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擦车的时候,孙宏伟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往地上一放,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建斌,这车保养得不错啊。 ”
我没接话,拿抹布擦了擦手。
孙宏伟是我的老战友,一个班待过三年,当年在野外拉练他帮我背过一阵装备,这人情我一直记着。
可是自从他退伍以后,干的事越来越不靠谱。
“明天我要去趟西北,跑个长途。 ”他拍拍车顶,“借你越野车用几天,回来给你加满油,再给你搞点那边的特产。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宏伟去年借了另一个战友的货车,结果那车被扣在省界检查站里整整一个月,原因是车里翻出了几十条没证的香烟。
那战友跟他闹掰了,现在还没和好。
“你去西北啥事? ”我问。
“朋友介绍了个项目,去实地看看。 ”他眼神飘了一下,“你也知道,我那建材生意最近不好做,得找新路子。 ”
正说着,孙宏伟手机响了。
他转身接电话,声音压得低:“……按那个口走,不进检查站……人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 ”
我的车窗没关,那几句话顺着风吹进我耳朵里。
我心里一紧,什么项目要避开检查站?
他这次借我的车,八成没干好事。
当天晚上,孙宏伟来提车。
我假装热情,请他吃了碗面。
趁他去厕所的时候,我从车里手套箱里摸出那张ETC卡,塞进自己裤兜。
不是我想占小便宜。
是那一段西北生态保护区公路,行车必须插ETC才能过自动闸口。
孙宏伟要是真走坦途,用得着避检查站?
送他走的时候,我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
孙宏伟钻进驾驶座,冲我摆摆手:“放心吧,哥们! ”
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楼下,攥着那张小小的ETC卡,心里七上八下。
四小时后,电话果然响了。
【01】
电话那头,孙宏伟声音很急:“建斌! 我被困在戈壁入口了! ”
我压着心跳,问:“困哪儿了? 你不是去西北吗? ”
“这边有个闸机,没ETC抬不起杆,我寻思绕一下,结果后轮陷沙子里了! ”他喘着粗气,“你可害惨我了,这车ETC卡咋不在车上? ”
我故意愣了两秒:“哦,我想起来了,那卡我前两天拿下来擦灰,忘了放回去。 你怎么不提前检查? ”
“我哪知道你车上还有这规矩! ”孙宏伟声音变大,然后又压低,“现在咋办? 你赶紧给我送过来! ”
我问他:“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
他顿了顿:“我手机发定位给你,你导航过来就行。 ”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他发来的定位,眉头皱起来。
那个坐标我太熟悉了,去年我跟着越野车队走过那边,附近有个自然保护区入口,根本没有手机信号。
孙宏伟怎么打的电话?
“你那边信号不错啊。 ”我装作不经意说。
“嗯? 哦,我这手机是华为,信号好。 ”他糊弄道。
我没戳穿,又说:“那儿离你最近的加油站都有一百公里,你车上带够油了? ”
“带了带了,你别废话了,赶紧送ETC卡来。 ”孙宏伟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兄弟,我要是困在这儿一晚上,这车可就废了。 ”
我嘴上说“行,我这就去”,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外下起了小雨。
我翻出手机里那个车辆定位软件——当年装定位是为了防盗,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屏幕上,那个红点停在离国道约四十多公里的戈壁边缘,一动不动。
确实是那个保护区入口附近。
可孙宏伟说的那句话让我后背发凉:“没ETC抬不起杆”,那闸机我是走过的,而且我记得那地方根本不需要ETC,只需登记车牌。
真正需要ETC的是保护区北侧的另一道闸口,那里从来不对外车开放。
孙宏伟为什么要撒谎?
他又为什么要绕到那个不开放的北侧入口去?
我盯着定位上闪烁的红点,突然想起孙宏伟下午接电话时说的那句“不进检查站”。
看来他根本不是去旅行,而是要开车进入那片限制区域。
我拿掉ETC卡,本意是逼他走不了那条路,没想到他反而铤而走险,走了更偏的路。
现在他陷在沙里,给我打电话求援。
可如果他真干了违法的事,我这一去,会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犹豫了片刻,拿起手机,给交警队的老周发了一条信息:“问你个事,西北白杨沟那个自然保护区北入口,最近是不是有管制? ”
信息发出去,我背上包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回复:“你问那干啥? 那地方上周刚查出来一伙盗挖风凌石的,抓了五六个人。 你千万可别去那儿凑热闹。 ”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2】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盗挖风凌石?
那东西我听说过,戈壁滩上风蚀出来的奇石,一块在市场上能卖到几千甚至几万。
有人专门在夜里开着越野车进保护区,趁着无人值守挖石头,再倒卖出去。
前两年新闻里播过,抓了好几个团伙。
孙宏伟难道也干上这行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辆车的钥匙攥在手里,又松开。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撞见孙宏伟的破烂事;不去,车是我的,真要是丢在那儿或者被查扣,倒霉的还是我。
孙宏伟那性子,出了事肯定把所有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孙宏伟。
“你出发了没? ”他声音发紧,“我这边天快黑了,风太大,车窗外全是沙子,我撑不了多久。 ”
“在路上了。 ”我说,“你把车里的暖风关了,省点油。 ”
“我知道。 ”孙宏伟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建斌,你来了以后,别跟任何人说我在这个位置,这边是保护区,万一被巡护发现要罚款。 ”
我冷笑了一声:“你也知道那是保护区? ”
“哎呀,我这不是迷路了嘛。 ”孙宏伟打了个哈哈,“你赶紧来吧,到了我请你喝酒。 ”
挂断电话,我更加确定了他心里有鬼。
可我还是决定去——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保住我的车。
我拿上备用油桶、拖车绳、铁锹,又摸了一下兜里的ETC卡,揣上。
出门前,我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战友车在西北出点事,我去看一下,最晚明天回来。 ”
老婆秒回:“注意安全,别逞能。 ”
我开着家里那辆小排量车,上了高速。
夜里的高速很空,我一边开车一边回想孙宏伟这两年的变化。
他退伍后做生意,开头还行,后来听人说迷上了赌石,亏了不少。
去年他老婆跟他闹离婚,就是因为有人上门催债。
孙宏伟到处借钱,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遍。
这次找我借车,十有八九是又在打什么捞偏门的主意。
我又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孙宏伟喊我去参加一个“战友聚会”。
结果到了地方,我发现他组了个局,桌上坐了七八个我不认识的人,全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听他们吹嘘什么“西边遍地是宝,只要弄出来就是钱”。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饭桌上说的,恐怕就是盗挖石头的事。
一个多小时过去,导航显示离那个定位点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我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我是建斌。 ”我说,“我那个战友开我的车,可能真跑到白杨沟附近去了。 你帮我查一下,那边最近有没有查车的卡口? ”
老周说:“你等会儿,我问问我同学,他是下面林草局的。 ”
五分钟以后,老周回电话:“查是查到,但那边没有固定卡口。 不过上周抓的那伙人,就是在一个废弃的砂石矿附近落网的。 你战友要是去了那一带,你最好劝他赶紧走,那片地方现在有无人机巡夜,拍到就完蛋。 ”
无人机巡夜。
我心想,孙宏伟恐怕还不知道这事。
我挂了电话,正准备继续上路,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是车主张建斌吗? 你车上那人和我们有点事,你要是还想见到你的车,就按我们说的做。 ”
我愣住了。
【03】
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试着回拨,对方关机。
什么意思?
孙宏伟被扣了?
还是有人故意吓唬我?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那条短信来的时间太巧——我正要去救援,就有人用孙宏伟的手机?
不对,孙宏伟打过来的号码很清晰,是这个陌生号码没错。
我停下车,先在路边冷静了两分钟。
然后我拨了孙宏伟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到了? ”孙宏伟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疲惫。
“还有一百多公里。 ”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有别的人在车上? ”
孙宏伟沉默了一下:“没有,就我一个。 ”
“那你手机给我发个短信,怎么是陌生号码发的? ”我试探。
“什么陌生号码? 我没给你发短信啊。 ”孙宏伟说,“我这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刚才根本没发出去。 ”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那个陌生号码却像一根刺扎在后背。
如果孙宏伟没发短信,那这个短信是谁发的?
他用我的车载电话?
不可能。
那就是孙宏伟在撒谎——他身边一定有人,或者有什么黑黢黢的交易正在进行。
“建斌,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孙宏伟急了,“你是不是不愿意来? 你要是不想来,我就自己想办法! ”
“我来。 ”我说,“你把车锁好,找个背风的地方躲着,别乱挖沙。 ”
“我懂,不说了。 ”孙宏伟“啪”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琢磨着“我们”两个字。
对方明显不是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孙宏伟借车时提到“朋友介绍了个项目”,还说什么“人都安排好了”。
会不会他根本就是跟几个人一起行动,只是瞒着我?
想到这儿,我又打开车辆定位,发现红点附近还有几个小点。
那是手机定位吗?
不,我的定位软件只显示车辆,不会显示别的。
可我却莫名觉得,那片黑暗的戈壁滩里,不止孙宏伟一个人。
我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把那条短信的事告诉他。
老周听完,说:“你他妈别去冒险了。 直接把定位报给林草局,让他们派人去看看。 ”
“我的车还在里面呢。 ”我说,“万一他们到的时候,孙宏伟已经把东西转移了,我不是白搭? ”
老周长叹一声:“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
“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手机号。 ”我把号码报给他,“能查出来是谁的吗? ”
老周说行,挂了电话。
我又重新上路。
随着车越走越偏,公路两旁的树渐渐变成了枯黄的草,再往后就是黄灰色的戈壁砾石。
夜里十点半,我终于拐上了一条土路,路面的颠簸让我的小轿车上气不接下气。
我放慢车速,心里越来越没底。
突然,远处亮起一道灯光。
我以为到了,可开近一看,是一辆皮卡停在路边,车顶架着探照灯,几个人影围在一堆火旁边。
我心一紧,刚想绕过他们,皮卡旁边一个人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
那是一张黝黑的脸,穿着迷彩服,看起来像护林员。
他朝我喊:“哥们儿,这么晚了还往里走? 前面封路了! ”
我踩住刹车,探出头:“我朋友的车陷在前面了,我去救人。 ”
“救人也别往里开了。 ”那人走近,压低声音,“前面有盗挖的团伙,今晚刚摸上去,你这时候进去,别被当成同伙了。 ”
我心一沉。
他说的“团伙”,不会就是孙宏伟那伙吧?
我装作害怕:“那咋办? 我朋友还困着呢。 ”
“你朋友开的什么车? ”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黑色的。 ”
那人脸色一变:“黑色越野车? 是不是车牌后头三位是七九六? ”
我心口一紧:“你怎么知道? ”
他没接话,直接掏出对讲机,喊了一句:“七号七号,你说的那辆车,车主来了。 ”
我脑子“嗡”的一声,回头看那皮卡,车厢里堆着几把铁锹和长长的钢钎。
这不是护林员,这是另一伙盗挖的人!
我猛地踩油门,车却“突突”两声,熄火了。
【04】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冷汗。
钥匙再拧,发动机只发出“咔咔”的干响,就是打不着火。
我这才想起来,这辆小轿车年久失修,刚才连续开了三个小时,水温过高,这下彻底抛锚了。
穿迷彩的人走到我车窗边,敲了敲玻璃:“兄弟,别紧张,我们是保护区巡护队的。 你车上的GPS定位我们早就盯上了,你那个朋友开的越野车,连着两天在保护区边界来回转悠,今晚上才摸进去。 我们正准备收网。 ”
我脑子一转,脱口而出:“你们是巡护队? 那刚才怎么说是盗挖的? ”
那人笑了:“试探你呢。 你要是听见盗挖团伙就往回跑,肯定跟他们有关系。 你既然要进去救人,多半是不知情的车主。 ”他正了正帽子,露出工作证,“我叫王波,白杨沟管护站站长。 ”
我长出一口气,可心还是悬着。
孙宏伟要是被他们抓住,我的车也会被扣,到时候说不清。
王波看了我一眼:“你朋友啥情况? 车陷了? ”
“嗯。 ”我说,“就在北入口附近,离这儿大概十来公里。 ”
王波走到皮卡边,拿手电照了照地图:“那片是沙窝子,普通车进去就沉。 你朋友要是没经验,估计现在半个轮子都埋了。 不过还好,我们今晚有车巡到那边,刚刚发现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辙,走过去看了看,还没靠近就被对讲机叫回来了。 ”
“你们怎么不去救? ”我有点急。
“救? 那边地形复杂,夜间进去我们的皮卡也容易陷。 只能等天亮。 ”王波说,“你那个朋友,要是他一个小时内能把车倒出来,那算他运气好。 要是一直陷着,等风沙一大,车可能被埋半截。 ”
我一听“可能被埋半截”,心里咯噔一下。
毕竟那是我的车。
我赶紧说:“我有拖车绳,还有铁锹,能不能借你们的皮卡进去试试? ”
王波摇头:“不行,明早上我们领导就带救援队来,这是规定。 你放心,人不会有事。 ”
可我放心不下。
孙宏伟要是被扣押,那他借车的目的很容易被查出来,到时候我作为车主,少不了被调查。
而且那条陌生短信还悬在头上,我总感觉今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正想再争取,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来电,跟刚才发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我接起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你是孙宏伟的朋友? ”
“我是他战友。 ”我说。
“他现在在我们手上。 ”那男声说,“他开的那辆车,我们看上了。 你要是想拿回车,拿五万块钱来换。 要是不来,明天这车就解体卖零件。 ”
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是谁? ”
“别管我是谁。 你已经在去那里的路上了吧? 挺好,我们就在你后面那辆皮卡上。 ”
我猛回头,看见那辆皮卡的车灯闪了两下。
王波站在车旁,正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所谓管护站站长也是假的。
这个局,从我离开家就开始了。
【05】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那辆皮卡的车灯又闪了两下,王波慢慢走到我车门边,弯下腰,向手机那边的人说:“老板,他一个人来的,跑不了。 ”
电话挂断。
王波敲了敲我的车窗:“下车吧,别让我动手。 ”
我明白过来,这些人不是巡护队,也不是盗挖团伙,他们就是一群盯上我车的贼。
孙宏伟借车,恐怕也是中了他们的套——或者根本就是合伙的?
我脑子飞速转着。
如果孙宏伟跟他们是一伙的,那他为什么打电话喊我来?
如果不是一伙的,那我车怎么落到他们手里?
我推开车门,强作镇定:“各位大哥,有话好说。 我这车不值五万,你要真喜欢,我送你都行,但别伤害我战友。 ”
王波笑了:“你倒讲义气。 实话告诉你,你那战友不是个好东西,他欠我们老板赌债,说拿车抵债。 我们老板看你这越野车改装得不错,才答应让他用这车跑一趟西北。 ”
我一听,气得牙痒痒:“他拿我车抵债? 他凭什么! ”
“就凭他欠钱。 ”王波手一摊,“我们老板说了,你要是想要回车,就替他还钱。 要是拿不出钱,那这车就归我们了,你战友的债也一笔勾销。 你考虑清楚。 ”
我压着火气问:“孙宏伟现在在哪儿? ”
王波指了指戈壁深处:“在那边等着呢。 他说他车陷了,其实没陷太深,就是没ETC过不去闸口,只好停在沙地上等我们接应。 我们本来想等天亮了再过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来了。 ”
我冷笑:“你们倒是计划得挺周详。 ”
王波没理会,从皮卡上拿下一根绳子,示意我把自己绑上。
我当然不肯,正要后退,皮卡后车厢里跳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架住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知道自己轻信了。
那条短信其实就是他们发的,目的就是引我过来,逼我拿钱赎车。
我一边挣扎一边说:“你们把我绑了也没用,我来之前已经把位置发给我朋友了,他要是一个小时联系不上我,就会报警。 ”
王波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皮卡车窗。
车里那个“老板”似乎犹豫了一下,降下一点窗缝:“你朋友是交警? ”
我没直接回答,只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车里有定位,就算你们把车拆了,芯片也能被找出来。 你们拿这辆车去讨债,就不怕惹一身腥? ”
王波笑了:“吓唬谁呢? 现在电子设备我们见得多了。 ”他让人把我推到皮卡旁边,用胶带缠住手腕,丢进后车厢里。
然后他们启动皮卡,朝戈壁深处开去。
车颠簸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了下来。
我从车厢缝隙里看出去,前方有几道车灯,我的黑色越野车正横在一个沙坑边缘,车子半倾斜着,前轮陷进沙子。
而孙宏伟站在车旁,正跟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说话。
我喊了一嗓子:“孙宏伟! 你干的好事! ”
孙宏伟回过头,看见我,脸色顿时变了。
他跑过来,朝王波喊:“谁让你们把他绑来的? 我只说借车,没让你们绑架! ”
王波冷冷地说:“你不是说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怕他报警吗? 现在正好,让他也签个字,省得后患。 ”
孙宏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着牙说:“行,你们拿主意。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凉透了。
骗子,他把我的信任卖了。
可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在被塞进皮卡之前,我趁着混乱按下了口袋里的手机的紧急呼叫键,老周那边应该已经听到了我和王波的全部对话。
现在,我只需要拖延时间。
【06】
王波指挥手下把孙宏伟从沙坑边叫过来,又有人去查看我的越野车。
我趴在地上,看见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蹲在车头,用手电照了照底盘,站起来说:“车没大碍,前轮吃沙,得用绞盘拉。 ”
王波点点头:“那就赶紧弄,天亮之前把车弄出来,开走就完事。 ”
我冷眼看着他们。
那辆越野车是我花了三年改装的,光绞盘和减震就花了不少钱。
现在要被这群人抢走,我心如刀绞。
但我知道不能硬来,只能拖时间。
老周听到我的求救信号,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可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少说也要两个小时,我能拖住他们吗?
我正想着,孙宏伟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建斌,对不住了。 这事我没办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
我瞪着他说:“欠债还钱没错,你拿别人的车抵债就有理了? 要不是你,我至于被绑在这儿? ”
孙宏伟低下头:“他们说了,只要车到了手,我那笔债就一笔勾销。 以后我再也不赌了。 ”
我冷笑:“你上次也这么说,可你改了吗? ”
孙宏伟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可理解归理解,该算的账一样不能少。
那边穿冲锋衣的人开始动手拖车。
他们从皮卡上取下绞盘,挂钩挂在我越野车的前拖钩上。
一个手下坐到驾驶座里,发动了车,试图配合绞盘倒车。
发动机轰鸣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格外刺耳。
我趁着他们忙活,慢慢挪动身体,把缠着手腕的胶带往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磨。
胶带有些松动,但还不够。
我一边磨,一边留意着周围。
王波站在皮卡旁边抽烟,冲锋衣男人站在绞盘边,另外两个人分别在车前和车后。
加上孙宏伟,一共五个人。
凌晨的风很凉,吹得帐篷布哗哗响。
我闻到沙尘的味道,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我故意咳了两声,引起王波注意:“大哥,你们绑得太紧了,我手麻了,能不能松松? ”
王波瞥我一眼:“忍着。 ”
我说:“我不跑,就是手麻了,等会儿你们把我扔在这儿不管,我手坏了到时候警察一看就是绑架,对你们也不好。 ”
王波想了想,让一个手下来给我把手腕上的胶带松了两圈。
我的手腾出来了,但没急着解掉,假装手还绑着。
这时候,绞盘已经绷紧。
冲锋衣男人喊了一声“起”,越野车发动机轰鸣,前轮猛地从沙坑里拔了出来,带起一片沙土。
车身晃动一下,停稳了。
“车出来了! ”有人喊。
我心中一惊,车要是被他们开走,就真没戏了。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戈壁滩上空无一人,警笛声却越来越近,一道强光从北侧射过来,是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车。
王波脸色大变:“妈的! 快撤! ”
他丢下烟头就要上车,我趁身后的手下愣神,猛地挣开胶带,一脚踢在他后膝弯上,那人栽倒在地。
我三两步冲到越野车旁,拉开副驾驶门,从座椅下摸出一把工兵铲——那是我一直放在车里的防身工具。
王波的手下冲过来抓我,我抡起工兵铲在眼前一挥:“来,不怕死的试试! ”
警笛声更近了。
冲锋衣男人大喊:“别管他了! 撤! ”他们纷纷往皮卡跑。
孙宏伟愣在原地,像是吓傻了,被王波一把拽上皮卡。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皮卡在沙地上打了一个急转,扬起滚滚沙尘,朝远处冲去。
警笛声并没有追过去——那辆车在沙地上颠了两下,停在几十米外,车顶的警灯灭了。
车门打开,老周跳下来,朝我喊:“建斌? 你没事吧! ”
我愣了:“你怎么才来? ”
老周指着他开来的那辆SUV:“我来得急,没敢进沙地,怕陷车,就放警笛吓唬他们。 ”他朝我身后看了看,“那辆皮卡逃了,不过没事,我刚才已经拍了照,车牌号也记下了。 ”
我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那辆失而复得的越野车,心里又酸又怒。
孙宏伟被带走了,可那帮人还跑了。
但至少,我的车保住了。
老周走上前,盯着我手里的工兵铲,笑了笑:“行,够硬气。 ”
我放下工兵铲,声音发沉:“这事没完。 ”
【07】
那晚我没回家,直接跟老周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做笔录。
民警听完我的叙述,又调了老周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脸色凝重:“这帮人可能就是一个专门敲诈车主的外地团伙,最近连着发生过两起类似案件。 ”
我心里那个火苗又蹿起来了:“我战友孙宏伟呢? 他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
民警说:“我们联系了白杨沟管护站,那边确实没有叫王波的人。 不过你描述的那个冲锋衣男人,跟之前抓过的盗挖案嫌疑人很像。 孙宏伟在你车上,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他要是还有良心,应该会回来投案。 ”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折腾了半宿,身上全是沙土。
老周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灌了一口,觉得心里堵得慌。
孙宏伟落到现在这境地,是他自己作死,可我还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愤怒——他不仅拿我的车去抵债,还差点把我套进去。
我决定不再替他兜着。
第二天天亮,民警给我打了个电话:孙宏伟在通往县城的一条便道上被拦下了,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皮卡跑了,他被扔在戈壁里,走了半夜才找到公路。
他主动联系了派出所,说要交代情况。
我开车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孙宏伟正坐在调解室里,头发上全是沙子,手上还沾着油污。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冒出一句:“建斌,对不起。 ”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那帮人,是我在赌场认识的。 我欠了他们五万,他们说,只要把我弄到一辆改装越野车,他们就把账销了。 我看上了你的车,就想着借出来,让他们做个假现场,报个车被盗。 可我没想到,他们想直接扣了你的车,还把你骗过来。 ”
我听他说完,冷笑了一声:“孙宏伟,你为了五万块钱,就想要我把车搭进去? ”
“我当时鬼迷心窍了。 你打我吧。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我盯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曾经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冲在最前面的班长,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
我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说:“你自己跟警察讲清楚吧。 我不追究你什么,但你得把那个团伙的信息全说出来,别让他们再祸害别人。 ”
孙宏伟用力点头:“我说,我都说。 ”
最终,派出所根据孙宏伟的供述,在邻县的一个汽修厂里抓住了那三个人。
王波的真名叫孙胜,是个网上在逃人员,专门盯车主的越野车下手。
我那辆车经过检查,除了轮胎磨损,没有大碍。
事情水落石出,按理说该松了一口气。
可我的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
孙宏伟被拘留了,虽然他的事不算特别严重,但刑事走不了。
他的老婆带着孩子来找我,我避而不见。
我不想原谅他,但我也没法彻底恨他。
我在修理厂把车洗了一遍,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
正擦着,手机响了,是老周。
“建斌,有个事要跟你说。 ”老周的声音有点奇怪,“那个孙宏伟,虽然交代了团伙的事,但他还交代了一个细节——他说他之所以找你借车,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你车上有一样东西,值大钱。 ”
我愣住了:“什么东西? ”
“他说是后备箱夹层里的一包东西。 ”老周顿了顿,“可我们查了,你后备箱里什么也没有。 他是不是在撒谎? ”
我心里一沉,放下抹布,大步走到越野车后面,掀开后盖,伸手进侧壁的夹层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包。
我把它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纹路奇特。
我猛地想起,去年我去过一趟戈壁,捡了几块风凌石,随手塞进了后备箱夹层。
后来忘了这事。
孙宏伟说的“值大钱”,原来就是这几块破石头。
我哭笑不得,可随即又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孙宏伟知道石头的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预谋?
那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08】
我攥着那几块风凌石坐进驾驶室,把它们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太阳已经升高,车外的沙地反射着晃眼的白光。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事。
孙宏伟说,是有人告诉他,我车上有一包值钱的东西。
可那包石头是我自己捡的,从来没人知道。
除了……那次在战友聚会上,我喝多了,跟人聊起在戈壁捡石头的经历。
那时桌上坐的有几个孙宏伟的“生意伙伴”,其中有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后来被证实是孙胜。
所以,孙宏伟根本不是因为欠赌债才借我的车。
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包风凌石去的。
他借车,假装陷车,再把孙胜他们引过来,最后让我误以为是团伙抢劫。
如果我没发现夹层里的石头,可能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我越想越气,直接拨了老周的电话:“老周,孙宏伟还交代了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后备箱夹层里有风凌石? ”
老周沉默了几秒:“我正要跟你说。 刚才我们审他的时候,他全招了。 他说他之前就听人讲,你在戈壁滩上捡到过一块成色极好的风凌石,能卖十几万。 他觉得你不上交,肯定是想偷偷卖了。 所以他跟孙胜合谋,演了一出戏,想逼你把石头交出来。 ”
我愣住了。
风凌石值十几万?
我低头看着那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怎么看也不像能卖十几万的样子。
孙宏伟的贪欲,已经过了头。
“那他现在人呢? ”我问。
“拘留着呢。 ”老周说,“你那段录音,加上他自己的供词,够他喝一壶了。 不过建斌,他也算帮你揪出了孙胜那个团伙,算是立功,但你不能再把他当战友了。 ”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车窗外,戈壁滩一望无际。
我坐在车里,把那几块风凌石颠了颠,忽然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留着?
卖了?
它们原本只是我喜欢的小玩意儿,现在却成了诱人犯罪的祸根。
我想了想,把石头装回夹层,拉好拉链,然后决定回家后把它们交给当地的地质博物馆。
不图钱,只想图个心安。
发动车子,迎着阳光上了国道。
路过白杨沟自然保护区入口时,我把ETC卡插回挡风玻璃后面的卡槽里。
栏杆自动抬起,我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那道闸口。
从此以后,我不再轻易借车给任何人。
孙宏伟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
我甚至想好了,等回去以后,在战友群里发一条消息:各位战友,我的车不外借,如有急用,我可以帮你们叫车,但车钥匙只有一把。
至于孙宏伟,我没再看过他。
听说他出来后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我没有特意去打听。
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原谅了他对我的伤害,但我不会再信任他。
车驶进县城,我在路边停下,给老婆发了条消息:“车拿回来了,晚上想喝碗热汤。 ”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把车开向家的方向。
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整条路空旷而干净,像是所有脏东西都被留在了昨天的沙尘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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