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提醒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给自己倒第三杯凉白开。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尾款数字明晃晃的,我揉了揉眼,没看错,800整。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十七分,外面刮着西北风,走廊里谁家的电话铃响了,没人接。
刘志强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隔着一个工位喊我:“老周,看短信了吧? 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伙儿都体谅体谅。 你那个年终奖,我替你争取了半天,财务说账上就这么多,过了年再补。 ”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
去年年终奖发了四万八,女儿周晓晓的钢琴课就是拿那个钱交的。
今年开学又要交,9800一年,我还没跟孩子妈张桂芬提这事儿。
隔壁工位的小王探过头来,压着嗓子:“周哥,你这脾气也太好了,我他妈才拿了三百,说是扣了三个月的绩效。 刘总自己新买的那辆奔驰,上礼拜就停楼底下了,听说落地五十多个。 ”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桌面。
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一道缝,一直没舍得换。
鼠标垫边角卷起来了,我把它摁平,又卷起来。
张桂芬昨天还在念叨,说老家堂弟结婚,礼金得随八百,问我工资发了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
财务室的孙姐过来送文件,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又走了。
五点整,我准时关电脑。
显示器黑下去的那一秒,我听见刘志强又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很:“李总您放心,这点小事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公司今年的数据安全,绝对出不了半点岔子。 ”
我拎起帆布包往外走,包是女儿淘汰下来的,印着个掉了一半的卡通兔子。
电梯里遇见保洁刘婶,她问我:“周啊,过年回老家不? ”
我说回,明天一早的火车。
刘婶叹了口气说:“回吧回吧,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了。 你那个闺女,上回见着都到我肩膀高了。 ”
出了写字楼大门,冷风兜头灌过来。
我裹紧那件穿了四年的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张桂芬发的微信:“年终奖发了多少? 要是够的话,给晓晓把那个钢琴班的钱交了,老师说下个月涨到一万二了。 ”
我没回,手机锁屏,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袋耷拉着,活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白菜帮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桂芬在厨房里熬粥,头也不回地问:“发了多少? ”
我说:“八百。 ”
她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米汤溅出来,溅在手背上。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八百? 你干了一年就挣八百? 老周你糊弄谁呢? 你上个月工资条我看过,税后六千七,年终奖怎么可能只有八百! ”
我换了鞋,把羽绒服挂到门后的挂钩上。
挂钩松了一颗螺丝,衣服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摊烂泥。
我说:“公司效益不好,刘总说过完年补。 ”
“补个屁! ”张桂芬的声音尖起来,“去年你那个年终奖也是说过完年补,补到三月才到手,还砍了一半! 周建国你是不是傻,刘志强那话你就信? 他去年换车今年换房,人家拿什么换的? 拿你这种老实人的血汗钱换的! ”
女儿周晓晓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小声说:“爸,我钢琴班老师说,再不交钱,名额就给别人了。 ”
我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塌了一边,陷下去一个坑。
电视柜上摆着去年全家在公园拍的合照,张桂芬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晓晓举着棉花糖,我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傻呵呵的。
张桂芬还在厨房摔摔打打,碗碰碗的声音叮当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下午那条银行到账短信,又翻到去年那条年终奖转账记录,四万八,中间隔了不到十个月。
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
我摁了静音,把手机翻面扣在茶几上。
张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怎么不接? ”
我说:“骚扰电话。 ”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弹进来,我干脆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
客厅里只剩下张桂芬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水龙头开得很大。
晚上十一点多,我刚躺下,手机又开始震。
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窗玻璃上的苍蝇。
张桂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大半夜的不睡觉……”
我摸过手机一看,未接来电已经攒了二十多个,全是刘志强的号码。
还有几条微信语音,每条都是秒长长的红色条条。
我点开一条,刘志强的声音又急又燥:“老周! 老周你接电话! 公司出事了! 服务器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数据全乱了! 你赶紧来看看! ”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张桂芬睡熟了,呼吸声又匀又沉,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头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飙到了374个。
微信消息塞满了整个屏幕,刘志强的,财务孙姐的,甚至还有总经理李建国的。
最后一条是刘志强发的,凌晨四点五十七:“老周,你要是再不接电话,这事儿就得你一个人扛了。 ”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半天,然后摁灭屏幕,去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男人顶着一头乱发,嘴角还挂着牙膏沫,看起来又老又憔悴。
张桂芬醒了,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公司是不是出事儿了? 你赶紧给人家回个电话。 ”
我说:“不急。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火车票是中午十一点半的。 到时候再说。 ”
张桂芬急了:“周建国你脑子进水了? 人家领导找你一宿,你在这儿拿腔拿调的! 你要是把工作丢了,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
我漱了口水吐掉,把毛巾挂回架子:“我工作丢没丢,不差这一会儿。 ”
手机又开始震。
这回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李建国李总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李总的声音传过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老周,昨天晚上的事,你知不知道? ”
我说:“什么事? ”
“公司核心数据被攻击了,备份全毁了。 技术部加班到现在,发现攻击的源头,是从你的工位电脑上发起的。 ”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又松开:“李总,我昨晚五点就下班了,工位电脑是关机的。 ”
“可那边说,查记录了。 你的电脑昨晚十一点半有远程登录记录,用的是你的账号密码。 ”
我沉默了几秒钟。
窗户外头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窗上,蹦跶了两下,又飞走了。
张桂芬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李总,我电脑开机密码就那一个,办公桌上贴着便利贴,任何人都看得见。 去年刘志强说他电脑坏了,借我电脑用了两天,他知不知道我密码? ”
李总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周,你先来公司一趟吧,别急着回家过年了。 这事儿查不清楚,不光是你,整个技术部都得跟着遭殃。 ”
我说:“李总,明天就过年了,我闺女在家等我。 今天早上八点之前,我不可能出门。 ”
没等那边再说话,我挂了电话。
张桂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周建国,你说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 人家李总都亲自打电话了,你一个干技术的,跟人领导较什么劲? ”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龙头开着,自来水白花花地流进杯子里,溢出来,流了一台面。
我关上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什么都没干。 我要是真干了什么,昨天就不会只拿800块钱年终奖,还一声不吭地出去。 ”
张桂芬盯着我,眼神里一半是焦急,一半是陌生。
我们俩结婚十七年,头一回用这种眼神看彼此。
上午九点半,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除了刘志强和李建国,连保安室的赵大爷都打来一个电话,问我怎么不在工位上。
我把手机调到震动,塞进羽绒服口袋里。
张桂芬把女儿叫出来,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周晓晓攥着她妈的衣角,小声说:“爸,老师说今天必须把缴费回执发过去,不然就报不上名了。 ”
我看着女儿,那张小脸上带着点怯意。
她跟她妈一样,一紧张就抿嘴唇。
我走过去,伸手摸摸她头顶:“钢琴班先不报了。 爸过完年给你找别的老师,一节课一节课地付,不压钱。 ”
张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周建国,你在外头到底惹什么事了? 你一个写代码的,能出多大乱子? 人家找你你就去呗,你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 ”
我说:“我要是现在去公司,今儿这锅就背定了。 ”
火车是中午十一点半的。
十点五十,我拎着行李箱出门,张桂芬追到楼道里:“你真走? 你就这么走了? 工作不要了? ”
我没回头,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
腊月二十九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小区门口的春联摊子上,红底金字,写着“出入平安”。
到了火车站我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声:“是周建国周师傅吗? 我是数据安全中心的,昨晚你们公司的攻击事件,我们这边做了初步溯源,发现发起攻击的账号,前天下午在办公楼三层大厅的公共电脑上登录过。 那台电脑没有摄像头,但楼道的监控我们调了,当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穿灰色羽绒服、戴眼镜、拿着个蓝色保温杯的人,在那儿坐了大半个小时。 ”
我这边没说话。
女声继续说:“周师傅,我们查了那台电脑的浏览记录,有人用它访问过你们公司的内部系统,用的管理员权限。 你们技术部有管理员权限的,就三个人:你,你们主管刘志强,还有一个已经离职半年的小彭。 ”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行李箱被旁边一个孩子撞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我稳住身子:“那人穿着灰色羽绒服,戴着眼镜,拿蓝色保温杯? ”
“对。 ”
我说:“我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在候车厅里站了一会儿。
头顶的广播在喊开往郑州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了,人潮呼啦啦涌过去,我被裹在人群里往前走。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撕掉票根,我跟着人流下了扶梯,走进站台。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田野一片干枯的土黄。
手机又震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刘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建了个群,把技术部所有人都拉进去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公放在车厢里:“老周,你要是再装死,那键盘就是你敲的! 你自己掂量掂量! ”
车厢里有人看了我一眼,我摁灭手机屏幕,把目光转向窗外。
铁轨边上有几棵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支棱着,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到了老家县城,天已经擦黑。
我爸妈住的老楼没电梯,我提着行李箱上楼,一口气三层,喘得像条狗。
门开了,我妈系着围裙站在门里,看见我愣了一下:“咋这就到了? 不是说初一才回来? 你媳妇和闺女呢? ”
我说:“她们有点事,明后天再说。 ”
晚饭桌上,我妈絮叨着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又换了新车,对面楼的闺女考上研究生了。
我爸闷头喝酒,喝完二两才开口:“你那个班上得咋样? 我看你这脸色,咋跟让人抽了血似的。 ”
我说:“挺好的。 年前有点忙。 ”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手机静音扣在枕头边,一宿没响。
第二天大年三十,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从早响到晚,我跟我爸在厨房里包饺子,我妈在客厅看春晚,电视里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笑声一阵一阵的。
大年初一早上,张桂芬的电话来了。
我走到阳台上去接,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她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你们公司的人,今天上午来家里了。 来了俩人,一男一女,说是什么安全中心的,问你在哪。 ”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她接着说:“周建国,那个刘志强跟我说,你要是再不露面,他们就报案了。 说你涉嫌破坏公司信息系统,数额重大,够判好几年的。 ”
窗外的雪花灰蒙蒙的,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无声无息地化成水珠。
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
“你有什么数? ”张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晓晓今天早上问我,爸爸是不是被抓走了。 她说她做梦梦见你戴着手铐。 周建国,你要是真干了什么,你就去自首,把话说清楚,别拖累孩子! ”
我没法跟她解释。
那台公共电脑的登录记录,我前天下班前确实看见过——小彭离职之前,好几次坐在那台电脑前,用的就是他的管理员账号。
后来刘志强把密码全改了,改完之后只有三个人知道,小彭不在其中。
那件灰色羽绒服,刘志强有一件,长得一模一样,蓝色的保温杯,我在他办公室见过。
年初二中午,我的手机彻底没电了。
我爸妈出去串门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翻出充电器插上。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蹦出来,翻了几个屏才到底。
最上面一条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周建国,你要是不出来,后果自负。 ”
我把短信删掉,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出那个数据安全中心小姑娘的号码。
我拨回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对方的声音很警惕:“喂? ”
我说:“我是周建国。 你们查的那个远程攻击IP,我电脑里存着一条记录,是我离职那个同事小彭走之前,有一天下午内部网的登录日志。 他那天用的电脑,就是三层大厅那台公共机,登录时间比你们查到的早一天,但IP地址一模一样。 我把它拷到U盘里了。 ”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周师傅,你能把这个U盘给我们吗? ”
我说:“能。 但我有条件。 你们把这个证据交给警方之前,得先让我把那条记录的完整备份发给我们公司法务部。 我不瞒你们,我怀疑这个攻击的指令,是从刘志强自己的个人电脑上发出去的。 他的电脑密码,我离职的同事小彭走的那天,在交接文档里留了一份备用的。 ”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发紧:“周师傅,你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吗? ”
我捏着手机,窗外雪停了,院门外的老槐树挂着冰棱子,一根根垂着,像刀:“我知道。 我就是把我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
年初三傍晚,刘志强被带走了。
小区里停了一辆警车,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被人扶着上了车。
他老婆站在单元门口,哭得蹲在地上,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红毛衣。
围观的人围了一大圈,有人拿手机在拍。
李建国给我打电话,这回语气软了很多:“老周,之前的事儿……是我们搞错了,你回来上班吧,年终奖的事好商量。 ”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辆警车开远,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李总,我辞职。 ”
那U盘里的记录,是小彭离职那天发给我的,他说刘总让他用管理员账号做了个数据迁移,他没敢多问,但留了个心眼,把日志存了一份。
我收到之后一直没动,直到那天晚上,刘志强疯狂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我在老家待到了元宵节。
正月十六回城那天,张桂芬带着晓晓在火车站接我。
晓晓看见我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腰,仰着脸问:“爸,我钢琴班能报了吗? ”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能。 爸给你找了新老师,一节课一百二,不压钱。 ”
张桂芬在旁边站着,眼睛红红的,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才开口:“那个刘志强,判了三年。 ”
我说:“嗯。 ”
她给我倒了杯酒,又说:“你那个工作真不干了? ”
我说:“不干了。 找了下家,工资比原来低一千二,但不用跟刘志强那种人坐一个屋。 ”
她没再说话,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杯叮的一声响,在厨房昏黄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五彩的碎屑落下来,洒在对面楼的窗户上。
我辞职那天,在公司楼下又碰见了保洁刘婶。
她拎着个袋子往垃圾桶边上去,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啊,听说你不干了? ”
我点点头。
刘婶叹口气:“这世道,老实人总吃亏。 你那个经验丰富,上哪找不着活干? 以后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 ”
我说:“好。 ”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七楼靠窗那个工位,窗户上还贴着我去年贴的“出入平安”红纸。
阳光打在上面,红得有点刺眼。
人的一辈子,很多时候不是输给了本事,是输给了那些拿着你的老实当踏脚石的人。
后来我换了下家,部门里也有人想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
我学会了留底,学会了不接电话的时候,先把录音打开。
不是变坏了,是明白了:善良要是没长牙,就是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