
秋天的公墓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找到了宋建国的墓碑。
照片上的宋建国笑得很憨厚,跟生前一样。
赵景行把花放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爸,我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照顾好婉宁。”
“我们离婚了。”
赵景行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宋建国生前对他的好。
老人家话不多,但每次见到他,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
逢年过节,还会偷偷塞给他红包。
说是给他的零花钱。
赵景行知道,那是老人家心疼他。
怕他在李家受委屈。
宋建国走的那天,赵景行守在病床前。
老人家拉着他的手,说景行啊,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以后就拜托你了。
赵景行哭着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对婉宁好的。
可是他没有做到。
赵景行跪在墓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尽力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前的花。
赵景行跪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公墓。
回去的路上,赵景行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突然很想见宋婉宁一面。
想当面问问她,那辆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又怕听到答案。
怕那个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
赵景行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翻到宋婉宁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宋婉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是我。”赵景行说,“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那辆车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宋婉宁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好。”
挂了电话,赵景行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老地方。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里。
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奶茶店。
在步行街的拐角处。
店面不大,但很安静。
以前周末没事的时候,他们就会去那里坐坐。
点一杯奶茶,聊聊天,看看街上的行人。
那时候觉得很简单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格外珍贵。
第二天下午,赵景行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奶茶店的装修还是老样子。
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客人留下的心愿。
赵景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以前常喝的珍珠奶茶。
服务员把奶茶端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以前都是宋婉宁帮他点的。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几分糖,加不加冰。
现在轮到自己点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赵景行苦笑了一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太甜了。
他忘了说少糖。
三点整,宋婉宁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随意。
但精神状态很好。
比离婚前好多了。
宋婉宁看到赵景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得挺早。”
“嗯,刚好没事就先过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服务员走过来,宋婉宁点了一杯柠檬水。
等服务员走了,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赵景行先开口了。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宋婉宁说,“你呢?”
“我也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赵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直奔主题。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辆车,”赵景行看着宋婉宁的眼睛,“为什么会在我哥那里?”
宋婉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好像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是你哥找我买的。”她说。
“买的?”赵景行皱起眉头,“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
“他怎么会知道你手里有这辆车?”
宋婉宁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认识你哥。”
赵景行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你之前,我就认识赵景辉了。”
赵景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婉宁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想知道全部的事情吗?”
赵景行点了点头。
宋婉宁放下杯子,开始慢慢地讲述。
“我第一次见到你哥,是五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我刚毕业不久,在一家公司做出纳。”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在巷子里遇到了抢劫。”
“是你哥路过,帮我赶走了那个人。”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然后就走了。”
“我当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赵景行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又遇到过他几次。”
“都是在一些很偶然的场合。”
“慢慢地,我们就认识了。”
“他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我也知道他叫赵景辉,有一个弟弟。”
“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婉宁的语气很坚定。
“他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偶尔关心一下我。”
“仅此而已。”
“后来他跟我说他要走了,要去南方发展。”
“走之前,他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跟我说,他有个弟弟,叫赵景行。”
“说你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点轴。”
“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认识你,多担待一点。”
赵景行听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宋婉宁继续说。
“没想到几个月后,我真的认识了你。”
“是通过一个朋友的聚会。”
“你当时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但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后来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再后来,就结婚了。”
宋婉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承认,一开始答应跟你在一起,多少有你哥的因素在里面。”
“他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说你小时候很可爱,说你学习成绩好,说你是个善良的人。”
“这些话让我对你有了好感。”
“但后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赵景行低着头,没有说话。
“结婚后,我没有告诉你这些事。”宋婉宁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怕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哥。”
“也怕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我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
宋婉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我错了。”
“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你哥后来发达了,他联系过我一次。”
“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当时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离婚后,他突然找到我。”
“说想要买那辆车。”
“他说那是他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希望。”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看到那辆车停在路边。”
“他当时就想,总有一天,他也要买一辆这样的车。”
“现在他有能力了,想把它买下来。”
“当作一个纪念。”
“我问他要出多少钱。”
“他说不管多少钱,他都愿意出。”
“我想了想,就卖给他了。”
“价格比市场价高一点,但也不算离谱。”
宋婉宁说完,看着赵景行。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景行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很乱。
一方面,他相信宋婉宁说的话。
因为她没有必要骗他。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很难受。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是他哥牵的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自己的婚姻,从头到尾都被另一个人影响着。
赵景行端起奶茶,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婉宁。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婉宁摇了摇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如果我早点知道,也许我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宋婉宁没有说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下周回来。”赵景行说。
“我知道。”宋婉宁说,“他跟我提过。”
“你们还有联系?”
“偶尔。”宋婉宁说,“他有时候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赵景行点了点头。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我先走了。”宋婉宁站起来,“你保重。”
“你也是。”
宋婉宁转身走出了奶茶店。
赵景行透过玻璃窗,看着她走向那辆帕萨特。
不,现在应该说是他哥的车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赵景行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赵景行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觉得很累。
他掏出手机,给赵景辉发了条消息。
“哥,我明天去找你。”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早,赵景行就醒了。
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婉宁说的那些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鸟叫声从阳台传进来。
赵景行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有点疼。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赵景行苦笑了一下。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门了。
赵景辉约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茶楼。
赵景行到的时候,才上午九点。
茶楼刚开门,服务员还在打扫卫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然后推门进去了。
茶楼的装修很雅致。
古色古香的家具,墙上挂着水墨画。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赵景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来一壶铁观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茶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赵景行抬起头,愣住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材挺拔。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金丝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气质不凡。
和十年前那个瘦小的赵景辉,简直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深邃,带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光。
赵景辉看到赵景行,笑了笑。
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吧?”
赵景行摇了摇头:“刚到没多久。”
赵景辉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这家茶楼的铁观音不错。”他说,“我以前常来。”
“你以前来过这里?”赵景行有些意外。
“嗯。”赵景辉端起茶杯闻了闻,“十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天,就是在这里喝的最后一杯茶。”
赵景行沉默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他哥离开家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电话也没打过几通。
有时候赵景行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了。
但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
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和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变了很多。”赵景行说。
“你也变了。”赵景辉看着他,“瘦了,也黑了。”
“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赵景行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是十年没见的兄弟。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赵景辉先开口了。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在电话里哭了。”赵景辉的语气有些复杂,“说我这么多年不回家,说我不孝顺。”
赵景行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怪我。”赵景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有些事情,我有我的苦衷。”
“什么苦衷?”赵景行抬起头看着他,“让你十年都不回家?”
赵景辉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十年前,我走的那天吗?”
赵景行想了想。
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只记得那天早上,赵景辉背着包出了门。
说要去南方找工作。
周美琴在后面追着喊,让他早点回来。
赵景辉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赵景行还在上学。
他以为哥哥只是出去打工,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年。
“那天我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赵景辉说,“连火车票都是借的钱买的。”
“到了深圳,我找了一个星期的工作。”
“没有人要我。”
“因为我没学历,没技术,什么都不会。”
“最后我去了一个工地,当搬运工。”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住在工棚里,十几个人挤一间。”
“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
赵景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工地上干了半年。”
“后来有一次,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腿断了。”
“包工头给了我两千块钱,就把我开除了。”
“我拿着那两千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地下室。”
“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的伤。”
“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活着?”
“活着有什么意义?”
赵景行听得心里发紧。
他从不知道,哥哥在外面经历了这些。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赵景辉说,“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
“什么人?”
“一个老头。”赵景辉笑了笑,“六十多岁,捡破烂为生。”
“他就住在我隔壁的地下室。”
“每天晚上,他都会敲我的门,给我送一碗粥。”
“他说,年轻人,别灰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当时觉得他可怜,自己都吃不饱,还来管我。”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可怜。”
“他是真的善良。”
赵景辉的眼神变得有些柔和。
“那个老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怎么做人。”
“他还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不怕起点低,就怕没志气。”
“我在那个地下室里住了三个月。”
“每天跟着老头学习,看书。”
“腿好了之后,我开始出去找工作。”
“这一次,我找到了一份销售的工作。”
“在一家小公司,卖办公用品。”
“底薪五百,提成另算。”
“我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做起。”
“每天骑着自行车,满大街地跑。”
“一家一家公司地去推销。”
“被人拒绝过无数次,也被骂过无数次。”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赵景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赚了三千块钱的提成。”
“那天晚上,我回到地下室,抱着那个老头哭了。”
“我跟他说,我终于成功了。”
“老头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
赵景辉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
“后来我的业绩越来越好。”
“从小业务员做到了销售经理。”
“又从销售经理做到了区域总监。”
“再后来,我被现在的公司挖走了。”
“一路做到了今天的位置。”
赵景行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不知道,哥哥在外面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他一直以为,哥哥在外面过得很好。
所以才不回家。
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赵景行问,“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说了又能怎样?”赵景辉反问,“让妈担心?让你操心?”
“我们是兄弟。”
“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我才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赵景辉说,“我一个人扛着就行了。”
赵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那辆车呢?”赵景行放下杯子,看着赵景辉,“为什么要买那辆车?”
赵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宋婉宁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吗?”
赵景行愣了一下。
“记得。”
“那天我正好在家。”赵景辉说,“我看到了她。”
“当时我就认出她了。”
“认出她?”赵景行皱起眉头,“你认识她?”
赵景辉点了点头。
“在你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有一次她晚上遇到抢劫,是我帮她解的围。”
赵景行的心沉了下去。
“这件事,她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了?”赵景辉有些意外。
“嗯,昨天刚说的。”
赵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应该知道,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赵景行说,“但你还是买了她的车。”
“那辆车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赵景辉说,“你还记得我走的那天晚上吗?”
赵景行想了想。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确实记不太清了。
“那天晚上,我其实偷偷回过一次家。”赵景辉说,“站在楼下,看着家里的窗户。”
“那时候我已经决定要走了。”
“但我舍不得。”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女孩。”
“她在哭。”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
“但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没事,就是想家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在受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那个女孩,就是宋婉宁。”
赵景行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
“那天晚上,我跟她聊了很久。”赵景辉继续说,“她说她刚毕业,一个人在城里打工,想家了,又不好意思回去。”
“我跟她说,想家就回去看看。”
“她说,等挣到钱了再回去。”
“后来我走了,就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那天在家里看到她。”
赵景辉说到这里,看着赵景行。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赵景行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赵景辉说,“让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她,又让我在最有希望的时候再次见到她。”
“那辆车,就是我遇到她那天的见证。”
“所以我想要它。”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为了记住那段日子。”
“记住那个在地下室里躺了三个月的自己。”
“记住那个给我送粥的老头。”
“记住那个在车里哭的女孩。”
“记住所有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东西。”
赵景辉说完,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赵景行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的那些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辆车,承载的不只是宋婉宁的感情。
还有他哥的回忆。
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外人。
“景行。”赵景辉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宋婉宁的婚姻,被我影响了?”
赵景行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错了。”赵景辉说,“我从来没有干预过你们的感情。”
“宋婉宁选择跟你在一起,是因为她喜欢你。”
“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赵景行抬起头,看着赵景辉。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赵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忍不住。”赵景辉说,“怕我看到她穿上婚纱的样子,会后悔当初没有争取。”
赵景行的心猛地一紧。
“你什么意思?”
赵景辉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景行,我承认。”
“我曾经对宋婉宁有过好感。”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是你的妻子。”
“所以我选择了退出。”
“我离开这座城市,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开她。”
赵景行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赵景辉反问,“告诉你我喜欢过你的妻子?告诉你我是一个懦夫?”
“你觉得这样说,对我们三个人有任何好处吗?”
赵景行沉默了。
他知道赵景辉说得对。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大家都难堪。
“那现在呢?”赵景行问,“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赵景辉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喜欢了。”
“那只是年轻时候的一段懵懂。”
“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现在对她,只有感激。”
“感激她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丝温暖。”
“仅此而已。”
赵景行看着赵景辉的眼睛。
他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赵景辉的眼神很清澈。
像一个放下了所有包袱的人。
“我信你。”赵景行说。
赵景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仿佛消融了一些。
“那辆车,现在在你那里?”赵景行问。
“嗯。”赵景辉点了点头,“我把它运到了深圳。”
“平时开吗?”
“不开。”赵景辉说,“我把它放在车库里。”
“偶尔去看看。”
“坐在里面,抽根烟。”
“想想以前的事情。”
赵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和赵景辉各倒了一杯。
“哥。”
“嗯?”
“对不起。”
赵景辉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误会你。”赵景行低着头,“我以为你是不想回家,不想管我们。”
“我以为你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了。”
“我以为……”
“行了。”赵景辉打断了他,“不用说这些。”
“我们是兄弟。”
“兄弟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赵景行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那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赵景行问。
“一个星期吧。”赵景辉说,“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那……要不要回家看看妈?”
赵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要。”
“也该回去看看了。”
赵景行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聊了一些这些年各自的生活。
赵景辉问赵景行的工作情况。
赵景行如实说了。
说自己在xxx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
赵景辉听了,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景行摇了摇头。
“我自己能行。”
赵景辉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吃了顿饭。
在一家普通的餐馆里。
点了几个家常菜。
赵景辉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赵景行吃。
“你多吃点。”他说,“看你瘦的。”
赵景行点了点头。
埋头扒饭。
吃完饭,赵景辉结了账。
两个人走出餐馆,站在门口。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有空吗?”赵景辉问。
“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公墓。”
赵景行愣了一下。
“去看爸?”
“嗯。”
赵景辉点了点头。
“十年了。”
“我该去给他磕个头了。”
两兄弟开着车,来到了城郊的公墓。
赵景辉买了一束白菊花。
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秋天的公墓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来到宋建国的墓前。
赵景辉站住了。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憨厚的笑脸。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爸。”
“不孝儿子来看你了。”
赵景辉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
“这么久才来看你。”
“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这些年,让你操心了。”
赵景辉说着,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肩膀在微微颤抖。
赵景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转过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前的白菊花。
赵景辉跪了很久。
久到赵景行都觉得腿麻了。
他才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他没有拍掉。
就那么站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你放心。”
“我会照顾好妈的。”
“也会照顾好景行。”
“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赵景行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宋建国的墓。
阳光照在墓碑上。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憨厚。
像是在说,好,我相信你们。
两兄弟回到车上。
赵景辉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
“景行。”
“嗯?”
“你跟宋婉宁离婚,后悔吗?”
赵景行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赵景辉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就算不离婚,我们也不会幸福。”赵景行说,“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
“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过彼此。”
赵景辉看了他一眼。
“你长大了。”
赵景行苦笑了一下。
“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就长大了。”
赵景辉没有说话。
他掐灭了烟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公墓。
沿着山路往下开。
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
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
“哥。”赵景行突然开口。
“嗯?”
“宋婉宁现在过得怎么样?”
赵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她过得挺好的。”
“工作也换了,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做财务主管。”
“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
“听说还报了一个培训班,在学习新的技能。”
赵景行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希望她过得好吗?”赵景辉问。
赵景行想了想。
“希望。”
“虽然我们离婚了。”
“但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毕竟,她是我爱过的人。”
赵景辉没有说话。
他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驶入了市区。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赵景行看着窗外。
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
好像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
虽然他还没有完全释怀。
但至少,他不再那么难受了。
“哥。”
“嗯?”
“谢谢你。”
赵景辉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赵景行说,“谢谢你让我知道,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赵景辉笑了笑。
“傻瓜。”
“我是你哥。”
“永远都是。”
赵景行也笑了。
这是他离婚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
赵景辉转头看着赵景行。
“景行,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方式?”
“什么意思?”
“比如说,换个城市发展。”赵景辉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深圳。”
“我那边有一些资源,可以帮你安排一下。”
赵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这里有妈的记忆,有爸的墓地。”
“还有……宋婉宁。”
“虽然离婚了,但我还是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过得好,我也满足了。”
赵景辉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
赵景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很累。
但也觉得很轻松。
那些困扰了他几个月的问题。
在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虽然答案并不完美。
但至少,他不用再猜了。
车子在赵景行住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赵景行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景行。”赵景辉叫住了他。
“怎么了?”
“明天,我们一起回家看看妈吧。”
赵景行点了点头。
“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赵景辉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哥。”
“路上小心。”
赵景辉笑了笑。
“知道了。”
赵景行转身,走进了小区。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赵景行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进了楼道。
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赵景行换上拖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宋婉宁的微信。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今天见到我哥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嗯。”
“他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婉宁回了一条。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赵景行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没关系。”
“祝你幸福。”
发完这条消息,赵景行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但他没有擦。
就让它在脸上慢慢地干涸。
窗外,夕阳西下。
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芒。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赵景行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周美琴。
“喂,妈。”
“景行,你哥今天真的要回来?”
周美琴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嗯,说好了,下午我们一起回去。”
“好好好,那我得去买点菜,你哥最爱吃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周美琴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念着菜单。
赵景行听着,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他妈嘴上埋怨了十年,说大儿子不孝顺。
可一听说他要回来,最先想到的还是他爱吃什么。
这就是当妈的。
“妈,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能随便?”
周美琴的语气不容反驳。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去菜市场,晚了就不新鲜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景行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
然后给赵景辉发了条消息。
“几点出发?”
“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好。”
赵景行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今天的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秋天的天空格外高远。
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
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边上。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那么安宁。
赵景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甜甜的,淡淡的。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就会开花。
他和赵景辉会爬到树上,摘桂花。
拿回家让妈妈做成桂花糕。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简单。
也很幸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哥哥离开的那天。
也许是爸爸去世的那年。
也许是他的婚姻破裂的那一刻。
但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
赵景行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简单地吃了两口。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两点,赵景辉准时到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楼下。
赵景行下楼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走吧。”
赵景辉掐灭烟头,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出小区,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周美琴住在老城区的一套老房子里。
那是赵家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但收拾得很干净。
周美琴是个勤快人,家里总是井井有条。
车子在巷口停了下来。
剩下的路太窄,开不进去。
赵景辉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他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了。”他说,“这里一点都没变。”
“嗯。”赵景行点了点头,“妈一直不肯搬家,说住习惯了。”
赵景辉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景行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到家门口,赵景辉停下了脚步。
那扇老式的木门虚掩着。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赵景辉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院子里,周美琴正在择菜。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
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妈。”
赵景辉喊了一声。
声音有些沙哑。
周美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赵景辉。
“你个臭小子!”
“你还知道回来!”
周美琴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赵景辉的后背。
“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就怕你在外面吃苦受累!”
赵景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由母亲捶打着。
他的眼眶也红了。
“妈,对不起。”
“儿子不孝。”
周美琴哭得更厉害了。
赵景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鼻子酸酸的。
他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爬山虎。
过了好一会儿,周美琴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她松开赵景辉,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
“也黑了。”
“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景辉笑了笑。
“吃了,吃得挺好。”
“好什么好?”周美琴抹着眼泪,“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妈,我真的挺好的。”
周美琴不信。
她拉着赵景辉的手,把他拽进了屋里。
“快进来坐,妈给你炖了汤。”
赵景行跟在后面,进了屋。
屋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
老式的沙发,老式的茶几。
墙角放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还有一盘瓜子花生。
周美琴让赵景辉坐在沙发上。
自己又跑去厨房忙活了。
“你们兄弟俩先聊着,我再炒两个菜。”
“妈,不用忙了。”赵景辉说。
“怎么不用?难得回来一趟,妈高兴。”
周美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赵景辉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变。”他说。
“妈舍不得动。”赵景行在旁边坐下,“连你房间里的东西,她都原样保留着。”
赵景辉愣了一下。
“我的房间?”
“嗯。”赵景行点了点头,“你走之后,她每天都会去打扫。”
“被子也经常晒。”
“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可以直接住。”
赵景辉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推开。
那是他曾经的房间。
很小,只有七八平米。
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放着他以前看过的书。
墙上还贴着他年轻时候的海报。
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赵景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手捂住眼睛。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赵景行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让哥哥好好哭一场吧。
这十年,他憋得太久了。
过了很久,赵景辉才平静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走吧,去帮妈做饭。”
赵景行点了点头。
两兄弟走进厨房。
周美琴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锅里炖着排骨,冒着热气。
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妈,我来帮你。”赵景辉说。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就好。”
“让我来吧。”赵景辉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今天我给你露一手。”
周美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好,你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赵景辉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眼里满是欣慰。
“景辉,你在外面学会做饭了?”
“嗯。”赵景辉点了点头,“一个人在外头,不会做饭就得饿肚子。”
“苦了你了。”周美琴的声音又有些哽咽。
“不苦。”赵景辉说,“比起以前,现在好多了。”
周美琴没有再说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旁边。
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灶台前忙碌。
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也藏着心疼。
一顿饭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景辉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
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
但味道很不错。
周美琴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妈,你就别夸我了。”
“我这是实话。”周美琴说,“你在外面这些年,确实长本事了。”
赵景辉笑了笑,没有接话。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吃着饭,聊着天。
周美琴问了很多问题。
问赵景辉在外面做什么工作。
住在哪里。
有没有谈对象。
赵景辉一一回答了。
但他没有说自己是副总裁。
也没有说自己身家过亿。
只说在一家公司做管理,收入还可以。
周美琴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妈就盼着你们兄弟俩都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其他的,妈也不图什么。”
赵景辉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
没有说话。
吃完饭,周美琴去洗碗。
赵景辉和赵景行坐在院子里喝茶。
秋天的傍晚,凉风习习。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香气扑鼻。
“景行。”赵景辉突然开口。
“嗯?”
“我明天就要走了。”
“这么快?”赵景行愣了一下。
“公司那边有事,得回去处理。”
赵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赵景辉说,“但我会尽量多回来的。”
“毕竟,妈年纪大了。”
赵景行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赵景辉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愧疚。
“景行,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
“照顾妈,操持家里。”赵景辉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什么都没做。”
“你别这么说。”赵景行摇了摇头,“你有你的事业,我能理解。”
赵景辉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景行,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赵景辉放下杯子,“比如说,谈个恋爱,再找一个合适的人。”
赵景行苦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容易。”
“宋婉宁那边……”
“她已经过去了。”赵景行打断了他,“我跟她,不可能了。”
赵景辉看着他,欲言又止。
“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景行说,“但我跟她,真的结束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强求不来。”
赵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想开就好。”
两兄弟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周美琴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晚上凉,披上。”
她把外套递给赵景辉。
赵景辉接过来,披在身上。
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很熟悉。
那是家的味道。
“妈。”赵景辉喊了一声。
“嗯?”
“我明天就要走了。”
周美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走就走呗,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老窝在家里。”
“外面的事业要紧。”
她的语气很轻松。
但赵景行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赵景辉说。
“好,妈等你。”
周美琴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天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景辉明天还要赶路呢。”
赵景辉站起来。
他看着周美琴,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周美琴。
“妈,保重。”
周美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放心吧,妈身体好着呢。”
“你也要好好的。”
“别再让妈担心了。”
“嗯。”
赵景辉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妈,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旅游。”
“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周美琴笑了。
“好,妈等着。”
赵景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
赵景行跟在他后面。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美琴还站在门口。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但她一直在挥手。
直到他们的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赵景辉一直没有说话。
他专注地开着车。
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赵景行坐在副驾驶座上。
也没有说话。
车子在赵景行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到了。”赵景辉说。
“嗯。”
赵景行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哥。”
“嗯?”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赵景辉摇了摇头,“我自己打车就行。”
“你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
赵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吧。”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哥。”
赵景辉看着他。
“路上小心。”
赵景辉笑了笑。
“知道了。”
赵景行转身,走进了小区。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次分别,不会是永别。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二天早上,赵景行醒来的时候。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景辉发的。
“我走了,保重。”
下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朝阳初升的天空。
一张是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停在某个服务区的停车场里。
赵景行看着那张照片。
笑了笑。
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
出门上班。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赵景行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至少,他心里踏实了。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赵景行正在公司上班。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请问是赵景行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xxx公司的前台,有一位宋女士让我转交给您一封信。”
赵景行愣了一下。
“宋女士?”
“是的,她说她叫宋婉宁。”
赵景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跟领导请了个假。
然后开车去了xxx公司。
到了前台,一个年轻的姑娘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那位宋女士让我给您的。”
“她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赵景行接过信封。
道了声谢。
然后走出大楼,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没有写字。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
还有一把钥匙。
赵景行认出了那把钥匙。
是那辆帕萨特的钥匙。
他愣住了。
然后展开了信纸。
信纸上,是宋婉宁的字迹。
娟秀而工整。
“景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申请了公司的外派岗位,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走之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首先,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
谢谢你没有怪我。
也谢谢你,在那三年的婚姻里,对我的包容和照顾。
虽然我们最后没能走到一起。
但那三年的时光,对我来说,依然是很珍贵的回忆。
其次,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瞒了你那么多事情。
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和你哥的事。
如果我能早点坦白,也许我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们能做的,只有向前看。
最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哥把那辆车还给我了。
他说,这辆车不属于他。
它属于一个女孩。
一个在车里哭过,也笑过的女孩。
他说,那个女孩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我把车留给你。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留着它。
它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如果你想卖掉它,也可以。
那是你的自由。
但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它卖了。
请告诉我一声。
让我知道,它去了哪里。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
祝你幸福。
也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个人。
宋婉宁。”
赵景行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把车钥匙。
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
很蓝。
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
走到停车场。
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它就停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像一个老朋友。
赵景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宋婉宁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到宋婉宁的时候。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阳光下。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结婚那天。
她穿着婚纱,挽着他的胳膊。
眼睛里闪着幸福的泪光。
吵架的时候。
她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低头。
离婚那天。
她平静地签了字。
然后开着这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有昨天。
她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一笔一划,都是她的真心。
赵景行睁开眼睛。
他握着方向盘。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他没有回家。
而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着。
路过他们以前常去的奶茶店。
路过他们一起逛过的公园。
路过他们租住过的那个小区。
最后,他停在了宋建国的公墓门口。
他下了车,买了一束花。
走上台阶。
来到宋建国的墓前。
他把花放下。
然后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
“婉宁走了。”
“她去外地工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车留给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能告诉我吗?”
风吹过来。
吹动了墓前的花。
花瓣轻轻摇曳。
像是在回应他。
赵景行跪在那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转身,走下山。
那辆帕萨特还停在路边。
在夕阳的照耀下。
车身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赵景行走过去。
拉开车门。
坐了进去。
他掏出手机。
给宋婉宁发了一条消息。
“信收到了。”
“车我留下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祝你一切顺利。”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的夕阳。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他笑了笑。
然后发动了车子。
缓缓驶离了公墓。
三个月后。
赵景行辞去了原来的工作。
他用积蓄开了一家小店。
卖一些手工制品。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生意也还不错。
虽然赚不了大钱。
但足够养活自己。
周美琴偶尔会来店里帮忙。
母子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赵景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电话回来。
有时候是视频通话。
让周美琴看看他那边的风景。
他说等明年春天,一定要接她去深圳住一段时间。
周美琴每次都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又会偷偷抹眼泪。
赵景行装作没看见。
他知道,妈是高兴的。
至于那辆帕萨特。
赵景行没有卖掉它。
他把它停在店门口。
每天早上开店的时候。
都会用抹布把它擦得干干净净。
有人问他,这车这么旧了,怎么还不换?
他笑了笑,说,舍不得。
对方不理解。
但他自己知道。
这辆车里,装着太多东西。
有宋建国的嘱托。
有宋婉宁的青春。
有赵景辉的回忆。
也有他自己的成长。
它不仅仅是一辆车。
它是一个时代的见证。
见证了一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
见证了一个人的迷茫和醒悟。
见证了兄弟之间的隔阂和和解。
也见证了一个家庭的破碎和重建。
有一天傍晚。
赵景行关了店门。
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泡了一壶茶。
那辆帕萨特就停在不远处。
夕阳照在车身上。
泛着温润的光。
他端着茶杯。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突然想起了宋婉宁信里的一句话。
“向前看。”
他笑了笑。
喝了一口茶。
茶有点苦。
但回味是甜的。
就像生活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