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站在4S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保养单,指甲掐进纸里。
单子上写着进场里程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仪表盘上现在是三万七千一百九十五。
中间差了二百二十五公里。
她从家到单位十二公里,每天来回二十四。
老公陈建国昨晚把车开回来,说保养完了,机油换了,滤芯换了,还做了个四轮定位,一共花了一千一百八。
她本来没想较真。
今天中午单位附近修路,她绕道经过这家4S店,就想着进去问问上次说的那个刹车片异响到底要不要紧。
前台小姑娘查了系统,说陈先生昨天下午两点十分进场,四点半离场,只换了机油机滤,消费六百三。
周梅问那四轮定位呢,小姑娘说系统里没有这个项目。
周梅没吭声,出了店门站在太阳底下,后脖颈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从来没关过的定位软件。
陈建国的位置显示在公司。
她又翻昨天的记录,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信号在城东温泉镇停留了一个多小时。
温泉镇的悦泉山庄,上个礼拜她同事还提过,说那边新开了私汤房,一晚上八百八。
她没打车,沿着路边走了二十分钟。
经过一家兰州拉面,里头电风扇嗡嗡转着,一个老头正在擦桌子。
她想起二十年前跟陈建国处对象的时候,他请她吃的第一顿饭就是拉面,六块钱一碗,他往她碗里夹了两片牛肉,自己那碗清汤寡水。
那时候他在修车铺当学徒,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说没事,以后日子会好的。
他说你放心,我陈建国这辈子不让你吃苦。
现在他在一家汽贸公司当销售总监,月入两万出头,开一辆三年的大众迈腾,女儿今年高三住校。
周梅在区财政局做会计,一个月七千五。
房子是十年前买的,贷款今年刚还完。
她爸妈在老家种着三亩薄地,逢年过节她给个三五千。
她回到家没换鞋,先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没了。
她站直身子,手撑着车顶,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两声,嘴里泛酸水。
她咽下去,锁好车门上了楼。
晚上七点二十,陈建国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说今晚吃啥。
周梅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压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她说买了半只烧鸡,拌个黄瓜,熬了小米粥。
陈建国换好拖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联播正在播全国夏粮收购进度。
他剥了一颗蒜,抬头看她一眼,说咋了,脸色不好。
周梅说单位今天对账,眼睛看花了。
陈建国没再问,低头继续剥蒜。
吃饭的时候,周梅给他夹了个鸡腿。
陈建国说你吃,她说不爱吃。
两人闷头吃完,陈建国去阳台抽了根烟。
周梅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打在碗沿上溅到衣服上,凉飕飕的。
她想起上个月他买回来两箱白草莓,说客户送的,她洗了半碗放在茶几上,自己一个没碰。
女儿周末回来说甜,陈建国在旁边笑,说好吃下次再买。
她当时觉得这日子挺实在。
夜里十一点,陈建国已经打呼了。
周梅躺在床边上,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
她翻了个身,陈建国翻过去,背对着她。
她伸手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输入女儿生日,解锁失败。
再输入他的银行卡后六位,开了。
微信里最近联系人大多是客户,翻到第二屏,一个备注叫“刘哥配件”的号,头像是个女的,昨天下午五点发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陈建国回:到了,今天累坏了。
上头还有几条语音,她插上耳机听了一遍,女的说,下次来别挑周二,我店里走不开。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周梅把手机放回原处,平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陈建国一直说找人重新刷一下,说了半年没动。
她闭上眼,眼前全是仪表盘上的数字,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三万七千一百九十五。
二百二十五。
温泉镇一个来回,余量还能吃顿饭。
第二天是周六,周梅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
陈建国睡到九点,接到电话说要去趟公司,有个客户临时要提车。
他穿上周梅昨晚熨好的浅蓝色衬衫,喷了点发胶,出门前说中午别做我的饭。
周梅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黄瓜,就着馒头啃了两口,然后把家里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她找出这些年攒下来的银行卡流水。
陈建国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个月存进去两万一千五,留下几百块零花。
他的奖金和提成另有一张卡,他说公司发现金,她没见过。
家里大项开销都从她这边出,房贷、水电、女儿的学费补课费。
她手里这张卡余额七万三。
他的那张卡她查不了。
下午她去了趟汽配城,找他以前一起修过车的发小赵德柱。
赵德柱现在开个小门面,卖点轮胎轮毂。
周梅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扒胎,一脑门汗。
他叫她嫂子,说今天风大,你咋来了。
周梅说建国让我来问问,他那辆车想换个安卓大屏,你这边有没有认识的。
赵德柱说那玩意儿去电子市场啊,我说嫂子你让建国直接网上买,我给装。
周梅点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说现在生意咋样。
赵德柱说凑合,比不了建国,人家现在跟老板是连襟。
周梅愣了一下。
赵德柱没注意,继续说,当年要不是他娶了你们家老大,哪能调到销售部去。
周梅说哪个老大。
赵德柱抬头看她一眼,说嫂子你逗我呢,就他们公司王总的小姨子,叫王慧,开美容院那个。
周梅从汽配城出来,腿有点发软。
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灰很大,她擦了擦脸。
王慧。
她想起来了。
去年陈建国公司年会,她见过一次,那女的穿了件红裙子,端着杯红酒跟陈建国碰杯,笑得眼角纹都出来了。
她当时以为是客户家属,还跟人夸了句身材好。
陈建国在旁边说,别乱说话,那是王总家里人。
现在全对上了。
温泉镇,私汤房,悦泉山庄。
王慧在那儿包了间会员房,一个月去两三次。
陈建国说去4S店保养车的那几个小时,就干了这个。
周梅没有哭。
她走进旁边一家兰州拉面馆,要了碗牛肉面,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老板问她加不加辣,她说多放。
吃完她去了一趟女儿学校,站在门口等女儿下课。
女儿穿着校服跑出来,说妈你咋来了。
周梅说路过,给你买了箱牛奶,还有两包卫生巾。
女儿脸一红,说知道了。
周梅帮她把东西拎到宿舍楼下,问她最近数学考得咋样。
女儿说还行,上次模考一百二。
周梅说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
女儿说知道了妈,你跟我爸都别太累。
周梅走出学校大门,天已经擦黑了。
学校对面的小吃摊亮起了灯,油炸臭豆腐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她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陈建国打的,问她在哪。
她说在单位加班,对报表。
陈建国说那行,我先做饭。
挂了电话,周梅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细又长。
回到家,陈建国真做了饭,炒了个西葫芦,熘了个馒头。
周梅坐下吃,说味道不错。
陈建国说那肯定,你也不看谁做的。
她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陈建国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周梅说谁啊这么晚。
他说群里发段子。
周梅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她起身去倒水,经过他身后时扫了一眼屏幕,已经锁了。
那晚她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
陈建国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不知道。
周一起来,看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钱的事。
她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嘴,他说先别急,下周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回过头看见她,表情僵了一下,说醒了。
周梅说嗯,你吃啥。
他说出去吃,约了客户。
他走之后,周梅把家里的记账本翻出来,三年了,他往家里拿的现金总共不超过四万。
他那张奖金卡,她猜不会少于二十万。
再算上给那女的花的,白草莓,私汤房,说不定还有包和化妆品。
她给在银行上班的同学李敏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查配偶名下其他银行卡。
李敏说这个得法院调查令,私下查不了。
她又问,如果知道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呢。
李敏说那只能试试登手机银行,有验证码。
周梅挂了电话,心里有了数。
晚上陈建国回来,喝了酒,倒在沙发上就睡。
周梅给他脱了鞋,把他手机充电。
她拿起他的手指,挨个往手机感应区上试,右手拇指按下去,开了。
她先进了手机银行,试了几次密码,最后输入了他老家门牌号后六位。
登录进去,三张卡。
工资卡余额两千三。
另一张卡余额十七万六。
还有一张信用卡,欠了四万八。
她截图,用自己手机拍下来,清了后台,锁屏放回原处。
第二天是女儿放月假的日子。
陈建国一早就去公司了。
周梅去学校接女儿,路上接到陈建国电话,说车今天要送去年检,让她回来打车。
周梅说好。
挂了电话她想,年检,真会挑日子。
她把女儿接回家,做了四个菜。
女儿问爸爸呢,她说加班。
女儿说哦。
到了下午,女儿在房间写作业。
周梅坐在客厅,用陈建国的手机号试着登录王慧的美容院会员系统。
验证码发过去,她拿他手机看,输入,进去了。
三月份消费记录,悦泉山庄私汤房两晚,每次都是双人。
四月份买了套护肤品,三千四。
五月份订了束花,五百二。
六月,温泉镇三次。
她把所有页面拍完,退出,删除短信。
手心全是汗。
手机搁下的时候,在茶几上留了个印子。
女儿走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说妈你热吗。
周梅说没有,刚擦地累的。
女儿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站了一会儿,说妈,我上次看见你手机里有个定位软件。
周梅抬头看她。
女儿咬了口苹果,说你别累着了。
那天晚上周梅没睡,坐在客厅算账。
这些年她往这个家贴了多少,陈建国往外面拿了多少。
她想起结婚头两年,她在市场跟人为了五毛钱吵得脸红脖子粗,省下的钱全还了外债。
她想起女儿出生那年冬天,屋里没暖气,她抱着孩子在厨房里烤蜂窝煤,陈建国在外面跑了一宿黑车,赚了一百二,回来给她买了碗羊肉汤,自己说不饿。
她也想起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撑着去社区医院挂水,陈建国说公司开年会走不开。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像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发票,皱巴巴的,但是每一张都写着数。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陈建国公司楼下,坐在对面的快餐店里点了一杯豆浆。
十点二十,陈建国出来,跟一个穿白西装的女人上了辆白色宝马。
那女人就是王慧。
周梅放下豆浆,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她没有冲上去。
她知道那样没用。
回到家,她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文件,照片、截图、录音。
那个叫“刘哥配件”的微信,她用自己手机靠近陈建国手机录音,放了他跟王慧的语音。
都存好之后,她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说今晚早点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建国回:什么事,晚上约了客户。
她说:客户改天,就今天。
他过了二十分钟才回:行,我五点半到家。
周梅把女儿送回学校。
临走前女儿拉着她的手,说妈,你跟我爸要是吵架了,别憋着。
周梅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女儿进了校门,回头看了她三次。
五点半,陈建国进门。
周梅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杯凉白开。
陈建国说咋了,这么严肃。
周梅把保养单放在桌上,说这上头进场里程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你开回来的时候仪表盘才三万七千一百九十五。
多的那二百多公里呢。
陈建国脸色没变,说可能4S店写错了。
周梅说我还去了店里,系统里只做了机油机滤,六百三。
四轮定位没做,一千一百八你花哪儿了。
陈建国不说话了,往椅背上一靠,说你想说什么。
周梅把手机解锁,推到桌面上。
屏幕上是他跟王慧在温泉镇停车场的照片,还有一个小时内的定位轨迹。
陈建国眼皮跳了一下,说单位发的定位,客户就在那附近。
周梅说哪个客户,王慧还是悦泉山庄。
陈建国拍了下桌子,说周梅你有完没完,天天疑神疑鬼,我他妈累死累活养这个家,你倒好,查我岗。
周梅没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你说清楚,王慧是谁。
陈建国说公司老板家的人,生意上的事,你少打听。
周梅说生意谈出十七条语音,谈出八百八的私汤房,再谈是不是要给孩子添个弟弟。
陈建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你胡说什么。
周梅也站起来,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说你的手机银行,奖金卡十七万六,信用卡欠了四万八。
这些钱去哪儿了,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陈建国一把抢过手机摔在沙发上,说周梅你偷看我手机。
周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陈建国,这日子你想过就如实说,不想过就散伙。
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多出来的两百多公里,是不是去温泉镇见王慧。
陈建国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门响了一下。
是婆婆。
周梅提前通知了她。
老太太一进门,看见两人站着,就说大老远就听见吵吵,怎么了。
陈建国说妈,没事。
周梅把手机递给婆婆,说妈,建国赚钱给外头的女人花,还倒欠四万八,您说这日子咋过。
婆婆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看陈建国,说建国,你老实说,是不是那个姓王的。
陈建国低着头不吭声。
婆婆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造孽。
第二天,陈建国主动提出去民政局。
周梅说行,带上证件。
两人打车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地方,因为房贷没清、存款没分割,要先调解。
调解室里,陈建国说存款就七万三,没别的。
周梅把手机里的银行截图递给调解员,说他自己卡里还有十七万六,我只要这七万三和女儿抚养权,房子卖了平分,他的债他自己还。
陈建国当场翻脸,说那十七万是公司放在他这儿的备用金,不是他的。
调解员说你要拿证据。
陈建国说不出来。
王慧倒打来电话,给调解员说那钱是她临时转给陈建国帮忙买理财的。
调解员让两边补充材料。
周梅不紧不慢,把她这三年的记账本拿出来,每一笔工资收入、家庭支出、陈建国拿回家的现金,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王慧美容院消费记录和温泉镇房间预订信息。
调解员看完,对陈建国说,你这些说不清,法院判的话你也不利。
陈建国出了一脑门的汗,说周梅你是早就算计好的。
周梅说,要不是你保养单漏了马脚,我这辈子都让你蒙在鼓里。
最终协议:房子归周梅和女儿,存款各自归各自,陈建国承担他自己的信用卡债务,每月给女儿三千抚养费。
陈建国搬去了公司宿舍。
王慧的男人知道了,去美容院闹了一场,砸了两面镜子。
王慧跑到公司跟陈建国扯皮,陈建国的老板也就是王慧的姐夫说,你们搞这一套,我都没脸在这条街上走。
陈建国被降了职,调到下面县城的二级网点,一个月四千八。
王慧的美容院也因为家里闹得厉害,关门了。
周梅把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
原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她找人做了吊顶盖住。
客厅换了一组二手沙发,八百块,铺了条碎花布。
阳台上添了几盆绿萝,浇上水就旺起来。
她把那辆迈腾卖了,换了辆四万二的二手飞度,加满一箱油两百八,能跑一个月。
女儿放了假,每天自己在屋里写作业,中午出来给周梅打下手。
母女俩有时候去逛早市,挑最水灵的黄瓜,一块五一斤,顺便买点蒜和香菜。
周梅常去那家兰州拉面,牛肉面已经涨到十五了。
她还是老样子,多加辣。
老板娘认得她了,说姐,你现在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有一天她在路上碰见赵德柱。
赵德柱蹲在路边,嘴张了张,说嫂子……周梅笑了笑,说别叫嫂子了,叫周姐就行。
赵德柱挠挠头,说陈建国那小子活该,当初我要是知道他能干出那事,肯定不让他。
周梅说都过去了。
赵德柱说,周姐,我这儿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闺女要上小学,那个报名流程我弄不明白。
周梅说行,你回头把材料拿到我单位去,我帮你瞅瞅。
赵德柱连说谢谢。
周梅走回小区,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楼下的桂花树染成金红色。
她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的,说妈你今天回来买两根玉米,我想吃。
周梅回了两个字:好嘞。
她上楼,打开门,屋里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窗台上摆着一排女儿晾的校服,还有周梅新买的几双棉拖鞋。
她换上鞋,把玉米搁到水池里,水龙头一开,水柱冲在玉米皮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手腕上,凉凉的。
有些人的心,是你捂了大半辈子也捂不热的一块石头。
日子还得往下过,但往后每一天,你的手得先热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