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开车回婆家过年,路上堵车四个小时,婆婆打来六个电话让我带酒还让我做饭,我直接开下高速回自己家

01.

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我攥得发潮

导航屏幕上的红色线段像一条蚯蚓,从绕城高速一直蠕动到收费站出口。

四十分钟没挪过一百米。

副驾驶座上搁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包装绳勒进纸盒盖,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后座上摞着老陈的羽绒服、我的洗漱包、给他妈买的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吊牌还在,我特意留着的,省得她说不合适要去换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婆婆两个字。

我按了车载蓝牙。

到哪了?她嗓门大,车厢里嗡嗡地响

堵着呢,刚过六环。

你带酒了没有?你爸说家里白酒不够,让你们路上买两瓶。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妈,我们上高速之前您没说要带酒。

那你们下高速找个小卖部买。对了,你二叔三叔他们都到了,你回来先把鸡炖上,我那个高压锅你不会用就问老陈。

蓝牙断开的时候,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陈在副驾上歪着头装睡,呼吸声刻意地均匀。

他睫毛在抖。

我认识他十二年,结婚八年,他装睡的时候睫毛就那样抖。

堵到第三个小时,手机响了第二次。

问我们到哪了,说二婶带了儿媳妇做的酱牛肉,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我年年空手回去不像话

我说我带了点心。

她说哦。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刚踩油门挪了二十米又刹停。

她说老陈他大舅妈问起我今年涨没涨工资,让我到了别主动提,省得人家闺女今年刚升了副处,面子上不好看。

我说行。

第四次,问我带没带围裙

我说您家厨房不是有吗。

她说那条油了还没洗。

第五次,让我拐下高速去接她妹妹,说小姨打不到车。

我说堵成这样,下了高速就上不来了。

她说那你让小姨等多久。

我没接话。

老陈终于不装睡了,伸手调大了暖风。

我说你热不热。

他说你别跟她置气。

我没置气。

我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长串红色的尾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大年三十,我在厨房站了六个小时,拌了八个凉菜炒了十二个热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吃了。

婆婆说,快坐下快坐下,就等你呢。

我坐下之后发现没有我的筷子。

她说哎哟忘了,你自己去拿一双

老陈当时在给二叔倒酒,没听见。

我去厨房拿筷子,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里放春晚开场歌舞,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开心果,我婆婆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二十多个盘子,洗洁精的瓶子空了,歪在一边。

我拿完筷子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大概有三十秒。

没有人叫我。

天晚上我刷碗刷到凌晨一点。

老陈喝多了在沙发上打呼噜,我婆婆已经回屋睡了。

我把最后一个砂锅擦干扣在灶台上,擦手的时候发现右手虎口烫了一个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今年我不想再数自己拿了几次筷子。

第六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导航显示离婆家还有四十七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春晚八点开始。

她让我再带一箱啤酒,说老陈他二叔爱喝的那个牌子。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打了右转向灯,从队尾挪到队头,花了二十分钟蹭到出口。

老陈说哎,出口在那边。

我说我知道。

我把车开下高速,停在了匝道口的应急停车区。

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暖风的嗡嗡声。

老陈看着我,我看着他羽绒服拉链上挂着的那根地铁卡绳子。

你开吧,我说,我打个车回去。

回哪?

回咱家。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我从后座上把自己的洗漱包抽出来,把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留在原处。

稻香村的点心我也没拿。

老陈愣了几秒,声音压低了:大年三十你闹什么?

我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灌得我眼睛发酸

高速路下面的街道上有鞭炮碎屑,红红的铺了一地,被车轮碾成了纸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一声响,天上炸开一朵绿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说姑娘去哪。

我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两公里,手机响了。

老陈。

我没接。

又响了。

婆婆。

我也没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透过裤子的布料,一明一灭,像一小块烧不起来的火。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拧得很低,听不清词。

车窗外面是年三十的街道,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福字,有的贴倒了,有的被风吹掉了一半,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我到家的时候八点刚过。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照出我身上那件穿了一天的黑色羽绒服,领口蹭了一点粉底液。

我伸手擦了擦,没擦掉。

开门,开灯。

客厅的绿萝半个月没浇水,叶子耷拉着,盆土干得裂了缝。

我换了拖鞋,把洗漱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数了二十个下进锅里,水开了加三次凉水,饺子浮起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鹅。

我端着碗坐在茶几前面,打开电视。

春晚刚好开始,主持人穿着红的绿的裙子,笑容亮晶晶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了舌头。

手机又亮了。

老陈发来一条微信: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嚼着饺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四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撕布。

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喝了一口汤,把碗放进水槽。

水槽是空的。

没有二十个盘子等着我。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在围裙挂钩上摸了一下,空的。

我没系围裙。

绿萝在窗台上晃了一下叶子。

我拿起喷壶给它浇了水。

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白色托盘上汪成一小滩

我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直到春晚里一个小品观众逗得哈哈大笑,笑声从电视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我这才发现,今年没有人叫我拿筷子

也没有人叫我做饭。

02.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卧室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进来,正好劈在枕头边上。

我眯着眼摸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老陈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配图是他家客厅的茶几,满桌子的瓜子壳和啤酒瓶,他二叔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剔牙

我刷了一遍朋友圈,把该点的赞都点了,然后起床洗漱

牙膏挤在牙刷上,我对着镜子刷牙,刷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结婚第二年的大年初一,婆婆给我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是个心意。

后来老陈他表妹说漏了嘴,说她妈给儿媳妇的红包都是一千起步的。

我说哦,那可能各地风俗不一样

表妹说,不是风俗,是舅妈说你工资高,不缺这点。

我把牙膏沫吐在水池里,漱了口。

两百块钱我后来压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一直没花。

不是赌气,是忘了。

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纸币已经受潮发软,上面印的毛爷爷像模糊成了一团。

今天没人给我包红包了。

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速溶的,用刚烧开的水冲,搅了搅,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我端着杯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绿萝的黄叶子摘了,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把洗衣机里忘了晾的衣服抖开挂上阳台

阳台上冷,晾衣架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挂完衣服搓了搓手,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挂满了腊肉和香肠,红白相间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贴了窗花,大红的剪纸,图案是一对鲤鱼。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冷,回屋套了双厚袜子。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老陈,是我妈。

闺女,昨晚咋过的?我妈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油烟味儿,哪怕大年初一早上也不例外。

在家过的。

没去婆家?

没去。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我以为她要问我为什么,但她没问。

她说:那正好,你爸昨天卤了一锅牛肉,你爱吃的那种带筋的,我给你送点过去?

我说不用,太远了。

她说坐地铁就四站路,远什么远。

我还没来得及再推辞,她就挂了。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妈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桶,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脸冻得通红。

你爸非让我把饺子也带上,她换鞋的时候差点绊一跤,塑料袋里的饭盒叮叮当当的,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馅。哎哟你家这鞋柜门怎么坏了,铰链松了,让老陈修修。

我说嗯。

我妈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

她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说你这冰箱空得能住人。

然后她把带来的饭盒一个一个往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似的。

保温桶里是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倒出来装盘,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老干妈,说饺子蘸这个好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

她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紫色羽绒马甲,拉链头是后来配的,颜色不对,银色的链头配金色的链齿。

她弯腰擦灶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秋衣,灰色的,洗得起了毛球。

妈,你别擦了。

就这一块了,马上好。她头也不抬,擦完灶台又去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又去刷水槽。

刷水槽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老陈吵架了?

没有。

那你婆婆又说你了?

也没有。

我妈把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再问,只是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牛肉我切好了,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饺子你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煮几个。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

我蹲下去帮她系,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说自己来。

但她手指头冻得不利索,最后还是我系的。

妈。

嗯?

你当年嫁给我爸,过年累不累?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哪年不累。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她下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不着急,但什么都做完了。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我妈带来的东西,牛肉、饺子、炸带鱼、一盒凉拌海带丝还有一小袋她自己在阳台上种的小葱,用报纸包着,根上还带着土

我拿出那把小葱,放在水龙头底下冲

泥土被水冲掉,露出白生生的葱根。

葱叶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响,像炒豆子。

我把洗好的葱放在案板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在婆家厨房里忙了三天。

大年三十做年夜饭,初一包饺子,初二做席面请亲戚。

初三那天我实在站不住了,跟老陈说我想回去

我婆婆听见了,说回去干嘛,家里还有那么多剩菜没吃完呢

我说妈,我腿疼。

她说年轻轻的腿疼什么,你就是站得少,多站站就好了。

我又站了一天。

初四晚上回到家,我脱了鞋坐在玄关地上,两只脚肿得穿不进拖鞋

老陈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

他没接话。

天晚上我泡脚泡了四十分钟,水温了又加,加了又凉。

我盯着脚盆里漂浮的那几片姜,觉得自己像一锅炖了太久的汤,已经尝不出原本是什么味道了。

现在这锅汤终于从灶上端下来了。

我拿起案板上的小葱,凑近闻了闻。

葱味冲鼻,冲得我眼眶发酸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开始切葱。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大年三十开车回婆家过年,路上堵车四个小时,婆婆打来六个电话让我带酒还让我做饭,我直接开下高速回自己家-有驾

03.

初二下午,我接到了老陈的电话。

他声音有点哑,说这几天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个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初七上班,我初六晚上回去。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这边。

我知道他说这边是他妈家。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晾衣架上那几件衣服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对面楼的腊肉少了几块,剩下的还在风里挂着,颜色比前两天深了一些。

老陈,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大年三十,我几点上的桌?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去年大年三十,我在厨房做了六个小时的饭,端上桌的时候你们已经吃了。我坐下发现没有筷子。你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抗战剧里的枪声停了,换成了冲锋号。

我不记得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记得。我说,我去厨房拿筷子,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在放开场舞,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你妈的保温杯冒着热气。厨房水槽里泡着二十多个盘子,洗洁精的瓶子空了。我右手虎口烫了一个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虎口上那个水泡早就好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白色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老陈,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今年想怎么样?

我想在自己家过年。

那以后呢?以后每年都这样?

我看着对面楼阳台上那几块腊肉。

有一块被风吹得转了向,绳子拧成了麻花。

我不知道以后,我说,但我今年不想再数自己拿了几次筷子。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的,吹得我耳朵疼

我回到屋里,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

老陈的羽绒服还在我这儿,我叠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板没拆封的喉糖。

他嗓子不好,冬天老咳嗽,喉糖不离身。

这板大概是出发前塞进去的,忘了吃。

我把喉糖放在茶几上,继续叠衣服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

小区里的鞭炮屑已经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装在黑色垃圾袋里,等着环卫来收。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看见我也不跑,只是把尾巴收起来,眯着眼看我。

我倒完垃圾蹲下来,朝它伸了伸手。

它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闻了闻我的手指,然后扭头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只猫钻进绿化带不见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过年的,连只猫都不理我

回到楼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点我妈带来的小葱。

面煮好了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个重播的春晚,还是那些主持人,还是那些红的绿的裙子。

我吃着面,看着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卖力地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嚼着面条,没笑。

手机亮了一下。

老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盘饺子,旁边是一碟醋。

他发了一行字:我妈让我问你初几回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她说今年是她不对,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这行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面条上的热气糊住了手机屏幕,我用手背擦了擦。

结婚八年,我婆婆从来没说过是我不对这四个字。

去年我发烧三十九度,她打电话来让我去给她送钥匙,我说妈我发烧了,让老陈送吧。

她说老陈上班呢,你发个烧又不是不能动。

我裹着羽绒服打车去给她送钥匙,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她下来拿的时候说,你怎么不戴个帽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那次她也没说是我不对

我把筷子放回碗里,打了几个字:再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鸡蛋黄被筷子戳破了,流了一碗的黄。

我把蛋黄搅进汤里,一口一口喝完了。

晚上洗了澡,我坐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全是过年的照片,年夜饭、全家福、孩子放烟花。

我一张一张地滑过去,给该点赞的点赞,该评论的评论。

滑到老陈他表妹发的一条,配图是一桌菜,文案是舅妈的手艺,每年最期待的一顿

照片里那桌菜我认识。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

那道糖醋排骨的摆盘方式还是我教她的,排骨要斜着码,码成一圈,中间放几根香菜叶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

香菜叶放歪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烟花声稀稀拉拉的,年味已经淡下去了。

天花板上映着外面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像一小块暖不热的旧毯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结婚第一年,大年三十,我第一次在婆家过年。

那天我也做了很多菜,端上桌的时候婆婆说,哎呀你做的这个鱼怎么不放蒜,我们这边做鱼都要放蒜的。

我说我妈做鱼不放蒜。

她说那你以后学着放。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好。

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我做的够多,够好,够懂事,她们就会把我当自己人。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人不用做那么多。

自己人坐在沙发上等着吃就行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淡淡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叶子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睡前忘了拉窗帘,月光照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银边。

大年三十开车回婆家过年,路上堵车四个小时,婆婆打来六个电话让我带酒还让我做饭,我直接开下高速回自己家-有驾

04.

初三上午,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绿萝换盆

旧盆的土已经板结了,铲子插下去嘎吱嘎吱响

我把绿萝连根带土取出来,根须缠成一团,白花花的,像一把放久了的粉丝。

新盆是年前买的,一直没顾上换,搁在阳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起电话

喂,妈。

哎,你吃饭了没有?她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大概在想,大年初三吃面条,是不是有点寒碜。

但她没说,只是哦了一声。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老陈跟我说了。说你不高兴。

我没接话。

我把绿萝放进新盆里,一手扶着茎,一手往里面填土。

土是刚从楼下花坛里挖的,还有点湿,粘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妈就是觉得,你做饭好吃,家里人爱吃你做的菜。妈没想让你累着。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土腥味钻进鼻腔,呛得我想打喷嚏。

去年,她忽然说,去年你走了以后,你二婶说了一句。她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厨房忙,你们也不去帮帮忙。我当时怼她了,我说我儿媳妇能干,用不着别人帮。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妈没跟你说,她的声音更低了,妈觉得丢人。自己家的事儿,让外人说三道四。

我慢慢地把最后一把土填进盆里,用手指在盆沿上按了一圈,把土压实。

绿萝在新盆里歪了一下,我把它扶正,又按了按根部的土。

妈,我说,我不是能干。

啊?

我也累。我也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着别人把菜端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她大概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背景音里有个男声在播报新闻,说春运返程高峰即将到来。

妈知道了。她说。

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念什么重要的文件。

说完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初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老陈说你爱吃这个馅。

我端着换好盆的绿萝走到水龙头边上,打开水,细细地浇了一遍。

水从盆底渗出来,带着细碎的土渣,流进下水道里

初六吧。我说。

行,初六。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绿萝放回窗台上

新盆比旧盆大了一圈,白色的,盆壁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我也没仔细看写的是什么。

绿萝换了新盆,叶子好像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我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微信:初六回去。

他秒回了三个字:我去接你

我没回。

放下手机,我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我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

眼角有一道细纹,以前没注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凑近镜子看了看,又退回来。

三十三岁。

结婚八年。

我拧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洗面奶冲干净。

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下午我出门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年货区已经开始撤了,红灯笼和对联被收进了纸箱里,货架上换上了元宵节的东西,汤圆、糯米粉、黑芝麻馅。

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慢慢走,买了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一把韭菜。

韭菜不新鲜了,叶子尖有点黄

我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把几把韭菜翻来翻去,最后挑了一把黄叶子最少的。

旁边一个大姐也在挑韭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也包饺子啊

我说嗯。

她说韭菜鸡蛋的?

我说嗯。

她说我家也包这个,孩子不爱吃肉馅的。

我朝她笑了笑,把韭菜放进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指甲涂成了大红色。

她扫完条码问我,要不要袋子?

我说要。

她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串了一颗小金珠子。

本命年?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二十四。

红绳好看。

谢谢姐。

我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

路边的雪堆已经开始化了,雪水流进下水道里,发出细细的声响。

有一群麻雀在雪堆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站在超市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些麻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老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厨房。

灶台上摆着一口新锅,不锈钢的,亮得反光。

他发了一行字:我妈给你买的,说以后用这个炖鸡不粘底

我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替我谢谢妈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袋子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贵妃醉酒》。

大爷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电梯里又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我拎着塑料袋,韭菜叶子从袋口冒出来,绿绿的,有点蔫。

我伸手把韭菜叶子塞回去,电梯门开了。

开门进屋。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新盆的白颜色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我把韭菜拿出来,摘掉黄叶子,一根一根洗干净,放在沥水篮里控水。

水珠从韭菜叶上滚下来,滴在水槽里,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的话——哪年不累。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笑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装了她在灶台前站过的每一个年三十,装了她洗过的每一个盘子,装了她每一次在别人吃饭的时候去厨房拿筷子

她从来没说过不回去。

但她也没说过不累。

我拿起沥水篮,把韭菜倒扣在案板上。

韭菜在案板上散开来,像一把摊开的绿色扇子。

我拿起刀,开始切韭菜。

刀落下去,韭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案板上洇出一小片深绿色的汁水。

笃笃笃。

笃笃笃。

节奏很稳。

大年三十开车回婆家过年,路上堵车四个小时,婆婆打来六个电话让我带酒还让我做饭,我直接开下高速回自己家-有驾

05.

初六早上,老陈来接我。

他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毛衣。

那件毛衣我认识,是前年我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层小球。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给你带了点水果。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里面是几个橙子,一盒草莓,还有一小袋金桔

金桔的皮皱巴巴的,不太新鲜了。

你买的?我问。

我妈让买的。他说,她说你爱吃金桔。

我没说话。

我把水果拎进厨房,放在灶台上。

老陈站在玄关没进来,鞋也没换,就那么站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走吧?他说。

等我拿东西。

我进卧室换了件衣服,把洗漱包装进包里,又拿上了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

新盆里的土已经干了,我拿起喷壶喷了两下。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几滚,停在叶心不动了。

走吧。我说。

车上高速,一路畅通。

老陈开车,我坐副驾。

收音机里放着一个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软绵绵的,介绍一首老歌。

车窗外面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闪过一排杨树,枝丫上挂着一个鸟窝

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干嘛了?老陈问。

没干嘛。换了盆绿萝,包了顿饺子。

好吃吗?

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妈这几天老念叨你。

念叨什么?

说你做饭好吃。说你去年做的那个糖醋排骨,二叔吃了大半盘子。

我看着窗外。

田野里有一头牛,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她还说,老陈顿了顿,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过年一个人做一桌子菜。那时候我爸啥也不管,就知道陪他兄弟喝酒。她说她有一次累得躲在厨房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出去端菜。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说。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

是啊,他苦笑了一下,她为什么要跟我说。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婆家楼下。

老陈停车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刚烫过,卷卷的,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见我们的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插进兜里。

我下了车,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堵不堵?

不堵。我说。

那就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有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从三楼一直飘到一楼。

婆婆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脑勺上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发卡歪了,露出一小截白头发

进了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二叔、三叔、大舅妈、小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水果,电视里放着初六的特别节目,一个歌手在唱《常回家看看》。

嫂子回来了!表妹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笑了笑,换了拖鞋。

婆婆接过我手里的羊绒开衫,摸了摸料子,说这颜色好看。

然后她把我拉进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一口新锅,就是老陈照片里那口。

旁边是一盆和好的面,一盆拌好的饺子馅,韭菜鸡蛋的,韭菜切得有点粗鸡蛋炒得有点碎

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擀面杖搁在旁边,上面还粘着干面粉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婆婆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包就行。妈给你擀皮。

她说完就去拿擀面杖。

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她的背影。

她弯下腰在橱柜里找东西,羽绒服的下摆翘起来,露出里面毛衣的边。

件毛衣我认识,是前年我给她买的,她说颜色太艳了穿不出去,结果还是穿了。

妈。

嗯?

我来擀皮吧,你包。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

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行。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开始擀皮

面醒得很好,擀起来不费劲

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去,面皮在案板上转着圈,一圈一圈地变大变薄

婆婆站在我旁边包饺子,她的手不太利索了,饺子褶捏得没以前好看,有的歪了,有的漏了馅。

老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手不听话了。

我没接话。

我把一张擀好的面皮递给她,她接过去,放上馅,对折,捏褶。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滚过面皮的声音和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客厅里的说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去年,婆婆忽然开口了,眼睛盯着手里的饺子,去年你走了以后,你二婶说了那句话,妈心里不好受。

我继续擀皮,没停。

妈不是不心疼你,她说,声音有点哑妈就是……妈年轻的时候,没人疼过。妈就觉得,做媳妇的就该这样。妈错了。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那块布都起了毛。

你比妈强,她说,你知道不高兴就说出来。妈当年不敢说。

我停下擀面杖,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摆弄盖帘上的饺子,把它们一个一个码整齐,码得横平竖直,像阅兵似的。

妈,我说,饺子码歪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尖上留下一个白印

是歪了,她说,歪就歪吧。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把饺子端到灶台边上,婆婆掀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糊了她一脸。

她眯着眼,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推了推。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鹅。

以后过年,她盯着锅里的饺子说,你不用做那么多菜。咱家人少,做多了也吃不完。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在抽油烟机的灯下面形成一团白雾

白雾慢慢散开,散成一丝一丝的,飘出了厨房。

行。我说。

饺子煮好了,婆婆捞出来装盘,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客厅里的人看见饺子来了,纷纷拿起筷子。

二叔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三叔说嫂子手艺见长。

表妹说舅妈包的饺子就是香。

婆婆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走出来,听见这话,说了一句:今天的面是你们嫂子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盘饺子,旁边是一碟醋。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

韭菜切得有点粗,鸡蛋炒得有点碎。

咸淡刚好。

老陈坐到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转头看他,他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两个字:好吃。

我没理他。

我又夹了一个饺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

红的,绿的,金的。

电视里的节目换成了一个相声,两个穿长袍的演员在台上互相逗,观众笑得很开心

我吃完了盘子里的饺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二叔在剥花生,三叔在倒酒,表妹在刷手机,大舅妈在打瞌睡。

婆婆坐在我斜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忽然朝我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茶几上方碰了一下。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低下头喝了口茶,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那个烫伤的印子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的灯光照在掌心上,暖黄色的,有点热。

大年三十开车回婆家过年,路上堵车四个小时,婆婆打来六个电话让我带酒还让我做饭,我直接开下高速回自己家-有驾

06.

初七早上,我们走的时候,婆婆站在单元门口送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羊绒开衫,就是我带来的那件。

吊牌已经摘了,穿在她身上稍微有点大,肩膀那里垮下来一点。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也没拢。

路上慢点开。她说。

知道了妈。老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砰地关上后备箱门

我站在车门旁边,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发个信息。

好。

我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她又叫住我。

那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红包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纸面上印着金色字,福字的那个点被烫金烫糊了,变成了一个小金疙瘩

妈,不用了。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把我的手推回来

她的手很凉,手指头粗糙糙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包饺子残留的一点点面粉。

我捏着红包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单元门口,红色的羊绒开衫在灰色的楼道口显得很扎眼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拆开红包。

里面是两百块钱。

两张崭新的纸币,连号,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把钱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纸币挺括,折一下能弹回来。

结婚第二年那个红包也是两百。

时候我觉得少,觉得她不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还是两百,但不知道为什么,捏在手里感觉不一样

我把钱折好,放回红包里,把红包放进包里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和来的时候一样,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杨树,偶尔闪过一个鸟窝

老陈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这次我听清了歌词,唱的是常回家看看

我妈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件事。老陈忽然开口。

什么?

她说她嫁给我爸那年,大年三十做了一桌子菜,我奶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她做的鱼太咸了。她端着那盘鱼回厨房,在厨房里站了十分钟,然后重新做了一条。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说她做了四十年饭,从来没人在厨房里帮过她。直到昨天。

老陈说完这句话,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动了一下,照出他的眼睛。

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擀了面皮。

我没接话。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冬天的太阳很低,挂在田野尽头,橘红色的,像一颗没煮熟的蛋黄。

回到家,老陈把行李搬上楼

我开门进屋,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上的绿萝。

新盆里的土还湿着,叶子绿得发亮有一片新叶子从中间抽出来,嫩嫩的,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喇叭的形状。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子。

叶子很软,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老陈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晚上吃什么?他问。

饺子。

又吃饺子?

韭菜鸡蛋的,我说,我妈包的,冻在冰箱里。

行。

他松开我,去厨房烧水。

我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绿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地方。

我拿起喷壶,给绿萝喷了两下。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几滚,停在叶心不动了。

阳光穿过水珠,在叶子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亮晶晶的。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老陈在喊我,说水开了饺子下几个

我说二十个。

窗台上,绿萝的新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不知道是什么让它动的。

也许是它自己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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