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六十点多,我拎着环保袋下楼。
袋子里装着两桶刚到的玻璃水和一个新买的腰靠,准备放车上。
电梯到负一层,门开,声控灯亮了两盏。
我往右拐,走到三十二号车位前,站住。
车位是空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车位号,又抬头看了一遍。
三十二号,没错。
上周三晚上我还停在这里,熄火前看了眼里程表,一千二百公里。
新车,提回来不到二十天,座椅的塑料膜都是我亲手撕的。
我摸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你把车开走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车不在车位上。
这次回得快。
他语音回过来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像在开会或者不方便说话:哦,那个,车钥匙我给陈瑶了,她今天要用车,我忘了跟你说。
陈瑶是他妹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说的是车钥匙我给陈瑶了,不是借,不是让她开一下,是给。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拎着那袋玻璃水和腰靠走回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车位。
水泥地面上有一小摊机油印子,不知道是谁的车留下的。
上楼进门,我把环保袋搁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
水是早上烧的,这会儿刚好温。
我靠着料理台喝了半杯,听见客厅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陈屿在书房,门半掩着,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好像是表格之类的东西。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用脚尖把门推开一点。
你什么时候把钥匙给她的?
他头没抬:昨天下午,她来公司找我拿的。
她要用几天?
没说,应该就用个周末吧。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像没想到我会追问。
她临时要用,我就给她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接话。
他重新低下头去看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水杯。
杯壁上的温度传到掌心里,温吞吞的,像放凉了的白开水。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好像显得我小气。
一辆车而已,小姑子用一下怎么了。
陈屿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做得挺大方的,哥哥把新车借给妹妹开,天经地义。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里那个综艺还在放,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音量调低了两格,拿起手机翻了翻。
朋友圈里,陈瑶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方向盘的特写,能看见仪表盘上那个熟悉的里程数,一千二百多。
配文就两个字:兜风。
下面已经有十几个赞。
陈屿点了赞,我婆婆点了赞,还有几个他们家的亲戚在评论里说新车啊真不错。
我看了两遍那条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橘子,放了好几天了,皮有点皱。
我拿起来剥开,吃了一瓣,有点干,没什么水分。
02.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句。
下次借车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白跑了一趟车库。
陈屿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行,下次注意。
答得挺痛快,但那个语气我熟悉。
就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其实没觉得这是个事儿的语气。
我们结婚六年,这种语气我听过太多次了。
换下来的衣服永远扔在床尾凳上,我说了,他说行下次注意,下次照旧。
洗碗池里泡着碗就出门,我说了,他说行下次注意,下次还是泡着。
我扒了口饭,没再说什么。
他倒是主动聊起来了:陈瑶最近在跑业务,她那辆旧车老出毛病,修了好几次了。她老板说让她多跑跑客户,没车不方便。
嗯。
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还车贷,妈老念叨她。
嗯。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回应得太简单了。
但他也没往下说,换了个话题,问我明天去不去逛超市。
我说去。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用抹布擦了两遍餐桌。
桌上有个烫痕,是去年年夜饭的时候砂锅烫的,一个浅白色的圈,怎么擦都擦不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陈瑶发来的微信。
嫂子,谢谢你们借车给我啊,帮了大忙了。
措辞挺客气的。
我回了个没事,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表情发过去。
她很快又回了一条:我周一还回来,到时候直接停你们车库。
我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周一。
那就是要用整整两天。
我又把打了一半的好的删掉,重新打了行,你开慢点发过去。
有些东西借出去的时候对方说的是用一下,你还的时候才发现一下这个词弹性很大,大到能装下一个周末、一个假期、甚至一段你始终插不上话的亲密关系。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有点木,眼角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块斑,浅褐色的,以前好像没有。
我凑近看了看,又退后看了看,拿毛巾擦干脸,关了灯出来。
陈屿已经洗好碗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往那边挪了挪,给我腾了点位置。
陈瑶说周一还。
哦,那正好,我周一不用车。
我周一要用。
他转过头看我:你周一不是坐地铁上班吗?
周一要去趟城西的客户那边,本来打算开车去的。
那——他想了想,那你周一早上坐地铁去公司,下午打车去客户那边?回头我给你报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你看我多体贴的轻松。
我没说话,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个综艺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什么纪录片,在讲海洋生物。
行。我说。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力度很轻,像拍一只猫。
03.
周日一整天我都没出门。
上午洗了两缸衣服,把床单被套全换了。
阳台晒满了,有几件滴水的衣服挂在卫生间里,滴滴答答响了一下午。
陈屿去他爸妈那边了,走之前问我去不去,我说头疼不去了。
他也没多问,换了鞋就走了。
下午三点多,我刷手机的时候又看到陈瑶发了条朋友圈。
这次是九宫格,拍的是一个湖边公园,有草坪、有帐篷、有烧烤架。
车停在旁边,后备箱开着,里面塞满了东西。
配文是:难得周末好天气,说走就走。
照片拍得挺好看的,滤镜调得也舒服。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张是陈瑶和她几个朋友在车前的合影。
四个人,笑得很开心,陈瑶靠在车头上,手里举着一杯奶茶。
车头的车标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
车头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白白的,看不太清。
可能是鸟粪,也可能是树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退出朋友圈,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你妈那边怎么样?
他回:挺好的,在包饺子。
我又发了条:陈瑶也去了吗?
他回:没有,她说今天跟朋友出去玩。
我没再回了。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去阳台上收衣服。
床单在风里晾了一天,硬邦邦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整齐,分门别类放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不大,就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影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陈瑶不是临时要用车。
她早就计划好了周末出去玩。
她跟陈屿说的时候,陈屿应该知道。
他知道她要用两天,知道她要跑远路,知道她要带一堆朋友去湖边烧烤。
但他跟我说的是她临时要用一下。
一下和两天之间,差了一整个周末。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关上柜门,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料理台前喝水的时候,我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陈屿上周写的:车钥匙在玄关抽屉里。
那是他提车那天写的,怕我找不到钥匙。
当时我还觉得他挺细心的。
现在那张便利贴还贴在那里,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晚上陈屿回来,带了饺子,他妈包的,韭菜鸡蛋馅。
我吃了几个,味道挺好的。
他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爸妈家的事,什么他爸最近血压有点高,他妈想去报个老年大学学书法。
我听着,偶尔应一句。
他说到一半,忽然问我:你今天在家干嘛了?
洗衣服,收拾了一下。
哦。
他低头继续吃饺子。
我看着他,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快。
六年了,这个人身上的很多东西我都很熟悉了。
他睡觉打呼噜的声音,他生气时抿嘴的动作,他说行下次注意时那个敷衍的语调。
但我忽然觉得,我可能并不真的了解他。
或者说,我了解的那个他,只是他在我面前愿意展示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部分,他展示给别人看,不需要经过我同意,甚至不需要让我知道。
04.
周一早上我坐地铁去的公司。
早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
我被人流推着往里走,最后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护着包。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在吃包子,韭菜馅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连接处。
我想起昨晚吃的饺子,胃里翻了一下。
到了公司,上午处理了一堆邮件。
十点多的时候,客户那边打电话来确认下午见面的时间,我说两点到。
挂了电话我打开打车软件,预约了一点半的车。
然后我接到了陈屿的电话。
你下午去客户那边是吧?
嗯,两点。
那个,你能不能自己解决一下交通?陈瑶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刮了一下,右前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她吓坏了,今天一早就开去修理厂了,怕我知道骂她,刚刚才跟我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屿继续说: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区门口那个拐角特别窄,她技术又不太好。没事,就蹭了点漆,走保险就行了。不过车今天可能拿不回来,修理厂说要喷漆,得等一天。
所以呢?
所以你下午打车去吧,我给你报销。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对啊,所以没什么影响嘛。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模板,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瑶的微信头像,点了进去。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但之前发的那两条还在。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九宫格合影,放大,仔细看车头那个白色的东西。
不是鸟粪,也不是树胶。
是一个贴纸。
卡通形状的,好像是只猫还是兔子,看不太清。
但能看出来是贴上去的,边角有点翘。
我把照片关掉,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陈瑶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钟,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喂,嫂子?
陈瑶,车刮了?
哎呀嫂子你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昨晚太黑了,那个拐角又窄,我打方向的时候没注意——你别生气啊,我已经开去修了,师傅说喷完漆跟新的一样,看不出来的。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像提前准备好的。
嗯,我说,人没事就行。
没事没事,就是蹭了一下,我当时都吓傻了。嫂子你放心,修车的钱我自己出,不让你跟我哥操心。
那个倒不用,走保险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
我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昨天去湖边玩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秒。
很短,短到如果我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对啊,跟几个朋友去烧烤了。嫂子你看到我朋友圈了?
看到了,拍得挺好的。
哈哈谢谢,那边风景确实不错,下次咱们一起去。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没问我怎么知道她去了湖边。
她也没解释为什么临时用车变成了周末自驾游。
她甚至没提那个车头上的贴纸。
那个贴纸,我放大看了三次。
是一只白色的猫,竖着耳朵,表情很拽。
贴的位置在车头右侧,靠近车灯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来,提车那天陈屿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车他挑了很久,选了最喜欢的颜色和配置,以后要好好保养,不贴任何东西,保持原厂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摸了两下,表情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现在车头上贴了一只猫。
他好像还没发现。
05.
周二下午,陈屿给我发消息,说车拿回来了,停在车库了。
我下班回家,换了鞋就直接去了车库。
车停在老位置上,我绕着走了一圈。
右前保险杠的漆喷得不错,看不出色差,修理厂的手艺确实可以。
然后我蹲下来看车头。
那只猫贴纸还在。
不是没发现。
是发现了,没撕。
我蹲在那里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贴纸贴得不算特别平整,有一个角下面压了一颗气泡,鼓鼓的。
贴纸的材质是那种防水的,日晒雨淋也不会掉。
贴上去的时候应该用了点力气,边缘压得很实。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陈屿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得很大,轰轰响。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他正在翻锅,动作挺熟练的,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车看了吗?修得还行吧?
看了,挺好的。
那就行。陈瑶吓坏了,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怕你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把菜盛出来,关了火,油烟机又轰轰转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锅里残余的油在滋滋响。
对了,他从围裙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我,钥匙给你,这次放好了。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里。
钥匙上挂着一个新挂件,是个毛绒小兔子,粉色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不是我的东西。
这什么?
陈屿看了一眼:哦,陈瑶挂上去的,她说觉得好看。你不喜欢就摘了吧。
我把钥匙放在料理台上,没摘。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陈瑶的车不是老坏吗,她没打算换一辆?
她说想换,但手头紧,还在攒钱。
哦。
其实我在想,他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咱们这辆车平时你开得也不多,周末偶尔用一下。陈瑶跑业务确实需要车,要不——以后周末可以经常借她开开?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继续说:反正咱们工作日用得多,周末基本都停着。她周末跑客户正好用得上,也不耽误咱们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说这车要好好保养,不贴东西,保持原厂的样子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起来自己说过这话。
我说过吗?
提车那天说的。
哎呀,随口说的,你还记这么清楚。他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不用搞得那么紧张。
我没吃那筷子菜。
人对自己在意的东西会紧张,会心疼,会舍不得。
如果忽然变得大方了,不是他变了,是他在意的东西变了。
我看着陈屿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提车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车钥匙和新车的合影,配文是终于提了,以后好好对你。
我当时在下面评论了一个笑脸。
那条朋友圈,陈瑶点了赞,我婆婆点了赞,他好几个同事点了赞。
但后来有一次我用他手机查东西,无意间看到他和陈瑶的聊天记录。
提车前一天晚上,陈瑶给他发了条消息:哥,新车提了让我开开呗,我还没开过这个牌子的车呢。
他回的是:行啊,随便开。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在卧室里睡着了,他在书房里回的。
当时我没在意。
兄妹嘛,借车开一下很正常。
现在想起来,那条消息发在新车还没提回来的时候。
还没提回来,就已经许出去了。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到碗上溅起来,打湿了衣服前襟。
我没躲,就那么站着洗完了所有的碗。
洗完碗我擦了手,走到客厅。
陈屿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着笑。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那一边。
这个你拿着吧。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以后车你管,我用的时候跟你说。
干嘛这么见外?
我没回答,起身去卫生间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水声很大,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反而安静了。
那个小兔子挂件,我最后还是没摘。
不是舍不得摘,是觉得摘不摘都一样了。
06.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变化。
我照常上班,照常坐地铁。
周末偶尔用车,提前跟陈屿说一声,他把钥匙给我,用完我还给他。
他有时候会问一句去哪,我说去趟超市或者去见个朋友,他说好。
陈瑶又借过几次车,我没问,他也没特意跟我说。
有时候周末早上去车库拿东西,看见车位空着,我就知道她又开走了。
习惯了。
有一回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开着一个朋友的车,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笑得挺灿烂的。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新珠子,花花绿绿的,说是跟朋友去古镇玩的时候买的。
嫂子,改天一起吃饭啊。
好。
她开车走了,我拎着菜往回走。
天气挺好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
我走得很慢,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疼,换了一只手拎。
陈屿还是老样子。
衣服扔在床尾凳上,碗泡在池子里,说行下次注意,下次照旧。
我也还是老样子,说了,他不改,我也不再说了。
有些事情说多了,两个人都不舒服,不如自己消化掉。
但我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周末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个文艺片,讲什么的已经忘了,只记得影院里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把一整桶爆米花吃完了。
我还报了个瑜伽班,一周去两次。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轻,动作很慢。
每次最后那个放松的环节,我躺在垫子上,盯着天花板的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那一个小时里,我不用想车在不在车位上,不用想谁借了谁没还,不用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陈屿忽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啊。
感觉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没说出来。
大概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一种感觉。
就像我对他那些行下次注意的感觉一样,说不清,但知道。
我确实不一样了。
但我说不出来,也不想说。
有些东西不是碎了,是松了。
像螺丝用久了会松,不是坏了,就是不再那么紧了。
你拿扳手拧一拧还能用,但你得先承认它松了。
上周末,陈屿说想换辆更大的车,说现在这辆空间有点小,以后有孩子了不够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逛超市,他推着购物车,我往里面放东西。
随你。我说。
你不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看着办吧,你开得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拿了两包薯片,是我以前爱吃的那个口味。
他大概还记得。
我把薯片放进购物车里,又拿了一盒酸奶。
从超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停车场里灯很亮,照得地面发白。
他把买的东西往后备箱里放,我站在旁边等着。
车头上那个猫贴纸还在,边角有点卷了,颜色也没之前那么鲜亮了。
小兔子挂件在钥匙上晃来晃去,毛绒有点脏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贴纸,指甲抠了抠翘起来的边角。
抠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原厂漆的颜色。
走吧。陈屿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他发动车子,收音机自动开了,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挺熟悉的,但我想不起来歌名了。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的空调温度刚好。
我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忽然想起那个空车位的画面。
水泥地面上那一小摊机油印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陈屿伸手调了一下收音机的音量,问我:明天要不要去爸妈那边吃饭?
我说:行。
他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小区大门。
道闸抬起来的时候发出嘀的一声,保安室里的灯亮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低头在看手机。
车轮碾过减速带,颠了两下,后备箱里的东西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