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开我家保时捷,还嘲笑我是穷鬼,我没闹果断拨通司机电话:“你把车借给谁了?马上送来!”下一秒,同学手机收到送车消息,全班懵了

同学开我家保时捷,还嘲笑我是穷鬼,我没闹果断拨通司机电话:“你把车借给谁了?马上送来!”下一秒,同学手机收到送车消息,全班懵了-有驾

第1章

“沈越,你那破自行车后座硌着周雨晨的裙子了,穷鬼不知道离远点?”

十二月的风灌进窗户,有人把空调开到三十二度,整个阶梯教室闷得像蒸笼。陈硕靠在最后一排的讲桌上,手里转着我的车钥匙,钥匙串上那匹金色跃马在日光灯下晃得刺眼。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我上个月刚从那家意大利定制店订回来的羊绒大衣,那是给他们篮球队订的队服,每人一件,四万三。这件事陈硕不知道,或者说他以为我没认出来。

周雨晨的裙子确实被我的车轮蹭到了一小块灰,她皱着眉退了一步,旁边立刻有人拿湿巾蹲下去擦。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前天从二手市场花八十块买的,链条生锈,蹬起来吱呀作响。来上课之前,陈硕说要借我那把车钥匙,“晚上带周雨晨去兜风”。

我没给。

他现在手里那把,是他从家里偷的。或者说,是他以为自己偷的。

“问你话呢。”陈硕走过来,用那把保时捷钥匙在我胸口点了两下,金属的冰凉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你是不是真以为你那破车能跟周雨晨的裙子比?人家一条裙子能买你三十辆车。”

他旁边的人笑起来,声音在闷热的教室里像被捂住的鞭炮,闷闷的,但绵延不断。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拿手机对着我拍,陈硕挡在我面前,一米八五的个子把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周雨晨站在人群后面,没笑,也没开口。

她穿那条墨绿色的羊绒裙,是我去年冬天送她的生日礼物。刷卡的时候被我妈发现了,说我才十八岁花十二万给女朋友买裙子太过了,我没听。现在那条裙子裹在她身上,裹在人群中间,裹在一群穿着我买的大衣的人当中,她看着陈硕拿那把钥匙戳我的胸口,全程不发一言。

“还给你。”陈硕把钥匙往我怀里一丢,力气很大,砸在肋骨上闷响了一声,“看你那穷酸样儿,开了又怎样?怕是连方向盘都不敢摸。”

钥匙落进我手心,冰凉。

教室里大概坐了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我们系的,也有外班来蹭课的。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烟味,还有劣质香水混杂的甜腻。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嗡嗡响,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过。

我把钥匙揣进口袋,从自行车横梁上跨过去,把车推到墙角靠好。

“问你话呢沈越,哑巴了?”陈硕又走近一步。

“你说完了?”我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周围的笑声小了点,有人在交头接耳。陈硕这个人,一米八五,篮球队队长,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也算有点底子。但他在我这从来没什么优势,他自己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

信号格是满的,我滑到通讯录,点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存了十年,从没拨出去过。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通。

“少爷。”那头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

“你把车借给谁了?”

沉默了两秒。“陈硕小陈,他说是您同意的,昨晚来家里拿的钥匙。”

“他拿了几把?”

“一把。前年那辆卡宴,停在东边车库第三位,我今早发现钥匙架缺了一把。”

“现在。”我说,“把车开过来,停在教学楼正门。钥匙送进来给我。”

“是。”

挂断电话。三十七秒。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又恢复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陈硕退回讲桌旁边,正在给人展示刚才拍的那段视频,手机外放的声音传过来——“沈越你那破自行车后座硌着周雨晨的裙子了”——他把我当时站在车旁、推着车后退的那个画面放大,周围的人凑过去看,有人在笑,有人说“拍得不错”。

周雨晨走到我面前。

“沈越,”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这样。陈硕他就是开玩笑,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识三年,在一起两年,她不知道那把保时捷钥匙是我爸车库里最便宜的一辆。更不知道那条裙子是用我的副卡刷的。

“你裙子上有灰。”我说。

“已经擦掉了。”她往下看了一眼,“你车以后别放那么近,挡路。”

“行。”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回了那群人中间。有人递给她一杯奶茶,热的那种,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旁边的人说陈硕买的,她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灰扑扑的,十二月底的日头软塌塌地挂在中天,照不进窗来。我把自行车又往墙边挪了挪,靠稳了,然后随手把书包里那本《宏观经济学》拿出来摆在桌上。

七分钟后,教学楼外面的广场上传来引擎声。

声音不大,但那种低沉绵密的震动跟普通车不一样,像一头被驯化过的野兽在低吼。靠窗坐的几个人先探头看了一眼,有人吹了声口哨,“哎哟我操,卡宴?”

更多的人涌到窗边。阶梯教室的窗户朝南,正对着楼下的主通道,那辆黑色的卡宴就停在花坛边上,车身落了层薄灰,但四只轮毂在日光底下亮得像新磨的刀。车窗没贴膜,里面空空荡荡,驾驶位上没人。

副驾驶的门从外面打开,下来一个人。穿黑色大衣,短发,身形板正,三十出头的年纪。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从楼门进来,一路走得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满屋子的人,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他走过来,把钥匙放在我桌面上,纸袋放旁边。金属磕在课桌上当的一声,不大,但在陡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异常清晰。

“少爷,车停好了。”他说。

屋子里像被按了静音键。

陈硕站在讲桌旁边,脸上那种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僵住了。他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那段视频刚刚自动播放到第二遍——“沈越你那破自行车后座……”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尖细又突兀,像一根针扎进气球。

有人把他的手按下去,视频停了。

安静。日光灯嗡嗡响的那一根还在响。

周雨晨手里的奶茶杯歪了一下,有褐色的液体从吸管口溢出来淌在她手指上,她没低头看。

“你谁啊?”陈硕开口,声音有点紧,“什么少爷?”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对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径自走出去了。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关门声在楼梯间弹了一下,消失了。

教室里的静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像被压扁了的泡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我拿起桌面上的钥匙,站起来。

“你说这车是你的?”陈硕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他脸色不太好,颧骨上有两片不自然的红,“沈越你别跟我整这些虚的,你他妈连学费都是贷款交的……”

“上学期我退学了。”我打断他,“你不知道?”

他张着嘴,没接上话。

“退学之后那笔学费就空出来了。”我说,“挺巧的,正好够买这辆车一年的保险。”

我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套回钥匙串。那匹金色的跃马在日光灯底下晃了一下,跟陈硕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两把钥匙,一把是我的,一把是他从我家东边车库里“借”出来的。

他眼珠子往下看,盯着我手里那把钥匙,又猛地抬头看我。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手机这时候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退了半步。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讲桌边缘,又弹到地上,屏幕裂了一道蛛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弹窗还没消:

“保时捷中心尊敬的陈先生,您意向购买的2019款Cayenne已调车成功,预付款20万元将于今日原路退回。如需重新订购,请致电……”

陈硕的脸白得像教室墙上的那层腻子。

周围几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空气像结了冰。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说“我操”。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那层意思谁都看得懂——陈硕不是说那是他家刚提的新车吗?怎么是意向购买?怎么是预付退款?

周雨晨站在人群外沿,奶茶杯终于从她手指间滑脱,泼了一地,褐色的液体淌到她的鞋尖上。她没动。

我绕过陈硕往门口走。经过周雨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条裙子,”我说,“以后不用穿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我走出教室门,身后像炸了锅,声音闷在门板后面嗡嗡的,听不清谁在喊谁的的名字。走廊里安安静静,十二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打进来,把地上那道瓷砖缝照得金黄。

我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刚才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少爷,陈硕前天来家里,说是帮您取东西。夫人让我别多问。”

下面跟了第二条。

“另外,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三年前您那场手术的签字记录,我拿到了。签字人不是您父亲。”

我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手里那张钥匙串上的金马轻轻晃了一下。

日光灯在头顶闪了闪。

第2章

我爸那辆卡宴停在教学楼正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层薄灰,看得出来几天没动过了。我没上车,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风从广场那头灌过来,把衬衫下摆吹得哗哗响。

手机屏幕上那两条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三年前您那场手术的签字记录,我拿到了。签字人不是您父亲。”

三年前我十五岁。那场手术我做完了才知道,我爸当时在外地开会,签字的是我妈。出院那天我妈来医院接我,脸色白得像纸,路上全程没说话,到家就进了卧室再没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让我别进她房间。

后来我再没问过。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上的凉意隔着裤子沁上来,方向盘握在手里,那把钥匙插进锁孔,引擎的低鸣震着脚底。我没点火,就这么坐着看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天。

教学楼三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往下看。

我松开方向盘,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签字人不是您父亲”。底下那行字我没细看,刚才光顾着看第一句了。这时候我把屏幕划亮,把第二条消息往上拉了拉。

“签字人:沈若兰。”

我妈的名字。

我妈签的。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空调没开,哈气在玻璃上结成一层薄雾。十五岁那年的记忆浮上来,麻醉消退之后我醒过一次,看见我妈坐在病床边上,手攥着床栏,指节泛白。我问她爸呢,她说在开会。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病房里了,西装革履的,领带系得很正,问我疼不疼。

“不疼。”我说。

他点了点头,手机响了,他走出病房去接。我妈坐在角落里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截一截掉在地上。

我从车里出来,锁了车门。

十分钟后我回了家。家里的院子在城西那片老别墅区,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门厅里暖气和外面是两个世界,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我爸的黑色皮鞋也在。他平时这个点不该在家。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财经频道,主持人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在讲什么GDP增速。我换了鞋走进去,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里那把车钥匙上。那把卡宴的钥匙。

“嗯。”

“今天在学校闹得不小吧。”他把电视音量调低了,身体往后靠进沙发背里,“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陈硕那孩子他妈找上门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要买车,预付款打进去了,现在撤单不退了。”我说,“二十万。他家不至于拿不出来。”

“他家拿不拿得出来是一回事。”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让人把车开到学校去,把人家小孩架在那儿下不来台,这是另一回事。”

“钥匙是他从我这儿偷的。”

“那是你妈借给他的。”

我看着他。他放下茶杯,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往前推了推,推到茶几边缘,离我近了一点。

“你妈说你这两年变了不少。”他说,“不爱说话,不跟人来往,天天骑个破自行车去学校。你舅舅上个月来家里,看见你在院子里擦那辆自行车,回去跟你妈念叨了三天,说你跟咱家格格不入。”

我没说话。

“你妈不容易。”他把那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那信封里装的是她给你存的,说你下学期的生活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我伸手拿起信封,没打开,掂了掂分量。不厚,里面大概是一张卡,或者几张现金。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说,“陈硕把我车钥匙扔我胸口上了。”

我爸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妈跟我说了。”他说,“那孩子不懂事,我回头跟他爸打个电话。”

“他拍视频发到群里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电视里的财经新闻切换成了广告,女声甜腻腻地推销某种保健品。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暖气片咕嘟咕嘟响。

“沈越,”他说,“有些事你要学会算了。你妈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她嫁进咱们家这些年,背后多少风言风语的。她对陈家那孩子好,是因为陈硕他妈以前跟她一个厂里待过几年,有点老交情。你让她面子上过得去。”

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在边角上碾了碾。

“三年前那场手术,”我说,“签字的不是您。”

我爸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溢了一点出来,滴在他裤子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开一小团水渍。他没低头看,就那么举着杯子,半悬在空中。

“您当时在开会。”我说。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谁跟你说的。”

“家里有人。”

他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厚,站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像一个影子罩下来。他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没刮。

“沈越,”他说,“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妈当时在医院,她签的字。”

“您当时在哪个城市?”

“深圳。”他说,“有个并购案谈到了关键时候,走不开。”

“什么并购案?”

他皱眉。“你现在问这些干什么?”

“您当时走不开,”我说,“但是您派了人回来。那个人是谁?”

我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里。我爸站在那儿,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慢慢收紧,把那块皮料捏出一个凹痕。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那位司机。”

“赵明?”

“嗯。”

我爸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口气。“赵明在咱家干了十年,你知道他什么来历?他是你妈那边的人,不是你爸的。”

客厅里的暖气好像一下子太足了,闷得我后颈出了一层汗。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腹底下能摸到里面一张卡的棱角。

“那签字的人到底是谁?”我问。

我爸别开目光。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线条在暗光里显得锋利。他看着阳台方向,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上。

“沈越,”他说,“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你妈。这件事我当初答应过她,我不管。她签的字,谁签的都一样,是她签的。”

“可您说派了人回来。”

“我确实派了。”他终于转回来看我,“但那个人赶到的时候,你妈已经签完了。前后差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站着没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那个人是谁”这个问题在嘴边打了个转,但我爸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转身接了电话往书房走。关门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信封你拿着。”他说,“别跟你妈提今天的事。”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暖气片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日光暗下去一截,应该是起了云。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我手里被捏得有点变形了,我把它展平,塞进外套内袋。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赵明,拿起来一看,是班群里的消息。那个群有五十多个人,平时基本是死寂状态,今天一下子弹出来两百多条未读。

我点进去。

最先发的是个视频,被转发了四遍。画面里是我推着那辆凤凰自行车往墙角靠,陈硕站在讲桌前面,手里转着钥匙,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穷鬼不知道离远点?”

底下刷了一排“哈哈哈哈”。

再往下翻,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刚才那条短信的翻拍。陈硕的手机屏幕裂了,但内容清清楚楚地露着,“保时捷中心尊敬的陈先生”那行字被红圈画了出来。

群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有人发:“陈硕不是说那是他家刚到的车吗?预订是什么操作?”

有人发:“所以他那钥匙是借的?”

有人发:“沈越那辆自行车,我查了一下牌子,凤凰的,八十多块钱。”

然后有人接:“那他怎么让人开保时捷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发消息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以前没怎么说过话。上面就一行字:

“我听说沈越上学期退了学,但他那辆卡宴我见过,去年校庆的时候停在校门口过一次。当时是陈硕领了那辆车上的奖牌,下车的是沈越他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去年校庆。我妈来接我,开的确实是这辆车。奖牌是颁给校友家长的,我爸没空,我妈替他来领的。那个奖牌后来挂在了客厅壁炉上面,金色圆牌子,镶在胡桃木框里,上面刻着“杰出校友”四个字。

陈硕领的。

他从我妈手里接过去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客厅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只有暖气片的咕嘟声还在持续。

我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卡,一张储蓄卡,背面用油性笔写着六位数的密码。我妈的字迹,圆圆的,每个数字都写得分开。

我正要把卡塞回去,指尖碰到了信封内层一个鼓起的角。拆开来一看,是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展开。

抬头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名称,底下是几行手写的字,墨水蓝黑,应该是圆珠笔。写的是什么我没仔细看,我的眼睛落在落款那一行上。

签字栏里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笔画的走势和力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我见过无数次同样的字迹,在我爸书房那些合同的右下角,在他每年过年写春联的横批上,在他给我批改作业的评语里。

那个名字是我爸的。

可他说他当时在深圳。

纸页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医院开的备注:“患者监护人沈远山,于当日15:22签署手术同意书。见证人:陈慧。”

十五点二十二。四十分钟前。

我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暖气片咕嘟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深处流淌。

手机又亮了。周雨晨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

消息只有三个字:“你有空吗。”

第3章

我没回周雨晨那条消息。手机揣回兜里,那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被我重新折好,塞进信封内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书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我爸讲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偶尔拔高一个音节,大概是谈生意上的事。

我出了门。

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梧桐枝丫在头顶上晃得沙沙响。我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拨了赵明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叔。”

“少爷。”

“你发给我的那份签字记录,”我说,“原件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医院的档案科。我托人复印了一份,原件调不出来,得走正规流程。”

“我父亲签的字,是在十五点二十二分。你说他派人回来,那个人赶到的时候是十五点四十分,晚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他到底派了谁?”

赵明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那天医院监控调不出来了,时间太久,覆盖了。但登记本上有访客记录。当天下午十五点三十七分,有一个姓陈的女士进了手术室那层的家属等候区。”

“姓陈?”

“陈慧。三十二岁,登记的关系写的是‘朋友’。”

陈慧。那张复印件上见证人的名字,就签在“陈慧”两个字。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腹压着手机壳的边缘硌得发疼。

“陈慧是谁?”

赵明顿了一下。“少爷,这个我没查出来。档案上就留了一个姓名和电话,电话是空号。但这个人当天下午确实在医院出现过,登记本上有她的身份证号,我查过了,系统里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名字是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她的身份证号是假的。登记本上写的那个号码,实际上属于一个姓刘的女士,六十多岁,跟这事没任何关系。”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一下脖子。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树皮灰白,裂了几道缝。

“赵叔,”我说,“我妈知道这个事吗?”

“夫人……”他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夫人当天下午也在医院。但她跟那位陈女士没有碰面。监控覆盖了,但值班护士的口述记录里写着,十五点三十分左右,夫人从签字室出来,脸色不好,直接去了三楼的妇产科。”

“妇产科?”

“嗯。那天下午夫人挂了妇产科的号,问诊记录还在。但我拿不到。”

我站在玉兰树底下,手指冻得有点僵。风把院子角落的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打在青石砖上。

“我妈以前跟陈硕他妈是一个厂里的?”我问。

“是。纺织厂,九十年代末倒闭的。夫人和陈慧是一个车间的,关系好过几年。后来陈慧嫁了人,搬走了,联系就断了。去年陈硕考上咱们学校,陈慧辗转找到夫人的电话,又接上了。”

我脑子里有根弦绷了一下。

“陈慧是陈硕他妈?”

“是。”

我挂了电话。站了多久不知道,风把耳朵吹得发麻了才动了一步。走回客厅的时候我爸已经从书房出来了,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看见我进门抬了下眼皮。

“出去了?”

“透透气。”

他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杂志上,翻了一页。我跟他说了声我回房间,他没抬头,摆了摆手。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一推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两片。我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手机搁桌面。我坐下来,对着窗外那棵梧桐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周雨晨的头像。她三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没文字,配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拍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脚边那滩奶茶渍上,褐色的那一摊还没干。

有人赞了,是陈硕。

我退出来,把那张手术同意书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我爸的签名我确认过无数次了,笔迹的收尾习惯那种微微上挑的钩子,绝对不是模仿的。他签了字。四十分钟后他派了一个人赶去医院,但那个人的身份证号是假的。那个人是我妈旧识,陈硕他妈。同一天下午我妈去了妇产科。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但有一个轮廓慢慢浮出来了。

三年前那场手术,我爸没走。他在医院。他签了字。可他对我说他在深圳,对我妈说他派了人赶回来但没赶上。

他在撒谎。他和陈慧说了同一个谎,骗了我妈什么,或者骗了我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躺进椅背里。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往墙角延伸,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那道裂缝我记得很清楚,十五岁做完手术回家那天,我就是躺在这张椅子里盯着它看了一下午。那天我妈在隔壁房间哭,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捂住嘴的呜咽。我爸坐在楼下客厅,电视开了一整夜。

我给周雨晨回了消息。

“什么事。”

她秒回。“你在家吗。我想见你。”

“在外面。”

“沈越,今天的事我……”

我等了一会儿,她那行字一直在输入框里闪,闪了快一分钟,最后发出来的是:“那条裙子的事,我不知道是你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我给她买了多少东西她不知道?还是说她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别人送的?还是说,她今天才意识到那些东西的出处?

“裙子是去年冬天送的。”我回。

“我没拆吊牌,挂柜子里没穿过。今天第一次穿,我真不知道是你买的,陈硕说是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我坐直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个“陈硕”两个字在对话框里格外刺眼。

“他告诉你裙子是他买的?”

“他说去年冬天那条裙子是他找代购订的,寄到我宿舍楼下让我取的。我以为是他的。沈越,我真的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去年冬天那条裙子寄到她宿舍楼下,是我让赵明去送的,包装盒上没留名字。我以为她看一眼尺码和款式就能知道是谁送的,因为我送过她三次礼物,每次都是同样的寄件方式。

但她一次都没问过。

陈硕说那是他买的,她就信了。

一年。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赵明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来看,是拍的一张旧照片翻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上面的人。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台老式纺织机前面,穿着蓝灰色的工装,头发扎着马尾。左边那个眉眼和我妈有七分像,右边那个瘦一些,颧骨高,笑得露出一排牙。照片底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七年秋,二车间,若兰和慧。”

若兰。我妈。慧。陈硕他妈。

她们站在那台纺织机前面,肩挨着肩,笑得很亮。那年我妈应该还没嫁进沈家,我爸那个“杰出校友”奖牌还没挂上壁炉。她们在一个车间里干活,一个叫若兰,一个叫慧。后来一个嫁了人,另一个也嫁了人。再后来一个的儿子偷了另一个的钥匙,另一个的儿子知道了她们从前认识。

我翻到下一张图。

赵明大概是连着发了一组,下面那张拍的是另一页登记本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手术那天,十五点三十分,妇产科门诊记录。上面手写着一行诊断结论,字迹潦草,但我看懂了最后四个字。

“胚胎停育。”

我妈那天下午在妇产科。她的诊断记录上写着胚胎停育。那年她四十二岁。我十五岁。我爸妈从来没提过他们还要过二胎的事。那天我躺在手术室里麻醉还没退,我妈在外面签了我的手术同意书,然后她去了妇产科。

她的孩子没了。

我爸在四十分钟后签了那份手术同意书。但我妈已经签完了。陈慧用假身份证进了医院。

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天的下午。从十五点到十六点,六十分钟。

我翻回那张一九九七年的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站在纺织机前面笑着,她们身后是一排排纱锭,白线缠绕着轴轮。那年我妈还没嫁给沈远山,陈慧还没嫁给陈硕的爸。她们在一个车间里干活,肩挨着肩。

后来的事呢。

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把手机锁了屏。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梧桐的影子从窗户上褪去,露出灰蓝的暮色。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里。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我爸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忽大忽小。然后我妈的脚步声从玄关传来,高跟鞋点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她跟我爸说了句什么,语气轻快,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站起身,把那件外套重新穿好。信封还在内袋里。那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和那张老照片一起搁在兜里,隔着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硬邦邦的两道棱角。

我下楼。

我妈正把围巾解下来挂在玄关衣架上,看见我笑了一下。“儿子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她穿了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脸上化着淡妆,唇膏的颜色是那种浅豆沙,衬得气色不错。她看着我的眼神跟往常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判断我今天心情好不好。

“还行。”我说。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

“嗯?”

“你认识陈慧吗。”

她挂围巾的手停在半空。衣架上的金属钩子被她攥在手里,指关节那一圈变白了。驼色大衣的袖子微微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大衣下面她的手在动。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频道停在广告画面,他没按下一台。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她的唇膏颜色很好,她今天化的妆很好看,她下午还去了趟美容院,皮肤在玄关暖黄的射灯底下透着光。

她说:“谁跟你说这个名字的。”

“三年前手术那天,有个人用假身份证进了医院。登记的名字叫陈慧。”

我妈的手慢慢从衣架上放下来。围巾搭在她小臂上,滑了一截,她没去管。她看着我,那双和我七分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水面底下一条鱼翻了个身,倏地不见了。

“沈越,”她说,“这些事你爸都跟你说了?”

“他没说。”

“那你怎么……”

“妈,”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天下午你去了妇产科。诊断记录上写了四个字。”

她眼尾那块皮肤轻轻抽了一下。然后她别开目光,往客厅里走了两步,站定在沙发旁边,低头看我爸。我爸坐着没动,手里的遥控器终于按了一下,电视画面跳到下一个频道,又跳了一个,再跳了一个,屏幕上的图像闪得人眼花。

“沈远山,”她开口,声音不大,“你跟他说的?”

“我没说。”我爸的声音从沙发里传出来,低低的。

“那他是怎么——”

“我自己查的。”我说,“妈,胚胎停育那件事,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暖气片还在响,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有观众在笑,笑声假得很,像用录音机放的罐头掌声。我妈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搭在靠背上,指尖抠着那块皮料。我爸终于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当的一声。

我妈抬起眼睛看我。她唇膏的颜色在客厅灯底下暗了一些,可能是灯光的问题,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她说:“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第4章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电视屏幕黑着,暖气片咕嘟了一声,然后也停了,大概是供热到了设定温度自动跳了闸。我妈站在那里,手从沙发靠背上拿下来,垂在身侧,那件驼色大衣的袖子遮住了她的手指。

她看着我。

我看着我爸。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还没放下,拇指按在关机键上,用力得有点过,指腹那一块压成了白色。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被说出来,又像是在这一刻之前一直抱着一丝侥幸。

我妈先开口了。

“你爸不知道这件事,”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程序上的事,“他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

我爸抬起头。他目光从我妈脸上转到我脸上,又从我这转回去,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遥控器上。他慢慢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下巴绷着。

“若兰,”他说,“你要跟儿子说这些,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换到什么时候。”我妈站在沙发旁边,腰背挺得很直,“你让他查了那么多,你让他查到了今天,你让我拿什么话回他?你再编一个去深圳开会的谎话糊弄他?”

“我没让他查。”

“那你今天跟他在客厅里说什么了?那个信封是怎么回事?”

我爸站起来。他一站起来,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挡在沙发前面,客厅里的空间陡然局促了一圈。他比我妈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拢进去大半。

“那信封里装的什么?”我妈问,“你又在里面塞东西了?”

我爸没说话。

我抬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那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抽出来。纸页折了四折,展开的时候有一道被压出的折痕横在中间,正好把我爸的签名劈成了两半。

“妈,”我说,“这个是你放进信封里的吗?”

我妈看了一眼那张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她用拇指转了一下,转了整整一圈又转回来。那是她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就会转那枚戒指。

“不是。”她说,“那信封我今天下午才从银行取回来,里面只有一张卡。这张纸不是我的。”

她看向我爸。

我爸站在沙发前面,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腮帮子那一块绷紧了又松开。

“是我放的。”他说。

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昏黄,把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妈站在那里盯着我爸,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来回了两三次。

“沈远山,”她终于说,“你什么意思。”

“你一直不让他知道。”我爸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三年前的事你不让他知道,今天陈硕那事你也不让我插手。你一个人扛着,扛了三年。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你以为我是什么感觉?”

“那你就把这张东西塞给儿子?”

“他迟早要知道。”

“他凭什么迟早要知道?”

“因为陈慧回来了。”我爸说,“因为陈硕在咱家进进出出,因为你让他来家里拿钥匙,因为你当着那孩子的面叫我‘沈叔’叫了半年——你真以为他看不出来?”

我妈的嘴唇白了。她涂的那层豆沙色的唇膏在灯光底下显得很薄,像是快要透了底。她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沙发腿上,咔哒一声。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当年的事你不说,我不提,谁也不碰。你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不主动说。”我爸看着她,“但今天他自己查到了。若兰,你儿子查到了。他问到你头上了你还要怎么瞒?”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眼眶红了,但没哭。我认识她十八年,我妈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哭都是背着我哭,正面看过去永远只是眼眶发红、鼻头微酸,然后她吸一口气,就把那点情绪压回去了。

这次也是。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我。

“沈越,”她说,“你坐下来。妈跟你说清楚。”

我坐下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单人位的距离。我爸也重新坐下来,坐在长沙发正中间,跟我妈之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空隙。我妈没坐,她还是站着,站着说话能让她的声音更有底气。

“三年前那场手术你做的是阑尾炎穿孔,急性,当晚就要做。那天下午你爸确实不在,他在深圳。电话是我打的,他开会没接到。我一个人在医院签了字。”

“那那份签字的——”

“那份签字是你爸后来补的。”我妈说,“他当晚赶回来到医院已经凌晨了,找了值班医生,补签了一份手术同意书,把时间写在三点二十二分。档案科那边改不了记录,但复印件是他找关系从系统里调出来自己改的时间。所以你看上面写的是他签的,三点二十二分。”

我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松开了。

“陈慧那天去医院,”我妈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是来找我的。”

“她来找你干什么?”

我妈停了一下。她伸手解了驼色大衣的扣子,一粒一粒慢慢解开,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裹着她瘦削的肩膀,她站在暖气片旁边,整个人薄薄的一片。

“那天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我在医院,自己一个人,你爸在深圳。我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了,四十二岁,高龄,医生说风险很大。你当时躺在手术台上麻醉没醒,我在外面等着,那一个小时里我特别……特别怕。”

她顿了顿。

“我想找个人说话。我翻通讯录翻到了陈慧的名字。二十年没联系了,但我鬼使神差地拨过去了。她接了。我跟她说我在医院,我跟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保不住了,她问我在哪家医院,说她过来。”

“她用假身份证进的医院。”

“嗯。”我妈低下头,“因为她来的时候慌,忘带身份证了,拿的是一张以前办工作证用的假号,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假的。她登记完才想起来,但护士已经录进去了。”

“那天她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妈沉默了。她看着我,那双和我七分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水面上那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倒影。

“她来了之后,”我妈说,“她陪我去做了B超。结果出来,胚胎停育,已经没心跳了。医生说要尽快做清宫手术。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你爸电话打过来,我接不了。陈慧帮我接的。”

“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路上了。”我妈声音开始发颤,“他说他买了最早的航班,但他赶不回来了。他说让我自己决定,手术做不做,他不管。他说这话的时候陈慧就在旁边听着,我坐在长椅上哭,陈慧握着我的手。她跟电话里说你放心,她陪我。她陪我。”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她侧过身去,右手抬起来挡了一下眼睛,只挡了一两秒就放下来了。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后来你爸赶回来了。”她说,“凌晨一点到的医院,他签了那份补的手术同意书。你妈肚子里那个孩子没了,你躺在病房里昏睡,你爸坐在走廊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垂在地面上那个光点里。路灯从窗帘缝隙打进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小块扇形的亮斑。

“陈慧呢?”我问。

“陈慧陪我到晚上九点多,她老公打电话催她回去,她说她走了。”我妈说,“后来我就再没联系过她。直到去年陈硕考上你们学校,她主动找过来,说想见见。我见了。我们吃了顿饭,什么都没提。再后来陈硕来家里玩,你爸跟他见过几次,但都不知道当年那些事。我以为……”

她停住了。

“你以为什么?”我问。

“我以为你爸不知道陈慧是谁。”她转过去看沙发上的男人,“你爸以为那天的签字是他补的,陈慧的事他不知道。”

我爸抬起头来。

“我知道。”他说,“若兰,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哭。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她说她陪着你,她说她帮你接电话,她说她叫陈慧。我当时问了护士她的全名。回来之后我查过她。”

“你查过?”

“你跟她吃过那顿饭之后一个月,我让人查了。”我爸声音很平,“陈慧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她老公做生意赔了,现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儿子上的私立高中,学费是她东拼西凑借的。你们学校那笔二十万的预付款是她儿子偷拿家里的存折取的,陈慧到现在都不知道钱没了。”

我妈站在沙发旁边,眼睛睁大了。

“你知道这些,”她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爸看着她,“告诉你你那个老朋友来接近你儿子是因为她快撑不下去了想搭上咱们家?告诉你陈硕那孩子来咱家拿钥匙是你那个老朋友指使的?告诉你她儿子偷了咱家的车钥匙去学校显摆是为了让你儿子在周雨晨面前出丑?”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我妈的嘴唇白了。那层唇膏彻底盖不住底下的颜色了。

“若兰,”我爸说,“你把她当朋友,她把你当梯子。”

电视黑屏。暖气片重新响了一声,供热恢复了,热浪从墙角涌出来裹着人。我坐在沙发那头,手心里那张手术同意书被攥得发皱了。我妈的右手又在转戒指,一圈又一圈,金属圈磨着她的指根。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周雨晨又发了消息,这次是一张截图,是陈硕朋友圈的一条新内容,发在半小时前。

“有些人开保时捷也改不了穷酸相。那车是你妈的吗就拿出来炫,丢人现眼。我好歹凭自己本事要到了那辆车,你呢?你除了你爸的钱还有什么?”

底下配了一张图。是一张车载摄像头的截图,画面上显示的是今天下午那辆卡宴驶入学校正门的角度,车身被拍得清清楚楚。但副驾驶储物箱打开着,里面露出来一沓票据的边角。

我放大了那张截图。

票据的抬头是一家妇产医院的收费单,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科室栏写着“妇产科”。金额不大,几千块。角落有一个潦草的签名,陈慧两个字。

这张票据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爸那辆卡宴的副驾驶储物箱里?

我抬头看向我爸。他还在跟我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内容。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客厅壁炉上面那个胡桃木框的奖牌上,“杰出校友”四个金字反着路灯的光。

我站起来。

“爸,”我说,“那辆卡宴,你平时开吗?”

我爸抬起头。“不怎么开。怎么了?”

“副驾驶储物箱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他皱眉想了一下。“没什么,就几份保险单……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下午陈硕拍了车里的照片发朋友圈。副驾驶储物箱是打开的,里面有一张妇产医院的收费单,三年前的。签字的叫陈慧。”

我爸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人在暗处撞了一下的错愕。他看向我妈。

我妈站在沙发旁边,手从戒指上放下来,慢慢垂在身侧。客厅里的暖气片呼地吹出一阵热风,把她耳边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

她说:“那张收据是陈慧的。三年前她陪我去医院那天,有一项检查是她帮我垫的钱,我后来还给她了。但她把收据留在了我这儿。”

“为什么会在车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今天下午出门开的那辆车是你妈那辆奥迪,卡宴这几天一直停在家里没动。”

我爸站起来。

他走过去,绕过茶几,走到玄关鞋柜旁边,弯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翻。然后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转头看我。

“刚才你回来之前,”他说,“陈硕那孩子来了一趟家里。”

第5章

“他来干什么?”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我爸攥着那把钥匙站在玄关柜前面,没回头。那钥匙是家里大门备用的那把,平时挂在鞋柜最下层抽屉内侧的挂钩上,除了他和赵明,没人知道位置。

“他说他妈让他来取上次落在这儿的一副手套。”我爸说,“我当时在书房接电话,他自己进的屋。”

“你让他自己进了屋?”我妈往前走了两步,“沈远山,你知不知道他拿了什么?”

“当时不知道。”我爸把钥匙放回抽屉,合上抽屉,才转过身来,“他说他上个月来的时候落了一副手套在鞋柜上,他妈让他来拿。他进去翻了一圈,在里面待了大概五六分钟。走的时候跟我说没找着,可能记错了。我当时没多想。”

“他进了哪个房间?”

“就门口这一片。我没往屋里看。”

我妈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道门框下面,米白色毛衣的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她脸色白得像屋顶那盏射灯打出来的光。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然后快步往楼梯方向走。

“妈。”我叫她。

她没停。她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鞋跟磕在台阶上笃笃笃地响,二楼走廊尽头她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我跟我爸站在楼下,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我妈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下楼更快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袋,巴掌大小,拉链开着一半。她走到客厅茶几前面,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出来。一堆票据、几封信、一张三年前的体检报告单,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

她捡起那张A4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攥在手里不动了。

“他拿走的,是这张纸的复印件。”她说,“原件还在。”

我爸走过去,从她手里抽了那张纸来看。我看过去,我爸翻了一面,背面朝上。纸页边角泛黄,折痕很深,上面写的东西我看不到。但我爸看了一眼就停住了,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好像被人掀开了一块盖了多年的布。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我妈没说话。她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着,指尖微微发抖。

“若兰,”我爸捏着那张纸,“这是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我妈说,“陈慧陪我去医院那天,在妇产科走廊里写的。她写的,然后给了我。她说让我留着,以后万一用得上。”

“用得上什么?”

“用得上跟她儿子撇清关系的那天。”

我爸拿着那张纸的手紧了一下。纸页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妈,”我说,“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她站在射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的阴影切得很深。她没化妆了,口红在刚才说话的时候被她抿掉了大半,剩下薄薄一层颜色贴在下唇上。

“写的是那天的事。”她说,“陈慧陪我在医院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听我哭了一个小时,她帮我接了电话,她看我做了B超,她扶我去了清宫手术的登记台。那天她写了这张东西,写清楚了她那天下午全程跟我在一起,她没见过你爸,你爸当晚才到医院。她写这个是为了让我拿着,万一以后她那边出了什么事,能有人证明你爸当天不在场。”

“证明我爸不在场?”

“嗯。”我妈看着我,声音很轻,“因为那天你爸其实在路上了,但他飞的是首都机场的航班,晚了三个小时。中间那几个小时,如果有人查他的行踪,他不在医院。陈慧写这张东西是为了给我留一个证人记录,证明他确实不在。”

“为什么需要证明这个?”我问。

我妈没回答。她转头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他低着头看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我。

“因为那天晚上有人报警了。”他说,“医院附近出了起交通事故,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下午四点钟左右从医院停车场出来,时速很快,闯了红灯,撞了路口的隔离墩。车牌号被人拍下来报了警。那辆车的型号跟咱家当时那辆旧款奥迪一样,颜色也一样。”

“那人以为是你?”

“嗯。后来查清楚了,那辆车的车主是旁边小区的一个退休老头,一模一样的老款黑色奥迪。警察调了监控,车牌号对不上,只是车型颜色凑巧一样,虚惊一场。但陈慧不知道这件事,她写那张东西的时候以为有人怀疑你爸当天下午在附近出过事。”

我妈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客厅里暖气吹出来的风裹着我后颈,汗意黏在领口上。我站在茶几另一侧,看着我爸和我妈中间隔着那张泛黄的纸,空气里有一种沉滞的东西,像是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从纸页里渗出来了,蔓延在整间屋子里。

“陈硕拿走了那张纸的复印件。”我说,“他发朋友圈那张截图里拍到的是收据,但他拿走的可能是这张纸的复印件。”

“他知道这张纸在哪儿?”我妈问。

“他进家里翻过。”我爸说,“你上个月跟陈慧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当年那张东西你还留着。”

“我当着陈硕的面提的?”

“你当着陈慧的面提的。”我爸说,“陈硕在旁边。”

我妈闭了闭眼。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东西,然后睁开眼看着我。

“沈越,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指捏着手机,屏幕上陈硕那条朋友圈已经被点赞了四十多次,评论区有一长串。我大概扫了一眼,有人说“牛逼”,有人说“沈越这回脸丢大了”,有人说“吃瓜”。周雨晨发来的消息还挂在最顶上,那句话我没回。

“妈,”我说,“你今天下午去了美容院?”

她愣了一下。“嗯。”

“从美容院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回来了啊,直接回的家。”

“陈硕来家里,是几点?”

我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左右。”

“你几点到的家?”

“五点。”我妈说,“我在美容院做脸,多待了一会儿。”

“那会儿陈硕已经走了。”

“嗯。我回来没看见他。”

我点了点头。那辆卡宴的副驾驶储物箱是打开的,被陈硕拍了下来。但他就算翻了整辆车,能拿走的只有那张收据的复印件和一个他翻拍过的手机相册。而那张手写的证词原件,我妈塞在那个黑色皮质文件袋里,锁在她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她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它确切位置的人。

陈硕进家里翻了五分钟。他翻了鞋柜、玄关抽屉、那辆停在家门口的卡宴。他拍了不少东西,发了一条朋友圈。但他没找到原件。

他以为他拿到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班群。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已经被转到群里了,有人在底下问“陈硕你怎么拍到车里的”,陈硕回了一条:“他车门没锁,我去的时候他自己开的。”

他没说他是来偷东西的。

我回了他一句:“那副手套找到了吗?”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陈硕的头像弹出来一行字:“沈越你他妈什么意思。”

“你妈让你来拿的那副手套,找到了吗。”我重复。

又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陈硕你不是说你去他家拿手套吗?什么手套啊这么重要。”

陈硕没回。他大概在盯着屏幕想怎么圆。群里陆续有人开始发问号,有人翻出了刚才那条朋友圈的截图重新发了一遍:“那这车里拍的又是啥?你不是去拿手套的吗?”

“我顺手拍的。”陈硕终于回了一句,“不行啊?”

“行。”我打字,“那你拍到我妈放在副驾驶储物箱里那张三年前的收据了吗。那张收据你妈签的字,上面的日期正好是她说她陪我妈妈去医院那天。你妈还挺仗义的,三年前帮了我们家一个忙。”

发完这条我锁了手机屏,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茶几玻璃面上。我妈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搓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打算把这些事闹到明面上?”他问。

“他已经闹了。”

“你把他逼太急了,他家里那个情况,你妈……”我爸看了我妈一眼,“你妈跟他妈那点旧交情,你让别人怎么看。”

“爸,”我说,“他今天来咱家偷东西了。”

我爸没说话。

“他偷钥匙、偷拍车里的东西、偷翻家里的抽屉。他发了朋友圈骂我穷,发了车载摄像头截图证明‘那车是你妈的吗’。他拿着我们家的东西在外面砸我的脸,现在您跟我说别把他逼太急?”

我爸看着我。他腮帮子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行,”他说,“那你自己处置。这件事我不插手了。”

他走上楼去。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二楼走廊的灯亮了又灭,他的书房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我妈。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米白色的毛衣上投了一层暖黄的晕。她站在茶几另一侧,看着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越,”她说,“你长大了。”

我没接话。我拿起手机重新摁亮屏幕,群里已经炸了。我发的最后那条消息被截了图反复转发,有人回了一排感叹号,有人发了个“哇”,有人问“所以陈硕他妈跟沈越他妈认识?还有收据?什么收据?”陈硕一个字都没回。

我退出了群聊。然后点开周雨晨的对话框,她发了一句话:“沈越,陈硕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哭了。”

我打了两个字:“所以呢。”

她回:“那条裙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他骗我的。他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他说他以前不知道那辆车是你家的,他说他今天下午去你家……他说的跟你发在群里的不一样。”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是去道歉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停在键盘上方两秒没动。然后我打了一行:“那张收据呢。他妈签的,三年前的。他拍那张收据的时候也在道歉?”

周雨晨那边输入框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我不知道那张收据是怎么回事,他没跟我说。”

“那你问问他。”

我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妈还站在茶几边上,她弯腰把那个黑色文件袋捡起来,把散落的票据和信封一张一张码好,塞回去,拉上拉链。然后她直起腰看着我。

“你今天骑车回来的?”她问。

“嗯。”

“车停哪儿了?”

“门口。”

“明天还骑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那层红已经退了,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抿着,像是在忍什么话没说出口。

“骑。”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手伸进那个文件袋最里层,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纸条旧了,边角发毛,上面的圆珠笔字迹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这个也给你。”她说,“陈慧还写了这个,那天下午她说如果以后她那个儿子不争气,拿着这张东西来找我,让我看在当年那件事的份上帮一把。我现在给你了。”

我接过那张纸条打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跟我妈床头那本旧相册里一九九七年那张照片背面的笔迹一样,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圆珠笔字:

“若兰,往后我若有求于你,你便拿这张纸给我看。若我不认,你便找沈远山。他知道怎么写。”

落款两个字:陈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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