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夫人和情郎在车内激烈肉搏,车窗摇下她满脸潮红,我淡定拍下视频发给情郎的悍妇
第1章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已经暗了又亮三次。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熄火。副驾驶座上放着今天刚签完的离婚协议书,墨迹被暖风吹得有点洇,像一滴没擦干净的眼泪。
十一点四十分。
她跟我说加班。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看着那辆黑色奔驰GLS从地库开出来,车头一沉,压过减速带时车身晃了晃,晃得比平时厉害。那车我认识——周志远,她公司的大客户,去年年会我见过一次,握手时食指在我掌心多停了一秒,像在试什么温度。
车停在我前方不到十米的路灯下面。驾驶位的车窗半开着,周志远侧过脸在说什么,她笑得肩膀直抖,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那件米色风衣是我上个月陪她买的,她说太贵,我说你穿好看。
三分钟后车身开始晃。
那种晃法,减震器再好的车也藏不住。底盘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着路灯柱子投下来的光圈。路过的外卖骑手扭头看了一眼,加速跑了。
我打开手机录像,手动把焦距拉到最大。
车窗降下来一半。她的脸侧对着我,潮红从颧骨烧到耳根,鬓角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扳她的下巴,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周志远的婚戒,我在年会上见过,内侧刻了字。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三年没听过。轻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汽的笑。
然后她看见了我。
隔着十米,隔着手机镜头,隔着三年的婚姻和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和昨晚她给我煮的那碗没放盐的面条,她的瞳孔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紧。
我没动。
我把视频发给了周志远的老婆。号码是从年会通讯录里翻出来的,备注只写了“周太太”,头像是一盆绿萝。微信运动显示她今天走了八千步,大概是在家等丈夫回来。
三十秒后,黑色奔驰的中控屏亮了,来电显示“老婆”两个字大得刺眼。
周志远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裤子拉链没拉。他提着裤腰跑过来,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打滑,差点摔在花坛边上。指着我手机的手在抖:“你他妈——”
我往后退了一步,按下停止录制。视频时长四分五十七秒,足够清晰。
“周总,”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您太太说谢谢您,结婚纪念日礼物她收到了。”
他的脸色我形容不出来。路灯下先是白的,然后变成一种很深的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远处传来他手机铃声,还是“老婆”来电,一遍接一遍。
她这时候才从车里出来。风衣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湿漉漉贴在脖子上。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想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很细,很凉,抖得厉害。
“你疯了,”她说,声音尖得破了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发给她老婆了?你知不知道周总手上那个项目——你工作——”
“你上周跟我说,那个项目能赚两百万。”
她愣住。
“你说赚了钱换大房子。”我松开她的手,“我就想问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回答。周志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接了,对着话筒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面”“你别多想”“我马上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一场雨。
我回到车上。她拍打车窗,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尖厉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开始哭,蹲在路灯底下哭,肩膀缩成一团,像去年冬天她爸去世那天晚上一样。
我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周志远站在她旁边,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他的手机还在响。她的手机也响了——屏幕亮着,备注是“老公”,正是我的号码。
我按了挂断。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时,保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岗亭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回头太难》。我没听清歌词,只记得最后一句拖得很长很长。
凌晨两点。
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把视频存了三个备份。微信里周太太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收到了,谢谢。”
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终没有再发来任何字。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于三小时前,配图是一桌凉透的菜,文字写着:“结婚十周年,一个人吃。”
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她丈夫:“马上到。”
我把烟按灭在花盆里。那盆绿萝和她头像上的一模一样,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是陈默吗?”女声,很平静,“我是周志远的老婆。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星巴克,我有东西给你看。”
没等我回答,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对话框里那四个字下面多了一行灰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第2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城南星巴克。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女人。比照片上瘦,颧骨很高,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痣。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她看见我进来,没招手,只是把那个没动过的杯子往对面推了推。
“坐。”
我坐下。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很厚,封口没粘,里面东西的棱角把纸面顶出几个小凸起。
“先看。”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照片,十几张,打印在A4纸上,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周志远和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地方——地下车库、酒店走廊、餐厅包间、甚至一张是在他办公室,百叶窗只拉了一半。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每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张是我老婆。拍摄时间是昨晚,地点是我们小区门口。角度是从小区里面往外拍的,隔着岗亭的玻璃,能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和半开的车窗。
我翻到背面。圆珠笔字迹:昨天,第几次了,懒得数。
“你早就知道。”
周太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去年六月就知道了。第一次是他在洗澡,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一条微信,内容是‘昨晚很开心’。没有署名,但头像是个年轻姑娘。”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我查了他所有的转账记录、开房记录、行车记录仪。照片里这些女人,有他下属,有合作方的商务,有健身房的私教。你老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婚?”她打断我,“因为公司。周志远那个公司,法人是我,大股东也是我。他负责跑业务,我负责管账。离了婚,公司就完了,三百多号人失业。而且,”她顿了一下,“他欠银行的钱,离了婚也是共同债务。”
我没说话。咖啡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油脂。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比刚才那个薄,透明的那种,里面只有两张纸。
“这是周志远和我签的婚内财产协议。如果他出轨,净身出户,公司股份全部转到我名下。协议是去年八月签的,公证过。”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缘。
“我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能让他没法翻案的证据。你昨晚发我的视频,只有四分钟,他在车里,车窗半开,能看清脸,能证明在发生关系。但不够——我需要一个能证明他承认这件事的录音,或者他主动谈条件的聊天记录。”
“你要我帮你。”
“不是帮我。”她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是互相帮。你老婆那个项目,周志远在中间吃了四十万回扣。这事我上个月查账查出来的。你如果拿这个去跟她谈,她净身出户都赔不起公司的损失。但如果你帮我拿到录音,周志远净身出户之后,那四十万我可以算成公司坏账,不追究你老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下眼睑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可能是常年不笑的缘故。
“你图什么?”
“我图一个干净。”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露出某种接近疲惫的表情,“结婚十二年,我替他擦了十年的屁股。公司、债务、烂账、女人——我累了。”
她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推到我面前,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考虑一下。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她起身,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昨晚你老婆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你都没接。她今天早上六点去了周志远的公寓,到现在没出来。”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找人跟着周志远,跟了八个月。”她微微侧过头,耳垂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晰,“你老婆进门的时候穿的是昨天那件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她走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坐了很久。咖啡彻底凉透,油脂在表面结了一层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我老婆:“你在哪?我们谈谈。”
紧接着又是一条:“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第三条:“陈默,你别这样,我们三年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邻桌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自拍,笑得很大声,其中一个说“你脸好红啊”。
我拿起那份婚内财产协议的复印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起身时,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我咖啡还要不要。
“不要了。”
走出星巴克,阳光很烈。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还没抽两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小默,你媳妇刚才打电话来,哭得话都说不清。你们怎么了?”
“没事。”
“什么叫没事?她说你不接她电话,还把她的东西都扔在门口——”
“妈,”我打断她,“我晚点跟你说。”
挂了电话,微信里又多了一条消息。这次是周志远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陈默兄弟,咱们谈谈,条件你开。”
我点了拒绝。
又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她朝我按了两下喇叭,笑得很甜。
“陈默是吧?周总让我来接你,他在公司等你,说有事好商量。”
我看了她一眼。不认识。但她脖子上那条项链我认识——上周我老婆说丢了的那条,蒂芙尼的钥匙吊坠,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带路。”
她笑得更加灿烂,伸手从里面开了车门。我坐进副驾驶,真皮座椅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掏出手机,给周太太发了一条微信:“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她秒回:“说。”
“我要周志远亲口说出‘我搞了你老婆’这句话,录音。”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在哼一首歌,旋律很耳熟,想不起来名字。
车上了高架,往城东方向开。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打在我手背上,暖得有点烫。口袋里那张协议复印件硌着大腿,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下一下地顶。
我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城南星巴克招牌。
玻璃门里,一个短发女人的身影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换了一杯新的咖啡。
第3章
周志远的公司在城东写字楼十七层,整层都是他的。前台没人,灯只开了一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橙黄的线。
年轻女人把我带到门口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推门进去。
周志远坐在大班台后面,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很浅的抓痕。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了四五个烟头,有一个还在冒烟。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坐,陈默,坐。”
我没坐。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我老婆。她换了衣服,一件我从没见过的黑色针织衫,领口很低。头发吹干了,整齐地披在肩上。眼睛肿着,涂了很厚的粉底也没盖住。她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没看我。
“你把她叫来的?”
周志远绕过大班台,走到我面前,双手摊开,做出一个“你看我很坦诚”的姿势。“陈默,咱俩都是男人,有些事——”
“别。”我抬手打断他,“你说事就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一把钥匙,一把车钥匙,奔驰的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卡里五十万。车是去年顶配的GLS,刚做完首保。另外你老婆那个项目,提成我给她加到十个点,下周就能到账。”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开口。他回头看了我老婆一眼,她低着头,指甲抠着纸巾边缘,抠出一小团白色的碎屑。
“我的条件就这些,”周志远把烟掐灭,重新点了一根,“你把视频删了,以后这事翻篇。大家还是朋友。”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大。
他点头,吐出一口烟。“对,朋友。你想想,五十万,一辆车,再加上项目提成,你少奋斗好几年。你那个小公司一年能挣多少?三十万?四十万?”
他笑了一下,那种在酒桌上谈成一笔生意之后的笑。
“而且说实话,”他往我老婆那边偏了偏头,“你留着她也没什么意思,对吧?咱打开天窗说亮话——”
“周志远。”我老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不提那些。”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行行,不提。陈默,你说句话。”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解锁,打开录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他们都没注意。
“五十万不够。”我说。
周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笑得更大方了。“你说多少。”
“一百万。”
他沉默了五秒。烟灰掉在茶几上,他忘了弹。“行。一百万就一百万。但视频和所有备份,你今天得当着我的面删干净。”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志远看了我老婆一眼。她猛地站起来,针织衫下摆扫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洇进地毯,深了一块。
“陈默你够了没有?五十万不够你要一百万,你把我当什么——”
“我问的是他。”我没看她,眼睛盯着周志远。
周志远吸了口烟,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皮鞋尖上沾了一小块泥,大概是昨天在小区花坛边蹭的。
“去年国庆。公司团建,去千岛湖。你老婆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销单。
“后来就断断续续。她找我的时候多,我找她的时候少。怎么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老婆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针织衫领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别人吗?”我问。
周志远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问她啊。”
我转过头。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粉底也遮不住。眼泪终于掉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沟。
“陈默,”她的声音在抖,“就他一个。真的就他一个。”
周志远在后面接了一句:“她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上个月跟城南那个做建材的老赵吃饭,她也在。老赵后来给我发微信,说想约她单独聊聊。”
我老婆猛地转过身,抓起茶几上那杯水朝周志远泼过去。他偏头躲开,水泼在真皮沙发上,顺着纹路往下淌。杯子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没碎。
“周志远你个王八蛋——”
“行了。”我开口。
两个人都停下来看我。周志远衬衫前襟溅了几滴水,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皱眉,用袖子擦了擦。
“一百万,明天中午之前到账。”我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屏幕朝上,停止录音,文件保存,“视频和备份我会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亲口说一句——‘我搞了陈默的老婆’。”
周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生意人的圆滑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一层很薄的、接近羞耻的东西。他看了我老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陈默,没必要这样吧。”
“有必要。”
我老婆捂着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来拽我的胳膊。
“陈默我们走,我们回家,我求你了——”
我甩开她的手。力道没控制好,她踉跄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针织衫的肩线滑下来,露出锁骨下方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
是牙印。新的。
周志远站起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的眼睛。
“我搞了你老婆。”
七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完他马上别过脸,去够茶几上的打火机。手在抖,打了两下没打着火。
我按下录音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了一串数字。起身,把手机装进口袋,往门口走。
经过我老婆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力气很小,一拽就能挣脱。
“陈默。”
我没停步。她的手滑落,指甲刮过我的袖口,留下三道很浅的白痕。身后传来膝盖撞在地毯上的闷响,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的。
我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志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追过来,带着喘。
“陈默!视频!”
我没回头。“明天钱到账,视频自动删。”
电梯门合上。镜面金属门板里,我看见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虎口。
出了写字楼大门,我没有马上打车。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剩下的半根夹在指间,忘了弹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太太的微信:“拿到了?”
我把录音文件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烟燃到了滤嘴,烫了我一下,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亮了。
“钱明天会打到你账上。另外,周志远名下的车和房,明天开始走冻结程序。你老婆那个项目的事,我说到做到,不追究。”
紧接着又是一条:“最后问你一件事。你录音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整条街被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我打了三个字:“在哭。”
发出去之后,周太太的头像变成了灰色。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已下线”。和昨天一样,她又撤回了什么。这次我连那行灰字都没看见。
烟盒空了。我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默!”
我转过去。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针织衫外面只罩了一件单薄的西装外套,在夜风里缩着肩膀。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去哪?”
我没回答。
“陈默,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我站在原地,隔着二十米,隔着地上那些明暗相间的格子,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我怀孕了。”
风突然停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第4章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地铁口的风灌上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你说什么?”
她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靠近。西装外套没扣,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黑色针织衫包裹的腰身——平坦的,看不出任何变化。
“六周。”她停在我面前,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昨天去医院确认的。”
“谁的?”
她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很响,在空旷的街边甚至带回音。我的脸偏过去,嘴角内侧磕到牙齿,尝到一点铁锈味。
“陈默你混蛋。”
我抹了一下嘴角,没血。“我问是谁的,你回答就行。”
她盯着我,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没有出声。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又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的。”
“六周前我在哪?”
她愣住。
六周前我在杭州出差,整整七天。回来那天她做了四菜一汤,穿了一条我很久没见过的碎花裙子,在餐桌对面一直笑。我以为是想我。
“陈默——”
“六周前我在杭州。”我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她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路灯把她的睫毛投成两排很密的影,在眼下轻轻颤。我等着她回答,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雕像。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周太太的语音电话。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不像在说一件大事。
“周志远在收拾东西。他定了明天早上六点飞海南的机票,只买单程。我查到他从公司账上转走了两百万到一个私人账户。”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两百万里,有四十万是你老婆项目上吃掉的回扣。他如果跑了,这笔账最后会落到你老婆头上。公司对不上账,经侦就会介入。”
她顿了顿。
“陈默,你老婆是不是怀孕了?”
我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她在搓自己的胳膊,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怎么知道?”
“我查周志远的手机。他上个月跟你老婆的聊天记录里提过,让她去打掉。说给他一个月时间处理公司的事,处理完就带她走。”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好像也在抽烟。
“陈默,你老婆没告诉你实话。她今天去公寓找周志远,是去要钱的。周志远给了她一张卡,她接了。”
我老婆——不,她——突然扑过来抢我的手机。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路沿上,闷哼了一声,趴在地上没起来。
“陈默你把电话给我——那是我的事——”
周太太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东西给你,比昨天的照片更全。”
“什么东西?”
“周志远和你老婆的完整聊天记录。从去年国庆到昨天,每一条都在。还有她转给周志远的钱,三笔,加起来二十三万。她给他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趴在地上的她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周志远跟她说了同样的话——我老婆发现我们了,你给我点钱,我把事情摆平。陈默,你老婆被骗了。周志远拿她的钱去堵别的女人的嘴,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她走。”
她终于爬起来,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脸上全是灰和泪的混合物。
“陈默,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六周只是医生估算,实际上可能——”
“可能什么?”
她说不出来。因为六周前我在杭州,而她前天还在跟周志远上床。如果真的怀孕,不管是谁的,时间都对不上她嘴里那个“你的”。
“你去做亲子鉴定。”我把手机装进口袋,低头看着她,“孩子生下来,我们做鉴定。是我的,我养。不是我的,你自己处理。”
她抓住我的裤脚,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小腿。
“陈默你不能这样对我——三年,三年我为你做了多少——”
“你为我做了什么?”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碎成一片一片的,“你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这叫为我做?”
她松手了。
我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跪坐在路沿上,西装外套掉在地上,那件黑色针织衫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报了周太太小区的地址。车开出去五分钟,手机收到一条彩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是一张截图。
聊天记录界面。周志远的头像,发给她的消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你老公发了视频给我老婆。现在事大了。你先稳住他,就说怀孕了,让他心软。等我把钱转出来,咱们再想办法。”
下面一条是她回的:“怀孕的事瞒不住,他出差那周我们做了好几次,时间对不上。”
周志远的回复:“你傻啊,就说是他的,他又不知道具体日子。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截图到这里结束。发件人号码下面附了一行小字:我是周太太。这张图刚才从周志远手机里导出来的。他跑不了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一道道划过我的脸,忽明忽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去哪家医院?”
“不是医院。”我报了个小区名。
“那地儿我知道,富人区啊。”司机笑了一声,“去那儿干嘛?走亲戚?”
“讨债。”
司机从后视镜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收音机里在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念着今天的股市和明天的天气。
我闭上眼。耳边全是她最后那句话——孩子生下来,我们做鉴定。是我的,我养。
如果真是我的呢?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出租车拐上高架,整个城市的灯铺在脚下,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一盏是她,哪一盏是周太太,哪一盏是我自己。
手机又亮了。周太太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跑了。家里空的,衣柜全空了,现金全带走了。陈默,那两百万已经转出境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报警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目的地越来越近,而所有的真相才刚刚开始裂开第一道缝。
第5章
周太太家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一脚亮一层,走到六楼的时候脚底板已经麻了。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白光,很亮,和楼道里的昏黄形成刺眼的分界。我推门进去,客厅灯全开着,电视也开着,画面定格在某个新闻频道的蓝屏,没有信号。
周太太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东西。手机、平板、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三张银行卡、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把车钥匙。她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短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整个额头。比昨天看起来年轻几岁,也疲惫几倍。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我坐下。塑料凳很矮,膝盖弯着,不太得劲。她把那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我面前,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你自己看。”
我翻了翻。从去年国庆到昨天,几百页,按时间排列。一开始是工作对话,夹杂着周志远发的几个表情包。到了十一月,措辞开始变味。十二月,有了第一条“想你了”。一月,开始约时间地点。二月到八月,密度越来越高,多的时候一天几十条。每一条我都看了,每一句都像在翻一本和自己无关的书,主角是别人,我只是个迟来的读者。
翻到九月那一摞,她拿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多了起来。九号,周志远:“我老婆查账了,你那个项目的回扣先别动,等我消息。”十二号,她回:“陈默好像起疑了,昨晚翻我手机。”周志远:“你傻啊,不会设个密码?”
十七号,也就是昨天。周志远:“他发了视频。现在事大了。”她回:“怎么办?”周志远:“你就说怀孕了,让他心软。等我把钱转出来。”
最后一页,是今天下午。周志远发给她:“我走了,别找我。卡里的钱够你花一阵。孩子的事你自己处理,别赖我。”
她的回复写了很长一段,打了很多字,最后又全删了,只留下一个“好”字。
我把那沓纸合上,推回去。
“钱呢?”
周太太从沙发上拿起那张车钥匙——奔驰的,和昨天周志远要给我的那辆一模一样。“他名下的车,三辆,全在这。房本我昨天就收好了,两套,都在我名下,他动不了。公司账户昨天被我冻结了,他转出去的那两百万是从私人账户走的,那个账户我报了挂失,银行那边已经在走流程追。”
她顿了一下。
“但他的人已经出境了。六点的航班,我五点四十收到消息,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起飞了。目的地是吉隆坡,落地之后可以转机去任何地方。”
“你报警了?”
“报了。经侦那边说两百万金额够立案,但跨国追逃需要时间。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
她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金属磕着玻璃,叮当一声。“这辆车你拿去。算是我先付的那部分。你老婆那四十万的事,我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但周志远转走的两百万里,有六十万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到时候经侦做笔录,你老婆得配合。”
我没接车钥匙。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把钥匙收回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她从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抬头写着她名字。我翻了翻,是一份人工流产手术同意书,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怀孕了。周志远让我打掉。他说公司资金链紧张,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要孩子。我信了。手术是我一个人去的,他在外地出差,其实是在千岛湖跟你老婆团建。”
她把文件袋拿回去,重新塞到靠垫后面。动作很利落,像在收拾一件用过的东西。
“陈默,我把你叫来,不是让你同情我。我是想告诉你,周志远这个人,对谁都一样。你老婆不是第一个,我也不是最后一个。他跑路之前给四个女人发了同样的消息——‘我走了,别找我’。内容一字不差。”
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群聊。群名叫“周志远债权人群”,里面有七个人,头像一个接一个,全是女人。最新的那条消息,来自一个头像是一朵莲花的女人:“我也收到了,一模一样。”
“七个人,”周太太把手机放下,“三个跟他上过床,两个借过钱给他,一个是他前妻,还有一个是他表妹。表妹借了他十五万,到现在没还。”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电视蓝屏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虫子。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车我不要。钱你留着打官司用。那四十万的事,我回去跟她谈。”
周太太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接近意外的东西。“你还要跟她谈?”
“孩子的事得有个结果。”
“如果孩子是你的呢?”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陈默。”我回头。她站在客厅中央,灯从头顶打下来,投出一个很短的影子。
“你昨天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一个干净。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完。”
她停了一下。
“我图一个干净,是因为我已经脏了。去年十月我做完手术那天,周志远在千岛湖跟你老婆开房。我在家躺着,麻药过了疼得睡不着,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背景音里有女人的笑声。”
她说完,把电视关了。蓝屏消失,整个客厅暗了一半,只剩下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拢在她脚边那一小片地板上。
“你走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下了楼。六层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单元门口时,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细密的那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站在门洞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妇产科门口的走廊。照片里,我老婆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低着头,看不清脸。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叫号信息,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医院。挂的是妇产科。陈默,你最好问清楚她去干什么。”
没有署名。但拍摄角度是从走廊对面的消防通道里往外拍的,那个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妇产科门口所有进出的人。
我把照片放大。她脚边放着一个包,黑色,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个文件袋的一角,牛皮纸的颜色,和昨天周太太给我看的那个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我在门洞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太太发来的语音,只有五秒。她的声音很平,但背景里有雨声,说明她也站在某个门口或者窗边。
“陈默,周志远刚才从吉隆坡转机去了曼谷。我的人跟丢了。你老婆那边,你最好快一点。”
第6章
雨下了一整夜。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从城北到城南,横穿整个城市。雨刮器开到最快挡,玻璃上还是糊着一层水膜,路灯和车灯全化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司机骂了三次前面的车,第四次骂了红绿灯。我没搭话,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周太太发来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医院我认识。市三院,妇产科在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排蓝色塑料椅。三年前她做阑尾炎手术,我在那排椅子上睡了一夜,早上保洁阿姨拖地,拖把怼到我脚上我才醒。
我到的时候凌晨四点出头。雨小了一点,变成那种很密的毛毛雨,落在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医院大门没关,急诊灯箱亮着惨白的光,门口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没拦我。
三楼妇产科走廊的灯只开了间隔的两盏,暗一段亮一段。她还在那里。蓝色塑料椅,靠墙那张,和三年前同一个位置。黑色包放在脚边,拉链还是开着的,牛皮纸文件袋露出一截。她换了衣服,昨天那件黑色针织衫不见了,穿的是我留在家里的那件旧卫衣,灰色,领口洗得有点变形。那是我大学时候的衣服,她以前总说太土,扔在衣柜最底层。
她没看见我。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张挂号单,翻来覆去地看,边角已经卷了毛。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脸上,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发青。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塑料椅被我的重量压得吱呀一声,她猛地抬头。
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白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是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手里的挂号单掉在地上,飘了一下,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捡起来。市三院妇产科,就诊号四十七,项目栏写着“人工流产术前检查”。日期是今天。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这话该我问你。”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走廊尽头那盏暗掉的灯。肩膀缩着,卫衣帽子卡在脖子后面,露出一截后颈,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陈默,孩子是你的。”
“六周前我在杭州。”
“我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黏糊糊的,“但是在你之前,我和他——”
她停住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个病房里传来新生儿断断续续的哭声,隔着两道门,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说下去。”
“我跟周志远今年三月就断了。后来你出差那周,我约他出来,是想跟他说清楚。我说以后不要再来往了,他不肯。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跟他的那些事他全有记录,如果我敢断,他就把聊天记录全发给你。”
她搓着卫衣的袖子,把线头搓成一个小球。
“我害怕。所以又跟他去了两次酒店。就两次,一次是四月,一次是五月。后来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他找不到我,就给你发匿名短信,说我在外面有人。你没收到吗?”
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确实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写着“管好你老婆”。我当时以为是诈骗,删了。
“然后呢?”
“六周前你出差,我一个人在家。他找上门来了,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我没开。他在门外喊,说他要告诉我一切。我怕你真的知道,就跑出去躲了两天。住在我妈那边。”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我。眼泪没流下来,全含在眼眶里,把眼白泡得通红。
“孩子是你的。六周前,五月十七号,你出差前一天晚上。”
我回忆了一下。五月十六号晚上,我确实在家。那天她做了饭,洗了澡,穿了一条我很久没见过的裙子。第二天一早我去的机场。
“陈默,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骗了你,背叛了你,还差点让你替别人养孩子。但这一件,我没骗你。”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份B超报告单,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报告单右下角贴着一个小图标,是胎心搏动的波形图,很小很密,像一串刚发芽的豆苗。
“周志远让我打掉。他说孩子不可能是他的,因为我三月就跟他断了。他怕这件事闹大了他跑不掉,所以让我拿孩子来骗你,让你心软,替他拖时间。”
她终于哭出来了。眼泪砸在卫衣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圆点。
“我没想骗你。我去医院是想做掉,但我坐在手术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我就跑了。我做不到。”
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灭了一盏,只剩最后一盏,光打在我们坐的这排椅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那张B超报告单。波形图很小,但很规律,一下一下,像谁用手指在敲桌子。
“去做亲子鉴定。”
她抬起头。
“孩子生下来,做鉴定。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你自己处理。”
“陈默——”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停住。
“周志远转走那两百万里,有六十万是从你项目上走的。经侦会找你做笔录。你配合,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包括他让你拿回扣的聊天记录,你转账给他的每一笔,时间、地点、金额,一个不落。”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走廊里那盏最后亮着的灯也闪了一下,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你呢?”她问,“你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我原不原谅你,和你做不做这件事,是两码事。你先把你该做的做了。”
她垂下头,下巴抵在卫衣领口上。那个姿势维持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包拉链拉上,背在肩上。动作很慢,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默,那套房子留给你。我回我妈那儿住。”
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吞掉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周太太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是机场广播的声音。她说她查到周志远在曼谷入境之后又转去了芭提雅,当地警方已经接到协查通报,最快三天之内会有消息。
最后她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把B超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平。波形图上的那串小豆苗在日光灯下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一颗一颗,很小,但连在一起,没有断。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太太。
她回了三个字:“是你的?”
我看着那串波形,没有回复。走廊尽头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条妇产科走廊陷入黑暗。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很淡的白,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蓝色塑料椅上,照出一个孤零零的人形。
我站起来,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是她每天早晨跳广场舞的公园,音乐声很大,她扯着嗓子喊:“小默,你媳妇来我这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沙发上哭。你赶紧过来。”
语音结束,界面自动跳回主屏。屏保是一张照片,去年秋天拍的,我和她在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满地金黄的落叶,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盯着那张屏保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下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旁边经过,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对,问了句:“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
她拖着拖把走了,水痕在地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从台阶上淌下去,汇进昨夜的积水里。我站在那条水痕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公交站走。
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早班车还没来,电子站牌上的到站时间跳了一下,从三分钟变成了两分钟。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是泰国。内容只有一行:“陈默,你老婆的活不错。孩子的事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管不住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挂断之后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按掉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早班车进站了,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上不上?”
我上了车。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靠着车窗打瞌睡。我在前排坐下,投币的时候硬币卡了一下,司机啧了一声,挥挥手让我进去。
车开动了。窗外,医院的大楼慢慢往后退,妇产科那层楼的窗户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白。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口袋里那张B超报告单的边角。
公交车拐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太太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泰国警方查到周志远在芭提雅租了一间公寓,用的是你老婆的护照信息订的房。”
紧接着第二条:“你老婆的护照,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睁开眼。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一辆接一辆,红尾灯连成一片。公交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奔驰GLS,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在笑,男的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绿灯亮了。奔驰一脚油门窜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公交车慢慢启动,过了路口,拐上了一条更堵的路。
我掏出手机,翻到家里放证件的抽屉。上次用护照是去年年底,去日本看雪。回来之后她收的,说放好了。我没管。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让陈静接一下。”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鼻音,很轻。
“陈默?”
“你护照在哪?”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车窗外,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公交车的报站声响了,下一站,城南客运站。
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我错了。我这就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