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丈夫坐在我车的后座上。
那天我拉开驾驶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手一抖,钥匙掉在脚垫上。我弯腰去捡,后脑勺磕在方向盘上,咚的一声。
他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停车场对面那排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灰得很匀。
我还没说第二句,副驾的门被拉开了。
小陆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嘴里“姐,今天路上堵不堵”说了一半,看见后座的人,卡住了。
他的手就那么搭在门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陆坐我的车,坐了三个月。
我们在同一栋楼里上班。我在三楼,出版社,校稿子的。他在四楼,发行部,管发货,也跑印厂。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六层,电梯要手动拉铁栅栏门,关上的时候“哐”一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第一次他蹭车是个雨天。他站在楼门口屋檐底下,手里没伞,说姐,你顺路带我一段呗,我家就在南梧巷那边。
南梧巷确实顺路。我家在望江里,从南梧路一直往东,先过南梧巷口,再过两个红绿灯。
一段变成了三个月。
他每天五点五十就在楼下等着。有时候手里拎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两个茶叶蛋,用报纸包着,还烫手。他会把东西往副驾座位上一放,说姐,你尝尝。
他上车有个习惯,先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一下,用手把头发往后抿两下。那是我的车。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从来没提过油的事。
我也没提。
有一次我故意晚走了十分钟。我想看他会不会等。我从三楼窗户往下看,他站在楼门口,帆布袋挂在肩膀上,一只脚尖点着地,点一下,停一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说姐你今天加班啊。
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我在楼上看了他五分钟。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丢人。
还有一次他在车上接电话,说了句“我在路上”,然后声音压下去,说了三个字,“知道了”。那语气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小陆最后还是坐进来了。副驾的座位他调得很靠前,膝盖快顶到储物盒。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腿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贺明。他靠在后座上,两条腿分得很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印。
车里有股机油味,混着我车里本来就有的纸味和橡皮味。
谁都没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在看窗外。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才反应过来。
到南梧巷口,小陆说,姐,我就到这儿。
他推门的时候,贺明把车窗摇下来了。
02
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他说:“路上慢点。”
小陆站在马路牙子上,弯了一下腰,说哎,好的哥。
他走进巷子里。帆布袋挂在肩膀上,一晃一晃。巷口那家修车摊收了,地上还留着一块黑印。
我把车开出去。
我想问贺明,你今天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吃了没。”
“吃了。”
“在哪儿吃的。”
“工地上,盒饭。”
他说完就不说了。他一向是这样,问三句答一句,答完就关门。
到家他去洗澡,水声很大。我把校样摊在餐桌上,红笔夹在手指里,一页也没看进去。楼上谁家在炸带鱼,味儿从抽油烟机的管道里往下灌。
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我在楼下没看见小陆。
六点,他从楼里出来。看见我的车,脚步慢了一下,慢得很明显,像是在心里数了一下步子。
“姐,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他看的是我车的后车窗。
我回头。
后座上,贺明已经坐在那儿了。
那天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有一圈深色的油印。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像一尊摆在后面的东西。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栏杆抬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收费亭。里面的人低着头。
我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那个停车场要刷卡。栏杆抬起来才能进。他是怎么进去的。
03
第三天上午,我上了一趟四楼。
发行部的门开着。小陆的位置空着,桌面擦得很干净,只有一袋橘子放在显示器底下。椅子推得很正,椅背上那件灰色的外套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很快。
下楼的时候,王姐在楼梯口剥橘子。她剥橘子的手法很特别,先把橘子从中间掰开,再一瓣一瓣地撕皮。
“找小陆啊?他不来了。”
“不来了?”
“调城北库房了。上个月就定了,一直没声张。”她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丢得很准,“你不知道啊?你不是天天带他吗。”
这句话里有东西。我听出来了。
“顺路。”
“顺路顺路。”王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咱这楼里,顺路的事儿多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家老贺前天在楼下站了好久呢。我从四楼窗户看见的,站在那排冬青后头,一直看着咱们楼门口。我还以为你们俩吵架了。”
我说没有。
王姐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说:“我也想有人顺路带我一段。我中午得回家给我儿子做饭,他高三了,学校离家近,中午回来吃。我骑电瓶车,十二点出门,一点得赶回来打卡。我家那位中午在单位睡觉,指望不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回到三楼,坐下,把校样翻到第一页。
我想起一些事。
小陆每天在南梧巷口下车。那个巷子口有一家修车摊,一家卖卤味的,再往里走是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掉得一块一块的。他每次下车都往里走,不是往公交站的方向。那个路口没有公交站,也不挨着地铁。
我问过他一次:“你家在里头?”
他说:“嗯,我妈住里头。”
我说:“那你自己住哪。”
他说:“我住城西,晚上再骑车回去。”
我当时哦了一声,就没往下问。我那天哦的那一声,现在想起来,挺硬的。
还有一次,车堵在南梧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妈那边楼梯黑,我得早点去。”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天气。我说了句“这两天黑得早”。
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一个错字。那个字我看了三遍才看出来——“顺”字少了一撇。
04
那天晚上我擦灶台。
擦了三遍。油污早就没了,我还在擦。抹布在台面上走一个圈,再走一个圈。
贺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把工具包往玄关柜上一放。
“你别放那儿。”
“哦。”
他拿起来,放到地上。他这个动作做了十年了,放上去,我说,他拿下来。第二天还放上去。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龙头上。
“你那天去我单位,是干什么去的。”
“干活。”
“干什么活。”
“电梯。”他说,“三号楼那部,换钢丝绳。原来那家公司合同到期了,我们接的。”
我不说话。
他说:“我干完活早,想着顺路,就在楼下等你。”
“你等我,你坐后头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副驾有你的鞋。”他说,“还有你那一沓纸。我一身油。”
“小陆第二天就不上车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路上慢点。”
“那是好话。”
“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儿,脚上的拖鞋一只踩着一只。他想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说了。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回家。”
我没说话。
他又说:“再说,我也是蹭你的车。”
我说:“你蹭我的车,你说得出口。”
他说:“我说得出口。”
他弯腰把工具包挪到鞋柜边上,拉链上那圈红色的电工胶布在灯下亮了一下。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东西坏了都用那卷胶布缠,缠完了不换,一卷胶布用了三年,缠在哪儿都留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他打呼。他打呼有个特点,先是很轻,像吹气,然后突然一声重的。
我盯着天花板。
那圈红胶布,我盯了很久。
05
第四天,我又去了四楼。橘子还在那儿。
我问发行部的老钱,小陆什么时候走的。
老钱说,上个月就定了。城北那边新弄了个库,缺人,他自己报的名。
我说,他报名的时候说什么了。
老钱说,没说什么。就说想换换。
那天下午我回到车上,把副驾的脚垫拿出来抖。
抖出来一张卡。巴掌大,绿色,上面印着“南梧巷小区出入卡”,边角磨白了,有一道折痕。
不是我的。我车里从来没有过绿色的卡。
我捏着它坐了一会儿。我知道小陆每天在南梧巷下车是去看他妈。我不知道的是,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把那张卡落在了我的车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也许他找过,在我不在的时候,翻过我的脚垫,没翻着。
我上楼的时候,电梯里贴着一张纸。维保记录。上面有一栏是维保人签字。我看见了“贺明”两个字,写得很挤,挤在那个小格子里。日期是前天。
前天。就是他第二次坐在我车后座的那天。
他站在电梯轿厢顶上干活的时候,我在三楼改稿子。
我从一楼坐到三楼,电梯走了很久。铁栅栏门关上的时候哐的一声。
我又想起一件事。
小陆走的前一天下午,还跟我说,姐,明天早上我在老地方等你。
第二天早上我没见到他。
那句话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他是真的忘了自己要走,还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改了主意。这件事我没问过他。也不会问了。
我这半辈子最拿手的事,就是把不愿意说成没关系,然后在心里记一笔账。记到最后,账本上全是别人欠我的,我一笔也没要过。
那张绿色的卡我放在了副驾的储物盒里,一直没扔。
06
那袋橘子我拿回家了。
放在那儿也是烂掉。橘子有点干了,皮皱皱的,捏上去硬。
贺明坐在沙发上看钓鱼视频,手机音量开得很小,只有水声。他说这橘子哪来的。
我说,单位的。
他哦了一声,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半,脸皱起来,还是吃完了,把皮收在手心里,一直捏到去扔。
我说:“你那天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了路上慢点。”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干吗要说那个。”
他想了想。
“那天他下车的时候,鞋带开了。”
我没再问。
小陆没有再联系过我。城北那边的库房我不知道在哪儿,也没打听。
早上我还是走南梧路。到南梧巷口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副驾看一眼。副驾是空的。
我把副驾脚垫上那双开车的布鞋收进了后备箱。放了八年,鞋底都磨平了,一直没舍得扔,也没什么用。
体面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上的一把锁,钥匙一直揣在自己兜里。
贺明现在有时候还会坐我的车。他现在坐副驾了。上车之前会在楼门口把鞋底蹭两下,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个人蹭干净。
他还是会把工具包放在玄关柜上。我说了十年了。
今天早上我把玄关柜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他的工具包放上去,正好。那圈红胶布蹭了我的手一下,有点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