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辆黑色迈巴赫往校门口一停,路过的学生都扭头瞅两眼,有的还掏出手机拍。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一眼就看见车牌号,心里还挺高兴,想着她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我快走几步,手都抬起来准备挥了,结果我室友周琳从我身后窜过去,步子飞快,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还特别自然地说:“妈,等久了吧,图书馆今天人多。 ”
我当时就愣在原地,手举在半空,像个傻子。
周琳家境一般,这是全宿舍都知道的事,她每个月生活费八百块,有时候还跟我借饭卡救急。
她爸妈在老家种地,她说过好几次,家里供她上学不容易。
我妈坐在驾驶座上,我从挡风玻璃看见她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我太熟了,她对别人客气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她扭头跟周琳说了句什么,周琳笑得特别甜,然后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开走,留我一个人站在路边,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勒得生疼。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没拨出去。
我拨了周琳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她那边声音有点不自然,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刚才上我家的车干嘛,她顿了一下说你妈让我上去的啊,我也没多想。
我说你管我妈叫妈,她说哎呀那不是顺口嘛,你妈也没反对啊,你别那么小气。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没动,旁边奶茶店的喇叭在放什么流行歌,隔壁宿舍楼有人收衣服,一只红色袜子从楼上掉下来挂在树枝上晃。
我脑子里全是周琳坐进车里的那个画面,她弯腰的时候书包带子卡在车门上,我妈还伸手帮她拽了一下。
那个动作特别自然,自然到我怀疑自己才是外人。
晚上周琳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护肤品,一个装着件薄外套。
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说这是阿姨给我买的,我说哪个阿姨,她说你妈啊,姐你别这样,阿姨人挺好的,还问我们宿舍冷不冷,说改天请我们整个宿舍吃饭。
我正在洗袜子,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手上冰凉,我没说话,把袜子拧干搭在架子上,转身拿毛巾擦手。
后来我发现周琳开始穿我眼熟的衣服。
我妈前阵子说给我买了件针织衫寄到学校,我还没收到,周琳就穿上了,我说这件衣服哪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说阿姨给的啊,你妈说买重了,这件就让我穿。
我说那是我的,她说你妈都给我了,你去找你妈说呗。
我当天晚上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那件衣服领口有点小,她觉得我穿不合适,正好周琳在就让她试了一下,穿着挺好看就送她了,她说改天再给我买一件。
我问我妈什么时候跟周琳这么熟了,我妈说她来学校看我,周琳每次都特别热情地跑出来接她,帮她拎东西倒水,还说过年要给她寄老家的腊肉。
我妈说这姑娘懂事,会来事,比你会说话多了。
我说她管你叫妈你不别扭吗,我妈笑了两声说那孩子嘴甜,叫就叫呗,又不掉块肉。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周琳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半个月后。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卡里怎么少了两万块钱,问我是不是急用钱没跟家里说。
我说我没动过那张卡,我爸说我问你妈了,你妈说转给你交学费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我说爸你把银行流水发我看看。
流水截图发过来,那笔转账收款方叫王秀芳,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我拿着截图去问我妈,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关火把锅盖盖上,擦擦手出来看我手机。
她看了几秒,说这是转给周琳她妈的,她说家里急用钱,托我帮忙周转一下,过俩月就还。
我说你不认识她妈你就给人转两万,我妈说你那室友天天在我眼前晃,嘴巴又甜,她说她妈生病住院急用钱,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说那是骗子,我妈脸色沉下来,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谁是骗子我看不出来?
我没跟我妈吵。
我回学校路上在地铁里站了一路,人挤人,我扶着拉环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到周琳之前借我饭卡,借我充电宝,借我笔记,每次都说还,但有一半都不了了之。
那时候觉得都是小事,现在串起来一想,她从很早就开始试探我的底线。
我回宿舍的时候周琳在敷面膜,看见我进来她抬了下眼皮,说姐你回来啦,晚上去不去吃麻辣烫。
我说你妈病好了吗,她撕面膜的手顿了一下,说还行吧,老毛病了。
我说我妈给你妈转了两万块钱你知道吧,她把面膜纸丢进垃圾桶,说那是阿姨借给我家的,我打个欠条也行啊。
我说你什么时候还,她说等我家秋收卖了粮吧,语气稀松平常,好像那两万块钱跟她没关系一样。
我开始留个心眼。
我妈喜欢把重要东西放在梳妆台右边抽屉里,她嫌保险柜麻烦,密码就设的我生日。
周末我回家趁我妈去超市买东西,打开抽屉,存折银行卡都在,还有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些票据和收据。
我翻了翻,看到一张金店的收据,上面写着一只足金手镯,三千八百多,购买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
那个手镯我见周琳戴过,她说是她小姨送的生日礼物,当时还故意晃了两下给我看。
我没动那个盒子,原样放回去,把收据拍了张照片。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呆。
楼下有小孩在哭,他妈扯着嗓子喊别哭了给你买雪糕,哭声一下就停了。
我把手机相册里那张收据照片加密存好,又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
周琳跟我妈的聊天记录我看不到,但我能看到她跟我提过的跟她妈有关的话。
她说过她妈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一千八,她爸在工地打零工,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
这样一个家庭,需要借钱的时候却找不到别的亲戚朋友,要找我一个同学她妈借。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漏洞,但我知道我妈耳根子软,周琳又是个会演戏的。
转机来得很快。
我爸月底对账,发现不仅那两万,还有一笔五千的转账,也是转给王秀芳。
我妈说是周琳要交实习培训费,说学校强制交的,她怕耽误孩子前途就先垫了。
我爸当时就火了,说学校有什么培训费要五千,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我寻思孩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谁知道她骗我。
我站在客厅门口听着,没说话。
我爸扭头看见我,说你知道你那个室友是怎么回事吗。
我说我大概知道,但是你们得先把钱要回来。
接下来的事进展得比我想的快。
我妈给周琳打电话说家里急用钱,问那两万五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周琳在电话里哭,说她妈还在住院,她爸腿伤了干不了活,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说着说着就开始喊妈,喊得特别顺口,说我以后挣钱了一定还你,你就是我亲妈。
我妈挂了电话跟我说,她哭得我实在狠不下心。
我说你狠不下心,那就让我来。
我找辅导员说了这个事,没提钱数,就说周琳私下接受我家长辈的大额借款,可能存在虚构事实的情况,希望系里能关注一下。
辅导员很重视,找周琳谈了话。
周琳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她回宿舍收拾东西,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往包里扫,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怎样,那些钱是你妈自愿给的,我没偷没抢。
我说你跟别人借两千块周转,跟你管一个同学她妈叫妈,然后开口要两万五,你觉得这俩性质一样吗。
她说我管她叫妈是因为我对她有感情,你管不着。
我说你管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叫妈,拿完钱就翻脸,你自己信吗。
周琳搬出了宿舍,住到隔壁楼一个老乡那。
她走的时候把我那件针织衫叠好放在我床上,上面压了张纸条,写着“还你,穷酸样”。
我把纸条撕了扔垃圾桶,衣服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她用的那种廉价香水味,我直接塞进黑色垃圾袋连袋口扎紧丢到了楼下回收箱。
我妈那段时间不怎么说话,她大概自己也在琢磨,怎么就这么容易信了一个外人。
有一回吃饭她突然说,那姑娘嘴巴甜是真甜,可她叫我一声妈,我心里一热就什么都忘了。
我爸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说心热不挡事,得心明才行。
我妈没接话,拿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后来那两万五通过系里调解,周琳家同意分期还,每月还两千,还完为止。
她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第一笔钱打过来那天我妈把转账截图发给我,说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说嗯,钱要回来就行。
她说闺女,你是不是觉得妈特傻。
我说不是傻,是太容易把人往好处想。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周琳见了我绕着走,我也不主动搭理她。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妈给我发了条长语音,我点开听了,她说今天路过金店进去转了转,看上一对耳环,想着你生日快到了,回头带你去试试。
语音里还有店员的背景音,在说什么满减活动。
我听完没回,把手机放桌上,毛巾搭在肩膀上擦头发。
窗户外头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拉远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校门口碰见我同学,她问怎么好久没见周琳跟你一块了,以前她老跟在你后头,跟个小尾巴似的。
我说她搬走了。
同学说哦,你妈那个车真气派,上次来的时候停门口好多人都看。
我说那是我妈的,不是我的。
同学笑了笑说那你坐上去不也一样嘛。
我也笑了笑,没说啥。
其实我早就知道,坐在我妈副驾驶上那个人是谁,比那辆车值多少钱重要得多。
老太太讲,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可有些人不用日久,一件事就能把心看透。
那个坐在迈巴赫里叫我妈“妈”的室友,图的是车后头那块车牌,还是车牌后头她以为能靠上的东西。
喊得再亲,不如做人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