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淑芬把车停稳的时候,刚好七点零三分。
车头正对着“老王汽修”的卷帘门,距离不到两米,几乎贴着招牌。她熄了火,拔了钥匙,拎着那袋韭菜馅包子下了车,反手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卷帘门只拉起了三分之一,里面传来电钻的嗡鸣声。
她蹲下去,钻过那道缝隙,包子往工具台上一搁,顺手拍了拍满手的灰。
“吃早饭。”
王建国从一辆黑色帕萨特的底盘底下滑出来,脸上沾着油污,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接包子,先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又看了眼门口那辆白色SUV的屁股。
“又停这儿了?”
“不然呢?”李淑芬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咱家楼下车位你弟停着,我难不成停马路牙子上去?”
王建国没吭声,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一个包子。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他车被贴条了。”
“谁?”
“我弟。”
李淑芬嚼包子的动作没停。“贴了几张?”
“五张。昨天下午两张,今早又三张。”王建国把包子咽下去,声音闷闷的,“一张一百,五张五百。”
“噢。”
“淑芬……”
“你让他别停那儿啊。”李淑芬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那条路禁停,又不是我定的规矩。交警贴条,关我什么事?”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门口那辆白车身上,又从白车挪到她脸上,来回梭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
“他那车今天得挪走,店里来活儿了,门口要腾地方。”
“那不正好吗。”李淑芬拉开工具箱最上层,翻出一卷胶带,“让他把车停咱家楼下,把咱家车位腾出来。公平合理。”
“他车停那儿,你车就能停回来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王建国。”李淑芬把胶带往台子上一拍,“那个车位,是咱俩结婚的时候你爸答应给咱们的。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儿,车位也是。你弟的车在那儿停了一个半月了,我说过一句没有?”
王建国低下头,又开始擦那块本来就干净的抹布。
“我就问你,”李淑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去的,“你那弟弟,什么时候把车挪走?”
“他……他这几天忙。”
“他一个送外卖的,忙什么忙到连挪个车的时间都没有?你的意思是他忙得比我还重要?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我加班加到胃出血的时候,怎么没人替我挪个车位?”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他最后说了句:“我再跟他说说。”
“你说了四回了。”李淑芬已经把包子和胶带都收进了她随身带的帆布袋里,“上回说‘明天就挪’,大后天我回来,车还杵在那儿呢。上上回说‘这周肯定搞定’,三个礼拜过去了,我那辆车的发动机都快长草了。”
她说着走到门口,弯腰钻出卷帘门。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她那辆白色SUV的后视镜上夹着一张黄色的罚单,在风里飘飘悠悠的。
她抬手把罚单扯下来,看都没看就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弟那五张罚单,我今天替他交了。”
王建国从卷帘门下探出半个身子。“什么?”
“我说我替他交。”李淑芬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让他亲口跟我保证,三天之内把车挪走。不然下回罚单就不是五张了,是十张。”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临关门前,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包子在台子上,凉了就别吃了,伤胃。”
白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王建国站在汽修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像一尊什么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她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大路,车载广播正好切到早间新闻:“……本市交警部门将从即日起加大对违章停车行为的处罚力度……”
李淑芬把广播关了。
店里第二个客人来换轮胎的时候,王建国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王小军。
他接起来,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又急又冲的声音:“哥!我车又被贴了!你怎么跟嫂子说的啊,她不就停个车嘛,非得堵我门口吗?”
王建国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走到店后面的杂物间里,把门带上。
“你跟她说去。”
“我跟她说?我哪儿敢跟她说啊?上次在你家吃饭她那个脸拉的,我跟她说她不得吃了我?”
“那你把车挪回来。”
“我挪回来停哪儿?你们楼下那个车位不是空着吗?嫂子把车停你店门口,车位不是白闲着?我停一下怎么了?”
王建国没说话。杂物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巷子里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哗啦哗啦响。
“哥?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去跟嫂子说啊,让她把车停回来,我车位还停那儿。我又不是不停,我前两天那个月租车位不是到期了嘛,新租的那个还没收拾好——”
“你上个月就说到期了。”
那头顿了一下。“……那什么,出了点岔子。房东把车位租给别人了,我正找新的呢。”
“找了一个月?”
“哥你什么意思?”
王建国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小军,那是你嫂子的车位。”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那是我的,我临时停一下怎么了?她不是有地儿停吗?你看她停你店门口停得多好,又不碍事——”
“她车被贴条了。”
“……啊?”
“她停你店门口,被贴条了。每天一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钟。然后王小军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矮了几分:“那我车不也被贴了吗?五张!五百块钱呢!哥你帮我说说呗,让她别停那儿了,我这刚交了房租手头紧……”
王建国睁开眼,杂物间里堆着半人高的旧轮胎,空气里一股橡胶味。他想起结婚那天李淑芬穿着红裙子从婚车上下来,裙摆卡在了车门缝里,她弯腰去扯的时候,他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莽撞”。她没听见,但王建国听见了。那天晚上她说想吃烤串,他骑电动车载着她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她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说“王建国你真好”。
那是七年前了。
“哥?你说话啊。”
“晚上你过来吃饭,自己跟她说。”
“我——”
王建国把电话挂了。
他没回前头去,在杂物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次,是王小军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王小军在那边唉声叹气了五秒钟,最后说了句:“行吧行吧,晚上我过去。”
王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去的时候,前头店里的客人正蹲在轮胎前面等他。
他弯腰拿起扳手,把刚才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压下去,埋头干活。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天还没全黑。李淑芬的白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王汽修”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王建国的黑色皮卡,另一辆是辆黄色的外卖电动车,车屁股上贴着“美团”俩字儿。
她把车靠在电动车旁边,熄了火,没急着下。隔着挡风玻璃,她看见卷帘门已经全拉上去了,店里灯亮着,王建国站在工具台边上,对面坐着个穿黄衣服的男人,正低头扒拉手机。
她拎着帆布袋下了车。
“嫂子。”
王小军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差点滑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朝她挤了个笑。那笑容看起来在“讨好”和“心虚”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挂在脸上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弧度。
“来了。”李淑芬把帆布袋往台子上一搁,“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哥给我煮了碗面——”
“我说的是你晚上送不送外卖。”
王小军愣了一下。“今晚不送,今晚……今晚休息。”
“行,那正好。”李淑芬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红红绿绿的,她往台子上一拍——五张罚单,叠得整整齐齐。
“你的。”
王小军的脸变了颜色。
“嫂子,这……”
“我说了替你交,说话算话。”李淑芬又从袋子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笔五百块钱的转账记录,“收据我留着呢。你什么时候把车位让出来,这钱什么时候不用还。你要是不让呢,连这五百再加今天我那两张,七张了,一块儿算。”
王小军看着他哥。
王建国在擦扳手。他擦得很认真,头都没抬。
“嫂子……那个车位我真不是故意占着,我那边租的车位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房东他把车位又租给别人了,我正找新的呢……”
“找了一个月。”
王小军的嘴闭上了。
李淑芬把手机收回去,拉上帆布袋拉链,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她那辆白车和那辆黄色电动车并排停着,车屁股顶车屁股,巷子窄得像条肠子,其他车根本过不来。
“明天你车还能动吗?”
王小军没反应过来。“啊?”
“我问你明天你那个外卖电动车还能动不能动。”
“能、能啊,我今晚充上电……”
“那行。”李淑芬转身走到门口,弯腰从白车后座拎出两兜菜来,芹菜、西红柿、一盒鸡蛋,她举起来朝王建国晃了晃,“晚饭我做了,你俩等着。”
她钻进卷帘门下,绕过工具台,往店后面的小厨房走。经过王小军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小军。”
“嫂子。”
“你哥这店开了八年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也不是不知道。门口那俩车位是他跟房东租的,一年八千。你停他店门口,他车出不去进不来,活儿都少接了多少?”
王小军低着头,盯着台子上那五张罚单,红黄蓝绿像一把牌。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李淑芬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伴着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三天。三天之内你把你那车挪走,车位还我。你找不着新车位,我帮你找。但你得跟我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是故意的。”
水流哗哗响。她开始洗菜了。
王建国终于放下了扳手。他走到台子边上,把那五张罚单拢起来,递到他弟面前。
“拿回去吧。”
王小军接过罚单,又看了他哥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王建国冲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别说了”。
王小军把罚单揣进兜里,走到门口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嗡嗡响。他扭头朝店里喊了声:“嫂子,我走了啊!”
厨房里传来李淑芬的声音:“鸡蛋炒西红柿你吃不吃?”
“……不吃了。”
“那明天车位的事——”
“我知道了!三天!三天之内!”
黄色电动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尾灯很快被暮色吞掉了。
王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身后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笃,又快又稳。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车位是咱俩结婚的时候你爸答应给咱们的”。他爸确实答应过,但那是在酒桌上,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拍着桌子说的。后来办手续的时候,他爸说“一家人写谁名不一样”,就把车位归到了他弟名下。再后来他弟结了婚又离了婚,那套房分给了他前妻,车位不知怎么又转了回来,转到了王建国和李淑芬头上。
这些事王小军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王建国也没打算告诉他。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淑芬正把打好的鸡蛋往锅里倒,油锅刺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她没回头,但说了句话。
“你弟今天来找你,是你叫的?”
“……嗯。”
“你叫他来,是想让他跟我说,还是想让我跟他说?”
王建国靠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我就是想让你们俩当面说清楚。”
“清楚了吗?”
他没回答。
李淑芬把西红柿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焖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围裙上沾了一片鸡蛋壳,她没注意到。她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王建国知道,这种“没什么情绪”往往比发火更可怕。
“王建国。”
“嗯。”
“那天你爸说把车位给咱俩的时候,你弟也在。”
王建国没说话。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后来离婚了,他过来找你喝酒,喝多了哭,说前妻把他房子拿走了,他没地儿停车,你二话没说就把车位钥匙给他了。”李淑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问过我吗?”
“那天你加班。”
“我加班你就可以不问?”
锅里的西红柿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热气蒸腾。王建国觉得自己的脸被那股热气熏得发烫。
“淑芬,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李淑芬转过身,掀开锅盖翻了翻菜,又盖回去,“我也是你老婆。”
她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又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弟今天晚上回去,肯定给他妈打电话。”
王建国愣了一秒。
“他说你欺负他。”
李淑芬把菜盘子放在饭桌上,拿了两副碗筷摆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你信不信?明天你妈就该给我打电话了。”
王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响。
外面巷子里,最后一线天光也暗下去了。他那辆黑色皮卡和李淑芬的白车一前一后停在汽修店门口,像两个谁都不肯先动的沉默对手。
而王小军那辆黄色电动车,此时已经消失在四公里外的外卖站点停车场里。车钥匙挂在值班室的挂钩上,明天早上六点,会有人把它重新拧开。
但今晚,他妈大概确实会打来电话。
王建国走到饭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李淑芬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本地新闻里正在播报新一轮违章停车严查的通告。
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了。
第2章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李淑芬当时正在办公室吃盒饭,手机搁在桌角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才接起来。
“妈。”
“淑芬啊,吃饭了吗?”
周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七拐八绕的前奏感。李淑芬把筷子放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吃了,您呢?”
“我还没吃呢,气都气饱了。”周秀兰在那边叹了口气,拖得长长的,“小军昨天晚上回去,脸都是青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闷着头坐那儿玩手机。后来我逼了半天,他才跟我讲,说是你把车停他店门口,他车被贴了好几张罚单。”
李淑芬没接话。
“淑芬啊,妈不是说你不对,但你说你一个做嫂子的,小军比你小那么多,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车堵人家门口?他那车被贴了五张罚单,五百块钱呢,他送外卖一天才挣多少——”
“妈。”
“哎。”
“那个车位是我的。”
周秀兰的声音顿了一下。“……妈知道是你的,但小军不是暂时没地儿停嘛。他上回那个车位让人给占了,正找新的呢,你这当嫂子的就不能通融通融?”
李淑芬把盒饭盖子扣上了。“他找了一个月了。”
“那他不是忙嘛……”
“他忙什么?他一个送外卖的,每天路线都是固定的,他忙到连给中介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妈,他跟我说‘找新的’说了四回了,我忍了一个半月了。那车位我每天下班回家看见它空着,我自己的车停在大马路上被贴条,您觉得我应该怎么通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周秀兰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从“商量”变成了“下压”。“淑芬,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建国是你男人,小军是建国亲弟弟,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你跟他计较一个车位,说出去让人笑话。”
“谁笑话?”
“你——”
“妈,我不是不让小军停。他停之前跟我打声招呼,说‘嫂子我停一个月,找到车位就挪’,我二话不说钥匙都给他。可他没跟我说。他直接找的建国,建国直接给的钥匙。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李淑芬说到这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问建国为什么不问我,他说我那天加班。”
“……那你加班嘛,建国不是怕打扰你工作——”
“妈,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给我发条微信说‘车位给小军停几天’会打扰到我什么?”
周秀兰那边彻底没声了。
李淑芬把水杯放下,声音放平了一点。“车我停在建国的店门口,不违法不违章,交警贴条我认了。小军的车被贴条,那是他自己停在禁停路段。他要是把车停回咱家楼下那个车位,什么事都没有。”
“可你的车不也停那儿了吗?”
“妈,您现在是想让我把车停到哪儿去?那个车位就一个,小军占了,我的车总得有个地方放吧?我停建国店门口,碍着谁了?”
周秀兰在那边又叹了长长一口气。“淑芬,你这不是在为难建国嘛。他夹在中间多难受啊。”
李淑芬差点笑出来。她忍住了。“妈,我知道建国难受。但那个车位是咱们结婚的时候爸答应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小军要停,可以,跟我说一声。他跟我说了,我就让。他不说,我就停那儿。就这么简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妈,我上班了。您跟小军说吧,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说一声‘嫂子,我再停三天’,我二话不说就把车挪回来。他要是连这句话都不愿意说,那就是他不把我当嫂子,我也没必要把他当小叔子。”
她把电话挂了。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盒饭已经凉了,她拿筷子扒了两口,味同嚼蜡。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一次。她以为是周秀兰打回来的,拿起来一看,是王建国。
“喂。”
“淑芬,你给妈打电话了?”
“她给我打的。”
王建国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她刚才给我打了,说你把她气着了,在电话里哭。”
“她哭了?”
“……反正听着是哭了。”
李淑芬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建国,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别太难为小军,说小军这两天就找车位,让你再宽限几天。”
“她让小军给我打电话了吗?”
“……没有。”
“行,我知道了。”李淑芬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我晚上回去吃饭,你弟来不来?”
“他来不来你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又不给我打电话。”
王建国在那边又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话筒里会有轻微的电流声,李淑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每次他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就是这个动静。
“建国。”
“嗯。”
“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小军跟我说,他那个车位找着了。但得下个月才能用上。这个月他能不能先停着?”
李淑芬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他亲口跟你说的?”
“嗯。”
“那他为什么不能亲口跟我说?”
“淑芬,他就是怕你——”
“他怕我什么?我吃了他?”
王建国没接住这句话。
李淑芬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我跟妈说了,让小军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微信,跟我说一声就行。发条微信很难吗?他每天送外卖的时候拿手机看路线看订单,他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一天戳几百下,戳不出五个字来?”
“……我让他给你打。”
“你让他给我打,跟你让他把车挪走,有什么区别?王建国,你到底是想让他跟我说,还是想替他跟我说?”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声。
李淑芬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对面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又把头缩了回去。
晚上六点半,她开车回到“老王汽修”的时候,巷子里只有王建国的皮卡,没有电动车。
她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挡风玻璃外面,汽修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灯亮着,王建国的影子晃来晃去。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弯腰钻进卷帘门底下,闻见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王建国端着个碗坐在工具台边上,筷子上挑着半截面条,看见她进来,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你晚上就吃这个?”
“中午剩的,热了一下。”
李淑芬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台子上,看了一眼——红烧牛肉面,汤都凉了,面条泡得发白。
“我今天买了排骨。”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王建国。”她看着他,“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没说话。
“你没吃午饭?”
“……早上吃得多。”
李淑芬把帆布袋往台子上一搁,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干干净净的,除了工作群和几个同事的对话,没有新消息。
“你弟给我发微信了吗?”
王建国看了一眼屏幕,又把目光挪开。“他可能忙。”
“他忙得连五个字都打不出来?”
“淑芬——”
“你妈给我打电话,你弟给你打电话,你夹在中间难受。你难受,我也难受。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非得把车停在这儿?”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李淑芬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下去几分。“我不是跟小军过不去。我跟自己过不去。那个车位是你爸说给咱们的,房产证上写着我名字,我自己的东西我作不了主,我接受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走到店后面的冰箱那儿,拉开冷冻层,把排骨取出来。塑料袋上结了一层霜,她拿在手里凉得指尖发麻。
“冰箱里除了方便面还有什么?”
“……还有点鸡蛋。”
“明天我去超市买点菜放这儿,你中午别老对付。”她把排骨放在水池里化冻,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地冲上去,冰霜一块一块剥落下来。
王建国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让小军明天给你打电话。”
“明天什么时间?”
“……他早上跑完单,十点左右。”
“行。”李淑芬关了水,转过身来,“他打给我,我接。他不打,那就继续停。七天了,我要看看到底是他耗得起还是我耗得起。”
她擦干手,经过他身边走到前面去,路过工具台的时候瞥见上面搁着一张外卖单——红烧牛肉面,下单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收件人写的是王建国的手机号。
她把那张外卖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晚上九点多,李淑芬把炖好的排骨盛出来的时候,王建国正在门口收拾工具。他弯着腰把扳手和千斤顶一一归位,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时间。
她端着碗走到门口,把排骨汤递给他。
“趁热喝。”
他接过去,汤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忽然说了句:“淑芬,那车位的事,要不我重新租一个给你?”
李淑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租一个?咱家楼下那个车位空着,你去外面租一个给我停?”
“我就是想让你别这么费劲了。”
“王建国。”她叫了他全名,“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跟小军过不去。那个车位是我的,他要停,跟我说一声就行。你租一个给我,那是你的事。但那个车位的事,是另一回事。”
王建国端着碗没动。热汤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眨了两下,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早上十点,他不打给我,你就别替他说话了。”李淑芬说完这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汤趁热喝,不然又凉了。”
她走回厨房,把剩下的排骨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客厅里电视开着,本地新闻结束了,正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因为婆媳矛盾在台上吵得不可开交,台下观众举着牌子投票。
李淑芬看了一眼,把电视关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微信里最后一个聊天记录是下午跟王建国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她划了一下屏幕,点进王小军的微信头像——一只柴犬蹲在快递盒子里,眼睛圆溜溜的。聊天框里干干净净,上一次对话还是去年过年,她发了个红包,他回了个“谢谢嫂子”。
五个月了。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子上,闭上眼。
楼下的车位空着。她的车停在两公里外。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开过去,停在同一位置,然后吃同样的韭菜馅包子,等那通不知道会不会打来的电话。
十点过七分。
李淑芬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放着第三杯喝了一半的凉白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0:08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王建国的来电。
她看了三秒钟,接起来。
“喂。”
“淑芬……小军他早上摔了。”
李淑芬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摔了?摔哪儿了?”
“送外卖的时候,电动车打滑,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缝了七针。现在在医院,我刚到。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打不了电话了。”
李淑芬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哪家医院?”
“市二院急诊,三楼——”
“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往外走的时候跟迎面进来的同事撞了个满怀。同事“哎”了一声,她只来得及说了句“让让”,人已经冲进了消防通道。
电梯太慢,她连跑带跳下了五层楼,冲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的时候,手腕有点抖。
她把车开出地库,阳光猛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她眯起眼,油门踩深了几分。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又亮了一次。
是一条微信语音,王小军发来的。她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点开,听见那头声音沙沙的,像含了块烧红的炭。
“嫂子……对不住,我早上出车的时候打滑了,手机摔出去了,我捡回来才看见我哥给我发的消息。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着今早跑完单就给你打电话……”
语音到这里断了。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嫂子,车位的事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让拖车把车拖走,我真不是故意占着……”
李淑芬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车驶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王小军那条语音里,背景音里有护士叫号的声音,很清晰,不是医院大堂那种嗡嗡的回响,是走廊里近距离传过来的。而且他说话的时候,喘气声很重,不像一个坐在病床上的人,更像一个边走边说话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到了医院急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处置室里,王建国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没事,缝完针了,在里头休息。”
李淑芬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王小军靠在病床上,左膝盖裹着厚厚一层纱布,裤腿卷到腿根,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擦伤的红痕。他看见她,表情变了变,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得不像笑的。
“嫂子,你来了。”
李淑芬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摔得怎么样?”
“就是膝盖磕了一下,缝了几针,没大事。大夫说养一个星期就行。”
“电动车呢?”
“撂路边了,我让人帮我推走了。”王小军说完这句,目光往下垂,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圈纱布看了两秒,又抬起来,“嫂子,那车位的事,我今天就让人去把车弄走。你停回来吧。”
李淑芬看着他膝盖上的纱布。纱布裹得挺紧,最外层有一小块渗出来的碘伏,黄褐色的,像干了的酱油渍。她盯着那块颜色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小军,你手机摔出去了?”
“啊?”
“你语音里说,手机摔出去了,捡回来才看见我哥发的消息。”
王小军点头。“嗯,摔出去老远,屏幕都裂了,你看。”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确实裂了一道蛛网状的纹,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听筒的位置。
李淑芬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你摔出去以后,是自己打的120?”
“不是,旁边有个大爷帮我打的。怎么了嫂子?”
“没什么。”李淑芬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水果。”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王建国跟了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窗户边上,从兜里摸出手机,划开日历看了一眼——今天六月十七号。
她想起昨天下午王建国在电话里说的,“小军跟我说,他那个车位找着了,但得下个月才能用上。”
今天他说“我明天就让拖车把车拖走”。
她站在窗户前面,阳光照在玻璃上,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子里,又冲又呛。
王建国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李淑芬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他那个膝盖上的纱布,是今天上午包的?”
“是啊,早上摔的嘛——”
“早上几点?”
“他说是八点多。”
李淑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王建国说了一句话。
“建国,你弟今天早上给我发第一条语音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语音里说手机摔出去了,捡回来才看见你的消息。可他九点五十二分给我发语音的时候,背景音里有护士叫号。如果他是八点多摔的,送去急诊缝完针,九点五十二分应该在处置室里休息,可他那条语音的背景音是走廊——他在走路。”
她转过身来,走廊尽头的阳光铺在她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你弟给我打电话之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可能想了一会儿怎么跟我说,才按下去那个录音键。”
王建国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
李淑芬没说别的,只是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我去买水果,你在这儿看着他。”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王建国还站在走廊里,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底牌的牌手,手里攥着一把谁都骗不了的烂牌。
第3章
水果没买成。
李淑芬走进医院大堂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他在那边压低声音说:“淑芬,妈来了。”
她脚步停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小军给她打的电话。她在里头哭呢,你——”
“我进去。”
她挂掉电话,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比刚才更重了,电梯上上下下地开着门,她没坐,走了楼梯。
三楼处置室的门半敞着,里头传出一个声音,又尖又碎,像针尖刮在搪瓷盆上。
“……你说你这孩子,让你别干外卖了你不听,非要干,现在摔成这样,腿要是落毛病了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娶媳妇?小军啊,妈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李淑芬推门进去。
周秀兰坐在病床边上,一只手攥着王小军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抹眼角。她看见李淑芬进来,手腕顿了一下,没松。
“妈。”
“淑芬来了。”周秀兰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收回去了,“小军这回摔得不轻,膝盖缝了七针,大夫说得养……”
“我刚才听建国说了。”李淑芬走进去,把帆布袋搁在床尾的空椅子上,“大夫有没有说别的?拍片子了吗?”
“拍了,骨头没事。”王小军接了一句。他靠在床头,左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上那圈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扎眼。他没看李淑芬,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跳一跳的。
周秀兰又拍了一下床沿。“你说你这孩子,早上出门前妈还跟你说今儿降温,让你多穿点——”
“妈,”王小军终于把目光从挂钟上挪开,“我穿得够厚了,路滑跟穿多少没关系。”
“你那条裤子就单层的——”
“妈,我真没事。”王小军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他扫了一眼李淑芬的方向,把腿往被子底下挪了挪,“嫂子来了,你别说了。”
周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李淑芬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松开王小军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李淑芬面前。
“淑芬,妈刚才来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早上小军跟我说了,那车位他今天就找人挪走。你放心,他说话算话。”
李淑芬看着周秀兰的眼睛。老太太的眼圈还红着,但泪痕已经干了,脸上挂着一个勉强堆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提,颧骨上的肉挤在一起。
“妈,不急。他腿伤着,先把伤养好再说车位的事。”
周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他说了今天挪——”
“我说了不急。”李淑芬把声音放得很平,“他车停那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两天。”
周秀兰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王建国,又看了一眼王小军,最后把嘴合上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艳艳的,皮上还挂着水珠。他看看他妈,又看看他老婆,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小军,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歇着。”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把消毒水的气味搅得满屋子都是。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秀兰又开口了。“那什么,淑芬啊,你上午不上班?”
“请了假。”
“那你……你在这儿陪着小军也行,妈回去给他炖个汤——”
“妈,我在这儿就行。”李淑芬把帆布袋拿起来,“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回来。建国你送妈回去,这边我看着。”
她说完往外走,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把手腕上的皮筋撸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头发。王建国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淑芬走出处置室,沿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消防通道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截楼梯扶手,铁灰色的,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脚步没停,走过去按下电梯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她脑子里把刚才那间处置室里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周秀兰拍床沿的动作——右手,拍在被子上的位置是膝盖往下三指,不是拍在受伤的那个膝盖上。
王小军说“我今天就让人去把车弄走”——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挂钟,那个挂钟挂在进门右手边的墙上,他看的时候,视线是往右上方抬的。然后他收回来扫了她一眼,说的是“嫂子你来了”。
她当时没多想,但现在站在电梯前面,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那个画面忽然变得不对劲。
王小军说“嫂子你来了”的时间点,是在他妈说“你别说了”之后。他妈说“你别说了”的时候,王小军是看着她的。按顺序,他先说“我今天就让人去把车弄走”,然后他看挂钟,再看他妈,再说“嫂子你来了”。
李淑芬按下电梯键的手指顿了一下。
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拿出手机。
她打开和王小军的微信聊天框,重新听了一遍他早上发的那条语音。
九点五十二分那条。背景音里有护士叫号,叫的是“三号处置室张先生请到换药室”。很清晰,没有杂音,像是站在离护士站不远的地方录的。她之前判断他在走廊里,就是因为这个背景音太清楚了——如果在处置室里,门关着,不会这么清楚。
她又点开他发来的第二条。那条更短,他说“嫂子,车位的事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让拖车把车拖走,我真不是故意占着的”。这条背景音干净了,护士叫号声没了,但有一声很轻的“咔哒”——像门把手拧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记下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医院大堂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个小孩在哭,他妈蹲在地上哄。她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对面接了。
“喂,李姐?”
“老陈,帮我查个事。”李淑芬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帮我调一下今天早上市二院急诊门口那个路段的监控,七点到九点之间的。我有个朋友早上出了事故,想看看当时是什么情况。”
“行啊,哪条路?”
“东华路和光明路交叉口,医院东门那个位置。”
“行,我下午给你回电话。”
她挂了电话。老陈是她在保险公司上班时候认识的车险理赔员,手里有各种路段的监控调取权限,以前帮同事查过几次事故还原,靠得住。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台阶上没动。面前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黄色的外卖电动车从她眼前驶过去,骑手戴着头盔,背影被太阳拉得老长。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直到它拐进一个巷子口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三楼处置室门口的时候,周秀兰正往外走,后面跟着王建国。老太太脸上还挂着那种“勉强维持体面”的表情,看见李淑芬回来,脚步顿了一下。
“淑芬,妈先回去了,建国送我。”
“我送您吧。”李淑芬说,“建国留在这儿陪小军。”
周秀兰嘴唇抿了一下。“不用,建国送我就行——”
“妈,我送您。正好我车停在大门口,顺路。”李淑芬已经走过去挽住了周秀兰的胳膊,“建国你进去看着小军,别让他乱动。”
王建国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处置室,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婆媳两个人。
李淑芬挽着周秀兰往电梯走,步子不快不慢。周秀兰的胳膊在她手心里绷得僵直,像一块没揉开的面。
“淑芬,你这孩子不用特意送妈……”
“没事,我也要下去买点东西。”李淑芬按了电梯,“妈,小军这个月外卖生意怎么样?”
“还、还行吧。他上个月跑了八百多单,挣了七千多……”
“那他租车位那事儿,他跟你说了吗?”
周秀兰的表情变了。“什么车位?他租车位?”
“他说他之前租那个车位到期了,房东又租给别人了,他一直在找新的。”李淑芬看着她,“他没跟您说?”
周秀兰的眉头拧起来了。“他什么时候租过车位?他的车不一直停你们楼下那个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李淑芬先走进去,周秀兰跟着进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轿厢壁上照出两张脸,一个皱着眉头,一个表情平淡。
“妈,小军跟我说他上个月租了个车位,到期以后没续上,所以暂时停咱家楼下。他昨晚还跟我哥说,找着新车位了,但下个月才能用。”
周秀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听他瞎说!他哪来的钱租车位?他一个月挣那点儿钱,交完房租连烟都抽不起,租车位?租什么车位!”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李淑芬没有动,周秀兰也没有动。
电梯门合上了。
轿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秀兰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明白了什么”。
“淑芬,你是说……小军跟你撒谎了?”
李淑芬按了一下开门的按钮,电梯门重新打开。她侧过身,让开通道。
“妈,我没这么说。我就是问您,他有没有跟您提过租车位这事。”
周秀兰站在电梯里,手扶着旁边的扶手栏杆,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迈步走出来,走到医院大堂里,人声一下子涌上来。
她没往前走,站在电梯口回头看着李淑芬。
“他到底有没有租车位?”
“您得问他。”
“淑芬,你跟我说实话。”
李淑芬走过去,站在周秀兰面前。大堂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老太太鬓角的几根白发吹得飘起来。李淑芬看着那几根头发,声音不高不低。
“妈,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我只知道,他跟我说‘租的车位到期了’,说了一个月。他还说这个月就能找到新的。他今早摔了腿,又跟我说今天就把车挪走。”
她停了一下。
“您觉得,一个膝盖缝了七针的人,早上八点多摔的,九点五十二分能站在走廊里给人发语音,说‘明天找拖车’?”
周秀兰的眼角跳了一下。
“妈,我不是来跟您掰扯这事儿的。小军腿伤了,是真是假都伤了,得养。但您回去以后,可以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租过车位。问完了您再想想,他为什么要编这个。”
李淑芬说完,拍了拍周秀兰的胳膊。“我送您上车。”
她把周秀兰送到医院门口,看着老太太坐上一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后座窗户摇下来半截,周秀兰的脸露出来,嘴唇动了动,但出租车加速了,声音没传出来。
李淑芬站在路边,把那半句话吞进风里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老陈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东门监控看了,你朋友几点到的?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没看见有外卖车摔了,倒是看见一辆黄车从东门开过去,没停。”
李淑芬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她打下两个字:“谢了。”
她没进电梯。她站在大堂里,重新翻出微信,点开和王小军的聊天记录。
语音里那句“旁边有个大爷帮我打的120”,她当时听了没有多心,但现在结合老陈的消息再看——东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没有外卖车摔了,一辆黄车开过去了,没停。
她点开通讯录,拨了王建国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淑芬?你在哪儿——”
“建国,”她打断他,“你弟跟你说他几点摔的?”
“八点多啊,怎么了?”
“八点多几点?”
“……他说八点二十左右。”
“他说他在哪条路摔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东华路,他说是东华路跟光明路交叉口,就医院东门那儿。”
李淑芬闭上眼。“建国,我找人看了监控,那个路口今天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没有外卖车摔倒。”
王建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穿堂风又吹过来了,把李淑芬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她睁开眼看着旋转门外面那条马路,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亮,一辆黄色的外卖电动车又驶过去了,骑手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刷手机。
她对着话筒说:“你问问他,到底是不是在医院摔的。”
挂了。
第4章
王建国再打过来的时候,李淑芬已经走出医院大门了。
她站在东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三次她才接起来。
“喂。”
“淑芬。”王建国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像是从什么东西底下压出来的,“我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记错了,不是东华路,是建设路,在建设路跟和平路那块儿摔的。”
李淑芬没说话。她把手机换了个手,看着面前那条马路,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滚滚的热浪往上升。
“他膝盖上的伤,你看了?”
“看了。”
“什么伤?”
“……缝了七针,膝盖外侧,跟他说的一样。”
“医生说怎么弄的?”
王建国在那边沉默了一瞬。“医生问他是怎么摔的,他说骑电动车打滑,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
“医生信了?”
“医生又没查监控。”
李淑芬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说:“建设路和和平路,那个路口有监控吗?”
“淑芬——”
“我就问问。”
王建国又沉默了。话筒里传来背景音,处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还有护士在走廊里叫号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过了大概五六秒,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些许:“淑芬,你回来吧,有些话当面说。”
“什么话?”
“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把电话挂了。
李淑芬站在路边,把那句“你回来就知道了”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她的手指头攥着手机壳的边缘,塑料壳被攥得咯吱响。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旋转门的时候,玻璃上倒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大堂里的冷气扑上来,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麻。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处置室的门关着,她走过去,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急促的,像在争辩什么。
她拧开门把推了进去。
王建国站在病床旁边,王小军坐在床上,左腿还是伸着,膝盖上那圈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但两个人的姿势不对劲——王建国的背对着门口,肩膀绷着,王小军仰着脸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口袋里翻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李淑芬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门口的椅子旁边,没往前走。
“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王建国转过身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看向王小军。王小军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个来回,然后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圈纱布。
“嫂子,”王小军的声音从低着的脑袋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跟你说实话。”
李淑芬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了。“你说。”
“我今早没摔。”王小军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伤是昨天晚上弄的。”
处置室里那台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特别大。
李淑芬没动。“昨晚怎么弄的?”
“昨晚……从你们那儿回去以后,我骑车去站点,路上跟一辆面包车蹭了一下。车倒了,膝盖磕在路沿上了。面包车跑了,我拍了照报了警,但交警说那段路监控坏了,找不到人。”王小军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当时觉得不太疼,就没去医院。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肿了,走不了路,才来的医院。”
李淑芬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连得上,伤是昨晚的,医院是今天早上去的,监控坏了,找不到面包车。
“那你为什么要说是早上摔的?”
王小军低下头。这一次低得更深,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我怕你们觉得我在骗人。”
“你确实在骗人。”
王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淑芬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王小军的肩膀缩了一下。“哥……”
“你嫂子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王建国说,“你瞒着晚上摔了的事,编了个早上的,为什么?”
王小军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李淑芬。“因为妈。我昨晚上回去以后,妈问我车怎么还停那儿,我说嫂子把车堵我门口了。妈说‘她凭什么堵你门口,那是咱家的车位’,我说那车位是嫂子的,妈就生气了,说今天要给你们打电话。”
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顿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们因为这事儿吵架。我就想着,要是早上摔了,妈肯定会来看我,她一看我摔成这样,肯定就不惦记车位的事了,你们那边也不用闹了。”
处置室里安静了。
李淑芬站在椅子旁边,手指扣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腹压在粗粝的帆布面上。她看着王小军那张脸,二十四岁,额头上还冒着一颗青春痘,眼睛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泛着红血丝,嘴角有一块干了的皮。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挺荒唐的。
“所以你昨天晚上回去以后,跟你妈说了车位的事。你妈生气了。你就想了个办法,假装今天早上摔了,把你妈的注意力挪开。”
“……差不多。”
“你昨晚上摔了是真事。”
“是真的!膝盖上的伤是真的!我没骗你们这个——”王小军急了,手在床单上拍了一下,“我昨晚上真的摔了,真的蹭了面包车,真的膝盖磕路沿上了!就是……就是时间我说了假话。”
李淑芬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急切,有慌乱,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她忽然想起他早上发的那两条语音,第一条在走廊里录的,背景有护士叫号,第二条声音变干净了,有门把手响。
他九点五十二分站在走廊里发语音,那时候他已经缝完针了,或者说,正在等着缝针。他花了大概十几秒想清楚怎么跟她说这个谎,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你什么时候来的医院?”
“今天早上八点多。”
“跟你妈说的摔车时间一样?”
王小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变了一下。“……我是怕妈不信,所以跟她说的也是早上。”
“那你跟我说的是早上,跟你妈说的也是早上,你们俩都对上了。但你哥问我几点的时候,我说的是八点二十。”
王小军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处置室里的气氛变了。王建国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说什么,但李淑芬抬起手做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
他没张嘴。
李淑芬走到病床前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跟王小军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床蓝白条纹的医院被子。
“小军,你听我说。你膝盖上的伤是真的,我不怀疑。你昨晚蹭了面包车也是真的,我也不怀疑。但你今天早上给我发语音说你明天就把车挪走——这话是真的吗?”
王小军的喉咙动了一下。“……真的。”
“那你前天跟你哥说,你找着新车位了,下个月就能用——这话是真的吗?”
王小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蓝白条纹的布料被他拧得皱成一团,他盯着那团皱褶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找着。”
“那你之前租的那个车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租过。”
李淑芬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送外卖,膝盖缝了七针,编了一个谎来圆另一个谎,像一个走进死胡同的人,前后左右都堵死了,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所以你从第一天起就在骗我。”
王小军的肩膀垮下去了。他整个人塌在床上,像那口气忽然泄了。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那团被他拧皱的布上,声音变得很小。
“嫂子,我就是想停几天……我那边真没地儿停了,站点旁边的停车场涨价了,一个月三百八,我付不起。你家楼下那个车位空着,我就想着停几天没事,回头找到了就挪。可我找了两个礼拜也没找着便宜的,越拖越不敢跟你说……”
他说到后面,声音哑了。
李淑芬看着他的头顶,发旋正对着她,头发里有一根白头发,藏在黑色的发丛里。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王建国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小军,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王小军抬起头来看了他哥一眼。“跟你说实话有用吗?你上回跟我嫂子说车位的事,她生气了,你好几天没敢回家吃饭。我再跟你说实话,你俩还过不过了?”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淑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风吹过来,树叶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背面。
她转回身。
“小军,车位的事我不管了。你腿先养好,车停那儿就停那儿吧。”
王小军猛地抬起头。“嫂子——”
“但有个条件。”李淑芬看着他,“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通过你哥,也别编瞎话。你想停多久,跟我说一声。你付不起车位费,跟我说一声。你蹭了面包车摔了腿,也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你妈,我不会哭。但我是你嫂子,我有权利知道真话。”
王小军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错愕到不可置信,再到茫然,最后停在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嫂子……对不起。”
李淑芬走过去,把他床头柜上那兜苹果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苹果谁买的?”
“我哥。”
“挺贵的吧,这季节苹果贵。”她把塑料袋的口重新扎紧,“等你出院了,我给你们炖排骨。”
她转身往外走,王建国跟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淑芬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王建国。
“你早上吃方便面的事,回头再说。”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金黄色的光斑。她走在那些光斑上,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身后传来处置室的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王建国的脚步声,追上来。
“淑芬。”
她没停步,但放慢了速度。王建国追到她身边,并肩走了一段,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不生气了?”
李淑芬终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王建国,你弟骗了我一个月,你替他瞒了一个月。你俩谁比谁高明?”
王建国的手缩回去了。“我没替他瞒——”
“他第一天把车停进去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
王建国没回答。
“你说‘小军说租的车位到期了,就停几天’。”李淑芬看着他,“你没问他到底有没有租车位,对吧?”
“……”
“你信了他,因为他你弟。你觉得他不会骗你。”
王建国的目光往下垂,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砖缝隙上。那条缝隙黑黢黢的,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李淑芬看了他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把他肩上粘着的一根线头摘掉了。
“回家吧。晚上你想吃什么?”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你不生气了?”
“生气管用吗?”李淑芬把线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你弟在医院躺着,你妈估计现在在打电话骂你爸,你晚上回去还得给她回个电话解释。你再跟我在这儿吵一架,明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建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下楼,走出旋转门,阳光猛地涌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淑芬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老陈又发了条消息。
“李姐,那监控我又往回倒了二十分钟,七点四十左右看见一辆黄车从东门过,速度挺快,没停。你要找的如果是这辆,车号我看清了,尾号37,要不要帮你调更远的路段?”
李淑芬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
尾号37。她见过王小军那辆电动车,车屁股上贴着美团贴纸,车牌尾号是37。
七点四十。他说他八点多才来医院。
她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没回。
引擎发动起来,空调冷风吹出来,她打了个方向,把车驶出医院大门。旁边的王建国系着安全带,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说了一句话。
“淑芬,那个车位,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以后小军的事,让他自己跟你说。”
李淑芬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没看他。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车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副驾驶座上扣着的手机屏幕暗着,那条未回复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还没被人踩到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