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拉开车门,楼下女邻居急匆匆坐进副驾驶,说开会要迟到了,反正顺路,让我捎她一段 。
她姓周,住我楼下去年多了,电梯里碰到会点头,也就这点交情。
她把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按着包的拉链头,没拉开,也没松开。
我发动车子,她报了个地址,不是她单位的方向。
我说这不是去你公司的路吧。
她说先接个人,麻烦你了,语气快得不容人问。
车开到老城根那条街,她让我停在一个诊所门口。
诊所玻璃门上贴着"无痛人流"四个红字,褪了色。
她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框,冲我摆摆手,说十分钟,你等我十分钟。
我没熄火。
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墙,手里攥着一张收费单,攥得皱成一团。
上了车她直接把单子塞进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说走吧,去公司。
路上等红灯,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对着手机黑屏补口红,手抖,涂出去了,拿纸巾擦,越擦越花。
"别跟我老公说。"她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他以为我今天体检。" 我说好。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轮不到我问。
送到她公司楼下,她下车前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要塞给我。
我说顺路的事。
她把钱硬塞进我杯架里,跑了,高跟鞋崴了一下也没停。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
猫眼一看是她老公,姓钱,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上挂着笑,说兄弟,今天谢谢你捎我老婆。
我让他进来。
他不坐,站在玄关,苹果放在鞋柜上,一颗一颗摆好,摆得很整齐。
"她体检报告出来没?"他问。
"我没问。" "哦。"他点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她最近老说累,我寻思是不是有了。
我们备孕两年了,中药喝了七八千。" 我说是吗,那得让周姐好好查查。
"查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脸上就是不下来,"我上个月偷偷去查的,我这边的问题。
精子活力不行,基本没戏。
我还没敢告诉她。" 玄关的灯有点暗。
他站在那儿,摆苹果的手停了。
"所以兄弟,"他抬头看我,眼神平得像一杯隔夜的水,"她今天去的那个诊所,发票我下午在她包外侧夹层看到了。
两千八,无痛的。" 我没说话。
"我就想问问你,"他把最后一颗苹果摆正,"早上她上车的时候,有没有接什么电话?
对方是男的女的?"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我们俩隔着一柜苹果站在黑里。
我听见自己说,没有,她一路都在睡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转身下楼,脚步声很轻。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微信,周姐发的:"苹果别吃,他买了两袋,一袋给你们家,一袋他自己留着。
他那袋泡过东西的,我看见了,没敢声张。" 我盯着鞋柜上那袋苹果。
红得发亮,每一个都差不多大。
过了两天,电梯里碰到周姐,她提着垃圾下楼,看见我,笑了一下,跟以前一样点头。
她脖子上有道红印子,被头发遮住一半。
又过了一个礼拜,半夜我被楼下的动静吵醒,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第二天早上,救护车停在楼下,老钱被人抬出来,说是夜里突发心梗。
葬礼上周姐穿黑裙子,挨个给人递烟。
轮到我,她递烟的手很稳。
"他走之前还念叨,"她说,"说你是个好人。" 我接过烟,说节哀。
她转身去招呼别人,背影挺得笔直。
我低头看那根烟,没点。
烟嘴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不是她的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