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洋把最后一个螺栓拧紧,油污混着汗水顺着他的护目镜边缘往下淌。
他摘掉手套,从起落架舱里退出来,工服后背那块深色的汗渍已经扩散到腰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大学班级群的消息。
班长@了所有人,说张鹏在商飞的设计方案评了奖,照片里张鹏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架飞机模型前,笑得露出八颗牙。
底下跟了一排“牛啊鹏哥”、“给母校争光了”、“这才是咱们专业该干的事”。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口袋。
工具箱边上扔着半个冷掉的包子,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维修车间里充斥着液压油和金属的味道,远处传来气动扳手哒哒哒的响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海洋,C检那架737的前起落架减震支柱渗油,你过去看看。 ”工段长老王隔着半个车间喊他,手里还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维修指令单。
“知道了。 ”李海洋应了一声,弯腰去收拾地上的工具。
扳手、套筒、扭力杆,一件件擦干净,按顺序摆回那个用了三年的绿色工具箱里,箱盖上的划痕又多又深。
旁边新来的学徒小赵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李哥,群里那是你同学啊? 真厉害,都能参与设计大飞机了。 ”
李海洋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有点抽。
“嗯,同班。 ”
“那你当初咋没去那种地方? 你成绩不是挺好嘛。 ”小赵今年刚职校毕业,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为什么?
李海洋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毕业那年,商飞来招人,名额少,挤破了头。
他家情况摆在那儿,父亲脑梗后遗症,走路不利索,母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商飞那边实习期长,头两年收入也不稳定。
这边维修厂直接给offer,实习期就有五千,转正还能往上走。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海洋,家里帮不上你,你自己看……哪个稳当选哪个。 ”
稳当。
这两个字像两把锁。
他拎着工具箱往另一架飞机走去。
巨大的机腹下,起落架像个沉默的金属巨人蹲在那里。
他得检查每一个作动筒,每一道密封圈。
这活儿枯燥,但一点不能错。
错了,就不是换个轮胎那么简单。
晚上八点半才下班。
走出厂区大门,夏天的热浪裹着机油味扑过来。
他住的地方离厂子四站地铁,一个老小区合租的单间,十平米,一个月一千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六楼。
房间里闷热,旧空调嗡嗡响着,制冷效果勉强。
他脱了工服,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冲澡。
水有点凉,冲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镜子被水汽蒙住,他伸手抹开一块,看见一张疲惫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才二十六岁,眼角已经有点干纹。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点开,是父亲有点含糊的声音,问他吃饭没,工作累不累。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超市广播促销的声音,母亲大概还没下班。
他回了一句“吃了,不累,都好”。
真的好吗?
他靠在掉了漆的洗手池边,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也在看他,眼神空荡荡的。
躺到床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壁纸还是毕业时全班在教学楼前的合影。
一张张年轻的脸,意气风发。
他找到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他毕业设计的全部图纸和计算书,一架小型通用飞机的气动布局和结构设计。
当时指导老师说他有想法,建议他继续深造。
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日期,停在四年前。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线条和数字,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摔了个什么东西,孩子哭起来。
楼下的烧烤摊烟雾升腾,夹杂着划拳的喧闹。
第二天上班,活儿更多。
航前检查,短停排故,定检拆卸。
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有些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泥。
中午在食堂吃饭,电视里正播新闻,讲国产大飞机又签了新订单,镜头掠过明亮宽敞的总装车间,穿着连体工装的技术人员步伐轻快。
同桌的老刘扒拉着饭盒里的土豆块,嗤笑一声:“瞅见没,光鲜。 跟咱们这一身油泥的,不是一个世界。 ”
李海洋没接话,低头把米饭吃完。
食堂的米饭有点硬,硌嗓子。
下午,他带着小赵更换一架空客A320的主起落架轮胎。
巨大的轮子卸下来,小赵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一个胎得顶我半年工资吧? ”
“不止。 ”李海洋熟练地给新轮胎做动平衡,“别瞎琢磨,对准螺栓孔。 ”
小赵一边帮他扶着,一边又问:“李哥,你天天干这个,烦不烦? 我这才干两个月,就觉得没劲透了,跟修汽车有啥区别? 就是个大号的。 ”
李海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区别?
区别是汽车趴窝了最多叫拖车,飞机轮子要是出了岔子,那是要命的事。
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像在给自己找补。
“干活。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晚上加班,抢修一架明天早班要飞的飞机。
故障灯亮,显示起落架收放系统一个传感器有问题。
他和老王钻在狭窄的轮舱里,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排查线路。
空间小,空气不流通,两个人浑身湿透。
老王年纪大了,腰不好,得不时停下来捶两下。
“老了,不中用了。 ”老王喘着气,“再干两年,我也该退了。 这活儿,耗人。 ”
故障终于找到,是一段线路绝缘层老化磨损,导致信号间歇性中断。
更换,测试,故障灯熄灭。
等他们从轮舱里爬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厂房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
老王拍拍他肩膀:“今天辛苦你了,海洋。 回去好好歇着。 ”
李海洋点点头,去更衣室换衣服。
工服脱下来,扔进专属的脏衣筐,明天有阿姨来收去洗。
他换上自己的旧T恤和牛仔裤,走到厂房外面。
夜风一吹,身上的热气散了些。
他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从远处机场跑道拉起,闪烁着红白色的灯光,轰鸣着融入夜空。
那飞机或许就有他今天拧过的螺栓,检查过的线路。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开。
手机安静地躺在裤兜里,班级群早就没了动静。
那个灯火通明的设计研究院,那些画在电脑上的优美曲线,那个被称为“大国重器”的梦想,就像这手里的烟,看着有点光亮,风一吹,就剩下一点呛人的味道,和很快就会冷却的灰烬。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慢慢抽完那支烟。
手指上洗不掉的淡淡油味,混着烟草味,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远处维修厂高大的机库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蹲伏着,明天,里面还会有无数个螺栓等他去拧紧,无数个轮胎等他去更换。
日子像手里用旧了的扭力扳手,每一格刻度都清晰,拧到哪一步,出多大的力,不会有意外,也不会有惊喜。
他想起毕业晚会上,大家喝多了,抱在一起唱《追梦赤子心》,唱得声嘶力竭,好像真能抓住命运的喉咙。
现在想想,挺傻的。
命运哪有喉咙,命运就是这每天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一样沾满油污的手,和银行卡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的七千三百块钱。
烟头烫手了。
他松开手指,看着那点红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弹跳了两下,熄灭了。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跺了跺脚,朝着公交站走去。
末班车还得等二十分钟,正好够他再发会儿呆。
公交车的座椅硬邦邦的,车窗开着,灌进来的风有点凉。
车上没什么人,只有司机专注地开着车。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他忽然想起工具箱最底层,那个用旧抹布包着的东西。
是他自己用废旧零件一点点磨出来、攒出来的一个飞机模型,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机翼、机身、尾翼,甚至小小的起落架,都像那么回事。
没人知道,他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周围没人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冰凉的金属触感,边缘打磨得光滑,不会割手。
那模型翅膀有点歪,因为有一个连接件他怎么也找不着合适的替代品。
就像一个隐喻。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走进漆黑一片的楼道。
声控灯还是没修好。
他摸出钥匙,凭感觉找到锁孔,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合租室友大概已经睡了,客厅里一片寂静。
他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就着窗外一点模糊的光线,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伸手进去,摸到那个用抹布包着的硬物。
拿出来,握在手里。
金属的凉意慢慢被掌心焐热。
翅膀歪斜的触感,清晰分明。
窗外,远远地,又传来飞机掠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