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大舅坐在主位,二舅站在窗边抽烟,我妈缩在角落的凳子上,眼睛红着不敢抬头。
外婆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三舅那个傻子,跑了就跑了,谁都不准去找。」
她看了我一眼。
「尤其是你,林小满。」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
堂屋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没人知道,18天后,一辆劳斯莱斯会停在这扇木门前。
更没人知道,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会说出那句话。
01
我叫林小满。
14岁那年,我住在外婆家。
说是住,其实就是寄人篱下。
我妈改嫁了,继父不要我,她把我送到外婆这儿,每个月打两百块钱生活费。
两百块钱,连买作业本都要算着花。
外婆不亏待我,但也不亲近我。
她最疼的是大舅家的儿子林浩,每次林浩来,外婆都会从柜子里拿出藏着的饼干和糖果。
我只能站在门口看着。
三舅被关在后院的杂物间里。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傻子。
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像个孩子,见人就笑,笑得口水流下来。
外婆嫌他丢人,把他锁在杂物间里,每天送两顿饭。
我偶尔会偷偷去看他。
他不傻。
至少我觉得他不傻。
他会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小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还会把外婆给他的馒头掰一半,塞到我手里。
「吃。」
就一个字,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不敢接。
外婆说过,谁都不准跟三舅说话,谁都不准给他东西,谁都不准靠近那个杂物间。
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整个家里,只有三舅会对我笑。
那天是周四。
学校放学早,我背着书包往回走,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外婆在骂人。
「你又偷东西!跟你那个傻子爹一个德行!」
我站在院门口,看见表弟林浩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捏着一包拆开的饼干。
外婆的拐杖举得老高,却没落下去。
「不是我偷的!」
林浩指着厨房的方向。
「是林小满!我看见她偷的!」
我愣住了。
那包饼干我见都没见过。
「林小满!」
外婆转过身,看见了我。
「你给我过来!」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外婆的巴掌就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养你吃养你穿,你还偷东西?」
「我没偷。」
我捂着脸,声音发抖。
「还敢犟嘴!」
外婆的巴掌又举起来。
林浩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看着我。
我知道是他偷的。
他经常偷东西,每次都是栽赃给我。
因为外婆信他,不信我。
巴掌没落下来。
「妈。」
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
三舅站在杂物间的门口,手抓着门框,看着这边。
「不是小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是我给的。」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你给她的?你哪来的钱?」
三舅不说话。
外婆冲过去,拐杖砸在杂物间的门上。
「你是不是又去捡破烂了?我说过多少回,不准出去丢人现眼!」
三舅缩回杂物间,蹲在角落里,抱着头。
我站在院子里,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了后院。
杂物间的门锁着,我蹲在窗户下面,小声喊:「三舅。」
里面没动静。
「三舅,你疼不疼?」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
「不疼。」
「小满,别哭。」
我擦了擦眼泪,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
是我晚饭时偷偷藏起来的。
我把馒头从窗户缝里塞进去。
「三舅,你吃。」
他接过去,没吃,只是说:「小满,你走吧。」
「别管我了。」
我没走。
我坐在窗户下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三舅,你为什么不跑?」
里面沉默了很久。
「跑了,你外婆会打你。」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早上,我趁外婆去菜市场的时候,偷偷拿了挂在墙上的钥匙。
杂物间的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就挂在堂屋的钉子上。
我打开锁的时候,手在抖。
三舅坐在角落里,看见我,愣了一下。
「三舅,你快走。」
我把门推开。
他看着我,没动。
「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
我拉他的袖子。
「你快走,外婆快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小满,你跟我一起走。」
我摇头。
「我走了,我妈会更难。」
三舅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等我。」
他说。
「等我回来接你。」
我点点头,没当回事。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三舅走了。
我重新锁上门,把钥匙挂回墙上。
外婆回来的时候,没发现异常。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去送饭,才发现杂物间空了。
外婆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个上午。
骂三舅是白眼狼,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活该是个傻子。
大舅二舅都来了,在堂屋里商量要不要报警。
外婆说不用。
「跑了就跑了,死了更好,省得丢人现眼。」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敢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假装在洗碗。
碗在水池里碰得叮当响。
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是生气。
三舅走了之后,家里的气氛更差了。
外婆把气撒在我身上,动不动就骂我。
林浩更是变本加厉,偷了东西就往我身上推。
我忍了。
因为三舅走的那天,我在杂物间的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包得严严实实,塞在墙角的砖缝里。
我打开的时候,手在抖。
里面是一张存折。
三舅的名字。
余额是四万七千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小满读书。」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不知道三舅是怎么攒下这些钱的。
他一个被关在杂物间里的人,每天只吃两顿饭,连出门都要挨骂。
他捡破烂,攒钱,存起来。
给我读书。
我把存折藏好,谁都没告诉。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家里的每一件事。
大舅在镇上开了个小厂,生意不错,但每次来外婆家,都说自己没钱。
二舅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跟外婆要钱。
我妈改嫁后,继父不让她工作,她每个月偷偷给我打钱,每次都是两百。
外婆知道,但不管。
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给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我听着,不说话。
我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
外婆给我的生活费,我妈打的钱,我买作业本花了多少,吃饭花了多少。
我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
但三舅的存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得自己攒着。
有些账,得自己记着。
03
三舅走了18天。
这18天里,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大舅的厂子出了事,欠了供应商的钱,被人堵在厂里要账。
二舅在县城跟人打架,被拘留了,外婆拿了五千块钱去捞人。
我妈的继父喝醉了酒,打了她,她半夜跑到外婆家,哭着说要离婚。
外婆把她骂了一顿。
「离什么离?你离了婚住哪儿?回来吃我的喝我的?」
我妈不哭了。
她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灶台上的火,发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喝点水。」
她接过杯子,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小满,妈对不起你。」
我摇头。
「没事。」
其实有事。
但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忽然想起三舅。
想起他蹲在杂物间里,把馒头掰一半给我。
想起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接你」。
我笑了笑。
怎么可能呢。
三舅是个傻子,他能去哪儿?
可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六。
我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扫地。
外婆在厨房做早饭,大舅二舅还没来,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回继父家。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直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门口。
我扫地的动作停住了。
那辆车很大,很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然后,后座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三舅。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跟18天前那个蹲在杂物间里的傻子,判若两人。
他看见了我,笑了。
还是那个笑,眼睛弯弯的。
「小满。」
他喊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
外婆从厨房出来,看见三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回来干什么?」
三舅没理她。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小满,我来接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三舅……」
他伸手擦我的眼泪,手很粗糙,但很暖。
「别哭。」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外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把外甥女带走。」
04
堂屋里又坐满了人。
大舅来了,二舅也来了,连我妈都被叫了回来。
外婆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三舅坐在她对面,西装笔挺,旁边站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站在三舅身后,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三舅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满,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外婆先开口了。
「老三,你发什么疯?」
三舅没接话。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名片。
黑色的,烫金的字。
大舅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华诚集团?」
华诚集团,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
大舅的声音有点抖。
「老三,你……你在这家公司上班?」
三舅没回答。
旁边的西装男人开口了。
「林总不是在这家公司上班。」
「林总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
堂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外婆的拐杖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不可能!」
大舅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是个傻子!他怎么可能当董事长!」
三舅看着他,没生气。
「大哥,我傻不傻,你心里清楚。」
大舅的脸更红了。
「你什么意思?」
三舅没理他,转头看向外婆。
「妈,我18岁那年,我爸留下的厂子,是你让大哥接手的吧?」
外婆的脸色变了。
「那厂子,本来是我的。」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我爸走的时候,把厂子留给了我。你跟我说,我脑子不好,管不了,让大哥先管着。」
「等我能管了,再还给我。」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15年。」
外婆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三舅没理她,从西装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是一份合同。
「大哥,15年前,你从我手里拿走厂子的时候,签过一份协议。」
「协议上说,厂子由你代管,每年给我分红。」
「15年了,我一分钱没见到。」
大舅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哪来的协议?」
三舅笑了。
「我傻,但我不蠢。」
「那份协议,我藏了15年。」
05
大舅的手在抖。
他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两页,脸色白得像纸。
「不可能……这份协议早就烧了……」
三舅看着他,没说话。
大舅猛地抬头。
「是你偷的?」
「是你妈烧的。」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你让她烧的。」
外婆的拐杖又掉在地上。
她没捡。
「老三……」
「妈,你别说话。」
三舅第一次打断她。
「让我把话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
「15年前,我爸走的时候,厂子值三百万。」
「15年后,那个厂子被大哥卖了,卖了两千万。」
「钱呢?」
大舅的脸从白变红。
「钱……钱都亏了!厂子经营不善,我亏了不少!」
「亏了?」
三舅看着他。
「大哥,你去年在县城买了三套房,今年换了一辆宝马。」
「这叫亏了?」
大舅说不出话了。
二舅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开口了。
「老三,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三舅回头看着他。
「二哥,你别急。」
「你的账,我还没算。」
二舅的脸色变了。
「我有什么账?」
「去年,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县城跟人打架,要五千块钱捞人。」
「那五千块钱,是我让妈给你的。」
二舅愣住了。
「你……」
「我让妈别告诉你。」
三舅笑了笑。
「我知道,你要是知道钱是我的,肯定不会要。」
二舅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三舅转身,看向我妈。
「姐,你的事,我也知道。」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那个男人,不是个东西。」
三舅的声音很轻。
「他打你,不止一次了吧?」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
「老三……」
「别哭。」
三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回来了,没人敢再欺负你。」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外婆坐在主位上,手在发抖。
「老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舅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不怪你。」
「你把我关了15年,我不怪你。」
「但你得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外婆的嘴唇在发抖。
「什么……什么东西?」
三舅没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小满,存折还在吗?」
我愣住了。
「三舅,你怎么知道……」
「我放的。」
他笑了。
「我知道你会找到。」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布包,递给他。
三舅接过去,打开,拿出存折。
「妈,这四万七千块,是我捡了15年破烂攒的。」
「本来想给小满读书用。」
「现在不用了。」
他把存折放在桌上。
「小满的学费,我来出。」
「她的生活费,我来出。」
「她以后的路,我来管。」
外婆看着他,说不出话。
三舅站起来,看着堂屋里的所有人。
「我今天回来,就一件事。」
「把外甥女带走。」
他看着我。
「小满,跟我走。」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我走到三舅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三舅,我们去哪儿?」
他笑了。
「回家。」
三舅拉着我的手,往门口走。
「等等!」
大舅追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协议。
「老三,你不能走!」
三舅回头看着他。
「协议的事,咱们法庭上见。」
大舅的脸白了。
「你……你要告我?」
「15年的分红,两千万的卖厂款。」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大哥,你觉得我不该告吗?」
大舅说不出话了。
二舅走过来,挡在门口。
「老三,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三舅看着他。
「二哥,15年前,你们把我关在杂物间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坐下来好好说?」
二舅的脸红了。
「那……那是妈的意思……」
「我知道。」
三舅打断他。
「所以我不怪你们。」
「但账,得算清楚。」
他拉着我,绕过二舅,走出院门。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门口。
司机打开后座的门。
三舅让我先上车。
我坐进去,车里的皮座椅很软,空调很凉。
三舅坐进来,关上车门。
「开车。」
车子发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我们。
大舅二舅站在她身后,脸色都不好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在哭。
车子拐过村口的路,外婆家的房子越来越小。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
「三舅,我们去哪儿?」
「先去吃饭。」
他笑了。
「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吃红烧肉。」
「好。」
他拍了拍我的头。
「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三舅,你真的不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
「傻了一辈子。」
「但以后,不傻了。」
06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省城。
我从来没来过省城。
路很宽,楼很高,到处都是人。
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很大,门口有保安,看见车牌就敬了个礼。
三舅带我进了电梯,按了18楼。
门打开,是一扇很大的门。
三舅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子很大。
客厅比我外婆家的堂屋还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
沙发是白色的,茶几上摆着水果。
三舅换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
「给你买的。」
我换上拖鞋,走进去,脚踩在地毯上,软软的。
「三舅,这是你家?」
「嗯。」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想喝什么?」
「水就行。」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舅先开口了。
「小满,你恨我吗?」
我摇头。
「不恨。」
「那你恨你外婆吗?」
我想了想。
「有点。」
「恨你大舅二舅吗?」
「也有点。」
三舅笑了。
「恨就对了。」
他喝了口水。
「但别一直恨。」
「恨多了,伤自己。」
我看着他。
「三舅,你恨他们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恨。」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
他放下杯子。
「恨他们,他们也不会把钱还给我。」
「恨他们,他们也不会道歉。」
「还不如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不太懂。
但我点了点头。
三舅站起来。
「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床是新的,书桌是新的,台灯是新的。
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的。」
我走过去,拿起布娃娃。
是一只兔子。
白色的,耳朵长长的。
我抱着兔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三舅……」
「别哭。」
他拍了拍我的头。
「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那天晚上,三舅带我去吃了红烧肉。
饭店很大,菜很好吃。
我吃了两碗饭,撑得走不动路。
三舅看着我吃,一直在笑。
「慢点吃,不够再点。」
我摇头。
「够了够了。」
吃完饭,他带我去了商场。
给我买了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三舅,太贵了。」
「不贵。」
他摸了摸我的头。
「你值得最好的。」
我抱着新衣服,心里暖暖的。
回到小区,已经晚上九点了。
三舅让我先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早上还在外婆家扫地。
晚上就住进了省城的大房子。
像做梦一样。
洗完澡出来,三舅坐在客厅里,在看手机。
「小满,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律师函?」
「嗯。」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明天,律师会去你外婆家。」
「告你大舅。」
我愣住了。
「真的要告?」
「嗯。」
「15年的分红,两千万的卖厂款。」
「该还的,都得还。」
我看着他。
「三舅,你真的想好了?」
他笑了。
「想好了。」
「15年了。」
「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07
第二天早上,三舅的律师去了外婆家。
我坐在三舅的办公室里,看着他在文件上签字。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是三舅和我。
昨天在商场门口拍的。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三舅,律师能赢吗?」
他放下笔,看着我。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有证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
「15年的账,我都记着。」
「每一笔分红,每一笔卖厂的钱,我都查清楚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跟我认识的那个三舅,完全不一样。
「三舅,你什么时候变的?」
他愣了一下。
「没变。」
「我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以前,没人知道。」
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三舅不是傻子。
从来都不是。
下午,律师打电话来了。
三舅接完电话,脸色有点复杂。
「怎么了?」
「你大舅说,愿意和解。」
「和解?」
「嗯。」
三舅靠在椅背上。
「他说,愿意把卖厂的钱还给我。」
「再加50万的补偿。」
我看着他。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三舅看着我。
「因为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的是公道。」
我愣住了。
「公道?」
「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15年。」
「我被关了15年。」
「他们以为我傻,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满,你记住。」
「有些东西,可以不要。」
「但有些东西,必须拿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觉得,三舅真的很厉害。
那天晚上,三舅接了好几个电话。
大舅打的,二舅打的,外婆打的。
他都没接。
「三舅,你不接吗?」
「不接。」
「让他们急一急。」
我笑了。
「三舅,你真坏。」
他也笑了。
「不坏不行。」
「好人活不长。」
08
第三天,外婆来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拄着拐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三舅接到保安的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进来吧。」
外婆走进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满,你……」
「外婆。」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舅从书房出来,看见外婆,表情很平静。
「妈,坐。」
外婆没坐。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三舅。
「老三,你真的要告你大哥?」
三舅没回答。
「妈,你先坐。」
外婆坐下,手在发抖。
「老三,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三舅打断她。
「妈,15年前,你把我关在杂物间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是一家人?」
外婆的脸白了。
「那……那不是怕你出去丢人吗……」
「丢人?」
三舅笑了。
「妈,我捡了15年破烂,攒了四万七千块钱。」
「你觉得,谁更丢人?」
外婆说不出话了。
三舅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我不怪你。」
「但你得让我把话说清楚。」
外婆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说。」
「15年前,我爸走的时候,把厂子留给我。」
「你让大哥代管,说等我好了再还给我。」
「但大哥没打算还。」
「他让您烧了协议。」
「您烧了。」
外婆的眼泪掉下来。
「老三,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
三舅站起来。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但该还的,得还。」
外婆看着他。
「你大哥说,他愿意还钱……」
「不是钱的问题。」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的是他们承认,他们做错了。」
外婆愣住了。
「就……就这个?」
「嗯。」
三舅看着她。
「只要大哥二哥承认,他们当年做错了。」
「我就不告了。」
外婆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老三……」
「妈,你回去吧。」
三舅转身。
「让他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外婆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三舅,你真的不告了?」
「看他们。」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他们肯认错,我就不告了。」
「如果不肯……」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09
第四天,大舅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老三……」
三舅让他进来。
大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三舅。
「老三,大哥错了。」
三舅没说话。
「当年,是大哥贪心。」
「觉得你脑子不好,厂子在你手里也是浪费。」
「就……就动了歪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三舅看着他。
「大哥,你知道这15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大舅低着头。
「知道。」
「你不知道。」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你住在镇上,有老婆有孩子,有厂子有生意。」
「我被关在杂物间里,每天只能吃两顿饭。」
「连上厕所都要喊人开门。」
大舅的头更低了。
「老三,大哥对不起你……」
「别说了。」
三舅站起来。
「钱,我不要了。」
大舅猛地抬头。
「什么?」
「我说,钱我不要了。」
三舅看着他。
「但厂子,你得还给我。」
大舅愣住了。
「厂子……厂子已经卖了……」
「我知道。」
三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查过了,买厂子的人,是你小舅子的亲戚。」
「你把厂子卖给了他,但实际控制人还是你。」
大舅的脸白了。
「老三,你……」
「大哥,我给你两条路。」
三舅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条,你把厂子买回来,还给我。」
「第二条,我告你,法院判你赔多少钱,你赔多少钱。」
大舅的手在抖。
「老三,你非要这样吗?」
「大哥,不是我非要这样。」
三舅看着他。
「是你先不仁的。」
大舅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厂子,我还给你。」
三舅笑了。
「谢谢大哥。」
大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三,你真的变了。」
「没变。」
三舅说。
「我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以前,你们没发现。」
大舅走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三舅。
「三舅,你真的不要钱了?」
「不要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笑了。
「因为钱,我自己能挣。」
「我要的,是他们承认,他们错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三舅要的不是钱。
三舅要的是尊重。
10
一个月后,三舅带我回了外婆家。
厂子已经买回来了,三舅重新开了工。
大舅在厂里当了个车间主任,工资比以前少,但他说够了。
二舅也回来了,在厂里管后勤。
外婆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
「小满,外婆对不起你。」
我摇头。
「外婆,没事。」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三舅。
「老三,你以后……好好照顾小满。」
三舅点头。
「妈,你放心。」
那天中午,外婆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
都是我爱吃的。
三舅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
「多吃点。」
我点头,低头吃饭。
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吃完饭,三舅带我去了后院。
杂物间还在,门锁着。
三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三舅,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摇头。
「不看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转身,拉着我的手。
「走吧。」
「回家。」
我跟着他,走出院子。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门口。
司机打开门,我坐进去。
三舅坐进来,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我们。
大舅二舅站在她身后。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在擦眼泪。
车子拐过村口的路,外婆家的房子越来越小。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
「三舅,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他想了想。
「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
「嗯。」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阳光很好,路很宽。
三舅拍了拍我的头。
「小满,开心吗?」
我点头。
「开心。」
他笑了。
「开心就好。」
我也笑了。
车子越开越远。
外婆家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小点。
最后,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起三舅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接你。」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