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我攥得发潮。
导航屏幕上的红色线段像一条蚯蚓,从绕城高速一直蠕动到收费站出口。
四十分钟没挪过一百米。
副驾驶座上搁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包装绳勒进纸盒盖,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后座上摞着老陈的羽绒服、我的洗漱包、给他妈买的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吊牌还在,我特意留着的,省得她说不合适要去换。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婆婆两个字。
我按了车载蓝牙。
到哪了?她嗓门大,车厢里嗡嗡地响。
堵着呢,刚过六环。
你带酒了没有?你爸说家里白酒不够,让你们路上买两瓶。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妈,我们上高速之前您没说要带酒。
那你们下高速找个小卖部买。对了,你二叔三叔他们都到了,你回来先把鸡炖上,我那个高压锅你不会用就问老陈。
蓝牙断开的时候,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陈在副驾上歪着头装睡,呼吸声刻意地均匀。
他睫毛在抖。
我认识他十二年,结婚八年,他装睡的时候睫毛就那样抖。
堵到第三个小时,手机响了第二次。
问我们到哪了,说二婶带了儿媳妇做的酱牛肉,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我年年空手回去不像话。
我说我带了点心。
她说哦。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刚踩油门挪了二十米又刹停。
她说老陈他大舅妈问起我今年涨没涨工资,让我到了别主动提,省得人家闺女今年刚升了副处,面子上不好看。
我说行。
第四次,问我带没带围裙。
我说您家厨房不是有吗。
她说那条油了还没洗。
第五次,让我拐下高速去接她妹妹,说小姨打不到车。
我说堵成这样,下了高速就上不来了。
她说那你让小姨等多久。
我没接话。
老陈终于不装睡了,伸手调大了暖风。
我说你热不热。
他说你别跟她置气。
我没置气。
我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长串红色的尾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大年三十,我在厨房站了六个小时,拌了八个凉菜炒了十二个热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吃了。
婆婆说,快坐下快坐下,就等你呢。
我坐下之后发现没有我的筷子。
她说哎哟忘了,你自己去拿一双。
老陈当时在给二叔倒酒,没听见。
我去厨房拿筷子,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里在放春晚开场歌舞,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开心果,我婆婆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二十多个盘子,洗洁精的瓶子空了,歪在一边。
我拿完筷子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大概有三十秒。
没有人叫我。
那天晚上我刷碗刷到凌晨一点。
老陈喝多了在沙发上打呼噜,我婆婆已经回屋睡了。
我把最后一个砂锅擦干扣在灶台上,擦手的时候发现右手虎口烫了一个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今年我不想再数自己拿了几次筷子。
第六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导航显示离婆家还有四十七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春晚八点开始。
她让我再带一箱啤酒,说老陈他二叔爱喝的那个牌子。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打了右转向灯,从队尾挪到队头,花了二十分钟蹭到出口。
老陈说哎,出口在那边。
我说我知道。
我把车开下高速,停在了匝道口的应急停车区。
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暖风的嗡嗡声。
老陈看着我,我看着他羽绒服拉链上挂着的那根地铁卡绳子。
你开吧,我说,我打个车回去。
回哪?
回咱家。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我从后座上把自己的洗漱包抽出来,把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留在原处。
稻香村的点心我也没拿。
老陈愣了几秒,声音压低了:大年三十你闹什么?
我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灌得我眼睛发酸。
高速路下面的街道上有鞭炮碎屑,红红的铺了一地,被车轮碾成了纸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一声响,天上炸开一朵绿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说姑娘去哪。
我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两公里,手机响了。
老陈。
我没接。
又响了。
婆婆。
我也没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透过裤子的布料,一明一灭,像一小块烧不起来的火。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拧得很低,听不清词。
车窗外面是年三十的街道,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福字,有的贴倒了,有的被风吹掉了一半,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我到家的时候八点刚过。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照出我身上那件穿了一天的黑色羽绒服,领口蹭了一点粉底液。
我伸手擦了擦,没擦掉。
开门,开灯。
客厅的绿萝半个月没浇水,叶子耷拉着,盆土干得裂了缝。
我换了拖鞋,把洗漱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数了二十个下进锅里,水开了加三次凉水,饺子浮起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鹅。
我端着碗坐在茶几前面,打开电视。
春晚刚好开始,主持人穿着红的绿的裙子,笑容亮晶晶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了舌头。
手机又亮了。
老陈发来一条微信: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嚼着饺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四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撕布。
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喝了一口汤,把碗放进水槽。
水槽是空的。
没有二十个盘子等着我。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在围裙挂钩上摸了一下,空的。
我没系围裙。
绿萝在窗台上晃了一下叶子。
我拿起喷壶给它浇了水。
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白色托盘上汪成一小滩。
我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直到春晚里一个小品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笑声从电视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我这才发现,今年没有人叫我拿筷子。
也没有人叫我做饭。
02.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卧室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进来,正好劈在枕头边上。
我眯着眼摸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老陈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配图是他家客厅的茶几,满桌子的瓜子壳和啤酒瓶,他二叔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剔牙。
我刷了一遍朋友圈,把该点的赞都点了,然后起床洗漱。
牙膏挤在牙刷上,我对着镜子刷牙,刷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结婚第二年的大年初一,婆婆给我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是个心意。
后来老陈他表妹说漏了嘴,说她妈给儿媳妇的红包都是一千起步的。
我说哦,那可能各地风俗不一样。
表妹说,不是风俗,是舅妈说你工资高,不缺这点。
我把牙膏沫吐在水池里,漱了口。
那两百块钱我后来压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一直没花。
不是赌气,是忘了。
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纸币已经受潮发软,上面印的毛爷爷像模糊成了一团。
今天没人给我包红包了。
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速溶的,用刚烧开的水冲,搅了搅,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我端着杯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绿萝的黄叶子摘了,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把洗衣机里忘了晾的衣服抖开挂上阳台。
阳台上冷,晾衣架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挂完衣服搓了搓手,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挂满了腊肉和香肠,红白相间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贴了窗花,大红的剪纸,图案是一对鲤鱼。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冷,回屋套了双厚袜子。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老陈,是我妈。
闺女,昨晚咋过的?我妈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油烟味儿,哪怕大年初一早上也不例外。
在家过的。
没去婆家?
没去。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我以为她要问我为什么,但她没问。
她说:那正好,你爸昨天卤了一锅牛肉,你爱吃的那种带筋的,我给你送点过去?
我说不用,太远了。
她说坐地铁就四站路,远什么远。
我还没来得及再推辞,她就挂了。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妈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桶,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脸冻得通红。
你爸非让我把饺子也带上,她换鞋的时候差点绊一跤,塑料袋里的饭盒叮叮当当的,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馅。哎哟你家这鞋柜门怎么坏了,铰链松了,让老陈修修。
我说嗯。
我妈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
她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说你这冰箱空得能住人。
然后她把带来的饭盒一个一个往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似的。
保温桶里是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倒出来装盘,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老干妈,说饺子蘸这个好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
她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紫色羽绒马甲,拉链头是后来配的,颜色不对,银色的链头配金色的链齿。
她弯腰擦灶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秋衣,灰色的,洗得起了毛球。
妈,你别擦了。
就这一块了,马上好。她头也不抬,擦完灶台又去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又去刷水槽。
刷水槽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老陈吵架了?
没有。
那你婆婆又说你了?
也没有。
我妈把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再问,只是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牛肉我切好了,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饺子你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煮几个。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
我蹲下去帮她系,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说自己来。
但她手指头冻得不利索,最后还是我系的。
妈。
嗯?
你当年嫁给我爸,过年累不累?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哪年不累。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她下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不着急,但什么都做完了。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我妈带来的东西,牛肉、饺子、炸带鱼、一盒凉拌海带丝,还有一小袋她自己在阳台上种的小葱,用报纸包着,根上还带着土。
我拿出那把小葱,放在水龙头底下冲。
泥土被水冲掉,露出白生生的葱根。
葱叶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响,像炒豆子。
我把洗好的葱放在案板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在婆家厨房里忙了三天。
大年三十做年夜饭,初一包饺子,初二做席面请亲戚。
初三那天我实在站不住了,跟老陈说我想回去。
我婆婆听见了,说回去干嘛,家里还有那么多剩菜没吃完呢。
我说妈,我腿疼。
她说年轻轻的腿疼什么,你就是站得少,多站站就好了。
我又站了一天。
初四晚上回到家,我脱了鞋坐在玄关地上,两只脚肿得穿不进拖鞋。
老陈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泡脚泡了四十分钟,水温了又加,加了又凉。
我盯着脚盆里漂浮的那几片姜,觉得自己像一锅炖了太久的汤,已经尝不出原本是什么味道了。
现在这锅汤终于从灶上端下来了。
我拿起案板上的小葱,凑近闻了闻。
葱味冲鼻,冲得我眼眶发酸。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开始切葱。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03.
初二下午,我接到了老陈的电话。
他声音有点哑,说这几天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个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初七上班,我初六晚上回去。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这边。
我知道他说的这边是他妈家。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晾衣架上那几件衣服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对面楼的腊肉少了几块,剩下的还在风里挂着,颜色比前两天深了一些。
老陈,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大年三十,我几点上的桌?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去年大年三十,我在厨房做了六个小时的饭,端上桌的时候你们已经吃了。我坐下发现没有筷子。你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抗战剧里的枪声停了,换成了冲锋号。
我不记得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记得。我说,我去厨房拿筷子,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在放开场舞,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你妈的保温杯冒着热气。厨房水槽里泡着二十多个盘子,洗洁精的瓶子空了。我右手虎口烫了一个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虎口上那个水泡早就好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白色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老陈,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今年想怎么样?
我想在自己家过年。
那以后呢?以后每年都这样?
我看着对面楼阳台上那几块腊肉。
有一块被风吹得转了向,绳子拧成了麻花。
我不知道以后,我说,但我今年不想再数自己拿了几次筷子。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的,吹得我耳朵疼。
我回到屋里,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
老陈的羽绒服还在我这儿,我叠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板没拆封的喉糖。
他嗓子不好,冬天老咳嗽,喉糖不离身。
这板大概是出发前塞进去的,忘了吃。
我把喉糖放在茶几上,继续叠衣服。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
小区里的鞭炮屑已经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装在黑色垃圾袋里,等着环卫来收。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看见我也不跑,只是把尾巴收起来,眯着眼看我。
我倒完垃圾蹲下来,朝它伸了伸手。
它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闻了闻我的手指,然后扭头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只猫钻进绿化带不见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过年的,连只猫都不理我。
回到楼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点我妈带来的小葱。
面煮好了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个重播的春晚,还是那些主持人,还是那些红的绿的裙子。
我吃着面,看着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卖力地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嚼着面条,没笑。
手机亮了一下。
老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盘饺子,旁边是一碟醋。
他发了一行字:我妈让我问你初几回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她说今年是她不对,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这行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面条上的热气糊住了手机屏幕,我用手背擦了擦。
结婚八年,我婆婆从来没说过是我不对这四个字。
去年我发烧三十九度,她打电话来让我去给她送钥匙,我说妈我发烧了,让老陈送吧。
她说老陈上班呢,你发个烧又不是不能动。
我裹着羽绒服打车去给她送钥匙,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她下来拿的时候说,你怎么不戴个帽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那次她也没说是我不对。
我把筷子放回碗里,打了几个字:再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鸡蛋黄被筷子戳破了,流了一碗的黄。
我把蛋黄搅进汤里,一口一口喝完了。
晚上洗了澡,我坐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全是过年的照片,年夜饭、全家福、孩子放烟花。
我一张一张地滑过去,给该点赞的点赞,该评论的评论。
滑到老陈他表妹发的一条,配图是一桌菜,文案是舅妈的手艺,每年最期待的一顿。
照片里那桌菜我认识。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
那道糖醋排骨的摆盘方式还是我教她的,排骨要斜着码,码成一圈,中间放几根香菜叶。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
香菜叶放歪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烟花声稀稀拉拉的,年味已经淡下去了。
天花板上映着外面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像一小块暖不热的旧毯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结婚第一年,大年三十,我第一次在婆家过年。
那天我也做了很多菜,端上桌的时候婆婆说,哎呀你做的这个鱼怎么不放蒜,我们这边做鱼都要放蒜的。
我说我妈做鱼不放蒜。
她说那你以后学着放。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好。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我做的够多,够好,够懂事,她们就会把我当自己人。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人不用做那么多。
自己人坐在沙发上等着吃就行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淡淡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叶子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睡前忘了拉窗帘,月光照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银边。
04.
初三上午,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绿萝换盆。
旧盆的土已经板结了,铲子插下去嘎吱嘎吱响。
我把绿萝连根带土取出来,根须缠成一团,白花花的,像一把放久了的粉丝。
新盆是年前买的,一直没顾上换,搁在阳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起电话。
喂,妈。
哎,你吃饭了没有?她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大概在想,大年初三吃面条,是不是有点寒碜。
但她没说,只是哦了一声。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老陈跟我说了。说你不高兴。
我没接话。
我把绿萝放进新盆里,一手扶着茎,一手往里面填土。
土是刚从楼下花坛里挖的,还有点湿,粘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妈就是觉得,你做饭好吃,家里人爱吃你做的菜。妈没想让你累着。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土腥味钻进鼻腔,呛得我想打喷嚏。
去年,她忽然说,去年你走了以后,你二婶说了一句。她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厨房忙,你们也不去帮帮忙。我当时怼她了,我说我儿媳妇能干,用不着别人帮。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妈没跟你说,她的声音更低了,妈觉得丢人。自己家的事儿,让外人说三道四。
我慢慢地把最后一把土填进盆里,用手指在盆沿上按了一圈,把土压实。
绿萝在新盆里歪了一下,我把它扶正,又按了按根部的土。
妈,我说,我不是能干。
啊?
我也累。我也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着别人把菜端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她大概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背景音里有个男声在播报新闻,说春运返程高峰即将到来。
妈知道了。她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念什么重要的文件。
说完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初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老陈说你爱吃这个馅。
我端着换好盆的绿萝走到水龙头边上,打开水,细细地浇了一遍。
水从盆底渗出来,带着细碎的土渣,流进下水道里。
初六吧。我说。
行,初六。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绿萝放回窗台上。
新盆比旧盆大了一圈,白色的,盆壁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我也没仔细看写的是什么。
绿萝换了新盆,叶子好像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我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微信:初六回去。
他秒回了三个字:我去接你。
我没回。
放下手机,我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我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
眼角有一道细纹,以前没注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凑近镜子看了看,又退回来。
三十三岁。
结婚八年。
我拧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洗面奶冲干净。
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下午我出门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年货区已经开始撤了,红灯笼和对联被收进了纸箱里,货架上换上了元宵节的东西,汤圆、糯米粉、黑芝麻馅。
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慢慢走,买了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一把韭菜。
韭菜不新鲜了,叶子尖有点黄。
我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把几把韭菜翻来翻去,最后挑了一把黄叶子最少的。
旁边一个大姐也在挑韭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也包饺子啊。
我说嗯。
她说韭菜鸡蛋的?
我说嗯。
她说我家也包这个,孩子不爱吃肉馅的。
我朝她笑了笑,把韭菜放进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指甲涂成了大红色。
她扫完条码问我,要不要袋子?
我说要。
她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串了一颗小金珠子。
本命年?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二十四。
红绳好看。
谢谢姐。
我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
路边的雪堆已经开始化了,雪水流进下水道里,发出细细的声响。
有一群麻雀在雪堆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站在超市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些麻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老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厨房。
灶台上摆着一口新锅,不锈钢的,亮得反光。
他发了一行字:我妈给你买的,说以后用这个炖鸡不粘底。
我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替我谢谢妈。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袋子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贵妃醉酒》。
大爷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电梯里又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我拎着塑料袋,韭菜叶子从袋口冒出来,绿绿的,有点蔫。
我伸手把韭菜叶子塞回去,电梯门开了。
开门进屋。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新盆的白颜色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我把韭菜拿出来,摘掉黄叶子,一根一根洗干净,放在沥水篮里控水。
水珠从韭菜叶上滚下来,滴在水槽里,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的话——哪年不累。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笑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装了她在灶台前站过的每一个年三十,装了她洗过的每一个盘子,装了她每一次在别人吃饭的时候去厨房拿筷子。
她从来没说过不回去。
但她也没说过不累。
我拿起沥水篮,把韭菜倒扣在案板上。
韭菜在案板上散开来,像一把摊开的绿色扇子。
我拿起刀,开始切韭菜。
刀落下去,韭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案板上洇出一小片深绿色的汁水。
笃笃笃。
笃笃笃。
节奏很稳。
05.
初六早上,老陈来接我。
他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毛衣。
那件毛衣我认识,是前年我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层小球。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给你带了点水果。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里面是几个橙子,一盒草莓,还有一小袋金桔。
金桔的皮皱巴巴的,不太新鲜了。
你买的?我问。
我妈让买的。他说,她说你爱吃金桔。
我没说话。
我把水果拎进厨房,放在灶台上。
老陈站在玄关没进来,鞋也没换,就那么站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走吧?他说。
等我拿东西。
我进卧室换了件衣服,把洗漱包装进包里,又拿上了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
新盆里的土已经干了,我拿起喷壶喷了两下。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几滚,停在叶心不动了。
走吧。我说。
车上高速,一路畅通。
老陈开车,我坐副驾。
收音机里放着一个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软绵绵的,介绍一首老歌。
车窗外面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闪过一排杨树,枝丫上挂着一个鸟窝。
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干嘛了?老陈问。
没干嘛。换了盆绿萝,包了顿饺子。
好吃吗?
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妈这几天老念叨你。
念叨什么?
说你做饭好吃。说你去年做的那个糖醋排骨,二叔吃了大半盘子。
我看着窗外。
田野里有一头牛,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她还说,老陈顿了顿,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过年一个人做一桌子菜。那时候我爸啥也不管,就知道陪他兄弟喝酒。她说她有一次累得躲在厨房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出去端菜。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说。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
是啊,他苦笑了一下,她为什么要跟我说。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婆家楼下。
老陈停车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刚烫过,卷卷的,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见我们的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插进兜里。
我下了车,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堵不堵?
不堵。我说。
那就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有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从三楼一直飘到一楼。
婆婆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脑勺上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发卡歪了,露出一小截白头发。
进了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二叔、三叔、大舅妈、小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水果,电视里放着初六的特别节目,一个歌手在唱《常回家看看》。
嫂子回来了!表妹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笑了笑,换了拖鞋。
婆婆接过我手里的羊绒开衫,摸了摸料子,说这颜色好看。
然后她把我拉进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一口新锅,就是老陈照片里那口。
旁边是一盆和好的面,一盆拌好的饺子馅,韭菜鸡蛋的,韭菜切得有点粗,鸡蛋炒得有点碎。
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擀面杖搁在旁边,上面还粘着干面粉。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婆婆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包就行。妈给你擀皮。
她说完就去拿擀面杖。
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她的背影。
她弯下腰在橱柜里找东西,羽绒服的下摆翘起来,露出里面毛衣的边。
那件毛衣我认识,是前年我给她买的,她说颜色太艳了穿不出去,结果还是穿了。
妈。
嗯?
我来擀皮吧,你包。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行。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开始擀皮。
面醒得很好,擀起来不费劲。
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去,面皮在案板上转着圈,一圈一圈地变大变薄。
婆婆站在我旁边包饺子,她的手不太利索了,饺子褶捏得没以前好看,有的歪了,有的漏了馅。
老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手不听话了。
我没接话。
我把一张擀好的面皮递给她,她接过去,放上馅,对折,捏褶。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滚过面皮的声音和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客厅里的说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去年,婆婆忽然开口了,眼睛盯着手里的饺子,去年你走了以后,你二婶说了那句话,妈心里不好受。
我继续擀皮,没停。
妈不是不心疼你,她说,声音有点哑,妈就是……妈年轻的时候,没人疼过。妈就觉得,做媳妇的就该这样。妈错了。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那块布都起了毛。
你比妈强,她说,你知道不高兴就说出来。妈当年不敢说。
我停下擀面杖,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摆弄盖帘上的饺子,把它们一个一个码整齐,码得横平竖直,像阅兵似的。
妈,我说,饺子码歪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尖上留下一个白印。
是歪了,她说,歪就歪吧。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把饺子端到灶台边上,婆婆掀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糊了她一脸。
她眯着眼,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推了推。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鹅。
以后过年,她盯着锅里的饺子说,你不用做那么多菜。咱家人少,做多了也吃不完。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在抽油烟机的灯下面形成一团白雾。
白雾慢慢散开,散成一丝一丝的,飘出了厨房。
行。我说。
饺子煮好了,婆婆捞出来装盘,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客厅里的人看见饺子来了,纷纷拿起筷子。
二叔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三叔说嫂子手艺见长。
表妹说舅妈包的饺子就是香。
婆婆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走出来,听见这话,说了一句:今天的面是你们嫂子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盘饺子,旁边是一碟醋。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
韭菜切得有点粗,鸡蛋炒得有点碎。
咸淡刚好。
老陈坐到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转头看他,他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两个字:好吃。
我没理他。
我又夹了一个饺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
红的,绿的,金的。
电视里的节目换成了一个相声,两个穿长袍的演员在台上互相逗,观众笑得很开心。
我吃完了盘子里的饺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二叔在剥花生,三叔在倒酒,表妹在刷手机,大舅妈在打瞌睡。
婆婆坐在我斜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忽然朝我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茶几上方碰了一下。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低下头喝了口茶,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那个烫伤的印子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的灯光照在掌心上,暖黄色的,有点热。
06.
初七早上,我们走的时候,婆婆站在单元门口送。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就是我带来的那件。
吊牌已经摘了,穿在她身上稍微有点大,肩膀那里垮下来一点。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也没拢。
路上慢点开。她说。
知道了妈。老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砰地关上后备箱门。
我站在车门旁边,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发个信息。
好。
我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她又叫住我。
那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红包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福字的那个点被烫金烫糊了,变成了一个小金疙瘩。
妈,不用了。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把我的手推回来。
她的手很凉,手指头粗糙糙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包饺子残留的一点点面粉。
我捏着红包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单元门口,红色的羊绒开衫在灰色的楼道口显得很扎眼。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拆开红包。
里面是两百块钱。
两张崭新的纸币,连号,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把钱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纸币挺括,折一下能弹回来。
结婚第二年那个红包也是两百。
那时候我觉得少,觉得她不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还是两百,但不知道为什么,捏在手里感觉不一样。
我把钱折好,放回红包里,把红包放进包里。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和来的时候一样,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杨树,偶尔闪过一个鸟窝。
老陈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这次我听清了歌词,唱的是常回家看看。
我妈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件事。老陈忽然开口。
什么?
她说她嫁给我爸那年,大年三十做了一桌子菜,我奶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她做的鱼太咸了。她端着那盘鱼回厨房,在厨房里站了十分钟,然后重新做了一条。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说她做了四十年饭,从来没人在厨房里帮过她。直到昨天。
老陈说完这句话,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动了一下,照出他的眼睛。
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擀了面皮。
我没接话。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冬天的太阳很低,挂在田野尽头,橘红色的,像一颗没煮熟的蛋黄。
回到家,老陈把行李搬上楼。
我开门进屋,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上的绿萝。
新盆里的土还湿着,叶子绿得发亮,有一片新叶子从中间抽出来,嫩嫩的,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喇叭的形状。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子。
叶子很软,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老陈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晚上吃什么?他问。
饺子。
又吃饺子?
韭菜鸡蛋的,我说,我妈包的,冻在冰箱里。
行。
他松开我,去厨房烧水。
我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绿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地方。
我拿起喷壶,给绿萝喷了两下。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几滚,停在叶心不动了。
阳光穿过水珠,在叶子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亮晶晶的。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老陈在喊我,说水开了饺子下几个。
我说二十个。
窗台上,绿萝的新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不知道是什么让它动的。
也许是它自己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