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晚上十点半，我把车停进小区地库，仪表盘上跳着今天的流水，三百七十六块四。
油钱去掉一百二，平台抽成八十六，到手不到一百七。
楼上王婶家的灯还亮着，她儿子周明以前是启航教育的化学老师，我带过他两年课，现在他开网约车，我跑代驾，俩人经常在小区门口碰见，互相递根烟，谁也不提从前。
周明出事那天是去年十月。
启航教育在市里有三个校区，他带初三毕业班，一个暑假能拿三万提成。
政策下来那天，校长在群里发了条通知，就一行字：学科类培训一律停止。
周明当时正在给学生讲化学方程式配平，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粉笔断在手里。
那天晚上他回家，刘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周明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背，围裙带子松了，搭在腰上。
刘敏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早，他说校区停电。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把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汤都蘸干净了。
接下来半个月，周明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拎着公文包，坐地铁去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在城北，门票五块，里面全是跟他一样的人。
教英语的老赵，教数学的小孙，教物理的老陈，一人坐一把塑料椅，面前摆一摞简历，从早上坐到下午四点。
老赵四十一，头发白了一半。
他递给周明一根红塔山，周明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投了二十三份，公立学校卡三十五岁，私立学校工资砍到四千，还要试讲三轮。
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了，西装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周明那天回家，刘敏刚下夜班，护士服没换，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
周明说想卖车，刘敏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那辆车买了三年，落地十四万，二手车贩子出价七万八。
刘敏说你是老师，你教了九年书，你现在要卖车？
周明说教培没了，房贷六千三，你工资四千二，我算过了。
卖车那天下午，周明把车钥匙交给买家，摸了摸方向盘。
这辆车他开了三年，送刘敏上过夜班，带他妈去过医院，后备箱里放过教案和试卷。
买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孩子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糖化了黏在手指上。
周明蹲下来，用纸巾给孩子擦了擦手。
新车是辆二手比亚迪，白色，右前门有道划痕，跑了六万公里，四万六拿下。
周明留了一万做周转，给刘敏转了两万。
那笔钱在微信里挂了二十四小时，自动退回来了。
开网约车第一天，周明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跑了十七单，流水两百八十三块。
扣掉平台抽成和电费，到手一百五。
回家的时候刘敏已经睡了，餐桌上扣着一个碗，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坨了，鸡蛋凉了。
周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
那段时间周明最怕接到的单是去市一中。
导航播报前方到达市一中，他的手就攥紧方向盘。
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挤成一片，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
他把车停远一点，等乘客上车，一脚油门赶紧走。
有次接了个单，乘客是市一中的化学老师，姓孙，四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坐进后座，看了周明一眼说，师傅去教育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孙老师突然说，我以前在启航带过课，兼职，你认识周明吗，化学组的。
周明说认识。
孙老师说，他课讲得好，我带过他的学生，基础打得扎实，后来教培一锅端，他就没消息了。
周明说不太熟。
孙老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说，那批老师里，他是最有灵气的。
下车的时候孙老师多付了十块钱小费，周明退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刘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明进门换鞋，刘敏抬头说，我妈打电话来了，问你是不是还在开网约车。
周明说你怎么说的。
刘敏说我说是。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明，我不是嫌你开网约车丢人，我是嫌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卖车你一个人决定的，开网约车你一个人决定的，房贷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当什么。
周明端着杯子没说话。
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刘敏说，我明天开始跑晚班，白天你去上班，我睡觉，晚上你下班回来我出车，这样家里不用请人看孩子。
周明说，你打算一直跑下去？
刘敏说，先跑着，等攒够钱，我想开个小饭桌，就收几个孩子，辅导作业，管一顿晚饭，不违规。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那天下午周明接了个单，从城南到市一中。
乘客是个女的，四十来岁，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很大。
她说，我跟你说，那个周明现在开网约车呢，我昨天坐他车了，以前多风光啊，启航的金牌老师，家长排队送礼，现在呢，给人当司机。
这人啊，真是说不准。
周明握着方向盘，手指头关节发白。
后视镜里她的脸晃来晃去，嘴一张一合。
她说，你说他媳妇跟他离了没，我听说他媳妇在医院当护士，长得还行，周明这人也是倒霉，好好的铁饭碗砸了。
周明把车靠边停下，说到了。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说，还没到啊，这不是市一中。
周明说前面修路，过不去，您下车走两步，两百米。
她嘟囔着下了车。
周明看着她走远，然后把车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胃里一阵翻腾，他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旁边修路的电钻声响起来，突突突，钻得人耳朵疼。
周明蹲在那儿，看着柏油路上的裂缝，里面长出一根草，绿的。
那天晚上他没出车。
刘敏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刘敏说咋了。
周明说没事。
刘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没发烧。
周明说，刘敏。
刘敏说，嗯。
周明说，我今天想明白了，我不怨谁，政策变了，我认，开网约车，我认，但是别人怎么说，我不认。
刘敏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说，明天开始，我白天跑车，晚上去老赵那儿帮忙，他那个煎饼摊想扩大，弄个固定店面，缺人手。
刘敏说，你不嫌丢人？
周明说，丢啥人，凭力气吃饭。
刘敏笑了一下，那是她半年里第一次笑。
老赵的煎饼店开起来了，就在城南小学旁边，租了个十几平的门面，月租三千二。
周明白天跑网约车，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在店里帮忙，摊煎饼，收银，擦桌子。
老赵负责后厨，他媳妇管账。
周明专门做了个招牌，老赵煎饼，学生营养餐。
五块钱一个煎饼，加鸡蛋六块，加火腿七块。
旁边小学放学，孩子们蜂拥而来，有的拿着零花钱，有的家长带着来。
有个胖小子天天来，每次都要两个鸡蛋，不要薄脆，多刷酱。
他妈妈来接他，看见周明在摊煎饼，愣了一下说，你是周老师？
周明抬头看她，是以前学生的家长，姓陈，她儿子叫陈一鸣，周明教过两年化学。
陈一鸣妈妈说，一鸣现在上高一了，化学还是班上前几名，他说你教得好。
周明把煎饼装好递给她说，一鸣聪明，肯下功夫。
陈一鸣妈妈说，周老师，你现在。
她看了看煎饼摊，又看了看周明身上的围裙。
周明说我挺好的，白天跑车，下午在这儿，周末还带几个孩子辅导化学，就在后面那间屋。
陈一鸣妈妈接过煎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我开了个托管班，缺个化学老师，周末来我这儿上课，课时费按市场价算，你考虑考虑。
周明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启航托管中心，陈莉。
启航两个字让他恍惚了一下。
那张名片周明揣在兜里，第二天就给她打了电话。
周末去了她的托管班，带了十二个孩子，初三化学，一周两节课，一节课两百。
不多，但是稳定。
老赵的煎饼店开了半年，生意越来越好，又加了个品类，卖豆浆和茶叶蛋。
周明早上跑车之前先来店里帮一个小时忙，煮茶叶蛋，磨豆浆，然后出车。
刘敏有时候下班早，会来店里坐坐。
她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喝一碗豆浆，看着周明摊煎饼。
有次她跟我说，你摊煎饼的样子，跟以前讲课的时候一样认真。
周明笑了笑没接话。
上个月，周明把网约车的车牌换了。
以前是租的牌照，现在用自己的。
车还是那辆二手比亚迪，右前门的划痕他拿补漆笔描了一下，远看看不出来。
那天下午他接了个单，从市一中到高铁站。
乘客是个年轻姑娘，拖着行李箱，上车就戴上耳机。
周明帮她放好行李，坐回驾驶座。
车开出去五分钟，她摘下耳机说，师傅，你以前是不是老师？
周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后视镜上挂着的挂件，是以前学生送的手工化学分子模型，球棍模型，用彩色橡皮泥捏的，丑得很有辨识度。
周明说我以前是启航的。
她说，启航？
教化学的周明老师？
周明说你认识我？
她说，我是你学生，2019届的，初三八班，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你那时候总让我回答问题，我答不上来你就让我站着，站了半节课。
周明愣住了，后视镜里她的脸和五年前那个小姑娘重合在一起。
他说，李雨桐？
她说，对，周老师，我现在读大三了，学的是应用化学，当年你跟我说，化学学好了能造电池，能制药，能搞材料，我信了。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高楼往后退，天边一片橘红。
她问，你后来怎么不教了。
周明说，教培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
周明说，开网约车，下午摊煎饼，周末带几个孩子。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说，周老师，你教我的化学平衡我还记得，勒夏特列原理，改变条件，平衡移动，但是最终会达到新的平衡。
周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说，你说得对。
到高铁站的时候她非要给我转车费，周明没收。
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本书塞给我，是大学的有机化学教材，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送给周明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化学有多美。
周明把书放在副驾驶座上，开回市里。
路过市一中门口，正好赶上放学，学生们涌出来，穿校服的，背书包的，骑自行车的。
周明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有个男孩跑着过马路，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差点被电动车蹭到。
周明按了下喇叭，他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周明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刘敏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周明回，好，我买点水果。
她回，买点橘子，孩子想吃。
周明发动车，汇入车流。
晚高峰的路上，刹车灯连成一片红。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想不起名字。
前面的车动了，他松开刹车，慢慢跟上去。
人生这辆车，换了条路，照样得往前开。
后视镜里看到的都是过去，挡风玻璃前面的才是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