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让孙启明白蹭了两年顺风车,他连一次油钱都没主动提过。那天他车坏了又来蹭车,一上车就嫌弃副驾座椅太硌腰,说我该换了。我没吭声,笑着靠边停车,解开车锁,指着路边的公交站牌说:"到了,这儿有个公交站,公交座椅软,不硌腰。"他愣住了,脸色铁青地下了车,关车门时故意摔得"砰"一声响。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没想到第二天全公司都在传——说我周明远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连同事搭个顺风车都要赶人下车。
01
我叫周明远,在飞腾建材公司市场部干了六年,每天通勤往返四十公里,从城南开到城北,早晚高峰堵得人心烦。两年前公司来了个新同事,叫孙启明,分在我们市场部,比我小三岁,工位就挨着我旁边。他刚来那会儿跟我套近乎,说咱俩住得近,他那辆二手捷达空调坏了,问我能不能顺路捎他几天。
我当时觉得同事之间互相帮衬很正常,就答应了。头一个月他还客气,偶尔买瓶水递过来,说声谢谢。后来就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给我发消息:"远哥,我下楼了,老地方等你。"下班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拎着包站在电梯口,看见我就笑:"远哥,走吧,今天路上还挺顺的。"
有时候我加班,他就在旁边打游戏等着,打到手机没电了催我:"远哥你快点呗,我这饿得不行了。"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但想着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意思开口要钱。
有一回赶上我车胎扎了钉子,在路边换备胎,弄得满手黑机油。他站在旁边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音开得老大,嘴里还念叨:"你这车该换了,轮胎都磨得没纹路了。"我蹲在地上拧螺丝,没抬头回他一句:"要不你打车先走?"他说不用不用,然后全程没伸手帮一下,就看我一个人忙活。那天回家我媳妇刘慧问我手怎么划破了,我说换胎弄的,她瞥我一眼说:"你那个搭车的同事不是天天坐你车吗,他都不搭把手?"我没接话,换了衣服去洗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堵得慌。
真正让我不太舒服的是去年中秋节。公司发了五百块过节费,还有一盒月饼一箱牛奶。孙启明那天蹭我车回家,路上说要把东西送他爸妈那儿去,结果下车的时候只拎走了月饼盒,牛奶箱落在我后座上了。第二天我才发现,问他牛奶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给我喝。我说我自己家有,他说那给你爸妈呗,反正他爸妈不爱喝纯牛奶。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但那箱牛奶我自己没喝,也没给爸妈拿过去,就那么放在后备箱里,一直放到过年。我媳妇后来整理后备箱看见过期了,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前因后果说了,她直接来了一句:"周明远你是不是傻,这种人你惯着他干嘛?明天开始别捎了。"
我说都是一个部门的,天天见面,忽然不捎了多尴尬。她说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承认她说得对,可我就是开不了那个口。孙启明这人嘴甜,见谁都哥长姐短的,领导也喜欢他,办公室有什么事儿他都积极往前凑,打水擦桌子从不含糊。他要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我早拒绝八百回了。问题就是他看着哪儿都好,就是这占便宜的毛病让人膈应。
刘慧后来也懒得说我了,只是每次看我加油回来还顺路去接孙启明,就撇撇嘴,说一句"你这免费司机的驾照可真好使"。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今年三月份。那天早上下着小雨,我出门之前刘慧叮嘱我开慢点。我开到小区门口,孙启明已经撑着伞站在路边了,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来,收了伞往脚垫上一扔,水淌得到处都是。他也没说擦一下,掏出手机开始刷,嘴里嘟囔了一句:"远哥你这副驾座椅可真得换换了,我今天一坐上来就觉得腰硌得慌,是不是弹簧塌了?"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雨刮器来回摆,没接话。他又拍了拍座椅的皮面,说:"你看这皮子都裂纹了,坐着真不舒服,要不你换个日产的沙发座椅,我朋友换了挺舒服的,就是贵点,但你这天天开车也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我笑了一下,打转向灯拐上主路。车开了大概两公里,前面就是一个公交站台,人不少,有七八个人撑着伞在那儿等车。我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边停了,松开车锁,侧过头看着他,说:"到了。"
他愣了一下,看看窗外又看看我:"什么到了?这不还没到公司吗?"
我说:"这儿有个公交站,公交车座椅软,不硌腰,你坐那个舒服。"
他脸"唰"一下就红了,我从来没见孙启明脸红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半天没出声。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了,我催了一句:"快点吧哥,后面堵着了。"
他一把抓起伞,拉开车门下去了,关车门的时候用了狠劲,"砰"一声巨响,震得车窗玻璃都嗡嗡的。我透过雨幕看着后视镜里他站在公交站台下的背影,那瞬间心里说不上是爽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总归觉得这口气算是出了。
02
那天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坐在工位上喝了杯热水,刷了会儿手机。我心里清楚孙启明肯定得打车过来,但他到的时候我正跟客户打电话,没顾上跟他有什么眼神交流。挂了电话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孙启明已经坐在工位上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跟隔壁组的小李说说笑笑的,像没事人一样。
我当时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蹭我车我不让你蹭了,面子上稍微有点尴尬,过两天也就好了。可没想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刚从仓库回来,市场部的工作群里就有人发了一段话,是孙启明跟人事部赵姐的私聊截图。
截图里孙启明说:"赵姐我真不是挑事儿,周明远今早把我扔半道上了,就因为我说他座椅硌腰,他直接让我滚下去坐公交。你说这两年他上班顺路捎我,我没跟他算油钱是觉得同事之间没必要,他倒好,为了几十块油钱把我赶下车,真够让人寒心的。"
赵姐把截图转到群里问怎么回事。群里三十多号人,秒炸了。市场部的同事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明远不是挺大方一人吗",有人说"看来这人经不起细处啊",还有人说"顺路捎一下怎么了,至于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有点发抖,不是气的,是觉得特别荒谬。我在这个公司六年,技术部老张请假都是我帮忙顶的班,采购部王姐搬家我开着自己车去拉的货,从没跟人计较过。结果现在被人倒打一耙,说成是连几十块油钱都跟同事计较的抠门精。
我没在群里回话,因为我知道这种事儿越解释越乱。但我心里清楚,孙启明这是在先下手为强,他怕我到处说他蹭车不掏钱的事儿,所以先把"小气"的帽子扣我头上,谁先发声谁占理,后面的人怎么说都是辩解。
下班的时候,我拎着包往电梯走,路过孙启明工位,他没看我,低着头假装收拾东西。旁边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也不太对,那种微妙的气氛让人浑身不自在。我没说什么,一个人坐电梯下去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刘慧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晚上想吃啥,我说都行。她听出我语气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沉默了两秒,说:"你又被那个孙启明气了吧?"我"嗯"了一声。她说:"早就让你别捎他,你非要当老好人,现在好了吧?"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其实心里想的不是孙启明这个人,而是整个办公室的氛围。我在飞腾建材待了六年,从销售助理干到市场部主管,虽然不算什么大领导,但也算站住脚了。这些年我从来不搞办公室政治,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该干的活儿一点没少干。可就因为一个搭顺风车的事儿,被人说成是斤斤计较的小人。
抽完烟我发动车子往家走,心里琢磨着明天上班该怎么面对那些同事。想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干脆不想了,该咋咋地。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气氛明显跟平时不一样了。以前跟我关系不错的采购部王姐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里带着点勉强。技术部老张倒是跟我打了个招呼,但也没多说。最明显的是隔壁组的小李,他平时跟孙启明走得近,看见我直接低头看手机,跟没看见一样。
我就当没察觉,该干活干活。上午十点开部门例会,孙启明坐在我斜对面,全程没跟我对视。但他在会上倒是特别活跃,又是提建议又是表决心,把部门经理陈振国哄得笑眯眯的。
会议结束后陈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明远啊,你跟启明的事儿我听说了,都是同事,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别扭,回头大家坐下来喝顿酒就过去了。"
我说:"陈经理,我不是因为座椅的事儿生气,他搭我车两年,油钱一分没出过,我都没说什么。他不该在群里那么说话。"
陈振国摆摆手:"我知道你委屈,但年轻人嘛,面子薄,他说了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你是老员工了,格局大一点。"
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出了办公室才发现自己攥着拳头,指甲掐得掌心有点疼。不是疼在手上,是疼在心里。
03
接下来的日子,孙启明在公司里对我表面上恢复了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刺。开例会的时候他发言必有"像明远哥这样的老员工"做前缀,表面上是尊重,实际上是点我资历老架子大。中午吃饭他故意绕开我坐的那桌,跟几个年轻同事挤在另一张桌上说说笑笑。最让我堵心的是他建了个小群,把部门里除了我和另一个老员工之外的人都拉进去了,据说天天在里面吐槽公司这不好那不好,当然也少不了编排我几句。
我没证据,但能感觉出来。原来跟我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对我的态度明显冷了。有一回我请部门同事喝奶茶,挨个问口味,问到小李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远哥你别这么客气,我喝不喝都行",那语气里的疏远,听着就跟针扎似的。
刘慧看我连着好几天回家不怎么说话,问清楚了来龙去脉,放下筷子说:"周明远你听我的,明天请半天假,我带你去个地方。"我问去哪,她说你别管,跟我走就行。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刘慧开着车把我拉到了城南的二手车市场,说咱们把这车换了。我一愣,说这车开得好好的换什么。她说:"你不是说副驾坐着不舒服吗?换个副驾舒服的,省得以后有人坐你车嫌硌腰。"
我哭笑不得,说为了一句话换车不至于。她瞪我一眼:"你是不是傻,我让你换车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自己提气。车是你自己的,你想让谁坐让谁坐,不想让谁坐谁就下车。你今天因为一个孙启明心里不痛快,明天要是再来个张启明李启明,你是不是还得忍着?"
我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就真在那天看中了一辆二手SUV,当天就办了过户,把旧车抵了。新车副驾座椅是电动的,腰托能调,比原来那辆舒服不止一个档次。开回家的路上我心情好了不少,刘慧坐在副驾上把座椅调到半躺,翘着腿说:"你看,这坐着多舒服,以后只拉对你好的,不对你好的人你让他下车。"
我笑了一下,心里那股气确实顺了不少。但我也没想到,换车这事儿又成了孙启明嘴里新的素材。
周一我开着新车到公司楼下,停好车正往楼里走,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哟,远哥换新车了?可以啊。"我回头打了个招呼,说换个二手的代步。小李凑过来看了两眼,夸了两句就上楼了。
当天中午我上洗手间的时候,隔间里听见孙启明跟另一个同事说话。孙启明说:"你看他那个新车,肯定是气我嫌他座椅不好才换的,这不摆明了跟我置气么。至于么,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他又是让我坐公交又是换车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另一个同事笑了一声说:"你这嘴也是欠,明远哥好歹捎了你两年。"
孙启明说:"捎我怎么了?他是往公司开又不是往火星开,多拉我一个人的事儿,又没让他绕路。再说了这两年我也没少帮他,上次他报表做错了不是我帮着改的吗?"
我没在隔间里待着,推门出去了。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没劲。他蹭了我两年车我都没说啥,他就帮着改了一次报表就能记到天荒地老。我洗了把脸,擦干净,回了工位。
下午陈振国又把我叫进办公室,这次不是劝和,是正经谈工作。他说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建材供应商的大单子,对方在城西有个新的仓储物流园要建,需要大批量采购钢材和水泥,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光提成就够市场部吃半年的。他让我和孙启明一块儿跑这个项目,说我经验丰富,孙启明脑子活,俩人配合着来。
我说行。
陈振国又说:"这个单子竞争对手不少,城建的刘总也盯上了,我听说他们下了血本在搞关系。你这次别掉链子,拿下这个单子年底评优我优先推荐你。"
我点头说陈经理你放心。
出了办公室我回头看了一眼孙启明的工位,他正对着电脑打字,嘴角挂着笑。我忽然心里一动,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陈振国把这个项目同时交给我和孙启明,表面上是让我俩配合,实际上是不是在试探什么?还是说孙启明已经私下跟陈振国提了什么条件?
我不愿意把人心想得太复杂,但这两年下来,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我不得不多个心眼。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跟孙启明为了这个项目几乎天天待在一起。跑现场、看场地、跟甲方的人吃饭、做报价方案,忙得脚不沾地。工作上的事儿孙启明确实有两把刷子,脑子快,嘴也利索,跟甲方那边的人聊得热络,那帮人对他的印象不错。相比之下我嘴笨一些,但是数据记得清楚,现场有什么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施工方的几个负责人都认可我的专业度。
表面上我们配合得还行,但私下里那种互相提防的感觉谁都没说出口。有一回在甲方办公室外面等电梯,孙启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远哥,这个单子如果拿下来,提成是不是咱们对半分?"
我看了他一眼:"按公司规定是项目组成员按贡献分,具体怎么分到时候陈经理说了算。"
他笑了一下:"那是,那是,我就是问问。远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电梯来了,他先迈了进去。我看着他后脑勺,总觉得他那个笑不太对劲。
那段时间刘慧也看出了我的焦躁,每天晚上回来问项目进展,我都说还行。她也没多问,就是默默给我泡杯茶,把晚饭热好。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手机屏幕亮着,搜的是"职场上同事抢功劳怎么办",我没吭声,回到床上躺了半天没睡着。
到了四月中旬,项目进入关键阶段。甲方那边组织了一次现场评审会,所有竞标公司都要派代表去仓储物流园做现场陈述。陈振国提前一天把我们叫去开会,说这次陈述很重要,对方总经理亲自到场,谁讲得好谁就有戏。
孙启明在会上主动请缨,说他来主讲,因为他口才好。陈振国转头问我意见,我说行,让他讲,我负责后面的补充答疑。陈振国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后孙启明拉着我去楼下咖啡店,说要跟我对对讲稿。我刚开始还挺认真跟他一条一条捋逻辑,可后来发现他讲稿里好几处数据引用的都是旧版本,我指出来,他说没事甲方又看不出来。我说万一被问到了呢?他说到时候你补充就行了,你记性好,你兜底。
我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就是想把出风头的事儿揽自己身上,把背锅的风险推我头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重新做了一份完整的数据附录,把每一个引用来源都标得清清楚楚,按类别分成三套备份,一套给孙启明发过去,一套存在自己U盘里,一套打印成纸质版放包里。刘慧端了杯热牛奶进来,看了一眼屏幕说:"你又在给那个孙启明擦屁股?"
我说:"不是给他擦,是给自己留后路。"
她拍拍我肩膀:"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评审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城西物流园的临时办公楼里。那天我和孙启明各自开车去,他的车修好了,我不用再捎他。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跟甲方的一个工作人员聊天,笑得满脸开花。
进场的时候我看见竞争对手城建公司那边来了五个人,领头的刘总我认识,以前打过照面,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他们带了一整套多媒体的演示方案,灯光投影弄得跟路演似的,气势上就把我们压了一头。
孙启明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城建这帮人真能摆谱",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咱们内容扎实,不怕他们"。我点点头没接茬。
陈述环节开始,城建那边先讲,讲了四十分钟,从企业资质到成功案例到报价优势,讲得滴水不漏。现场甲方几个负责人频频点头,连那个面无表情的总经理都偶尔露出赞许的神色。
我在下面坐着,手心开始冒汗。我侧头看了看孙启明,他也在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轮到我们的时候,孙启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台,插上U盘,打开PPT。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开头五分钟还行,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可到了第七分钟,甲方一个副总忽然打断他,指着他PPT上的一个数据问:"你们这个钢材报价比城建低了十二个点,请问是基于哪家钢厂的供货协议?还有,你们物流园的地基处理方案跟上次提交的不太一样,这个改动是谁做的决策?"
孙启明卡住了。他张了张嘴,脸色发白,半天憋出一句:"这个……我们……"
现场安静了足足五秒钟。五秒钟在台上的人看来,漫长得像五天。
我看见他下意识地转头往我这边看,眼里的意思很明显——"远哥救我"。
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纸质版的附录,走到台前,从孙启明手里接过话筒,对那位副总说:"张总,钢材报价是基于腾达钢厂今年的框架协议,协议编号我附录里有,我可以现在把相关页翻给您看。地基处理方案的调整是我做的决策,因为上次提交的方案里没有考虑到现场土质的特殊性,我们做了一次补充勘测后重新优化了方案,具体的勘测报告和计算书也在附录里。"
我翻开纸质资料,翻到对应的页面,走过去递给那位副总。他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抬起头说:"你们补充勘测过了?"
我说:"是的,我自己去盯的,现场取了十二个土样,检测报告封面上有检测单位的公章。"
张副总点了点头,把资料转给旁边的总经理看了一眼。总经理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应该是满意的意思。
陈述的后半段是我讲的。孙启明站在台上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全程再没说一句话。散会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步子迈得很快,没等我,也没跟我说话。
出了临时办公楼的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我掏出手机给刘慧发了条消息:"今天还行,稳住了。"
她秒回:"晚上给你炖排骨。"
我笑了一下,往停车场走,看见孙启明已经上了他那辆修好的捷达,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就走了,尾气喷出来扑了我一脸。
05
评审会结束的第三天,陈振国在早会上通知我们项目中标了。城建公司那边在最后关头因为报价问题被甲方否了,我们飞腾建材的标书综合评分最高。市场部一阵欢呼,陈振国当场宣布这个月项目奖金翻倍。
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孙启明。他在会上全程冷着脸,散会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连"恭喜"两个字都没说。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看着同事们互相击掌庆祝,心里说不上多兴奋,只是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个项目拿下来了,年终评优应该稳了,奖金也能给家里添个大件儿。
但我没想到,孙启明在背后又动了手脚。
中标之后的下一个工作就是跟甲方签正式合同,以及做详细的供应排期。按照分工,合同条款由孙启明起草,我只负责审核施工进度跟供货计划的匹配度。这是他主动跟陈振国申请的,说合同这块他熟,让他来吧。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合同起草又不是什么核心机密,他愿意干就让他干。
结果到了签合同前一天,陈振国忽然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份合同草案摔在桌上,说:"你自己看看,孙启明交上来的这个版本里,供货节点比咱们承诺的晚了二十天,违约金条款还写着每延迟一天扣总合同金额的千分之三。甲方那边的法务看过直接打了回来,说咱们是不是想故意违约骗预付款。"
我拿起合同翻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这份合同里所有的关键条款都被改过了,而且改得很隐秘,要不是甲方法务专业,一般人根本看不出问题。供货周期从我们承诺的90天改成了110天,违约金从千分之一改成了千分之三,验收标准也加了三条我们根本达不到的技术指标。
我合上合同,看着陈振国:"陈经理,这份合同不是我起草的。"
陈振国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我知道不是你写的。但是明远,你跟孙启明之间的矛盾全公司都知道,现在他出了这么大纰漏,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你为了整他,故意把合同资料给了他一份错的?"
我愣住了:"陈经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在这个项目上分工,他负责合同,你负责计划,按流程你应该把供货计划的原始数据给他作为起草依据。你有没有想过,他可以说你给的数据有问题,他照着你的数据写的,所以才出了错。"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确实给过孙启明一份供货排期的初稿,那是项目刚启动时候做的,后来优化过两版,但初稿我没删除,就放在共享文件夹里。如果他故意用初稿数据去写合同,然后咬死说是我给他的,那这个锅我就背定了。
我回到工位,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查了共享文件夹的访问记录,果然,孙启明在我给他初稿之后又下载了两次,其中一次就在三天前。而最新的那份优化版排期表,他一次都没打开过。
我又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项目启动以来我跟他所有的沟通都有存档。我什么时候跟他同步过数据,什么时候发过哪个版本,清清楚楚。
我把所有证据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关了电脑,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启明从外面回来了,拎着杯奶茶,哼着歌坐回工位。我没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拿起手机,给陈振国发了条消息:"陈经理,明天签合同之前,我想跟你当面汇报一件事,关于合同数据的来源。"
陈振国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回家,刘慧问我拿没拿下合同,我说还没签,明天签。她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我说项目上出了点状况,但问题不大。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排骨汤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喝吧,吃饱了有力气。
我端着碗喝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怎么跟陈振国开口。直接翻聊天记录和访问记录,等于在说孙启明故意陷害我,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但不翻证据,这个锅就得我背。
我放下碗,打开手机相册看了一眼那几张截图,又关上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像刘慧炖的那锅排骨汤的颜色。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振国办公室。他没让我关门,虚掩着门,意思是这事儿他知道就行,没必要搞得密不透风。我把手机上的截图给他看了一遍,又打开共享文件夹的访问记录,一条条指给他看。最后把我和孙启明的聊天记录从项目启动到现在的完整对话都翻了一遍,时间线清清楚楚,数据同步的节点明明白白。
陈振国看完沉默了半分钟,点了根烟,也没说话。他抽了半根才把烟掐了,问我:"你的意思是孙启明故意拿旧数据写合同,想让合同出问题,然后再把责任推给你?"
我说:"我就是把事实摆给您看,具体怎么判断您来。"
陈振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明远啊周明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你这事儿要是换别人,早闹到人事部去了,你倒好,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说。"
我说:"闹大了对部门不好,项目还没签正式合同呢,这时候不能出乱子。"
陈振国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回去上班吧,合同我来安排人重新起草。"
上午十点,陈振国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合同起草工作由他亲自负责,孙启明配合做商务对接,周明远专注供货排期。没提任何关于数据出错的事儿,轻描淡写就把分工调整了。
孙启明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笑脸。但我看见他工位上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鼠标都停了几秒没动。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合同顺利签了,项目按计划推进。甲方那边很满意,还特意发了封表扬信到公司邮箱,点了我和孙启明的名,但正文里大段大段夸的都是我在评审会上的临场表现和专业度。孙启明的名字只出现在"团队协作"这四个字后面。
陈振国把那封表扬信转到了部门大群,所有人都在下面跟"恭喜""厉害""远哥牛啊"。我挨个回了"谢谢",翻到最下面,看见孙启明发了四个字:"恭喜远哥。"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干巴巴的四个字。
我跟刘慧说项目稳了,她比我还高兴,周末拉着我去商场买了两件新衬衫,说以后见客户穿体面点。结账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个同事孙启明,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我说:"差不多消停了,陈经理心里有数。"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但他那个人吧,我总觉得不会善罢甘休。你多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
真让刘慧说中了。过了大概一周,有一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公司,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名字也没贴邮票,就那么搁在键盘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了一封邮件截图,收件人是甲方采购部的一个主管,发件人是孙启明的公司邮箱,时间是项目中标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评审会结束的第三天。
邮件正文写着:"王主管,关于贵公司物流园项目的供货计划,我方内部尚在优化调整中,部分数据可能存在变动,建议正式签约前再次核实,避免后续履约风险。"
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封邮件没有任何恶意用语,表面上还是在提醒甲方注意风险,看起来像是负责任的表现。但发在这个时间节点,还抄送给了陈振国和我,里面的潜台词就是——这家公司的内部数据有问题,你们甲方自己看着办。
要不是我们在评审会上表现够好,让甲方对我们建立了足够信任,这封邮件很可能就让项目黄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我问自己怎么办,是拿着这封邮件去找陈振国,还是当没看见把纸撕了。
想了半天,我把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路过孙启明那桌,他正在跟小李说笑,看见我过来了,抬起头笑了一下:"远哥吃饭啊,今天食堂有红烧鱼,还不错。"
我也笑了一下:"行,那我多打点。"
我们谁都没提那封邮件的事儿,但我走开的时候感觉到孙启明的目光在我后背停了几秒。那目光凉飕飕的,像三月份没化干净的雪水。
07
五月初,公司搞团建,包了个郊区的度假村,市场部加上行政和财务,去了四十多号人。白天安排了拓展训练,晚上是烧烤聚餐加KTV。孙启明这种会来事儿的人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天没黑就拎着两箱啤酒到处敬,跟这个哥俩好跟那个姐们亲,忙得跟场务似的。
我坐在烧烤炉旁边帮财务部的赵姐翻鸡翅,她一边刷酱一边问我:"明远,你跟启明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我看你俩都不怎么说话。"
我说没有,就是各忙各的项目,没啥矛盾。
赵姐看了我一眼:"那就好,年轻人嘛,相处久了有点儿小摩擦正常。我跟你说,启明这人你别看他话多,其实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嘴快。上回他在群里说那些话,是他不对,我后来也说过他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把烤好的鸡翅翻了个面。
晚上KTV环节,大家喝了点酒都放开了,平时不怎么唱歌的都抢着话筒。孙启明唱了一首《朋友》,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那句的时候还特意朝我这边举了举话筒,意思是让我一起唱。我摆摆手没接,他也没尴尬,继续把歌唱完了,底下鼓掌声一片。
我坐在角落里喝了口可乐,看着孙启明在灯光下面笑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事儿无所谓,还是他太会演了?
十点多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撤了,我正准备跟陈振国打招呼先走,孙启明忽然端着两杯酒坐到我对面,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说:"远哥,咱俩喝一杯呗。"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小李还在旁边起哄"远哥干一个"。我看了孙启明一眼,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灌了一口啤酒。啤酒是常温的,不凉,咽下去之后口腔里全是麦芽的苦味。
孙启明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俩能听见:"远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个合同的事儿是我不对,我承认,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就想让你栽个跟头。但后来我想了想,项目能拿下来全靠你,我那么干确实不地道。"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又灌了一口酒,接着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但心不坏。我就是……就是有时候看见你什么都比我强,心里不平衡。你资历老、专业好、领导也信任你,我除了会耍嘴皮子啥也不是。这次项目我本来想出个风头,结果还搞砸了,越想越窝囊,就干了蠢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真心的。旁边小李他们还在扯着嗓子吼歌,没人注意我们这边。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说:"启明,你跟我说这些我听着了。但我没法跟你说没关系,因为你干的那些事儿确实让我难受过。搭车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可合同那事儿差一点把项目搅黄,那不是针对我,是对不起全部门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浑了。远哥你要是愿意,以后咱还跟以前一样。你的车我也不蹭了,我自己的车修好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行,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从KTV包间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酒劲儿上来了一点。我站在度假村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挺亮的。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慧打了个电话,说团建结束了马上回家。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说等你。
我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陈振国,他披了件外套,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孙启明跟你道歉了?"
我有点意外:"您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我坐你们后面那桌,听了大半。这小子会说话,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陈振国拍拍我胳膊:"明远,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厚道,最大的缺点也是厚道。今天是孙启明道歉了,要是他没道歉,你打算怎么办?那封邮件你就打算一直锁抽屉里?"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那封邮件?"
他嗤了一声:"甲方王主管当天就把截图转给我了,说你们公司内部怎么回事,我跟他解释说是内部流程优化阶段的沟通,不影响合同执行。孙启明那封邮件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就是给甲方递刀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过拿出来,但后来想算了,项目要紧,闹开了谁都不好看。"
陈振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记住,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你在公司六年,凭能力说话,不是靠忍气吞声混到今天的。孙启明这人能用,但不能重用,他脑子活,但歪心思也多。这次他道歉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但心里要有数。"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冲我说:"明天别开车了,我捎你回家,省油。"
我笑了,说陈经理你这一句话顶孙启明蹭我两年车。
08
那天的夜谈之后,我跟孙启明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至少在表面上,他又开始跟我在办公室说说笑笑了,有时候午饭还主动帮我打一份。合同那件事儿谁都没再提过,好像真的翻篇了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我把他当同事,他蹭我车我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没往坏处想。现在我看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下意识地多转一个弯,想想他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刘慧说我变得比以前"贼"了。我说这不是贼,是长了记性。
五月底,公司年中考核。市场部六个主管级别的人参评,我和孙启明都在列。考核标准包括业绩达成率、项目贡献度、团队协作评分和领导综合评价四块。我的业绩和项目贡献不用说了,物流园那单子就是最大的筹码。孙启明虽然也参与了项目,但出了合同那档子事儿之后陈振国给他加了个"需加强合规意识"的评语。
考核结果出来那天下午,陈振国在会议室公布了排名。我第一,孙启明第四,中间隔了两个人。散会的时候孙启明笑着跟我说"恭喜远哥",笑容挺真诚的,看不出半点勉强。
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垮了下去,步子也慢了两拍。说实话那一刻我还有点同情他,他能力不差,就是心思歪了点,如果踏实干下去,前途不会比我差。
六月份开始,公司接了新项目,业务量翻了一倍,整个市场部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跟孙启明被分到了不同的小组,各忙各的,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偶尔在茶水间碰见了,就点个头,或者他问我一句"远哥今天忙不忙",我回一句"还行",就没了。
忙起来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快九点,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看见孙启明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我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敲了敲他桌面:"还不走?"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刚揉过。看见是我,勉强笑了一下说:"马上走。"
我说:"一起?"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拿外套,关了电脑。我们俩一起坐电梯下楼,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挺密。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了看天,问我:"远哥你开车了吧?"
我说开了,在停车场。
他没说蹭车的话,但也没迈步往雨里走。我看他那个样子,掏出车钥匙说:"走吧,我捎你一段。"
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张了一下,半天说了一句:"远哥你还愿意捎我?"
我说:"下雨了,又不是晴天。"
他跟着我走到停车场,上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了。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路上他话很少,我问他最近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甲方有点磨叽。我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自己能搞定。车开到他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下去了,又回头敲了敲车窗。
我把车窗降下来,雨丝飘进来几滴。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说:"远哥,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咱俩。"
我看着他,说行,等这阵忙完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跑进小区门洞了。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把车窗升起来,掉头回家。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刘慧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加了个班,顺路捎了孙启明一段。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不是说再也不捎他了吗?"
我说下雨了,他站那儿没带伞,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沉默了好几秒,她忽然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说:"周明远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心软,是你最大的毛病,也是你最大的好。但你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
我说我没忘,但也没想一直记着。
她在黑暗中掐了我一下:"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睡吧。"
09
七月底的那个周末,孙启明真请我吃了顿饭。他选了一家川菜馆子,不大,但味道正宗,是我们以前团建的时候去过的。他提前订了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白酒。
我坐进包间的时候看见那瓶酒就笑了:"什么日子啊这么隆重。"
他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满上,端起来说:"远哥,这杯我敬你。不为别的,就为那天晚上你捎我回家。"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夹了块口水鸡放我碗里,说:"远哥我那天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真觉得自己以前干的事儿挺不是人的。你捎我两年,我没给过一分油钱,还嫌你座椅硌腰。后来你又帮我兜底,合同那事儿我没法原谅自己。"
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他摇头:"不行,得提。你不提我心里过不去。远哥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以后你要有什么事儿用得着我孙启明的,你吱一声,我绝不含糊。"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真的动了情。我笑了一下,说行,我记住了。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一瓶白酒喝了大半,我跟他说话也放开了不少。他聊起他家里的事儿,说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他上大学不容易,他毕业之后一直想混出个样子来让二老过上好日子,可越急越容易走歪路。
我听着,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两年也是跌跌撞撞的,就拍了拍他肩膀说:"你还年轻,路还长,踏实干就行了。"
他点点头,又给我倒了一杯。
吃完饭出来,两个人都没开车,打了个车回去。我在车上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心里想着这次他是真改了吧,人嘛,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之后的日子,我跟孙启明又慢慢恢复到了正常的同事关系。不能说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但至少不用天天提防着谁。工作上配合了几次,他确实比以前认真负责了,再没出过合同那种事儿。有时候我忙不过来,他还主动帮我整理资料,说远哥你有啥事儿尽管吩咐。
刘慧后来也听我说了几次,她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只说我这个人就是命里该有这坎儿,过去了就好了。
八月底的时候,公司又接了一个大项目,这回甲方点名要我去做项目负责人。陈振国找我谈话,说这个项目很重要,你带团队上,人选你自己挑。我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写了孙启明。
陈振国看了一眼,抬起眉毛:"你确定?"
我说:"他能力是有的,最近表现也不错,给个机会吧。"
陈振国笑了一下:"行,你带他,出了事儿你兜着。"
我说行。
项目启动会那天,孙启明坐在会议室里看见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低头翻资料。会议结束后他小跑着追上来,凑到我旁边说:"远哥,你把我拉进项目组了?"
我说:"你上次不是说有啥事尽管吩咐吗,这次就吩咐你了。"
他使劲点头说:"你放心远哥,这次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出幺蛾子。"
我说行,先别急着表决心,活儿干好了再说。
他嘿嘿笑了一声,跑回自己工位去了。我看着他背影,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没错。人嘛,总要给人改过的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给出去之后,他抓不抓得住,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10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孙启明这次确实没让我失望。他负责商务对接那部分,跟甲方沟通顺畅,每次开完会回来都第一时间跟我同步信息,从不拖泥带水。有一次甲方临时改了供货周期,他当天就把调整方案做出来发给了我,还附了一份风险评估,条理清楚,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我拿着他发来的邮件看了两遍,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干,哪至于绕这么大一圈。
九月中旬,项目过半,甲方那边组织了一次阶段验收,结果很满意,当场追加了一笔预付款。公司里又是一阵欢腾,陈振国在会上点了我和孙启明两个人的名,说这个项目配合得好,年底评优继续优先考虑。
散会之后孙启明走到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远哥,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我说:"机会是公司给的,我就是把你名字写上去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要是不写,我连机会都没有。"
我没接话,喝了口咖啡。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远哥,我还想跟你说件事。我年底打算结婚,到时候请你来当伴郎。"
我愣了一下,把咖啡杯放下:"你要结婚了?跟谁?"
他说是他女朋友,谈了一年多了,以前没怎么跟公司同事提过。这次项目做下来拿到一笔奖金,加上之前的积蓄,凑了个首付买了套小房子,打算年底办酒。
我笑着说恭喜,问他婚期定了没,他说定在十二月底。
我说行,伴郎我当了,但婚礼上别让我喝酒。
他嘿嘿笑,说那不行,伴郎不喝酒哪有这道理。
我也笑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我看着那些光条纹,想起年初的时候还在为顺风车的事儿一肚子闷气,这会儿居然要给他的婚礼当伴郎了。想起来有点荒唐,又觉得好像也挺好。
那天晚上下班,孙启明走到电梯口等我,看见我过来,挠了挠头说:"远哥,我今天车限号,能捎我一段不?"
我看了他一眼,掏出车钥匙晃了晃:"走呗,老地方上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老地方都让你给弄没了,那次你在公交站扔下我,那地方我到现在路过还觉得脚底板疼。
我说那你还坐不坐?
他说坐坐坐,赶紧走吧,我媳妇等我回去试婚纱呢。
电梯门开了,我俩一起走进去。我按了一层,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了一句:"远哥,那两年搭你车,我没出过油钱,要不我现在补给你?"
我侧头看他,说:"不用补了,以后请我吃顿饭就行。"
他想了想说:"行,那下次还吃川菜。"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迈步走出去,他在后面跟着,秋天的晚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不冷不热的。我往停车场走,他跟在旁边,俩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的门,往里看了一眼,说:"这新座椅坐着确实舒服,腰不硌了。"
我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把车缓缓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车里的暖气刚开起来,温度慢慢升上来。
孙启明靠在副驾上,脑袋歪着看了一眼窗外,说:"远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不靠谱。"
我说:"以前是,现在好点了。"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调子很轻,我听着那旋律,把车拐上了回家的路。
窗外车流如织,城市的灯火从两旁掠过,我握着方向盘,觉得这一年走到这里,好像终于能缓口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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