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正试图把加拿大作为进入美国市场的后门。”——这句出自美国汽车咨询公司Dunne Insights首席执行官迈克尔·邓恩之口的判断,正在北美政策圈引发连锁反应。邓恩在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的一场讨论会上说得直白:中国车企“几乎会不惜一切代价争取进入美国市场”。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美国目前仍对中国汽车维持着106.1%的综合关税,并限制使用与中国相关软件和硬件的电动汽车进入美国市场。除国内措施外,华盛顿还正与加拿大和墨西哥讨论,在《美墨加协定》(USMCA)审查过程中,如何共同阻止中国电动汽车进入北美市场。高墙筑起,大门紧闭,但围城总有缝隙。
这条缝隙,恰恰从加拿大裂开。
2026年1月,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访华期间签署协议,宣布对中国电动汽车进口政策实施重大调整:不再征收100%附加税,给予每年4.9万辆进口配额,配额内享受6.1%的最惠国关税待遇,配额规模5年内将提升至7万辆/年。这距离2024年10月加拿大特鲁多政府追随美国加征100%关税,仅过去18个月。
政策反转之快,让美国政坛措手不及。民主党参议员布莱恩·沙茨直言这是“彻头彻尾的外交惨败”,反观特朗普,则秉持实用主义立场表示,“能和中国达成交易,就该去做”。
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出水面:中国车企能否借助加拿大投资与本地化,迂回进入美国市场?
加拿大的算盘打得精。卡尼政府取消关税的同时,正在制定一项新的汽车业发展策略,旨在为在该国生产汽车的企业提供更广阔的市场准入机会。卡尼在一份声明中明确表示,预计3年内,该协议将促使中国企业与加拿大可靠合作伙伴开展大量合资项目,为该国汽车行业从业者保住并创造新的就业岗位,同时助力加拿大电动汽车供应链稳健发展。
这本质上是一套“以市场换技术”的算盘——加拿大让出部分市场空间,换取中国车企的技术转让、本地研发合作和供应链本土化。与美国“正向技术转移”(外资带来技术)的逻辑形成鲜明对比,加拿大这套策略被业内称为“反向技术转移”。
加拿大这套策略并非凭空而来。在电池材料加工、稀土等领域,加拿大已有类似政策实践。但问题在于,这套策略的可行性存在根本性挑战。
第一,中国车企在技术转让方面会非常谨慎。邓恩说得直白:中国企业在转让技术方面“会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很‘吝啬’”。比亚迪执行副总裁李柯明确表示,比亚迪坚持要全资拥有、自主运营加拿大工厂,不接受任何共享所有权,理由是“合资是行不通的”。比亚迪走垂直整合路线,电池、电机、半导体等核心部件全自主生产,合资模式根本适配不了它的运营逻辑。
第二,加拿大自身产业基础薄弱,技术吸收能力存疑。数据显示,该国没有年产能超过5万辆的整车制造企业,动力电池、车规级芯片等核心零部件自给率不足8%,市场供给缺口高达11.3万辆。英国初创公司Britishvolt曾计划在魁北克省贝坎库尔建设一座60GWh电池单元超级工厂,最终因“全球经济状况恶化”以及“可用投资资本大幅减少”而夭折。
邓恩还补了一刀,话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并不认为美国企业在合资合作中,能够像中国企业那样有效地掌握和保护这些技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玩这场游戏。”
加拿大国内并非铁板一块。工会、环保组织对“以市场换技术”的阻力不容小觑。但另一方面,潜在收益同样诱人:加拿大借此建立本土新能源汽车供应链,减少对中美双重依赖。加拿大经济对美国的依赖程度高居全球之首——其出口的70%以上输往美国,整个贸易的85%以上在美加之间进行。然而美国在贸易领域没少给加拿大使绊子,从石油到乳制品、木材,加征关税的招数用了一遍又一遍。特朗普甚至威胁加拿大可能成“美国第51个州”。这种说翻脸就翻脸的单边主义,让加拿大看得明明白白。
卡尼访华时直言“中国比美国更稳定可预测”,这恐怕不只是外交辞令。
政策落地后,中国车企的反应速度令人咋舌。仅卡尼访华结束两周后,奇瑞便奔赴加拿大,与当地经销商启动首轮商务洽谈。紧随其后,比亚迪、吉利、长安汽车等一众中国车企密集入局。
吉利旗下豪华跑车品牌莲花率先行动。今年5月初,18辆产自武汉工厂的莲花Eletre纯电超跑SUV从上海启航运往加拿大。目前,莲花已在加拿大建立成熟销售网络,在多伦多、温哥华等核心城市布局6家授权经销商,计划年内增至12家。与此同时,吉利旗下极氪、沃尔沃也在同步推进加拿大市场布局。
比亚迪的布局更具战略纵深。据比亚迪执行副总裁李柯透露,公司正积极考虑在加拿大建立制造厂,并对收购全球成熟汽车制造商持开放态度。比亚迪计划在加拿大开设约20个销售网点,同时坚持独资经营模式,不接受合资。更引人注目的是,比亚迪还加入了墨西哥一家日产-奔驰工厂的竞标,该工厂年产能达23万辆。
长安汽车设计总监Klaus Zyciora透露,该公司已组建跨部门专项团队,筹备登陆加拿大市场。东风汽车则在魁北克省蒙特利尔市举办品牌展示活动,启动本地经销商招募,其加拿大官网已上线。
在合作伙伴选择上,中国车企展现出多元化的策略。与加拿大本土车企或零部件供应商的合资可能正在推进,同时与加拿大省级政府(如安大略省、魁北克省)的招商引资协议也在洽谈中。加拿大政府已承诺对比亚迪等中国车企的车型进行认证,这些品牌可能逐步占据更多进口配额。
值得注意的是,加拿大进口配额的年度周期为每年3月至次年2月,采取“先到先得”方式发放,上半年未使用完的配额可顺延至下半年。这意味着各家车企正在争分夺秒抢夺配额资源。
从选址逻辑来看,靠近美国边境是核心考量。安大略省温莎市与底特律隔河相望,2026年7月通车的戈迪·豪国际大桥直接连接温莎与底特律,为北美最繁忙的汽车制造走廊增加了大型货运通道。这座耗资约64亿加元的大桥,降低了两地间的物流风险。
在生产车型上,中国车企瞄准的是北美市场偏好的SUV、皮卡电动化版本。卡尼在声明中透露,5年内这些进口车辆中超过50%将是价格实惠的车型,进口价低于3.5万加元,为加拿大消费者提供更多低价购车选择。
产能规划方面,中国车企可能采取从CKD(散件组装)模式试水,逐步过渡到全工序生产的策略。咨询机构AlixPartners全球汽车业务联席负责人Dan Hearsch直言,车企在加拿大完成产品适配、合规打磨与本地化运营后,未来进军美国市场便可实现高效衔接,试错成本极低。
美国不会坐视不管。2026年7月1日,美国政府拒绝按现状延长USMCA,协议进入十年落日倒计时和年度审查机制。同时,美国方面提出,希望把北美制造车辆享受USMCA优惠待遇所需的区域价值含量从75%提高到82%,并要求其中50%的价值来自美国。
这仅仅是开始。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同步发布官方声明,指责现有原产地规则和外资监管机制无法封堵中国商品借道墨西哥、加拿大流入美国市场。美方还计划从劳工执法、原产地规则、经济安全协同、对外关税协调四大维度新增对华约束条款,实质压缩中国资本、商品、技术的北美准入空间。
在贸易法工具方面,美国可能重新启用232条款(国家安全)和301条款(知识产权),对中国车企及其供应链展开调查。外交层面,美国将要求加拿大强化对中国车企的审查,甚至将投资审批权纳入USMCA框架。
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国正与加拿大和墨西哥讨论,在USMCA审查过程中,如何共同阻止中国电动汽车进入北美市场。美方意图借“逐年复审”机制持续调整规则,进一步压缩贸易逆差,强化关键产业布局与外资审查。
夹在两大经济体之间,加拿大的位置颇为微妙。一方面,加拿大承接中国投资促进就业、丰富市场供给的诉求真实迫切。2024年第四季度,中国电动车对加出口环比暴跌92%,2025年全年出口量仅2800辆。加拿大电动车市场供应严重短缺,2025年电动车平均零售价升至5.2万加元,较关税调整前上涨37%,六成以上潜在购车者选择推迟购车。
另一方面,加拿大又需要配合美国设立安全审查红线。加拿大的策略可能是有条件合作——既不对美国唯命是从,也不对中国全面敞开,而是在博弈中寻找最大公约数。三国协调机制下,美墨加汽车贸易委员会可能出台“第三国原产地成分追溯”规则,进一步收紧中国车企的迂回空间。
中国车企借道加拿大,面临三重挑战:一是“反向技术转移”策略下,加拿大能否真正以市场换到技术,中国车企的核心知识产权是否愿意转让;二是USMCA升级审查可能带来的规则收紧,原产地门槛提高、反规避条款加码;三是加拿大内部的政治博弈,既要平衡美国压力,又要满足国内产业诉求。
中国驻美使馆发言人刘畅的表态或许给出了答案的注脚:“打着‘公平竞争’和‘国家安全’旗号鼓吹保护主义、设置贸易壁垒,违背市场经济原则和世界贸易组织规则。电动汽车制造是一个全球化产业。只有分工合作才能实现互利共赢,只有公平竞争才能推动技术进步。”
你觉得,中国车企能成功通过加拿大打开美国市场的大门,还是会引发更严厉的北美一体化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