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裂纹里还卡着两年前摔的印子。
那会儿刚离婚,手机砸在墙上,屏碎了没舍得换,凑合用到今天。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我追尾了一辆保时捷卡宴。
我开的是辆二手比亚迪F3,离婚时分的。
车漆掉了三块,右前灯早就泛黄,空调出风口用透明胶粘着。
刹车片磨得差不多了,在汽配城问过价,原厂的一对要四百八,副厂的二百六,我犹豫了半个月没换。
前头那辆保时捷突然刹停。
我反应过来踩刹车,踏板软绵绵地往下陷,车速没减多少,哐当一声怼了上去。
安全气囊没弹。
我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眼前白了一下。
保时捷车主下来,是个穿巴宝莉格纹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围着车尾转了一圈,脸色铁青,后保险杠凹进去巴掌大一块,漆面裂了纹。
他拿手机对着拍,嘴里念叨:“这车刚提三个月,选装件就花了二十万。 ”
我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
马路上车流呼啸,晚高峰的喇叭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
他说报警还是私了。
我说私了。
他说行,四S店报价两万三,你给两万。
我手机里余额宝剩八千七。
银行卡里还有四千二,是下季度的房租。
我攥着碎屏手机站在风里,四月的傍晚有点凉,我穿着件洗起球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得发亮。
我打了前夫的电话。
号码没删,离婚后一次没拨过,存在通讯录里像个死人的名字。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我在南二环追尾了,你能不能来一趟。
他没问撞了谁,没问严不严重,只说了句“发定位”。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E级停在应急车道。
他从驾驶座下来,穿件深蓝商务衬衫,袖口别着银扣,比离婚那会儿胖了些,下巴叠出双层的轮廓。
他先看了眼我的车,又看了眼保时捷,然后走到对方面前。
“哥们儿,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掏出烟递过去,软中华,对方摆手没接。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手指点了点保时捷的保险杠,“这伤抛个光能淡七成,我认识个修理厂,用进口腻子,补完看不出来。 给你六千,你拿钱走人,不走保险,明年保费不涨。 ”
保时捷车主犹豫了十几秒。
他掏出手机又拍了两张,最后点了头。
前夫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数了六千现金递过去。
对方数完钱,上车走了。
我蹲在路牙子上。
膝盖并拢,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在抖,眼泪把卫衣袖口洇湿了一片。
不是为修车钱。
是我刚才翻手机通讯录找他那会儿,发现最近通话记录里全是客户、房东、外卖骑手、快递员,唯一一个能理直气壮喊出来帮忙的名字,是我两年前亲手注销掉的那个。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影子罩住我整个身体。
他没蹲下,就那么站着。
“哭什么。 ”
我没抬头。
声音闷在胳膊里:“钱我下个月还你。 ”
他沉默了几秒。
马路上有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兰花草》从远到近又远了,水雾溅在我鞋面上,那双白球鞋是去年双十一抢的,原价三百九,打完折一百八。
“你手里那只镯子,”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烧起来的火气,“老凤祥今年的金价五百七一克,你那只实心的五十八克,三万三。 你耳朵上那对耳钉,周大福传承系列,少说一万五。 你脖子上那条链子,虽然细,也是千足金,两千打底。 你这一身,够买八辆这种破保时捷。 ”
我抬起头。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你跟我离婚的时候,你妈说你净身出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手指点着我手腕,“我那时候真信了,觉得你清高,觉得你看不上我那点家底。 结果呢? 你把这些年我给你的首饰全攒着,一个没卖,戴着挤公交、开着辆快散架的破车、住着城中村的隔断房。 你到底在跟谁较劲? ”
我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是结婚第三年他带我去南京买的。
那天新街口金店搞活动,克减三十,柜员拿计算器敲完总价,他二话没说刷了卡。
我当时说他浪费,他说黄金保值,比买包强。
离婚时我没带走任何共同财产,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对半分的,我只要了这只镯子和那辆破比亚迪。
“你妈当年说我是图你家钱。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风吹过来,卫衣帽子在背后鼓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把她当年塞给我的那个存折放鞋柜上了,里面八万六,一分没动。 你回去问问她,那张存折还在不在。 ”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笔钱是我怀女儿那年他妈偷偷给我的,说让我补身体,别告诉他。
我收了,没花,存了定期。
离婚那天我把存折翻出来,密码写在背面,放在玄关鞋柜上,拿钥匙压着。
我走的时候他不在家,后来他也没提过这事。
“你妈从来没跟你提过吧。 ”我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她大概以为我拿走了。 你回去问问,顺便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给我那笔钱。 ”
他的喉结动了动。
车流从身边过去,一辆公交车进站,气刹发出放屁一样的声响。
站台上有人挤着上车,有人低头刷手机。
没人看我们。
“那笔钱是让我打胎的。 ”我说。
他的脸刷地白了。
结婚第二年我怀了二胎,女儿刚满一岁。
他妈从老家过来,住了三天,每天炖汤给我喝,第四天早上把存折塞到我枕头底下,说家里现在困难,养一个就够了,女儿还小,等缓过这两年再要也不迟。
我没说话,当天下午去医院做了手术。
他出差回来,他妈说我自己不小心流产了。
他信了,一句没多问。
“你那时候在深圳出差。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陪我去做的。 做完手术她给我煮了碗挂面,里面卧了个鸡蛋。 第二天她就回老家了。 存折我留下了,没花。 我想等哪天你问起来,我就告诉你。 你从来没问过。 ”
他往后退了一步。
皮鞋跟磕在路沿石上,差点绊倒。
他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手指关节泛白。
“你现在的老婆,”我继续说,声音出奇地稳,“去年生儿子的时候,你妈是不是也去了? ”
他没回答。
但从他抖动的嘴角我能看出来——他现在的妻子去年生的儿子,他妈肯定去了。
带着土鸡、带着鸡蛋、带着她那个用了二十年的老砂锅。
“你妈没让她打掉吧。 ”
他松开了路灯杆,手垂下来。
我看到他手指在抖。
“所以你这两年,”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不说。 ”
“说什么? ”我把碎屏手机揣进兜里,“说我被你妈逼着打了胎? 说我在医院躺了四个小时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说我月子里落下的腰疼到现在阴天还犯? 说了你能怎么样,离婚的时候把这些折成钱补给我? ”
他张了张嘴。
“我不卖那些首饰,”我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金镯子,“是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值点钱的东西。 我留着不是舍不得,是怕哪天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拿它们换口饭吃。 ”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比亚迪的车门。
车门铰链嘎吱响了一声。
我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抖了三下才打着。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股霉味。
他站在车窗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修车的六千我转你微信。 ”我说,“两年前那个存折的事,你想问就去问你妈。 问完别来找我,我不想知道答案。 ”
我踩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晚高峰的车流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直到看不见。
回到家我给女儿检查作业。
她趴在餐桌上写拼音,铅笔攥得紧紧的,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
我给她听写,念到“爸爸”这个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爸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周末带我去吃汉堡。 ”她把“爸爸”两个字写得特别大,田字格快装不下,“妈妈你去吗? ”
我放下筷子,走到厨房去倒水。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碗上,溅了一身。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吵架、在沉默、在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妈妈那天要上班。 ”我说,“你跟爸爸去吧。 ”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晚上十一点,微信收到一笔转账。
六千块整。
备注栏写着“不用还了”。
我没收。
二十四小时后钱自动退回去。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存折我找到了。 在鞋柜最里面那个抽屉。 密码没变。 ”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第二天早上送女儿上学,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王婶。
她拎着打折鸡蛋,三块五一斤,限购两斤。
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三楼那户又吵架了,说物业费涨了,说菜市场的猪肉这两天便宜了两块。
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条街看着我。
我没停步,牵着女儿的手往学校走。
她蹦蹦跳跳地说昨天爸爸给她买了新书包,粉色的,带艾莎公主图案。
走到路口回头看,奔驰已经不在了。
地上留着个烟头,软中华,没抽完就掐了,烟嘴上沾着一点血。
我把女儿送进校门,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明晃晃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眼泪,最值钱的是眼泪流干之后,你还能攥在手里的那点东西。
不管那东西是金子、是孩子、还是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