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父亲让我给弟弟还车贷我转了4万,第2个月发现弟弟把车卖了换了新宝马,我停掉父亲每月生活费,他第3天打电话骂我不孝。
第1章
许薇把验孕棒拍在茶几上的时候,赵东升正在翻她手机里那条六万三的转账记录。
“你妈说让我滚。”她嗓子是哑的,眼是肿的,但表情平静,“你听见了。”
客厅静了两秒。赵东升没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划,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让你滚你就滚?那妈还说过让你把房子过到我名下,你过吗?”
验孕棒硌在玻璃面上,赵东升终于看了一眼。两条杠。
他眉毛没动,把手机放下了:“先别跟她吵。你明天把转账截图发我,我来跟她讲。”
许薇盯着他后脑勺。赵东升正坐在餐桌旁边吃一碗冷掉的泡面,筷子上粘着一片脱水蔬菜,说话始终没看她。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她把手机抢过来,屏幕上是她的工资卡明细,六万三是她两年攒的,“这是你妈给我发的红包?啊?”
赵东升把泡面碗往桌心推了推,终于转过身:“许薇,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我是说这笔钱你转给谁了我不清楚,妈那边对不上账,她急。”
“我不认识这个人。”许薇指着收款人名字,“‘顺风顺水’,加了一个月了,我连这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赵东升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行,你不认识就不认识,我让妈别再提了行吧?但那房子——”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装修是我出的。”
“装修你出了八万,我爸妈出了六万,你爸给了三万,你妈——”她停了一下,“你妈给了两万,但是婚礼当天她又从我包里拿走了两万,说是‘替你存着’,至今没给。”
赵东升背对着她,拧水龙头的声音哗啦一下。
许薇听见自己心跳太快了,肚子里有个东西正在分裂,她攥着验孕棒的手指发白:“你说话。”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赵东升把杯子放下,终于回头,脸绷得很紧,“你现在去跟我妈吵,你说孩子都有了,房子写你名——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只会觉得你拿孩子逼宫。”
“我没吵。”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吵。”
许薇把验孕棒塞进口袋,转身去卧室收拾箱子。赵东升没追过来。她拉开抽屉,看见结婚证压在户口本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两年前拍的照片,她笑得像傻子,赵东升搂着她肩膀,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的摄影师,嘴唇微微弯着。她当时觉得这样挺好,男人不爱笑但心里有数。
现在她明白了,赵东升心里确实有数。只是她的数和她妈心里那本账不是同一本。
她只装了一个小行李箱。夏天的衣服叠不叠都无所谓。拉开大门的时候赵东升终于站起来,站在厨房门口:“你冷静一下,我去跟妈说。”
“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她那个脾气……”
“让她打。”许薇拉开门,“你不让她打,我打110,你跟你妈去派出所对账。”
赵东升脸色变了一下。许薇关上门,没听见他追出来。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周了,她摸着墙往下走,高跟鞋的鞋跟卡在台阶缝里差点摔了,她用膝盖顶住墙,蹲下来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楼下超市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外摆鸡蛋。许薇穿过马路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妈发来的语音条,四十六秒。
许薇点开听了前五秒:“薇薇,东升那个妈又来找我了,说你们那个房子要过户,我说行啊,你把装修款发票拿来……”后面没听,她按熄了屏幕。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风很大,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把炉子往三轮车上搬。许薇抱着箱子坐了一会儿,搜了一下最近的酒店。
最便宜的连锁,大床房两百四。她卡里还剩八千多。
手机又响了。赵东升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你冷静一下行吗。”
许薇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一条:“我冷静完了。明天民政局,九点。”
赵东升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句:“你怀孕了别折腾。”
许薇删了他。
她拦了辆出租,跟司机说去如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那个路口修路,我绕一下。”
“绕。”
车开过她跟赵东升结婚的酒店,门口贴着大红喜字没撕干净,旁边开了家奶茶店。许薇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手机,拇指关节上有个牙印,是刚才咬的。
酒店前台问她身份证。许薇翻包的时候发现结婚证还揣在口袋里,她摸出来压在台面上,前台姑娘瞟了一眼没说话,刷了卡递房卡。
“几楼?”
“三楼,楼道尽头,安静。”
许薇进了房间,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没开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安静了十五分钟后,她妈的语音条后面又弹出一条文字:“你爸说让你回来住,钥匙在老地方。”
许薇把手机扣过去。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翻身的时候验孕棒从口袋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她没捡。她想起赵东升最后一次对她笑,是上个月她过生日,他下班回来带了一盒蛋挞,说路过买的。她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妈打电话来说赵东升他妈在亲戚群里说她“不会过日子,一个蛋挞好几十,她一个人吃了八个”。
许薇当时没吭声。赵东升在旁边打游戏,耳机戴着一只,她挂掉电话过去问他:“你妈那个群能退吗?”
赵东升说:“退什么,就一个群。”
后来她忍了。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有了孩子就好了。可她刚刚才意识到,从结婚到现在两年,赵东升没有在她和她妈之间站过她一次。
一次都没有。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她接了。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是许薇吗?我是赵东升公司的会计,我叫周敏。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许薇坐起来了。
“你等一下,”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说。”
“我今天加班,在他办公室那个碎纸机里看到一张纸,”周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是你们家那个房子的买卖合同复印件,买方写的是他妈妈的名字,时间……是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许薇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涌进来。
“是去年三月。”她重复了一遍。
“上面有你的签字。”
许薇的手指把窗帘攥紧了:“我没有签过。”
周敏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那复印件上面签字的笔迹是你的,我见过你签收快递的字,很像。”
许薇听见自己的血涌上太阳穴,眼睛有点花,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肉,用力咬了一下:“那个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我嫁过去的时候没要彩礼,他们把所有存款——”
“你先别急,”周敏打断她,“那张纸我拍下来了。但我不能发给你,公司电脑有监控。你明天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
许薇靠着窗框,后背全是汗:“你在哪?”
“我住城南。你定地方,我请半天假。”
许薇想了一下:“明天上午我九点要去一趟民政局。你十一点行不行?南湖那边有个咖啡店,叫慢点。”
“行。你不要告诉赵东升你给我打过电话。”
“我不会。”
“还有,”周敏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你注意一下你老公那个手机。他有两个微信,头像一样,你翻翻。”
许薇挂了电话。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去把灯打开了。行李箱摊在地上,她从夹层里翻出赵东升去年送她的一个旧手机,他换了新手机之后这个给了她,她一直拿来当备用机。
开机。微信没退。
许薇点开联系人列表,两个赵东升的头像并排躺在里面,一模一样,是她拍的他们阳台上的那盆绿萝。
她点开第一个,是那个跟她聊天的。点开第二个,消息记录空白,联系人只有七个,她挨个点进去看。
第三个是“顺风顺水”。
上一条消息是上个月二十三号:“东升,那个钱嫂子今天转进来了,但我看你老婆那边好像有动静,你抓紧处理一下。”
再往上翻是转账记录,从去年十月开始,隔两三个月一笔,金额没有低于一万的。收款人“顺风顺水”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是某个小区阳台拍的晚霞,那个阳台的护栏是白色的,她认得——赵东升他妈住的那个老小区,阳台护栏就是白色。
许薇没翻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去洗手间干呕了一通。
没吐出来。她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纸,眼眶下面两条青灰色的痕,嘴唇干裂了。她打开水龙头把脸冲了一遍,水很凉,浇在太阳穴上刺得发疼。
客厅电视还开着,是上一个房客没关的,正在重播一个调解类节目,一男一女坐在演播室里互相指责,底下字幕滚着“丈夫隐瞒妻子私下过户房产,妻子携子离家出走”。
许薇拿遥控器关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肚子没什么感觉,但验孕棒躺在地毯上,两条杠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使用说明上写着“请于三至五分钟内观察结果”。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了。
她把验孕棒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拿遥控器压住。
手机又响了。是赵东升打来的,第一个她没接,第二个也没接。第三个她接了。
“你冷静够了没有?”赵东升的声音有点哑,像刚抽过烟,“妈那边我打了电话,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话急了一点。”
“赵东升,”许薇的声音很轻,“你那个叫‘顺风顺水’的微信好友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翻我手机了?”赵东升的语气变了,像被人踩了一脚,“许薇你——”
“你妈。”
“什么?”
“‘顺风顺水’是你妈,对吧。”许薇看着天花板,“从去年十月开始,你每个月偷偷给你妈打钱,用的是我的工资卡还是你的?”
“那个钱——”
“你不用编。”许薇打断他,“你妈上个月在群里跟你说‘那个钱嫂子今天转进来了’——嫂子是谁?你爸外面那个?”
赵东升彻底沉默了。
听筒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急促,紊乱,像跑完一千米。
许薇等他说话。等了大概十秒钟,赵东升开口了,声音很硬:“你听我说,那是我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房子是谁的名字?”
“……”
“赵东升,你说话。”
“写我妈的名字,”赵东升说,“是临时的,我爸那边要分财产,嫂子在闹,我妈说把房子放她名下安全一点,等事情完了再过回来。”
“去年三月过到她名下,今年六月你说装修的钱算你出的——你拿一套不是你的房子跟我算装修款?你妈不是说你妈吗?那个房子我爸妈出了四十万——”
“那四十万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又是沉默。
许薇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赵东升,你妈跟我说让我滚的时候你在旁边,你连屁都没放一个。你爸在外面有人你不敢跟你爸说,你拿你老婆的工资卡给你妈转钱,你妈拿去贴补你爸还是贴补你嫂子你都不知道,你转头来跟我说‘你冷静一下’——你让我冷静什么?冷静地看着你全家把我吃干抹净然后一句‘临时的’就完了?”
“许薇,我没想骗你。”
“你不想?你不想你去年三月就干了,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她顿了顿,“你那个会计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拍了张照片。”
“许薇——”
“赵东升,”她打断他,“明天九点,民政局,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你诈骗,你跟你妈商量一下哪个比较快。”
她挂了电话,把赵东升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床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湿的。
窗外有辆摩托车炸街一样轰过去,震得窗玻璃嗡嗡响。许薇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整个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没睡。
她在等天亮。
第2章
许薇七点到的民政局,门口还没开门。她坐在台阶上吃了一个便利店买的三明治,面包干得噎嗓子,她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肚子里那点东西像被惊着了,猛地抽了一下。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掌心冰凉。
八点四十赵东升来了。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新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修过,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商场橱窗里走出来的男模。他看见许薇坐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到她面前。
“你没睡?”
许薇抬头看他:“你刮胡子了。”
赵东升抿了一下嘴,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晨光从民政局大楼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薇低头看见赵东升的鞋,是一双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你穿新鞋来离婚?”
“昨天路过买的。”赵东升的声音很平,“许薇,我想了一晚上,那个房子的事我能解释。”
“不需要。”
“你能不能——”
“不能。”许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门了。”
离婚手续比结婚快。填表、拍照、等着叫号。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眼许薇的肚子,又看了眼赵东升,问了一句:“怀孕了?”
“离。”许薇说。
办事员把表格推过来:“签个字。”
赵东升捏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悬了五秒,许薇没看他,把自己的那份已经签完了。她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一并推过去,办事员挨个扫描录入,打印机咔咔响了两声。赵东升终于落笔,字迹很潦草,跟他平时写报告那种整齐的楷体判若两人。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许薇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像两年前婚礼上那枚戒指掉在地板上的声音——赵东升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滑了,戒指滚到红毯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给她套上,旁边司仪打圆场说“好事多磨”。当时满堂宾客都在笑。
现在没人笑。
许薇把离婚证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赵东升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新鞋的鞋底在瓷砖上发出“吱——”的一声。
“许薇。”他在民政局门口拉住她胳膊。
许薇甩开了:“十一点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我约了你那个会计喝咖啡。”
赵东升的脸白了。许薇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两次,最后说:“她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别信,她跟公司有纠纷,故意挑拨——”
“那你去报警。”许薇说,“她说她拍了你办公室碎纸机里的合同,如果那是假的,你报警抓她。”
赵东升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许薇拦了一辆出租,上车报了“南湖公园”。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赵东升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新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前胸上,整个人像一尊站姿僵硬的雕像。车拐弯的时候她收回视线,低头翻手机。
周敏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提前走。”
许薇发了一个“好”字。
南湖那家“慢点”咖啡店开在公园侧门边上,店面不大,门口种了一排月季,有一半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许薇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热水。服务员问她要不要点单,她说等人。
十点五十三分,周敏进来了。
许薇只在赵东升公司年会上见过她一次,远远地坐在财务那一桌,戴圆框眼镜,马尾辫扎得很高,跟谁说话都点头。今天她把眼镜摘了,马尾也放下来了,头发披在肩膀上,素着一张脸,比年会那次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不好意思我提前溜的,老板在开会。”周敏坐下来,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你离婚了?”
许薇点了下头。
周敏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张照片递过来。许薇接过去,看见一张A4纸的复印件,确实是那套房子的买卖合同,买受人一栏写着“赵丽华”,赵东升他妈的身份证号,底下签章处——许薇凑近了看——签的是她的名字,连笔的习惯一模一样,她写“许”字最后一横总是往上翘,这个签名往上翘的弧度跟她自己写的完全重合。
“你签过吗?”周敏问。
“没有。”许薇把手机还给她,“你看过原件吗?”
“原件在赵东升办公室保险柜里。”周敏抿了一下嘴唇,“我那天是去帮他找一张去年报销的发票,他让我自己翻的保险柜,他在外面接电话。碎纸机在旁边,那张纸卡了一半没碎干净,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拍完照之后呢?”
“我塞回去了。”周敏的声音低了一截,“他打完电话进来看我还在翻,问我找着没有,我说找着了。他没发现。”
许薇盯着桌面上的水杯。水面很静,倒映着窗外的月季花影,红色的花瓣在水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周敏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赵东升去年让我做了一笔假账,十万,走的是公司团建费。我当时以为他拿去报销什么项目,后来审计那边查出来那笔钱去向不明,他让我扛——他说是我不小心填错了科目。我被扣了半年绩效。”
许薇抬眼看她:“他让你扛你就扛了?”
“我要不扛他就辞退我。”周敏苦笑了一下,“我单亲带一个孩子,房贷还有十五年。我当时没别的选择。”
许薇没说话。她想起来去年有一次赵东升跟她抱怨,说公司会计不行,报个账都报不清楚,差点让他背锅。当时她还替他骂了那个会计两句,说现在的人做事太不靠谱。
“他辞退不了你了。”许薇说。
周敏愣了一下。
“我跟他已经离了,那套房子的事我会起诉。你手上有那张照片,加上你那个假账的事,如果他再动你,你两件事一起跟劳动仲裁说。”
周敏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了,问我是不是跟你联系过。我没回。”
“你删了吗?”
“没有,留着。”
许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你孩子多大了?”
“四岁,上幼儿园中班。”周敏提起孩子的时候眼神软了一点,“我妈帮我带。我前夫是赌鬼,离了三年了。”
“那你比我强。”许薇说,“我两年才搞清楚他全家在干什么。”
周敏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带了点犹豫:“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那个碎纸机里其实还有一张纸,”周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另一套房子的定金协议,写的是你的名字,但房子在成都。”
许薇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擦。
“成都?”
“嗯。去年十一月,一个叫锦悦府的小区,定金五万,购房人写的是你。”周敏看着她,“你确定你没签过?”
“我去年十一月没去过成都。”许薇把杯子放稳,“赵东升去年十一月去成都出差了,他跟我说是公司培训。”
周敏跟她的眼神对上,两个人安静了两秒。
许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十一月赵东升回来那天,她给他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说成都的培训太累了,每天晚上都在酒店写报告。她帮他收拾行李箱的时候看见登机牌,确实是成都。她还问他怎么没带点特产回来,他说行程太赶没时间买。
“那张定金协议,”许薇的声音有点干,“上面是写了全款还是贷款?”
“写的全款。”周敏说,“备注栏填了‘首付来源——父母赠予’。”
许薇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爸妈一辈子没出过省。”
周敏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许薇面前的凉水换成热水:“你需要我帮你做证人的话,我可以。”
“你先别露,”许薇说,“让他以为你还站在他那头。碎纸机那张照片你也不要主动拿出来,等他问的时候你再‘不小心’说漏。”
周敏点了下头。
许薇站起来把账单扫了:“今天这顿我请。”
“你怀着呢。”
“怀着也得请,”许薇把包拎起来,“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至少得请你喝杯咖啡。”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坐在原位,两只手捧着她给她换的那杯热水,嘴唇贴着杯沿没喝。玻璃窗外面阳光照进来,把她披着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许薇推门出去的时候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
她接了。
“薇薇,你在哪?我听东升说你们去民政局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尖锐,“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呢?你爸高血压你又不是不知道——”
“妈,”许薇打断她,“我爸那个高血压是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低压八十五,医生让少吃盐。您别拿这个说事。”
她妈顿了一下:“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自己养。”
“你一个月挣八千你怎么养——”
“我辞职了。”许薇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许薇走到公园门口那排月季旁边,蹲下来摸了摸谢了一半的花瓣,干枯的叶子在她指间碎成粉末:“妈,你跟爸说一声,那四十万我可能要打官司拿回来。赵东升去年三月就把房子过到他妈名下了,一直没告诉我。”
“什么?”
“您别找他吵。您就帮我做一件事——翻一下咱家那个保险柜,当初买房的时候那个转账凭证还在不在,还有我爸那个定期存折取钱的那张单子。”
“在……在呢,你爸都收着呢。”
“拍照发给我。”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薇薇,你别一个人扛,你回来住,妈给你做饭。”
许薇站起来,把手心里的花瓣碎末拍掉:“晚上回去。您先别跟赵东升他妈打电话。”
“我不打。我……我忍。”
许薇挂了电话。她站在公园门口,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后颈发烫。她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上一颗很小的耳钉,是赵东升求婚那天给她戴的,白金托镶了一颗碎钻。她当时觉得他抠门,现在想想他可能买这颗碎钻的钱都是刷的她的信用卡。
她抬手把耳钉摘了。
攥在手心里,硌得掌纹发疼。她低头看了看,然后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手伸了一半——停住了。
她把耳钉塞进包里夹层,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内容只有一句:“你早上拉黑他了?他刚才在公司砸了一个杯子。”
许薇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周敏。她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公交来了,她上车投了两块钱,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面南湖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层叠一层地往前推,像有人在湖底下翻着一本看不见的账本。
第3章
许薇她妈在电话里说“忍”,挂了电话不到两个小时就没忍住。
许薇刚进家门,鞋还没换完,她妈已经把手机怼到她脸上了。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群名叫“赵家一家亲”,她妈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混进去的,正在里面发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阿姨,”许薇把拖鞋踢掉,“您退群。”
“不退。”她妈把手机收回去,两条眉毛竖得像剪刀,“我忍了一上午了,赵丽华在群里发你们离婚证的照片,说‘赵家门风清白,不养闲人’——她骂谁是闲人?那房子谁出的钱?她赵丽华出过一个钢镚儿?”
许薇站在玄关,换了另一只拖鞋。
她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薇薇回来了?爸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爸,您血压——”
“一百二,好着呢。”她爸把擀面杖举了一下,“赵东升那个兔崽子没跟着你吧?”
“离完了。”
她爸“哦”了一声,缩回厨房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哐当响了一下。
许薇跟她妈在客厅坐下来。她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她妈刚才那条语音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嫂子别生气,有话好好说”,被赵丽华秒撤了。
赵丽华自己发了一段文字:“亲家,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做长辈的不掺和。房子的事我明天去房产局问问怎么过户,该还的还。”
许薇她妈盯着这行字,扭头看许薇:“她什么意思?什么叫‘该还的还’?她四十万还我就完了?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她心里没数?”
“妈,”许薇拿起她妈的手机往上翻,“她那个群里有几个赵东升那边的亲戚?”
“十几个吧,赵东升姑姑叔叔都在。”
许薇翻到赵丽华昨天发的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内容是赵东升转给她的一万块钱,底下配了一行字:“儿子孝顺,每个月给我打钱养老,不像有些人,嫁进来两年一分钱不挣还花我儿子的。”
许薇把截图放大,转账时间显示昨天下午六点,正是她把赵东升删了之后那段时间。
“她骂的是我。”
她妈一把抢过手机:“你看这个干什么?你一个孕妇看了生气——”
“我不生气。”许薇把手机递回去,“赵东升给她转钱用的是哪张卡,他手机上能查。您别在这个群里吵,我现在把她这个截图截下来。”
她妈攥着手机犹豫了两秒,递回来:“你小心点,别让她发现了。”
许薇截了图,把手机还给妈,站起来去厨房。她爸正往案板上撒面粉,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排了一排。
“爸,当初那四十万转账凭证您收在哪?”
她爸手上擀皮的动作没停:“衣柜最上面那层,一个铁盒子,你妈锁着的。”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许薇一眼,“那个姓赵的真的把房子过给他妈了?”
“嗯。”
她爸低头继续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发出一阵沉稳的闷响。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了一句:“当初你非要嫁,我说再等等,你先看看他们家是什么人。”
“我看走眼了。”
“你看走眼了。”她爸把一张饺子皮拿起来,捏了一撮馅搁上去,手指翻了两下,一个圆鼓鼓的饺子立在案板上,“走眼了就重走。别哭,哭不管用。”
许薇没哭。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爸把一排饺子整整齐齐码好,六十岁的男人脊背微驼,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擀面杖搁在案板边上,滚了一小截白印子。
她转身回卧室。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妈的折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许薇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小学毕业那年拍的,她站在中间,她妈穿碎花裙子,她爸穿白衬衫,三个人站在动物园门口,背景里有一只假的大象雕塑。她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妈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许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薇薇小升初,加油。”是她妈的字迹,蓝黑墨水,笔划很用力,有些地方洇开了。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
晚上她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还有她爸包的那一屉饺子。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某个会议的消息。她爸夹了一个饺子放到许薇碗里:“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许薇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她爸放了一点点虾皮,鲜味在舌尖上弹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放下筷子:“你那个官司要不要请律师?我认识一个张律师,你王阿姨的儿子。”
“先不请,”许薇说,“我先搜集证据。赵东升那边公司的会计帮我拍了一张合同复印件。”
“靠谱吗那个会计?”
“靠谱。她也被赵东升坑过。”
她妈没再问,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她爸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新闻里在播房价调控政策,主持人说“各地二手房交易量持续走低”。许薇喝汤的时候脑子里算了一笔账,那套房子是两年前买的,总价一百六十万,她爸妈出了四十万,赵东升家出了十三万——如果按现在的市价,大概能卖到两百万出头。她如果打官司要回那四十万的首付款加上对应的份额,至少能拿回五十万。
但赵丽华不会给。赵东升也不会。
她很清楚这一点。
晚上十一点,许薇躺在床上翻手机。她把赵东升从黑名单里暂时放出来,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了一行字:“重新开始。”底下有六个人点赞,她挨个点进去看了,都是赵东升的同事,其中有一个名字她盯着看了几秒——周敏。
周敏点了赞。
许薇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她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他今天摔杯子了?后来呢?”
周敏回得很快:“后来他自己扫了。领导没在,他发了一通火,下午提前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后面跟了个摇头的表情。
许薇把手机搁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她脑子里把今天所有信息过了一遍——成都那套房子的定金协议、碎纸机里的买卖合同、她妈群里的转账截图、赵东升开着的那个小号里跟她妈的聊天记录。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让她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赵东升不仅要吞她爸妈那四十万,还拿她的身份信息在成都订了一套房。她从来没去过成都,但她名下有了一个定金合同。如果她今天没离婚,如果周敏没打电话,那套房子将来某一天突然冒出来,她面对的就是一笔她完全不知情的债务——或者更糟,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资产纠纷。
他拿她的名字去订房子,那首付是谁出的?她爸妈根本没给过那笔钱。
许薇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带,落在她枕头旁边。她伸手摸到手机,给周敏又发了一条:“成都那套房子的定金协议上,那个楼盘的开发商叫什么?”
周敏隔了大概三分钟才回:“锦悦府。后面括弧写着‘天瑞置业’。”
许薇在搜索栏里输“天瑞置业 成都”。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张国庆。她往下滑,看到一条两年前的旧新闻,天瑞置业跟本地一家建材公司打过官司,那家建材公司的代理律师姓赵——赵丽华。
许薇的手指停住了。
她退出去搜“赵丽华 天瑞置业”,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她又搜“赵丽华 律师”,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招聘信息,某律师事务所招行政助理,联系人赵丽华。她点进去看,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叫“锦城律所”,地址在本市高新区。
她妈的群里赵丽华的头像是一张牡丹花。许薇盯着那朵牡丹看了一会儿,点开大图,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水印,她放大来看——水印是“锦城律所 年会留念”。
许薇把手机按熄了。
卧室里很安静,隔壁她妈翻身的声音传过来,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许薇看着黑暗里天花板的轮廓,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慢慢收紧——赵丽华说自己是家庭主妇,退了休什么也不干,天天跳广场舞。但她手机里存着律所年会的照片,天瑞置业的官司跟她有关,成都那套房子的定金协议签在“赵东升出差培训”那段时间。
这根线绷到最后,连着的不是赵丽华。
是赵东升他爸。
许薇闭上眼。她想起来赵东升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她当时没在意的话:“我爸这辈子运气好,站对了两次队。”她问他站什么队,他说“你别管,反正我爸比我会混”。当时她以为他在吹牛。
她重新打开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赵东升他爸是干什么的?”
周敏这次隔了五分钟才回:“他说是做工程的,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来公司。公司团建他也不来,赵东升说他爸在老家养病。”
“他老家在哪?”
“好像是……成都。”
许薇盯着这两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纹丝不动。
成都。她没去过成都,但赵东升她爸在成都“养病”,天瑞置业在成都,定金协议签在成都,赵丽华跟成都的律所有关系。所有线头拧成一股绳,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直缠到赵东升那张登机牌上。
她翻到手机相册里的一张旧照片。去年十一月赵东升出差回来,她在行李箱里翻到那张登机牌随手拍了张照留底——本来是想着等他下次出差对比价格用。她放大那张照片,登机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九号,返程是十一月二十三号,五天。
她点开日历,去年十一月十九号是周一。她记得赵东升周日晚上走的,他说公司有车送他去机场。
许薇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她小时候贴的贴纸,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冲她咧着嘴笑。
她第一次觉得,她嫁进赵家两年,其实根本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些什么人。
第4章
许薇第二天早上被她妈的手机闹铃吵醒,六点四十。她躺在床上没动,听见她妈在客厅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你就告诉我赵丽华她老公到底是不是在成都……去年……嗯……你帮我问问……行行行,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她爸说的:“老许,你那个同学是不是在房管局?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查一个房子在谁名下。”
许薇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她妈正对着手机屏幕往通讯录里输号码,她爸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妈。”许薇喊了一声。
她妈回头:“吵醒你了?我给你热豆浆去。”
“不用。您刚才打给谁了?”
“赵东升他姑姑。”她妈把手机放下来,脸绷得紧,“赵丽华那个小姑子,一直跟我不错,她说赵丽华他老公去年确实去过成都,还发过朋友圈,拍了个楼盘沙盘,但后来删了。”
许薇走到客厅坐下来,她妈把豆浆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碗沿还是烫的。
“朋友圈删了?”许薇问。
“删了。但我让她去翻翻她手机里有没有截图,她们家人爱截图,什么鸡毛蒜皮都存着。”
许薇喝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她把碗放在桌上,拿手机打开一个地图软件,输入“成都锦悦府”。楼盘位置在双流区,周边显示有地铁在建,均价两万出头。她截图存下来,然后打开赵东升那个小号的聊天记录——她还留着那个备用机,每天充一次电,里面那几个联系人她挨个查过了,除了赵丽华那个“顺风顺水”,还有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朋友圈常年只发工程进度图,三年前的照片里出现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天瑞置业 项目总监 刘国栋”。
她加了那个号。
验证消息填的是“赵东升介绍,咨询锦悦府项目”。不到十分钟,对方通过了。
刘国栋的第一条消息是:“东升那边又有变动了?上回不是说年前敲定吗?”
许薇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回复了一个:“他说可能有些调整,让我先问问。”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分钟,发来一段文字:“那套房子备案已经做了,首付款打到公司账上,东升那边还欠一张授权委托书,你让他赶紧补,不然年底审计不好过。”
许薇回了一个“好的”。
她把对话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然后她翻到通讯录里赵丽华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她现在还不能让赵丽华知道她已经摸到了成都那边。那条线上系着的东西太多了,她一张一张扯,必须按顺序来。
上午九点,许薇出门去银行。她爸妈那四十万的转账凭证她妈翻出来了,拍了照发给她,两笔,一笔二十五万是从她爸的定期存折里取的,一笔十五万是从她妈的活期账户转的,收款账户是赵东升的银行卡号,时间戳是两年前的七月。
她又去了自己的开户行,打印了近两年的流水。柜员问她打印多久的,她说“从开户到现在”。打印出来六页纸,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逐行扫。去年十月开始,她的工资卡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转出,收款方写着“赵丽华”,金额五千到八千不等,备注栏全部空白。她之前从来没认真看过自己的流水——赵东升说帮她管账,她每个月只问他“还剩多少”,他说“够花”她就信了。
六页纸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的转账记录。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她的账户被转出了一笔五万,收款方是“天瑞置业有限公司”,备注栏填了“购房定金”。
她抬起头,银行大厅的空调吹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原来那五万定金是从她卡里走的。
许薇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门口保安给她拉门,她说了声谢谢,走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等后背的温度回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中午她在一个快餐店要了碗馄饨,手机放在桌上。吃了一半,赵东升发来一条短信——他的号码还在黑名单里,但他换了个新号。
“你把我妈那个群里的截图发给她了?”
许薇舀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没回。
又一条:“我妈说你截了一张图发给了她侄女,现在全家族都在问房子的事。许薇,你能不能别把事搞这么大?”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打字:“你把成都那套房子的定金协议原件给我,我就不继续搞了。”
对面沉默了四分钟。然后赵东升回了三个字:“你知道了?”
许薇把馄饨汤喝完了,才回:“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我的卡转给天瑞置业五万定金,备注购房定金。赵东升,你没跟我商量过任何事。”
“那笔钱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爸还是你妈?”
赵东升这次回得很快:“你别扯我爸。”
“那你告诉我成都那套房子是给谁买的。”
又是一阵沉默。许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喝汤。馄饨汤有点咸了,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束用塑料纸包着的花,大概是买给老师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赵东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是我爸买的,写你的名字是为了贷款。”
许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嘴角扯了一下。写她的名字是为了贷款——她一个没去过成都的人,月薪八千,名下凭空出现一套全款房,谁能贷出款来?但这句话说明了一件事:赵东升他爸在成都买房,用的是她的身份信息来做某种操作。至于具体操作什么,赵东升不肯说全,但他承认了那套房跟他爸有关。
她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下午她去了趟社区律师服务站。一个年轻的女律师接待了她,听完她的叙述之后翻了翻她带来的材料,把那张流水单和合同复印件并排摆在桌上。
“你这边的证据链其实比较完整了,”女律师推了一下眼镜,“买卖合同伪造签名、工资卡被盗刷、购房定金不知情。你起诉的话,输的概率不大。但我建议你先把成都那套房子的情况摸清楚——如果那套房真的在你名下,你现在不做任何处理,将来你可能面临税务问题或者债务问题。”
“怎么摸清楚?”
“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带上你的身份证,在成都可以查你名下的不动产信息。你本人去一趟,或者委托律师去。”
许薇点了下头。
走出律师服务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开。她站在马路牙子上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成都的高铁票,明天早上八点出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到。
她回到家把票的事跟她妈说了。她妈一听就急了:“你一个人去成都?你怀着呢?”
“妈,不是一个人。”许薇把手机收起来,“我去查个东西,当天去当天回。您别跟我爸说,他不放心。”
“你爸已经知道了,”她妈指了指厨房,“他刚在门口听见了。”
许薇走过去,她爸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择韭菜,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票订好了?”
“嗯。”
“钱带够了吗?”
“够了。”
她爸把一把择好的韭菜放到菜篮里:“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别省钱,该打车打车。”
许薇蹲下来帮她爸择韭菜。父女俩面对面蹲在厨房角落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见她爸头顶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她爸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在沉默里把一把韭菜择得干干净净。
晚上许薇躺在床上翻周敏发来的消息。周敏说她今天在公司看见赵东升接了一个电话,站到走廊尽头去讲的,讲完回来脸色很差。
“他好像知道你要查成都那边了。”周敏说。
许薇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赵东升知道她要去成都了——他早上问她的那句话已经暴露了。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补那张授权委托书,或者更糟,在想办法把她名下那套定金协议处理掉,让她查不到任何东西。
但她已经查到了。
她把备用机拿起来,打开那个小号,给刘国栋发了一条消息:“刘总,我这边有个情况,赵东升让我暂时不要授权委托书的事,他说可能要变更购房人。”
刘国栋秒回:“变更?现在变更要重新走备案,他又不是不知道手续多麻烦。”
“他说他家里有点事,正在处理。”
对面发来一个叹气表情:“行吧,你跟他说月底之前不补,那个定金就算违约了。五万块钱不退的。”
许薇盯着“五万块钱不退”这六个字,算了一下——那五万是她的钱。如果赵东升不补授权委托书,她那五万就没了。但赵东升补了,那套房子就会在她名下完成更深的备案,到时候她想撇清关系更难。
她在那个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反复三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好的刘总,我转告他。”
她关掉备用机,把两台手机都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的米老鼠还在笑。
许薇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高铁站——地铁到双流——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名下房产。如果查出来那套房确实登记在她名下,她就去一趟锦悦府的售楼处,问清楚当初是谁来交的钱、签的谁的名、留的什么联系方式。
她需要那个人的样貌描述。
如果那个人是赵东升,那就简单了。如果那个人是赵丽华,那就更难缠一点。如果那个人是赵东升他爸,那她手里的证据就要再加一份。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床很窄,是她妈给她铺的行军床,翻身的时候会吱呀响。她妈在隔壁喊了一声:“薇薇,睡不着吗?”
“睡得着。”她说。
但她在黑夜里睁着眼,一直等到手机充电指示灯变成绿色,才合上眼。
第5章
许薇到成都双流的时候才上午十点半。她从高铁站出来直接打了辆车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姐,从高架桥堵车一直聊到附近哪家肥肠粉好吃。许薇一路上没怎么搭话,眼睛盯着窗外的高楼和塔吊,脑子里在一张一张翻牌。
登记中心人不多,她拿了号等了十几分钟就被叫到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她身份证扫了一下,在系统里输入信息,屏幕转了几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名下有两套房子。”
许薇心跳漏了一拍:“两套?”
“一套是锦悦府三栋二单元,一套是锦悦府对面那个老小区,五楼,面积小一点。”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登记时间一个去年十一月,一个今年三月。”
许薇盯着那两行信息,脑子里嗡了一声。一套是定金协议上那个,另一套她完全不知道。三月份——三月份赵东升有一天说要去外地考察项目,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箱不知名的橙子,她当时还觉得奇怪,赵东升不爱吃水果。
她问工作人员:“这两套房子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有没有贷款?”
对方查了一下:“锦悦府那套是备案状态,全款已付。老小区那套是产权登记完成,没有抵押。这两套房目前都在你名下,税费都是结清的。”
许薇站在窗口前没有说话。两套房子,全款,用的她的身份信息,她完全不知情。税费结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笔钱从某个账户里出去,走完了全部流程,买了两套房子,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而她这个当事人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名下多了两块不动产。
她走到大厅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震动,她妈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查了没有?”
许薇打字:“查了。两套。妈,回头再说。”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起来重新打车去锦悦府。
售楼处在一个新修的路口边上,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摆着绿植。许薇推门进去,一个穿西装的年轻销售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姐来看房?我们这边现在有特价房源——”
“我不看房。”许薇把身份证递过去,“我查一下去年十一月这边成交的一套房子,三栋二单元,买受人是我。”
销售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两分:“姐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底单。”
他走到后台电脑前敲了几下,回头招手叫了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过来。那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胸牌上写着“销售经理”,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很谨慎:“许女士是吧?您那套房子是全款购买的,当时来办手续的是您本人还是委托别人?”
“不是我本人。”许薇说,“是谁来的?”
经理犹豫了一下,翻了一下台账:“当时来签协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您父亲,拿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
“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个头不高,戴个黑框眼镜,说话带成都口音。”
许薇站在售楼处的水晶吊灯底下,手指捏着包带捏得发白。她爸这辈子没出过省,她也没有一个带成都口音的父亲。那个来签协议的男人只可能是赵东升他爸。赵东升说他爸在成都养病,可养病养出了两套在她名下的全款房。
“委托书还在吗?”她问。
“应该在合同档案袋里,我去找找。”经理转身进了资料室。许薇站在前台旁边等着,那个年轻销售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几分钟后经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递过来:“许女士您看,这个是当时的委托书。”
许薇接过来,扫了一眼。委托书写着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授权“父亲”代为办理购房全部手续,签字栏写着她的名字——又是那个以假乱真的仿签。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因本人外地工作,委托父亲全权处理。”
她没有外地工作。她从头到尾都在本市,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连出差都很少轮到她。
她掏出手机把委托书从头到尾拍了一遍。经理在边上看着她拍,眼神有些犹豫:“许女士,那这套房现在您是想要什么处理方案吗?如果是产权纠纷的话,我们这边可以提供成交当日的监控录像。”
“有监控?”
“售楼处大厅都有,存半年。去年十一月的还在。”
许薇点了下头:“我可能需要。您能帮我调出来吗?”
“您等一下,我让安保那边找。”
许薇在售楼处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之后她感觉自己后背的力气好像一下子抽空了,她靠着靠垫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的线头又多了一根——赵东升他爸用假委托书替她签了合同,他手里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仿签模版。那套老小区的产权登记也是三月完成的,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在她名下放了两套全款房,而她这个名义上的房主到今天才开始查。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更让她发冷的可能性。赵丽华在群里骂她“嫁进来两年一分钱不挣还花我儿子的”,赵东升每个月从她工资卡里转钱给赵丽华,赵丽华说“那个钱嫂子今天转进来了”——嫂子,那个“嫂子”是不是就是赵东升他爸外面的女人?如果赵丽华每个月拿她的钱去贴补那个所谓的“嫂子”,那成都这两套房子又是谁的钱买的?
监控调出来了。安保在后台截了一段画面,许薇凑到电脑前看。去年十一月十九号下午,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售楼处,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理得很短,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他在前台跟当时的销售聊了十几分钟,然后坐下签了一份东西,站起来付了钱,刷卡。
许薇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看了很久。她没见过赵东升他爸真人,只见过一张旧合影——赵东升手机屏保那张,他爸坐在中间,赵丽华和赵东升站在两边,四个人在饭店包厢里拍的。那照片里他爸胖很多,脸上肉是松的。而监控里这个男人瘦了一圈,下巴线条收得很紧,但鼻梁和眉骨的轮廓跟那张合影一模一样。
赵东升他爸没在养病。他在成都活蹦乱跳地买房子。
“您要这份监控吗?”安保问。
“能拷给我吗?”
“可以,您留个邮箱我发您。”
许薇留了邮箱,走出售楼处。阳光晒在她肩膀上,皮肤发烫。她站在路边又打开手机,把那套老小区的地址输进地图搜了一下。步行距离十几分钟,她决定走过去看看。
老小区在锦悦府对面隔着两条街,一个没有电梯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五楼,她顺着楼梯爬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她在五楼门口站住,门是普通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春联,横批写着“家和万事兴”。她从猫眼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蹲下来,在门缝底下有一张塞进来的外卖单,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的是“赵先生”,地址确实是这间,电话打了一半被涂黑了。
她站起来把外卖单折好放进包里。
她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妈。她接起来,她妈的声音明显在抖:“薇薇,赵丽华刚才来咱家了。”
许薇脚步顿住了:“她来干什么?”
“她带了两个亲戚来的,进门就说让我跟你说不要再去成都查了,她说那两套房子是赵东升他爸当初做生意的时候用你名额‘走账’用的,跟你没关系,等账走完了就把房子过户走。她还说如果你现在把事情闹大,税务局会来找你。”
许薇站在旧楼的楼梯拐角,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又灭了。
“她跟您说了她老公在成都是干什么的吗?”
“她没说,但她走的时候给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万块钱现金,说这是她替儿子还你的那五万定金里的‘部分’,让你别再查了。”
许薇靠着墙,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钱您收了吗?”
“我……”她妈停了一下,“我收了。”
“收了就收了吧。”许薇说,“她给钱说明她怕了。您别动那笔钱,留着当证物。”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去一趟赵东升他爸那个‘养病’的地方。”许薇走出楼栋,站在阳光底下眯了一下眼,“赵丽华说他在‘养病’,但监控里那个人看着比赵东升还精神。我看看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她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去了赵东升曾经在聊天记录里提过一次的地址——他爸在成都的住所,他去年十一月有一次发微信给赵丽华,说“爸那个小区门口快递柜坏了”,地址是双流区一个叫瑞康花园的小区。
出租车停在瑞康花园门口的时候许薇看了下表,中午一点半。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正在门卫室里看手机。
她走过去:“大爷,问一下,五栋三单元姓赵的住几楼?”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赵总啊?五栋三单元六楼,你找他什么事?”
许薇笑了一下:“我是他儿媳妇,顺路来成都出差,过来看看他。”
大爷“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了:“上去吧,他在家呢,刚才我看见他下楼取了趟快递。”
许薇走进小区,心跳声在耳朵里一鼓一鼓的。她走到五栋三单元门口,抬头看六楼,阳台上挂着两件男人的衬衣,白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站在楼下没有急着上去,而是拿出手机给刘国栋发了一条消息:“刘总,赵东升他爸今天在瑞康花园吗?我有些资料想当面交给他。”
刘国栋回得特别快:“在啊,他上午还在公司开了个会,下午一般在家。你直接去家里找他就行。”
公司。开了个会。
赵东升他爸在天瑞置业有办公室,有会要开,有房子在他儿媳妇名下,有伪造委托书的签字模版,有每个月从赵东升小号里流过去的钱款,有赵丽华她嘴里“养病”的谎言。他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只漏了一件事——他没想到许薇会翻那个碎纸机,没想到周敏会拍那张照片,没想到她会顺着那根线一路找到成都来。
许薇站在单元门前面,手指放在门禁对讲机的按钮上。她按了一下。
对讲机里响了两声,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出来:“谁?”
许薇吸了一口气,声音稳得像在念她今天查到的第一份合同:“爸,是我。许薇。我来成都出差,顺路看看您。”
第6章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许薇站在单元门口,手还按在按钮上,听着沉默那头的呼吸声。那个呼吸从平稳变粗,又强行压回去,像有人在调整脸上的表情。
“……薇薇?”赵东升他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迟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东升没跟我说你要来啊。”
“临时决定的。我上来了?”
“你等一下。”
对讲机挂了。许薇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急,从六楼往下跑,拖鞋拍在台阶上啪啪响。她往后退了一步,在单元门口等着。门开了,赵志强站在门里,穿一件藏青色短袖Polo衫,头发黑得很均匀——染的,鬓角那边露出一点白茬。他看起来比监控里更瘦,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病人。
“薇薇,”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但眼神没跟着动,“来来来,先进来坐,家里乱。”
许薇跟着他上了六楼。楼道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写着“厚德载物”。赵志强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客厅很敞亮,沙发上一只布艺抱枕压着一本翻开的工程杂志。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包拆开的软中华。
“你坐,”赵志强把沙发上的杂志收走,“我给你倒杯水。”
“爸不用客气,我坐一会儿就走。”
赵志强还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许薇面前的茶几上。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翘起腿,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势松弛得像在跟合作伙伴谈项目。
“你瘦了。”他说。
许薇没接这句。她端起水杯握在手心里,目光扫过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合照,赵志强和赵丽华站在天安门前面拍的,赵丽华笑得很开,赵志强面无表情。旁边的书架上有一摞文件,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着“天瑞置业 2025年度项目规划”。
“爸,”她开口了,“您在天瑞置业是做什么的?”
赵志强眼皮跳了一下,但笑容还在:“做点工程咨询,挂个顾问的闲职。”
“那锦悦府的房子您怎么买的?”
赵志强端茶的手停住了。他垂着眼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然后抬起头来:“薇薇,你今天过来是东升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我自己。”
“东升知道吗?”
“他不知道。”
赵志强靠回沙发靠背,两只手松开交握的姿势,平放在膝盖两侧:“那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许薇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那张监控截图,屏幕朝向他:“去年十一月十九号,您拿着一张写了我名字的委托书去锦悦府售楼处签了一套房子,全款。您用我的身份信息登记了产权,但我从头到尾不知情。这件事您怎么解释?”
赵志强看了一眼那张图,表情没变,像早就料到她会拿出这个东西。他甚至往前探了一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监控画面里的自己,然后退回去说了一句:“拍得还挺清楚。”
“爸,您别打岔。”
赵志强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当”。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沉下来:“那套房子是用你的名字走的公司的账。我们公司当时有一笔款项需要年内处理,新房限购政策卡着,我名下已经有房了,东升说可以用你的名额走一个全款备案。等账走完,房子会转回来。”
“今年三月那套老小区呢?”
赵志强顿了一下:“那套也是。”
“所以您拿我当了两次壳子,用我的身份去走您公司的钱。那钱是从谁的账户出去的您知道吗?从我的卡。我那张工资卡里赵丽华每个月取钱取走五千八千,攒到去年十一月一把转了五万出去当定金。我两年攒的六万三,您用其中的五万买了您自己公司的账。剩下的一套您用哪笔钱买的?”
赵志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笔钱我会还你。”
“您拿什么还?”
“天瑞置业的股份分红,年后到账。”赵志强的语速变快了,“薇薇,我知道这件事你不知情,东升跟我说的时候他以为你同意——”
“他以为?”许薇打断了他,“赵志强,您儿子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转钱给您老婆,您老婆再拿那笔钱贴补给天瑞置业做账,您再用我的身份去买您公司的房子——这一整条线上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同不同意,您现在跟我说‘他以为’?”
客厅里静了一瞬。赵志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眉心皱起来,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收掉了。
“许薇,”他叫了她的全名,“这套操作走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回头了。房子备案在你名下,税务登记也是你,你现在如果去举报,查出来的是你的名下有两套来源不明的房产,税务查的是你,不是我们。”
许薇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赵志强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动作给了他几秒钟的时间来重新组织表情。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软了一点:“不是威胁。我是替你考虑。你把这件事捅出去,最后承担后果的是你自己。你肚子里还有东升的孩子,你总得为他想想。”
许薇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赵志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在客厅中间隔着茶几对站着,檀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一明一灭的像某种计时器。
“爸,”许薇把手机收进包里,“你说得对,确实查出来的是我。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不去举报,因为那套房子如果真的查了税,损失的不仅是你们天瑞置业,还有你那笔‘年后到账’的股份分红。”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赵志强在身后说了一句:“许薇,你别冲动。”
许薇回头看了他一眼:“赵东升让我冷静,您让我别冲动。你们家这么多人轮流劝我,就没人想过问问我想要什么。”
她下了楼。
走到瑞康花园门口的时候她拨了一个电话,是那个社区律师站留给她的名片上的号码。女律师接得很快:“许姐?”
“我查清楚了。成都两套房在我名下,一套有监控和委托书,一套只有登记信息。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我现在如果起诉伪造签名和盗用身份信息,胜算多少?”
女律师那边传来翻纸张的声音:“如果你有监控和委托书原件照片、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证据链完整。伪造签名属于诈骗,你又是完全不知情的受害人,胜算非常大。但是我要提醒你,一旦起诉,税务那边会介入,你那两套房子的持有期间税费可能要先由你承担,之后再向实际使用人追偿。”
“追偿的对象是谁?”
“谁签的合同,谁付的钱,就是谁。”
许薇站在成都下午的阳光里,晒得鼻尖冒汗。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那如果我提起诉,最快要多久能拿到结果?”
“民事诉讼正常三个月到半年。但如果对方配合调解,可能更快。”
“赵志强不会配合。”
女律师笑了一声:“那你就更需要快点动作了。他在拖你的时间。”
许薇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赵东升今天上班了吗?”
周敏回:“上了。但是他中午接了个电话之后跟领导请了两天假,说他家里有急事。”
许薇盯着这行字。赵东升请了两天假,他爸在成都,她已经来了成都。时间线收紧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往高铁站去,在车上给她妈打了一个电话:“妈,赵东升可能回成都了。如果他来咱家找你,你别开门,也别让他跟您说任何事。”
“他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了,”她妈的声音紧巴巴的,“说让我劝你冷静,还说如果这官司打下去对你自己不好。他说他有办法让你拿回那四十万,但条件是你别再查那两套房。”
“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管不了你。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我没听,转文字看了一下,他说——”她妈停了一下,“他说那两套房子如果被查税,你得补几十万,他是在帮你。”
许薇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倒,绿化带和高架桥的栏杆混成一团模糊的绿。赵东升果然跟他爸一个话术——先威胁再利诱,先吓唬再讲情。但他们漏了一件事。
她拿出备用机,点开和刘国栋的对话框,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刘总,赵志强用我身份走公司账的事我全部知道了。您公司的账目上有哪些款项流向了赵志强个人账户,您自己心里清楚。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把赵志强在天瑞置业做的所有账目往来清单发一份给我,要么我下周直接带着合同和监控去税务部门举报。您选。”
刘国栋这次回复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下了出租车走进高铁站的时候手机才震,她点开看到一行字:“我发你邮箱。但你别提是我给的。”
许薇在候车大厅坐下来,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的通知。她点进去,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有十几张表格照片,全是手机拍的屏幕,画质不算好但数字清清楚楚。她一张一张往下翻——天瑞置业过去两年内频繁向一个名为“赵志强”的账户转账,备注栏写的是“顾问费”,但金额每笔都在十万以上,中间夹着几笔“项目结算款”,收款人写的是赵丽华。去年十一月那笔用于“购房定金”的五万,出自天瑞置业财务账上一笔名为“年末调账”的支出。
她把所有照片存了备份。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开往本市的列车开始检票。许薇站起来排队,走进站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蓝色天空,然后上了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高铁启动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推背感,车厢里很安静,旁边坐了一对年轻情侣在分一袋橘子,男孩剥了一个递给女孩,女孩说“好甜”。
许薇睁开眼看了一眼他们,又把眼睛闭上了。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东西重新排了一遍。她手里现在有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监控录像、委托书照片、刘国栋发来的天瑞置业账目、赵志强承认房子是他买的录音——她刚才在赵志强家里全程开了录音,那一整段对话都在里面。这些证据足够她同时打三场官司:伪造签名、盗用身份、婚姻财产分割。
赵东升请假回成都,一定是冲着她来的。他要赶在她回到本市之前做点什么。
许薇睁开眼,把飞行模式关掉。手机刚一联网,连续弹出来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她妈在问“上车了吗”,中间夹着三条周敏发来的:“赵东升下午四点的动车,他走之前来我工位上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
许薇点开最后一条:“他说让你别去碰天瑞置业的账。”
许薇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她打字回周敏:“他来晚了。”
高铁穿过一段隧道,车厢里的灯光照在许薇脸上,她从车窗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表情——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有光。
隧道出口的白光涌进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翻开通讯录,给她妈发了一条语音:“妈,赵东升如果来找您,您告诉他一句话——让他别来了,我已经到家了。”
第7章
许薇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她妈在门口等她,一听见钥匙响就拉开门,手里攥着个热毛巾。
“先擦把脸,爸给你热了饭。”
许薇换了鞋,让她妈给她擦了把脸,毛巾是烫的,捂在脸上的一瞬间她感觉到眼眶酸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她妈什么都没问,只拍了拍她肩膀:“先吃饭。”
饭桌上她爸把菜重新热了一遍,红烧排骨炖得更烂了,连骨头都酥了。许薇坐下来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她爸在旁边剥蒜,剥了一小碗也没说话。吃到最后她爸把蒜碗推过来:“你爱吃蒜,带回去明天炒菜。”
“谢谢爸。”
她爸点了下头,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刷。
许薇回到卧室,把包里的材料全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理好。银行流水、流水单、监控截图、委托书照片、刘国栋发来的账目表格、赵志强跟她对话的录音文件——她把所有电子档也同步压缩加密存了一份在网盘里。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床头,翻了一下周敏晚上的消息。
周敏说赵东升下午发的朋友圈更新了,配了一张成都某家酒店的窗景照片,文字写的是“回家看看”,定位是双流区。许薇点进去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窗户正对着一个住宅小区,楼栋外立面的颜色她认得——瑞康花园。
赵东升住的酒店正对着他爸的小区。
许薇把手机放在枕边,熄了灯。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大概是两天来第一次真正睡着。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全是盖了一半的楼,脚手架爬满钢筋,水泥地面上堆着沙子和砖块。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影子手里攥着一沓纸,风一吹就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发现捡起来的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她的名字。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许薇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她妈已经在客厅走路了,拖鞋在地板上的声音细碎轻缓。
七点整,门铃响了。
许薇从床上坐起来。她妈在客厅停住了脚步,拖鞋声没了,然后她妈的声气隔着门板传过来:“谁?”
“妈,是我,东升。”
许薇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她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锁上没拧,回头看她。许薇点了下头。
门开了。赵东升站在外面,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有点皱,眼睛里血丝很重,整个人像一整夜没睡。他看见许薇的时候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嘴里那句“许薇”还没落地,她妈已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坐吧。”许薇说。
赵东升走进客厅,站在茶几前面。她妈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灯光白惨惨地照着。赵东升没坐,许薇也没坐,两个人隔着沙发站着,中间的距离跟民政局那天一模一样。
“你去了成都。”赵东升说。
“你爸家挺干净。”
赵东升抿了一下嘴:“许薇,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那两套房子的事我已经跟我爸谈过了。他说可以过户走,所有税费他来承担。你卡里那五万定金他打回给你,你爸妈那四十万我写欠条分期还。”
“分期多久?”
“三年。”
许薇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赵东升没回答。
“你一个月到手不到两万,你妈每个月从我这儿拿五千,你爸那边天瑞置业的账跟你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你今天站在这里跟我说三年还四十万——你拿什么还?”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动,他的视线从许薇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她妈早就倒好的水上,杯壁凝了一圈水珠。他盯着那圈水珠看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许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那张买卖合同复印件,“你去年三月把房子过到你妈名下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我说怎么办?你每个月从我工资卡转钱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你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成都走账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
赵东升的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拉住了线的木偶。
“许薇,我知道我做错了。我……”
“你什么?”
“我想过告诉你。”他说,“去年十一月从成都回来那天,我买了排骨汤的材料,你在家炖了汤等我。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再等等。你什么都没怀疑,你就信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我那天晚上其实带了那张定金协议回来,想给你看。但你在厨房里哼歌,听着心情很好,我就……”
“你就塞回去了。”许薇替他说完。
赵东升点了下头。
许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指甲掐在食指指腹上,掐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她站在灯光下面,声音很平:“赵东升,你那天晚上如果把那张协议拿出来跟我说清楚,我们可能不至于走到今天。你爸那笔账怎么做、房子怎么走、钱怎么还,你们家有你们家的难处,我不一定不会理解。但你选了瞒我。”
“我——”
“你选了让事情发酵一整年,然后今天早上站在我家客厅里跟我说‘我知道我做错了’。”她打断他,“你错在哪里你知道吗?你错在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把我当自己人。你们家所有事情都绕着我走,你妈在群里骂我你能当看不见,你爸拿我身份去买房子你不吭声,你拿我工资卡给你妈转钱你连个备注都不写——赵东升,你在过你的日子,我只是你剧本里一个NPC。”
赵东升的拳头松开了。他站在茶几前面,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那套房子,”他低声说,“我妈名下那套,我已经让她联系中介卖了。卖完的钱一分不少给你爸妈。”
“合同上写的你是买受人还是你妈?”
“……我妈。”
“那过不了户,要她签字的。”
赵东升沉默了两秒:“她会签。”
“你确定?”
他不说话了。
许薇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两年的脸,此刻所有的棱角都被疲惫磨平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手机翻到另一张照片,是去年她过生日那晚拍的,赵东升把蛋挞盒打开放在桌上,她举着手机自拍,他在镜头后面伸手比了个“耶”的手势。那张照片她删了。她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赵东升在她面前的眼神开始躲闪——现在她想起来了,是去年三月之后。三月他瞒着过了户,从此以后他在她面前就没有一次真正直视过她的眼睛。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不去告?”赵东升问。
许薇把手机收起来:“你把所有事情都摊平了。你爸在天瑞置业所有跟你相关的账目往来、你妈转账的记录、你那套房子的合同,三天之内全部整理好发到我邮箱。然后你们家在群里发一条公开说明,承认那四十万是你妈名下的房子的首付款,承诺三个月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算。成都那两套房子你爸在一周内完成过户操作从我名下迁走,迁不走的话你替我写一份情况说明给税务,把所有责任背清楚。”
赵东升听完这串话,嘴唇动了动:“三天太短了,账目那些——”
“你当初瞒我两年的时候怎么不嫌长?”
赵东升闭上嘴了。他低头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许薇看了一眼,信封外面写着“欠条”两个字,里面的纸露出来一角,是手写的。
“这是我妈昨天写的,她签字按了手印,承认那套房子她代持,四十万是你们家出的,她承诺半年内还清。”赵东升说,“你拿去作证明也好,作别的也好。”
许薇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没打开,直接放进了包里。
“赵东升,”她说,“你妈这个人情我领了,但告不告取决于你跟你爸接下来做不做得到我说的那些。你爸的账如果有任何一笔对不上,我会把全部材料发给你公司的审计部门和你爸公司的税务机关。”
赵东升点了下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许薇,孩子你打算……”
“我生下来。跟你没关系。”
赵东升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某个锁终于咬合到位。
许薇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她妈给她倒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她妈推开厨房门出来了。
“他走了?”
“走了。”
她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膝盖上:“你这几天别想那些了,先歇歇。律师那边我帮你联系了一个,王阿姨的儿子说随时可以约时间谈。”
“嗯。”
她妈站起来准备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薇薇,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他真的能做到吗?”
许薇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个信封:“先看他明天发不发东西过来。他如果发了,就说明他爸那头愿意配合。他如果不发——”
她停了一下,把信封放在茶几正中间,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那他就得先想想,天瑞置业的审计报告和税务机关的稽查通知书,到底哪个先到。”
一个月后。
许薇搬回了自己婚前租的那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北,但阳台很大,她妈给她搬了两盆绿萝过来摆着,说吸甲醛。她把从赵东升家带回来的那个行李箱重新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在最底下摸到了那个小盒子——那颗白金碎钻耳钉还躺在里面。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到抽屉最深处,压在结婚证下面。
赵东升确实发了。三天之内,他把所有账目往来清单、合同复印件、以及他爸那边签了字的资产移转说明全部发到了她邮箱。她请王阿姨的儿子——那个张律师——帮她审了一遍,确认成都那两套房正在走过户流程,赵丽华那套房也挂了中介,首付款的还款时间表写得清清楚楚。
但代价是有的。
赵东升被公司辞退了。他那笔假账的事被审计翻出来,虽然周敏没有再扛,赵东升自己也没解释清楚那笔钱的真正去向,公司以“财务违规”为由给了他辞退通知。周敏保住了工作,但被调到了一个闲职,每个月少了两千绩效。
许薇收到赵东升被辞退的消息那天正在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她各项指标正常,孩子发育良好,预产期在春天。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给周敏回了一条:“他辞了你那边还待得住吗?”
周敏回:“待得住。闲点正好陪孩子。”
许薇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到医院大厅门口。外面在下毛毛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同样在等雨的阿姨看了她肚子一眼:“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头胎?”
“嗯。”
阿姨笑了一下:“头胎辛苦,但熬过去就好了。我当年怀我女儿的时候也是春天,生下来正好不冷不热,好带。”
许薇低头笑了一下。雨渐渐小了,她迈步走进雨里,走了几步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她妈的声音兴高采烈:“薇薇,赵丽华那个房子今天成交了,买家打了定金,中介说下个月过户。你那四十万下个月就能回来。”
许薇站在雨里,雨丝落在她手机屏幕上,她抬手擦了擦,回了一条:“知道了妈,晚上回去吃饺子。”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春天的细雨里。雨不大,落在脸上是凉的,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土壤的潮气,她闻到了很淡的草腥味。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手掌贴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服和皮肤,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里面有一团东西正在安安静静地长。
“你以后长大了,”她低头说了一句,“先看看对方全家是什么样的人,再决定嫁不嫁。”
她继续往前走。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