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屿把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我以为是去上厕所。
雨刷还在来回刮,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碾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熄了火,车载音响也停了,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远处货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我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裤子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没解安全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的真皮套。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他有话要说又不想开口的时候,就会这样敲。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心跳的节律。
我数过很多次,从二环堵到五环的那天晚上,他一共敲了两百多下。
我车里不想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挡风玻璃上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我第一反应是没听懂。
什么?
你下车吧。他终于转过头来,表情很平静,跟我第一次在公司食堂见到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客气、疏离、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同事商量要不要拼桌。
我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叫没意思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奶茶杯被我攥得太紧,塑料杯身凹进去一块。
车窗外是服务区白惨惨的灯光,把雨水照得像一根根银针扎下来。
便利店的红色招牌亮着,有个穿雨衣的人正往门口收纸箱子。
程屿。我叫他全名的时候嗓子有点抖,但我忍住了,你半夜一点把我丢在服务区?
他没接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响了一下,雨刷又开始左右摆动,像在替他摇头。
我看着他伸手去拧空调旋钮,那条被我缝过的菩提子手串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卡在腕骨的位置。
手串是我五台山出差时请回来的,他戴了两年,线上断过一次,我拿双股棉线重新穿了,每一颗珠子都拿牙签剔过孔道。
我解了安全带,拉开车门下去了。
脚踩到地上的一瞬间,雨水灌进了帆布鞋的鞋帮。
车门还没关好他就踩了油门,白色卡罗拉滑进雨幕里,尾灯的红光拖出一道弧线拐上了主路,很快就变成两个小红点,然后被夜里的雨吞得干干净净。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三十秒。
服务区的保安亭亮着灯,里面的大爷在看手机,没注意到这边。
便利店门口那箱纸箱子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剩几根被雨打湿的绑带。
空气里有股柴油和湿沥青混在一起的气味,凉的,沉的,灌进肺里的时候像喝了口冰水。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二的电。
我打开花小猪,定位拉了好几次才钉住,页面转了好几秒才跳出来。
最近的快车距离十七公里,预计到达二十五分钟。
我点了叫车,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弹出了低电量提醒。
我盯着那道红色进度条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了下来,把裤管往上拽了拽,拧了一下帆布鞋前面的水。
水滴砸在我脚边的地砖上,一小摊,很快就和雨水连成了一片。
我突然想起来,程屿刚才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了的时候,车里的香氛挂件正好转过来,是薰衣草味的。
那是我上周新换的,他淘宝买的替换装。
二十五分钟后一辆白色比亚迪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窗跟我对手机尾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句去天府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空调风调小了,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持人正在用很慢很轻的声音念一封读者来信。
我靠在座椅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开始改签机票。
原定后天下午的航班,我改成了早上六点四十那班。
改签费三百八,付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确认。
手机屏保是上个月和程屿拍的合照。
他在笑,我也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壁纸换成了系统默认的蓝色渐变。
02.
机场四层的出发大厅凌晨很安静,值机柜台前只排了稀稀拉拉几个人。
我拖着那双还没干透的帆布鞋走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鞋底踩出了一小串湿印子,走几步就被地砖接缝吸走了水渍。
头顶的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念一班航班号,普通话念完换英文,声音回荡在高大的穹顶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
我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玻璃窗外天还没亮,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机翼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沉默的呼吸。
候机厅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我跟前经过,拖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就干了。
手机还剩百分之九的电。
我在充电口旁边找了个位置,把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看到程屿发了一条微信。
在哪儿?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我太清楚这条消息的意思了——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安全到家,好让他的良心好过一点。
程屿就是这种人,他可以把女朋友半夜丢在高速服务区,但一定会确认她平安,然后在脑内把自己的剧本改成:我已经做了该做的。
我没回。
锁屏。
充电。
靠在硬邦邦的机场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登机之后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25A。
扣好安全带,把帆布鞋脱了一只,脚尖在腿肚上蹭了蹭还没干透的裤脚。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引擎声慢慢变大,舷窗外的航站楼往后退,跑道灯一串串掠过去,然后机身一仰,地面斜了。
我贴在窗玻璃上看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
那些成片的光斑像掉在地上的珠串,一条一条连成网,网住一大片黑漆漆的土地。
高速公路上亮着黄色路灯,就是刚才程屿开车走的那条路。
我忽然想,也许他的车还在那条路上,也许他已经到家了,也许他回去之后发现屋里没人,也许他根本没发现。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翻手里那本《遥远的向日葵地》,这是为了出差带的。
书签还夹在开头那几页,是上次随手夹的一张登机牌,杭州萧山飞成都双流。
那趟差程屿去机场接的我,当时堵了一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他还因为停错停车场多付了十五块钱,一路上都在念叨。
我把登机牌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我想了想,把它重新夹进书里,换了一页。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几秒,安全带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旁边座位的男人把头靠在座椅背上张着嘴睡着了,呼噜声很轻,被引擎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头看向窗外,云层下面的世界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无边的灰白色雾气。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服务区到机场,从候机厅到登机口,我哭过吗?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干的。
眼眶也没有发胀的感觉。
不是因为坚强,是那种情绪还没来得及跟上来,身体就先启动了处理紧急事件的程序——叫车、改签、买票、过安检,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
难过被延迟成了某种钝钝的、悬在头顶的钝器,它没有落下来,就只是悬着。
程屿喜欢说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赞赏,好像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优点。
公司的老板也这样夸过我。
可我这一刻坐在飞往成都的早班机上,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忽然觉得所谓的情绪稳定不过是把话说给那些不值得你情绪不稳定的人听的。
手机震了一下,程屿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找你。
机身又颠簸了一下。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的《遥远的向日葵地》封面上,没有翻回去。
03.
下了飞机坐地铁去公司,从世纪城站出来的时候成都的天已经亮了。
空气里有股湿湿的桂花味,地面还是湿的,看来夜里也下过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写字楼大堂,刷门禁卡的时候前台小刘正在打哈欠,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姐?你不是出差后天才回来吗?
提前了。我按了电梯,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下来。
办公室在十六楼,出电梯右转第二间。
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研发部的老张正在茶水间接咖啡,看见我也是一愣:你怎么回来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把行李箱推到工位底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次出差的市场调研报告。
上午九点四十分,人力资源部通知我去小会议室。
我还以为是出差报销的事,拿了票据就走过去。
推开门,看见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人力总监李芳坐在会议桌对面,左边是大客户部的张总,右边是分管营销的副总王启明。
王总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茶,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
李芳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抬头是宋体加粗的关于成立新客户部的批复。
周晴。王总先开了口,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个事。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这是我面试进公司第一天养成的习惯,对不熟的人坐低半寸,随时准备站起来接东西。
李芳看到我那个坐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新客户部从下个月开始正式独立运营,不再挂靠在市场部下面。王总把茶杯转了半圈,之前大客户部的程屿是部门负责人,现在我们决定由你来担任新客户部的总监。
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钝物突然晃了一下。
程屿的任命已经取消了。张总接话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他上个月提的那个华南战略客户方案,总部没有通过。而你这次出差独立拿下的那个西南片区新能源项目,发改委那边的回函已经到了。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总部领导今天一早签发的内部邮件,你看看吧。
那张打印纸上果然盖着红章,我低头读到第二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程屿知道吗?
大客户部这边程屿不再担任负责人,具体去向等他自己跟人事沟通。李芳合上手里的文件,抬头看着我说,周晴,欢迎你加入管理层。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份任命通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我的轮廓,头发因为一夜没睡有几缕塌在额前,帆布鞋上还留着服务区的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泥渍,但这双泥渍斑斑的鞋正站在十六楼的走廊上,踩在地毯上没有什么声音。
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了。
程屿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你是不是知道了?
这条消息的意思跟昨晚的在哪儿完全不一样了。
我拿着手机想了想,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想起上个月公司内部决定要独立运营新客户部的时候,程屿在饭桌上跟我抱怨过一次。
他说总部那帮人不识货,他提的方案明明可以把华南那几个大客户全都吃下来,凭什么还要等更久。
当时我在旁边听他抱怨,筷子戳着一块回锅肉,油已经在盘子里凝成了白色。
我没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市场部早前就有人在讨论,说我拿了西南项目,很可能进新部门的负责人候选。
但我没有跟程屿提过。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是李芳转内线。
她压低声音说:财务那边核对上季度的报销,程屿有一笔差旅费对不上账。你跟他共过事,方便的话配合财务回忆一下。
04.
财务室在小会议室隔壁,推门进去闻得到一股很浓的静电复印机碳粉味道。
王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花白头发在脑后盘得很紧,我在公司三年从没见她散过头发。
桌上堆着一摞摞装订好的凭证,她把程屿费用报销单的原件抽出来递给我,手指点在最后一行那个数字上面。
这笔三千八的差旅费,他自己改过一次数字。报上去的发票金额跟饭店消费单对不上,差了一千二。王会计推了推老花镜,镜框上链子晃了一下,报销的署名审批人是你。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
字体是他惯用的楷体,备注栏里写的那行字我现在还记得:陪同考察客户招待费。
日期是上个月周二。
我顺着那条字迹摸了一下,报销单的纸被翻得有些卷边。
那天晚上他回来确实跟我说过,说是请那个客户张总吃饭花了不少钱,连着喝了三瓶白酒,自己胃疼了一夜。
我从厨房里端了一碗小米粥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胃里翻江倒海。
后来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你放心吧钱我明天转过去。
我的动作停在那里,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冲在碗底发出很低沉的声响。
王会计看我一直没说话,又把另一张明细推了过来。
这笔钱汇出去的账户,开户名不是那个张总,这个人你在公司见过吗?
开户名三个字签在汇款单底栏上。
字迹是我认识的——两年前我来公司面试的复试现场,签完入职意向书之后,下一个签字的位置留的是部门主管栏,签的就是这个名字。
那天他落下笔之后还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把手从报销单上拿开,慢慢按在桌沿上,指尖有点凉。
我认识。我说。
王会计没再多问,把几张单子收回去,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备注。
打印机的响声盖住了她叹了口气的声音。
我从财务室走出来的时候楼道里日光灯亮得很刺眼,保洁阿姨正在擦消防栓的玻璃,抹布留下的水痕反射出长长一道光斑。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浏览器收藏夹里还躺着好几条我帮程屿整理的客户资料链接,这些链接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我用鼠标框住全部,右键点击删除,弹出来的确认对话框上一行小字:确定要将这7个书签移到回收站吗?我点了确定。
回收站的图标变了一下形状,显示里面有了新的东西。
座机又响了,是前台的电话。
小刘的声音特别小心:周姐楼下有位姓程的先生找您,他说是大客户部的同事。我让他在一楼等还是……我握话筒的指节紧了紧,指腹关节处泛出一小片白。
让他上来吧。
程屿出电梯的时候走得很快,领带歪了一点,一看就是系得急没照镜子。
他走到我工位前面站住,低头看见我脚上那双还没干透的帆布鞋,喉结动了一下。
桌上那杯接好的水我没请他喝,杯子就搁在桌面边缘,白色的水汽慢慢往上飘。
我没说话,把显示器往旁边转了一点,刚好露出桌面上那份总部的任命文件。
他看到红头标题的时候整张脸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抬头看他,是你丢我在服务区那晚顺便知道的,还是刚才王会计给我看的报销单知道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在他衬衫领口位置落了一道很深的阴影。
我忽然想起出差前整理行李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西南那个项目你真打算一个人跑完?我当时以为那是关心。
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的重心不在一个人,而是在你。
程屿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好了很多说辞但一时不知道先捡哪一句开口。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那个光晕以前看是暖的,现在看起来刺眼。
财务那边的事,我可以解释。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服务区带回来的帆布鞋。
泥渍已经彻底干了,在鞋面上结成了几块浅灰色的印子。
我忽然觉得这双鞋陪着我经历了服务区被甩、机场改签、独自返回公司、领任命书、配合财务查他账——这一路,它一直都在我脚上。
而程屿不在。
05.
程屿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面上,信封边缘被汗浸得有点发软,左上角贴了邮局那种老式标签。
他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手心压在封口上没松手,那个姿势像在做最后的犹豫。
那笔钱的事,我今晚把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他眼睛看着桌面,但不是现在,公司里不好讲。
我把信封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沓老式存折,红色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页脚卷得厉害,中间那道折痕反复被翻开过无数遍。
开户名是许惠兰,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存折第一页是开户日期,距今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来每月十五号存入一笔两千到四千不等的记录,密密麻麻打了三页。
右上角盖满了银行红色的业务章,一个压一个,中间有不重叠的,也有压得严丝合缝的。
从我们交往到现在,他一直在往这个账户里存钱。
程屿看我翻到了最后一页,把手从信封上拿开了。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继续说:上个月那笔差旅报销,差的一千二就是补的这个月十五号的窟窿。许惠兰要截肢住院,这个月开销超了,我手头周转不过来。
王会计推门进来把一张新的对账单放在桌上,眼镜链子晃了几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程屿。
她是来提醒程屿这笔报销逾期未补单,已经过了财务的宽限期,下周必须补交新的凭证。
程屿把对账单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肘碰翻了桌上那杯晾了许久的水。
水从纸杯里淌出来,一直淌过桌角,沿着桌面的边缘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没去擦,他也顾不上回头看,人已经推开玻璃门走进楼道。
玻璃门开的瞬间,走廊尽头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水声滴答,很稳,像某种倒数。
三个小时之后。
财务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拉上了百叶窗,王启明、李芳、张总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我把那沓存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王总拿起存折一页一页翻,手指点着每个月存进去的数字看,屋子里安静得很。
走廊里空调外机嗡了一声,会议室里日光灯细长的塑料管跟着颤了一下。
你查清了?王总把存折合上推回来。
许惠兰是程屿大二时候的社会实践资助对象。她本人是云南昭通人,先天小儿麻痹。程屿在学校社团组织帮扶时认识的,后来社团散了资助断了,他就自己每个月打钱过去,从实习工资一直打到入职三年后的今天。这笔流水跟他的工资卡是同一家银行,明细我们已经调出来核对过了。我把那份报销单也并排摆出来,上个月许惠兰右小腿坏疽需要截肢,手术费用超出他预留的备用金,所以他改动了差旅单上的招待费金额。改动的钱数全部汇到了许惠兰在昭通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账户上。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一串聊天记录,是他社团群里的老同学提供的。
群聊消息里有一张五年前的合照,站在后排边上的程屿穿着校名带西南的校服,面前轮椅上坐着的女孩就是许惠兰。
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未来不管走多远,每月帮一个人。
王会计坐在桌子靠窗那侧,拿手帕擦了擦眼镜片,重新戴上之后低头翻了翻刚才她送进来的对账单,没说话。
李芳把笔放在文件旁边,转了一下笔帽。
张总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百叶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楼下大堂看了一眼。
程屿现在人在一楼等着。他说。
王启明把那沓存折拿起来又放下去,看着我说:周晴,这件事涉及两项。第一,他违规改报销金额属实,属于财务纪律问题;第二,资金去向有完整银行流水支撑,属于情节说明。公司怎么处理,你作为新任命的部门总监先表个态。
我把帆布鞋的鞋后跟在椅子腿上轻轻磕了一下。
脚后跟传来微微震麻的感觉,跟第一次坐进这间公司面试时椅子腿磕到地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窗外空调外机又嗡了一声。
会议室日光灯投下来,白光照在桌面上那沓红色封皮的老式存折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反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低头看向封皮上那行烫金的个人活期储蓄存折几个字,随后开口,流程违规需要承担流程责任。但人可以留。
张总转过身来看着我,像是等我继续说下去。
他的职务不再保留。这是我个人的决定。我把存折合起来装回信封里,手指捻过那个被汗浸软的牛皮纸边缘,至于公司怎么处分,按流程办。
会议室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又响起洗手间那没关紧的水龙头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稳得像在替我数心跳。
06.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成都的傍晚已经变成了深蓝色。
世纪城地铁站旁边的路灯亮了一排,早上的桂花味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干净。
我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揭开盖子连着喝了两口,凉意沿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像出发那天夜里雨水灌进帆布鞋鞋帮那一瞬间——凉,但你很快就习惯了。
路边有一家收摊早的花店,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门口剩了两桶没卖完的向日葵,茎秆很粗壮,花瓣边缘有点发蔫了,但花盘还迎着最后一缕天光挺着。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往屋里搬塑料桶,看见我盯着那桶向日葵看,摆摆手说:十块钱一把拿走,明天就不新鲜了。
我付了钱,抱着那把向日葵走回刚才从公司带出的纸箱跟前。
纸箱里装着我从工位上收拾的个人物品——一本《遥远的向日葵地》、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一沓出差报销单的存根、还有那双已经彻底晾干的帆布鞋。
我把向日葵靠纸箱边放好,弯腰把鞋拿出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薄了一层,右脚前脚掌磨出了一个很小很光滑的凹槽。
一辆白色卡罗拉停在了路边。
程屿从车里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小臂上的菩提子手串还在那个位置晃荡。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走过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花店卷帘门前面的台阶上。
他看着我手里的向日葵,看着我脚边那个纸箱,看着纸箱里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印着一片金黄的花海。
许惠兰的手术费已经交齐了。他说话的语调比下午平了很多,但嗓子有点哑,像刚做完了某个很长很累的决定。
你的那份报销确认单,是真的只差了三天。
我点了点头。
差旅报销的事,公司会给你发正式的处理通知。我把帆布鞋塞回纸箱里,站直了身体。
新客户部从明天开始独立运营,华东的客户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会发邮件交接。
程屿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灯下面的飞虫绕着他的头顶转圈,有一只撞在了灯罩上,弹开之后又飞了回来。
他抬手转了转手腕上的菩提子,那颗被我拿牙签剔过的珠子在指间滚动了一圈。
他点了一下头。
我抱起纸箱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
地铁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末班车时间,绿色数字一跳一跳的。
走出二十几步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不是赌气的摔门,是很轻很稳的一声闷响。
然后引擎发动了,车灯的光柱从我右侧扫过去,扫过便利店门口冻柜的玻璃门,扫过花店台阶上卷帘门反射的一道光,最后在路口拐了个弯,融进了世纪城路晚高峰的车流里。
我再没有回头。
地铁站入口的扶梯缓缓往下走,我站在左侧,把纸箱换到左边胳膊弯里,腾出右手从兜里摸手机看了一眼。
程屿发了一条消息,五个字:算是我的错。
我这次也没有回。
春风从地铁口灌进来,把手里那束向日葵的花瓣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纸箱里的那双帆布鞋,鞋面上服务区的泥渍早就干了,泥渍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小片向日葵的花粉,黄黄的,像一颗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
手里那把向日葵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