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2岁,昨天去参加小学同学聚会,发现当年坐我旁边的那个女生,现在已经是三个公司的老板了,开着奔驰来的

那辆奔驰车停在饭店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前台报名字。服务员说“202包间,左转,上二楼”——我转身就看见她了。她刚从驾驶座下来,车门关得轻,但声音扎实。

黑色的GLE,车牌号我没记住,但那个标志我认得清楚。我的车停在斜对面,一辆白色朗逸,2019年买的,开到现在五万七千公里,洗车全靠下雨。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然后伸出手。我跟她握了手,手心热乎,干爽,像是刚用纸巾擦过似的。她说:“你怎么没老啊。”我说:“你倒是瘦了不少。”她哈哈笑了一声,说:“瘦什么瘦,公司那破事给我累的。”

这是句寻常话。我后来才咂摸出味道来。

小学同学聚会定在十月。我们这一届是1993年入的小学,一晃三十二年,大家早就把我拉进群里了,但从来没人说清楚当年班里有多少人。班主任刘老师今年七十多了,坐主位,腿脚还行,就是耳朵开始背,大家说话得抬高分频。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气氛和我预想的差不多,聊房子的涨价,聊孩子的补习班,聊隔壁班某某得了什么病、谁家老人走了。有几个人喝白酒,男的、女的都有,喝到脸泛红就掏出手机看走势,或者看某家店的开门时间。

我坐她旁边。可能是桌子是圆桌,也可能是当年我们在小学坐过三年的隔壁桌,我总觉得跟她说话不费劲。她倒酒,没给我酒,问我:“你还喝可乐?”我说:“早不喝了,就喝点茶。”她点点头,自己倒了杯温水。

然后我随口问了一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她往嘴里放了颗花生米,嚼完了才说:“做生意,瞎搞。”我问做什么生意。她说:“建材,后来加了个物流。”我“哦”了一声。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个小厂子,做卫浴配件的。

不算大。”

后来吃饭吃到一半,有人起哄问她换了什么车。她说:“今年刚换的,之前那个旧了。”别人问她多少多少钱买的,她也没藏着,报了个数字。那数字我不意外,因为我刚才看见那车了,但我意外的是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跟报菜价一样。

那顿饭散场的时候,天空开始掉雨点。我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棚下找手机打算叫代驾,她说:“我送你吧。”我说不用,叫了车。她说:“这雨要下大了,你这点路不划算。”我看了一眼手机,APP上还有辆接单的车赶过来,要九分钟。

“我送你吧。”她又说了一遍。我坐进去了。

车里有一个味道,不是香水,是新车的皮味混着一点点柠檬香氛,很淡。座椅的温度刚好,是那种感应到人坐上去以后自动调好的温度。她上车以后没说话,导航也不用,直接打方向盘上了主路。

我看着她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个小挂件——一块圆形的牌子,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只刻了一行小字。我看不清写的什么。她注意到我在看,就笑了一下:“我妈给的,说是让我平安。”我说:“你信这个?”她说:“挂着心理踏实,说不定呢。”

她送我到家门口,我下车前说:“谢谢。”她隔着车窗说:“下次再聚。”

然后我站在单元门口,隔着雨,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弯走了。

我站在那,忽然想到一个事。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家特别穷。我记得那时候她穿的衣服,袖口的边都磨得起了毛,她总是把手插在口袋里,不让别人看见。那时候她坐我旁边,数学不好,经常被老师叫到讲台上做题,做不出来,就低着脑袋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觉得她挺可怜,但不知道能帮她什么。有一回下课,我看到她在桌角用铅笔尖划字,划了一个很深的“曹”字,她那个姓。我回家跟我妈说了,我妈第二天塞给我两个蛋,说让我带给她。

我没给。我忘了为什么,可能是怕被别的同学看见笑话她。也可能是我懦弱。

回去的这一路上,我脑子一直在转这件事。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人到四十二岁,突然把三十多年前的一件小事翻出来想。可能是因为今天看见她开那辆车,也可能是因为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有个动作——顺手把领口缕平了一下。

我注意到那个动作了。

第三周立冬那天,她约我吃饭,说上次她送完我有点赶时间,没怎么聊,问我周末有空吗。

我说有空。

她发了一个地址——不在城中心,在城东一个工业区里。那个地方我以前送材料去过,有点偏,但她发来的定位是家湘菜馆。

到了我才发现,那是一家很小的馆子,门口只停了一辆车,就是她那辆黑的,旁边还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破面包车。她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棉夹克,见我来,把手里的手机塞兜里,招手:“这家的血鸭做得好,你来尝尝。”

边吃边聊,她才跟我说起了一些事。她说她二十一岁结的婚,嫁了个做钢材的,生了儿子,儿子三岁那年,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也不是多复杂的事。”她夹一筷子菜,放嘴里嚼了,“就是那段时间他老不回来,我查了他手机,看到了。”

她说她当时没哭,也没闹。她丈夫以为她会闹,还在楼下大半夜抽了一支烟才上楼。她第二天早上说:“儿子归我,城里的房子归我,剩下的我不要你的。”那男人大概愣住了,然后同意了。

我听着,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没停筷子,继续说:“离婚那年冬天,我拿了分来的三十几万,盘了一家快倒闭的建材店。别人说一个女人干这个不合适,我说试试吧。后面客户嫌送货慢,我自己开小面包去送。

有年大冬天,风大到把车都吹偏,我下来推门,一只鞋陷进泥里了,想想算了,光脚去推。”

她说完这些,喝了口汤,没看我的表情。“我现在想起来,我都不知道哪个日子是最难的。每个都难,但每个都过来了。”

我沉默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来,只能举起杯子敬了她一杯茶。

我后来去过她那个厂。就是她发定位的那栋楼,一共三层。一楼是仓库,堆着各种样品的纸箱,二楼是办公室,她办公桌旁边挡板上贴着两张A4纸,一张印了儿子学校的作息表,一张是手写的年度目标,上面只有一行字:“把应收款收回来。”

她门口有一台饮水机,绿色的指示灯一直闪,烧水的,总有客人来坐。她自己喝那种一块五一大瓶的农夫山泉,比谁都随意。

她办公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快垂到地板上了。她说这盆绿萝是十七年前第一个办公室留下的,搬了四次厂,都是连盆端走。

我注意到,她说的时候,随手捡起一片黄叶子,搁在窗台角,没有扔掉。

她有时候去外地见客,开着那台老旧的银色面包车。我问她为什么不换,她说:“客户不一定看你开什么车,但看你的货。”

这句话四十二岁听来,跟十六七岁听到的感觉完全不同。

后来有一天,一个做保险的旧朋友跟我说:“你知道吗,你那个小学同学,现在三个公司才一个人管,家里早年那些亲戚来找她借钱,她全借了,没有一个还过。”

我听完没接话。然后他补了句:“都说她心大,她哪是心大,是懒得计较那些了。她那天晚上吃饭时候说,赚再多钱也不如睡个好觉。”

再往后,我留心观察了一阵她,倒是越来越觉得弄不懂了。她生活特别枯燥。不开会的时候,她晚上十点就睡,早晨六点起,先给儿子热奶,再自己弄一碗面吃。

她不自驾游,也不喝大酒,唯一的爱好是周五去菜市场买一只活鸭,杀了用半只炖汤,半只留着做血鸭——我说你家怎么总吃鸭子,她笑说,有纪念意义。

我忍不住问她:“你当年是怎么撑过来的?就那个冬天,光着脚推车门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什么?”

她没立刻说话,又夹了一块血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想什么。我只是知道我不能倒下,家里还有儿子等着我养活呢。

人怕的不是辛苦,怕的是没有指望,只要还有一个人指望着我,我就能走。”

我说我没法想象那有多难。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别想,想不来。你就别替人操心了,你看你现在的日子也紧巴,咱们这个岁数,把自己过好比什么都强。”

静了一阵,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我就一个本事——不想。难的时候不想,好过的时候也不太想,活到哪算哪。”

那晚她送我到小区门口,我没立刻下车。雨还在下,车窗户上结了细密的雾气。她在车里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了句:“明天周一,别熬夜。”

我点头,然后想了想,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当年四年级,你桌角上刻的那个‘曹’字还在吗?你后来回过学校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慢慢摇摇头,说:“不记得了。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

我没再说话,下车了。雨点打在伞面上,闷闷的响。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车喷着尾气,拐过路灯,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我到现在还在想着那句话。“谁还记得。”

她说她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她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不想提了。也许都四十多了,往前看还来不及,谁还有工夫回头捞那些旧岁月里的碎屑呢。

不过那天以后,我心里开始慢慢琢磨一件事——我四十二岁了,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但回想我这十年,好像都在害怕中度过。怕调岗,怕孩子成绩,怕房贷的利率,怕体检报告忽然多出晦暗的字眼。可那天吃了一顿饭,回来以后,我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怕来怕去,手心里的东西也没多出来。

她什么都不怕吗?可能她也怕,但她怕完了就还是睡得好觉,第二天起来照样去买鸭子。

我至今不知道她晚上回家会不会偶尔也睡不着,也不知道她逢年过节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有些冷清。那些我都不了解。但我知道,从那天以后再碰到什么让我发慌的难事,我就去菜市场买只鸭子。

虽然我做不出来她那个味儿,但收拾的时候,手里有事忙活着,心里就不怎么慌了。

你们遇到过那种让你忽然停下来想一想的人吗?那种不声不响,就把你日子里的慌张都映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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