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同学陈放买了辆二手车,逢人就夸车主厚道。
“车况说得明明白白,连车门换过都没瞒我。人家做事,讲究。”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倒茶。
茶叶是他带来的,放在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他来我家那天,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像是怕把什么带进来。
“你少夸两句。”我说。
“我夸你还不高兴?”
“你夸的是车主。”
他笑了笑。
“你不就是车主吗。”
我把茶杯推过去,没接话。
那辆灰色的旧车停在楼下,车头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陈放说他看过,换过保险杠,不影响开。他说得轻松,像买了一件用过的外套,领口有一点磨白也不碍事。
车是我前夫留下的。
准确地说,是他不要了,钥匙放在鞋柜上,车本和一串杂物塞在抽屉里。他搬走那天,站在门口问我:
“这车你还要吗?”
我说:“不要。”
“那卖了吧。”
“你卖。”
“车主是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提醒我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后来我卖给了陈放。
他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没怎么见过,孩子上学、老人住院、工作调动,人的联系就像衣柜里的旧围巾,没坏,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他来看车时,绕着车身走了三圈,蹲下去看轮胎,最后拉开后备箱。
“后备箱垫怎么是新的?”
“旧的脏了。”
“你前夫换的?”
“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那一眼让我不舒服。像他已经知道我说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
我把钥匙放在他手里。
“试试吧。”
“你不陪我?”
“你自己会开。”
“你这个车主挺放心。”
“你不是说我厚道吗?”
“我还没说。”
“你心里说了。”
他笑着把车开走。临走前,他摇下车窗。
“下周带你兜一圈。”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车拐过静安里的小路。车尾灯亮了一下,像有人临走前回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半个月后,陈放给我打电话。
他开口第一句是:“你知道这车出过重大事故吗?”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什么事故?”
“你问我?”
“我真不知道。”
“车主不知道。那你把车卖给我时,怎么知道它只是换过车门?”
我扶着衣柜,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修理厂说,车头和底盘都动过。不是小事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车,随便糊弄一下就过去了?”
“陈放,你先别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
“我去找你。”
“别来。你来了我怕我说得更难听。”
我坐在床沿,看到地上那只衣架。衣架上还挂着前夫留下的白衬衫,袖口起了毛边,我一直没扔。
陈放在电话里压低声音。
“车我不要了,退给你。”
“行。”
“你答应得这么快?”
“那不然呢。”
“你以为我缺这辆车?”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们这些人,卖东西的时候一句句讲体面,出了问题就说误会。”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其实是干净的,我还是洗了两遍。
人不是在真相出现时才难堪,是在别人相信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真相。
02
陈放把车停在我楼下,车门没有锁。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没下车。
我敲了敲车窗。
“你不是说退车吗?”
“我说的是车退给你,没说我要上楼。”
“那你下来。”
“我怕你又给我倒茶。”
“茶怎么了?”
“喝完要讲客气话。”
我站在车门外,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几张纸,还有一张小孩画的画。
“你女儿画的?”
“嗯。”
“她坐过这辆车?”
“坐过。”
“你买车不就是为了接她?”
“她现在不坐了。”
我没问为什么。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后视镜上挂着一颗褪色的木珠。那是前夫挂的,他以前开车总说木珠能保平安,后来有一次被我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又出现在车里。
“修理厂怎么说?”我问。
“车头骨架修过,右侧气囊换过,底盘有焊接痕迹。”
“你确认了?”
“我昨天拆开看了。”
“你会拆车?”
“不会。我找人看的。”
“那个人可靠?”
他侧过脸。
“你现在是在怀疑他,还是在拖时间?”
我没说话。
陈放打开车门,下来了。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衣服后领有一小块起球。他以前很在意这些,大学时衬衫皱一点都要回宿舍换。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那块起球上抠了抠,没抠掉。
“卖车之前,谁告诉你没有大事故?”
“我前夫。”
“你问过他?”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车只是换过门。”
“他说什么你都信?”
“那是他的车。”
“现在是我的。”
“所以你要退。”
“当然。”
“退给你之后呢?”
“你自己处理。”
“我处理不了。”
“那是你的问题。”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在心里练过。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车有问题?”
他愣了半秒。
“你什么意思?”
“你说你找人拆开的。车买回来半个月,你连底盘都查了。你不是只想买辆车。”
“我想接孩子。”
“孩子呢?”
“她妈不让。”
“你前妻?”
“嗯。”
“因为车?”
“因为很多事。”
他把文件夹往车顶上一放,手掌压住。
“你别把话题扯远。”
“是你把话题带到孩子的。”
“你卖车的时候,也没告诉我你和前夫已经分居两年。”
“这和车有关系吗?”
“没关系。可你看起来什么都不说。”
楼上有人拖着拖把经过,水顺着台阶流下来。陈放往旁边让了让,鞋底沾了一点泡沫。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把车卖给我?”
“你来看的。”
“你认识的人那么多。”
“熟人好说话。”
“熟人最不好说话。”
我看见他手里的文件夹有一角露出来,那里写着一行字,像是孩子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被划掉了。
“你女儿多大?”
“八岁。”
“她知道你买车?”
“她知道我想接她。”
“她怎么说?”
“她说,爸爸,你别总买些用不上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笑了。
笑得很短。
“她说得对。”
我也想笑,没笑出来。
陈放把文件夹放回副驾驶。
“我下午去你单位找你。”
“别去。”
“怎么,怕同事知道?”
“怕他们知道我卖了一辆有重大事故的车?”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看向他。
“怕他们知道,我也会做错事。”
他沉默了。
楼道里拖把水还在往下流,快流到他的鞋边。他往前挪了一步,像要避开,后来又停住。
“你知道吗。”他说,“**体面不是没有难堪,是难堪的时候还要装作别人看不见。**”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车钥匙放在我手里。
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塑料牌,已经裂了一道缝。
“先拿着。车我不开了。”
“你今天回去怎么走?”
“走回去。”
“这里离你家很远。”
“我知道。”
他转身往小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车里的那张画,别动。”
“我没动。”
“我知道。”
他说完继续走,肩膀有一点塌。
我站在车旁,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面没有维修记录,只有一张褪色的停车卡和半截蜡笔。
我把储物格关上。
钥匙在掌心硌出一个印子。
03
我去找前夫周谨。
他住在云栖路另一头的一个小公寓里,门口摆着两盆快要枯掉的绿萝。门开着,他正在给一只白色茶杯盖盖子。
“你怎么来了?”
“车出过重大事故。”
他盖茶杯的动作停了停。
“谁告诉你的?”
“修理厂。”
“哪家修理厂?”
“你问这个干什么?”
“怕你被人骗。”
“车是你的。”
“车主是你。”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记得倒清楚。”
我走进去。桌上放着两本儿童读物,不是陈放女儿会看的那种,是很旧的低年级识字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公交卡,卡面磨得发白。
“事故什么时候出的?”
“几年前。”
“你说只是换门。”
“当时我也不知道那么严重。”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放要退车。”
“那就退。”
“修车的钱呢?”
“你卖车的时候收的钱,不是都在你那里吗?”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不要吗?”
“我不要,不代表我替你承担责任。”
“那是你的车。”
“登记在你名下。”
这句话又回到我身上,像他早就等着。
我拿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递给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车过户?”
“你说过一阵子再办。”
“我说过?”
“你说,先放你那里。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欠着车的事。”
“我没欠。”
“你当然没欠。你只是习惯把事情留到最后。”
他把茶杯盖重新打开,喝了一口凉茶。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还是想让我承认我骗了你?”
“我想知道车到底怎么回事。”
“车能怎么回事,撞过,修过,能开。”
“重大事故。”
“现在不是能开吗?”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有点反胃。
“陈放说气囊都换过。”
“那又怎样。”
“你坐过这辆车。”
“坐过。”
“你不怕?”
“怕有用吗?”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儿童读物,把公交卡夹回书里。动作很小心,像那张卡不是卡,是一片容易折断的东西。
我看着他。
“你最近见过陈放?”
“没有。”
“他说女儿不让他接。”
“他们家的事,你别管。”
“你很关心?”
“我关心谁,跟你有关系吗?”
他把书放回原处。
“你和陈放以前很熟?”
“同学。”
“只是同学?”
“周谨,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把车卖给我,是因为陈放?”
“我说了,是他来看的。”
“你以前从来不把东西卖给熟人。”
“我以前也没什么可卖的。”
他不说话了。
我在他家厨房看到一只儿童水壶,杯盖上有一圈咬痕。周谨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把东西归类,书按大小,杯子按颜色,桌上每支笔都要朝一个方向。他今天把那张公交卡来回夹了三次。
“修理厂是哪家?”他又问。
“静河修理厂。”
他抬头。
“谁带你去的?”
“陈放。”
“他倒是有本事。”
“你认识那里的人?”
“我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我没有再问。
回到家,我把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孩子的画,半截蜡笔,停车卡,后座脚垫下面的一枚发卡。
发卡是黄色的,塑料花掉了一片。
我认得。
那是我女儿的。
女儿七岁那年,周谨开车送她去游乐场。那天回来,她说自己在车里睡着了,醒来时头疼。我问周谨,他说路上颠了一下,没什么。
后来女儿去了外婆家,再后来我和周谨分开,很多事就没有再追问。
我把发卡放在桌面上。
电话响了,是陈放。
“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他说什么?”
“他说车撞过。”
“你早就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
“你别装。”
“我没装。”
“明天上午把车退给我,手续一起办。”
“好。”
“还有,别让周谨出面。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他不是车主。”
“他是原来的车主。”
“**有些人把责任推给一辆车,是因为不敢指着真正该负责的人。**”
他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车库入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枚掉花的发卡。旁边停着一辆送货车,司机在车里吃馒头,塑料袋窸窣响了一阵。
我给女儿发消息,问她还记不记得那辆灰色的车。
她过了很久才回。
“记得,爸爸开得很快。”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又问:“你那次为什么睡着?”
她回:“因为爸爸让我别看前面。”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过了几分钟,又翻过来。
她没有再发消息。
一个人越急着证明自己没错,越说明他知道错不只在表面。
04
第二天上午,陈放没有来。
我等到十一点,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中午,他发来一句话:“你来静河修理厂。”
我赶过去时,他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脸色很差。修理厂的门口堆着轮胎,旁边一只塑料桶里泡着几块抹布。
“怎么了?”
“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行车记录。画面抖得厉害,前面是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灰色车的车灯照着前方,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书包。
车猛地偏了一下。
画面黑了。
后面是一阵很乱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一个男人说:“别报警,先把车开走。”
我把手机还给他。
“这是谁拍的?”
“维修工从旧记录卡里拷出来的。”
“记录卡为什么还在?”
“不知道。”
“你怎么会有这段?”
“维修工说,车来修的时候,记录卡卡在座椅下面。他本来要扔,后来发现还能读。”
“那个女孩……”
“是我女儿。”
我没说话。
陈放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磨了一下。
“你前夫当时开的车。”
“你确定?”
“维修工认出他的。”
“你认识维修工?”
“我不认识。是他认出我女儿。”
“她没受伤?”
“没有。她从车里被抱出来的时候,人是清醒的。”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退车?”
“你说呢?”
“因为事故?”
“因为你瞒着。”
“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故意还难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没抬高。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周谨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说。你把车卖给我之前,问过他几次。你说车没事,他说没事。你们两个人一块儿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没有和他一块儿。”
“可结果是一样的。”
我想解释,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块面包。
陈放把文件夹摔在车顶,里面的纸散了一地。那幅孩子画的画被风吹到轮胎旁边,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画上是三个人。
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停着一辆歪歪扭扭的车。车上方画着一朵云,云下面写着几个字:爸爸不要走快。
他把画折好,放回文件夹。
“我女儿不肯坐你的车,不是因为她妈不让。”
“那是因为……”
“她记得那天。”
我看向他。
“她记得谁开的车?”
“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车撞过东西,爸爸让她闭眼。”
“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告诉过。我没听。”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忽然只剩下抹布滴水的声音。
陈放坐到轮胎上,双手垂着。
“她说过,爸爸开车时一直在看手机。我当时说她记错了。小孩子嘛,怕她妈生气,什么都能说。”
“你想把车退掉,是因为你觉得它不安全吗?”
“也是。”
“还有呢?”
他看着地上的纸。
“我想让周谨知道,我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便糊弄的人。”
“你可以直接找他。”
“找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知道。”
我没动。
陈放抬起头。
“他说,车卖给你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听见他说只换过车门。”
“我没听见。”
“你当时在厨房。”
“我在厨房,所以你们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可你后来问他车有没有问题。”
“他回答没问题。”
“你信了。”
我蹲下去,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最下面有一张修理厂的检查单,右上角被折过,折痕很深。上面写着:车内曾有儿童座椅固定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时候的?”
“事故后。”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昨晚去接女儿。”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车里那个阿姨是不是你。”
“她见过我?”
“见过。你卖车那天,她在后座睡觉。”
我想起那天车门打开时,后座确实有一只粉色书包。我问过一句,陈放说是孩子的东西。我没有回头看。
陈放忽然把那张检查单抽走。
“车我还是要退。”
“可以。”
“你别答应得这么容易。”
“你要退,我就退。”
“你不问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只是想让你们承认一次,孩子没有记错。”
我坐在他旁边,没碰他。
修理厂老板从里面出来,拿着一杯凉水,递给陈放。
“先喝口,车的事慢慢弄。”
陈放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擦嘴。
我低头看见那张画的一角,已经被他捏皱。
“陈放。”
“嗯。”
“车可以退。可你女儿不该再被你说成记错。”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画从他手里拿出来,慢慢抚平。
最伤人的不是被骗,是你曾经为了相信一个人,亲手替他删掉了所有证据。
05
下午,周谨来了。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手里提着那只白色茶杯。进门前,他在鞋垫上蹭了两下,和陈放那天一模一样。
“你叫我来干什么?”
“车的事。”
“不是已经说退了吗?”
“陈放要退。你把当年的维修记录拿出来。”
“我没有。”
“你有。”
“没有就是没有。”
陈放坐在客厅另一头,没看他。孩子的画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面条已经坨了。
周谨看见那张画,脸色变了一下。
“孩子画的,不能当证据。”
“行车记录可以。”
陈放抬眼。
“你知道行车记录?”
周谨没回答。
我转身打开抽屉。那个抽屉一直卡住,我用力拉了两下,里面的杂物掉出来:几节没电的电池、一串旧钥匙、女儿小时候的发卡,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是我从车里的后备箱拿回来的。
我一直没打开。
里面有一张事故认定书,日期是女儿七岁那年。驾驶人一栏写着周谨。事故原因写得很清楚:驾驶过程中使用通讯设备,车辆避让不当。
还有一张复印件,是他当时签字的。
陈放站起来。
“你说你不知道?”
周谨盯着文件袋。
“她确实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文件藏在她车里?”
“我没藏。”
“你把它放进后备箱,等它自己长出来?”
周谨的手指在茶杯盖上来回摩擦,杯盖发出轻响。
“那天我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陈放重复了一遍,“你把车修好,告诉她只换过车门,这就叫处理完了?”
“车修好了,孩子也没事。”
“她没事,是因为她命大。”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你做的事。”
周谨看向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承认,是我把这个家弄坏的吗。现在有证据了,你满意了吗?”
我捏着那张认定书,纸边划过指腹。
“你把车卖给我,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已经准备跟我离婚,车留在你名下,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开的。”
陈放转过身。
“你说什么?”
周谨声音很低。
“当时我借朋友的车去办事,出了事。车是她的,保险也是她的。我怕影响工作,怕你闹,怕孩子被带走,就让她签字。”
我看着他。
“我签过什么?”
“你签的是维修确认。”
“你说那是保险资料。”
“差不多。”
陈放笑了一声,笑得像喉咙里有东西没咽下去。
“你看,这就是你们的体面。”
周谨站起来。
“我后来也照顾孩子了。”
“你照顾她,是因为她不知道。”
“她是我女儿。”
“你把她的记忆说成记错。”
“我只是想让她别怕车。”
“她怕的不是车。”
这句话是我说的。
周谨看向我。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七岁的女儿坐在后座,手里抓着一只黄色发卡。她的额头靠着车窗,眼睛睁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周谨的字:到家再哭。
我问:“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他沉默。
陈放走过去,拿起照片。
“你拍了,还留着。”
“那是孩子哭之前。”
“所以你知道她害怕。”
“我说了,她没受伤。”
“没受伤就可以不算?”
周谨把手伸过来,想拿回照片。
我先一步抽走。
他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放下。
“我不想让她记住这件事。”
“你是不想让她记住,还是不想让我们记住?”
他没有回答。
陈放走到门边,穿鞋时把鞋带系错了一边。他低头看了很久,没有重新解开。
“车不退了。”他说。
我和周谨同时看他。
“什么?”
“车不退了。”
周谨冷笑。
“你不是非要退吗?”
“我退了,事情就变成车的问题。车修不修,谁赔谁,几张纸盖过去。你们又能继续说孩子记错。”
他看向我。
“车我留下。不是因为它值不值得开。”
“那你要什么?”
“让她坐一次。”
他指了指门外。
“不是坐我的车。坐你的。”
我手里的照片落在桌上。
周谨皱眉。
“你别把孩子扯进来。”
“她本来就在里面。”
“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她已经知道了。”
陈放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女儿还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
“她说,那个阿姨是不是也坐在车里。”
我看着他。
“我没坐。”
“她说你坐过。”
我没有说话。
记忆里,那天我确实坐过。周谨开车,我坐副驾驶。女儿在后座睡着。车撞上路边护栏后,我被吓得下车,去抱孩子。周谨拉住我,说先别报警,说他会处理。
后来他告诉我,是车门被蹭了。
我一直相信他。
周谨拿起茶杯,杯盖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弯腰去捡,手指在地上停了很久。
“杯盖坏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陈放开门。
“明天下午,我带孩子来。”
我看着那只裂开的杯盖。
“好。”
有些人要求退回一辆车,不是嫌它出过事故,是不肯再把自己交给一个说‘没事’的人。
06
第二天下午,陈放带女儿来了。
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怀里抱着那只粉色书包。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阿姨好。”
“你好。”
“车还在吗?”
“在楼下。”
“你会开吗?”
“会。”
她看了看陈放。
“爸爸,你坐前面。”
“好。”
“我坐后面。”
“好。”
她还是没动。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想先喝水吗?”
她摇头。
“我想看看那张画。”
画被我夹在书里,已经压平了。她接过去,盯着那辆歪歪扭扭的车看了一会儿。
“车画得不好。”
“我不会画车。”
“这是你爸爸。”
她指着画里那个大人。
“旁边这个是谁?”
“你。”
“我头发没这么长。”
“那时候长。”
“你那天坐前面吗?”
我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陈放在旁边说:“别问了。”
小女孩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阿姨不知道吗?”
陈放的脸一下僵住。
我看见他手里的车钥匙在晃,钥匙扣碰着指甲,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爸爸开得很快?”
“我知道车撞过。”
“那你为什么还卖给爸爸?”
“因为我不知道它撞过什么。”
“现在知道了呢?”
“现在把你接上车,再慢一点开。”
她想了想,把画递还给我。
“你坐副驾驶。”
我点头。
陈放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小女孩忽然停在楼梯口。
“阿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爸爸?”
“不是。”
“那你为什么把车卖给他?”
“因为他需要。”
“他不需要。他只是想让我觉得他厉害。”
陈放皱眉。
“陈禾。”
“我说错了吗?”
他没吭声。
我把车门打开,先检查了后座安全带。那枚黄色发卡还在我包里,没有拿出来。座椅上的旧印子洗不掉,我用手按了按。
小女孩坐进去,自己扣好安全带。
“爸爸,你别开快。”
“我不开快。”
“你以前也这么说。”
陈放握住方向盘。
我坐到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周谨没有来,他的电话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接。我也没再打。
车开出静安里,经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陈放的车速很慢,慢到后面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小女孩看着窗外。
“就是这里吗?”
“嗯。”
“那天我看见一只猫。”
“什么猫?”
“白色的。它跑到路中间,爸爸看手机,车就歪了。”
陈放的手指收紧。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什么时候?”
“回家以后。”
“你说什么?”
“我说爸爸看手机。”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小女孩看着他。
“你说我乱讲。”
车里静了一阵。
前面是红灯,陈放踩下刹车。后视镜里,小女孩的脸慢慢垂下去。
“对不起。”他说。
小女孩没抬头。
“你对不起谁?”
“对不起你。”
“还有呢?”
他看向我。
“对不起你阿姨。”
我没有看他。
“你不用跟我道歉。”
“要的。”
“那就等车停稳了再说。”
他点点头。
红灯变绿,车慢慢往前。
到了小女孩外婆家门口,她没有下车,抱着书包坐了一会儿。
“爸爸,车可以留下。”
陈放问:“你确定?”
“嗯。”
“为什么?”
“因为阿姨知道车撞过,也没有骗我。”
我侧过脸看她。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新的画,递给我。
画上是一辆灰色的车,车里坐着三个人。车顶没有云,车前画了一条很短的路。
“这次车开慢一点。”她说。
陈放把车熄火,趴在方向盘上,像是要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语气却恢复了平常。
“晚上吃什么?”
“面。”
“又是面?”
“你会做别的吗?”
“会煎鸡蛋。”
“那也算。”
小女孩打开车门,站在台阶上冲我挥了挥手。
“阿姨,下次你还坐前面。”
“好。”
她跑进院子,又折回来,把一颗木珠塞进我手里。
“这个给你,保平安的。”
我认出来了,是后视镜上那颗。
“你爸爸给你的?”
“不是,车里的。”
“你不要了?”
“它已经保过一次了。”
陈放在车里喊她:“陈禾,慢点跑。”
她回头:“知道了。”
我把木珠攥在掌心。
晚上回家,我把那颗木珠挂在门把手上。门把手上原来挂着一只旧口罩,口罩被我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
我给女儿发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她回:“怎么了?”
我说:“想带你去看一辆车。”
她很快回:“那辆有故事的车吗?”
我看着这句话,没回。
厨房里水开了,我过去关火。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气,台面上有一只没洗的碗,是早上吃面留下的。
我把碗放进水池,没有立刻洗。
门把手上的木珠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听见楼下有人倒车,停顿,重新打方向。
车可以修,话也可以重说,只有被推开过的孩子,不会再相信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第二天,我把那只碗洗了两遍,木珠还挂在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