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逼我给他转六百车费。我直接把车开到服务区让他下车,气得他破口大骂

我买了辆新车,国产的,落地十二万八。

这事儿没在家族群里发照片,是我爸打电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小军争气,自己攒钱买了车。

我电话里听大伯在旁边接了句,哦,买车了?

啥牌子?

我爸说国产的,十多万。

大伯那边就没了动静,我爸又说了几句挂了。

我本来没想把车开回老家。

刚提车半个月,牌照还是临时的,座椅上的塑料套都没拆干净。

可我妈电话打来说,你大伯家小儿子的婚礼定在这周六,你爸腰不好坐不了大巴,你不是有车吗,回来接一趟你爸,顺便拉上你大伯他们几个。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也没多想,应了句行。

周五下午我去洗了车,三十块钱的普洗,轮毂上的泥冲干净了,车里放了两个竹炭包去味。

又绕到超市买了四瓶矿泉水搁在杯架里,想着路上谁渴了随手能喝到。

周五晚上八点到的老家,车停在巷子口。

我爸下来看了两眼,绕了一圈,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我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

第二天一早七点,我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

大伯的声音,粗嗓子,隔着墙都听见。

我出门看了一眼,大伯和堂哥站在车旁边,堂哥抽烟,烟灰弹在我车前面的地上。

大伯背着手绕着车走了半圈,嘴里嘀咕,啧,国产品牌,看着倒是挺大。

我没接话,拉开后备箱放我爸的包。

大伯把手里一个塑料袋搁在后座上,说放一下,你二叔的东西。

那塑料袋漏着油,我看见后座垫上洇开一圈印。

我没吭声,找了张报纸垫在下头,又把塑料袋挪到报纸上。

大伯上车坐在副驾,堂哥和我爸坐后排。

大伯一上车就开始掰副驾前面的储物盒,咔哒一下掰开,往里扫了一眼,又啪地关上。

他摸了摸车门上的皮料,说你这车皮革的吧,不是真皮的。

我说差不多。

他往座椅后背上一靠,说座椅倒是软。

出了村口上省道,车多,走走停停。

快上高速的时候路过一个加油站,我看油表还有一半,没停。

大伯偏头看了一下油表,说你油够不够?

我说够到市里。

他说那行,省点是点。

上了高速跑了两公里,大伯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呜呜响。

他说关了吧,开空调费油。

我摁了下按钮把窗升上去。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他清了清嗓子,半侧过身对着我,说小军,问你个事,你这车跑这趟是不是烧了不少油?

我说还好,新车磨合期稍微高点。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咱们这一车人,你二叔、你堂哥,都算你的长辈。

你刚买新车,按理说要给我们沾沾喜气。

油钱过路费这些,你一个晚辈,出了就出了,是这个理不?

我没接话,看着前面的路。

他又顿了一下,说不过我这做大伯的也不能白坐,这样吧,你给我转六百块,算是这趟的车费,也当是给你新车上个红。

我还能图你这六百块钱吗?

就是个意头,图个吉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堂哥在后排笑了一声,说爸你这大伯当得讲究。

我爸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响声。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我爸脸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我。

我开了两公里,车速一百零五。

我说大伯,六百太多了,这趟油钱加过路费来回不到三百。

他说三百归三百,那车损呢?

你不坐人,车放着也掉价。

有人坐了,还是你大伯,这叫旺车。

旺车懂不懂?

你年轻人不懂这些老规矩。

我看了眼导航,距离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四公里。

脚底踩着油门没松,我说大伯,这个规矩我真没听说过。

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说那是你爸脸皮薄,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为你好。

你想想,跑车拉客的,起步还得给个红包呢,我这老长辈坐你新车,给六百是高看了你。

我把车速降了一点,变到右边车道。

我说大伯,六百我真拿不出来,刚买的车,保险购置税都交完了,手头紧。

他说你手头紧你买什么车?

打肿脸充胖子呗?

那这样,你少点,四百,最低四百,不能再少了。

这钱到了你堂弟结婚那天我给你包回去,不还是你的钱吗?

就走个形式。

我说走形式那就更不用了,一家人,没这个必要。

他说你这话就不对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不是讹你,是帮你攒点人情账。

今天你出了这钱,回头你二叔家你三姑家都记着你的好。

你要是这点钱都舍不得出,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你爸?

他提到我爸的时候我踩了脚刹车,前面的车尾灯突然红了,我跟得近,车里人都晃了一下。

堂哥说哎哟慢点。

我没回头,我说大伯,这钱我不转,你要是觉得这车坐着不吉利,前面服务区你下去,给你叫个滴滴回去,也能赶上午饭。

他声音一下高起来,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我是你大伯,你亲大伯!

你买个破车就抖起来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小辈跟长辈这么算账的。

你爸坐在后排你问问他,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没问他爸,打灯变进服务区的匝道。

车速从一百降到八十、六十、四十。

车停进服务区的停车位,我挂了P挡拉了手刹,转过头看着大伯。

我说大伯,到了,你下车吧。

我给你叫车,钱我出,不用你转。

他愣了两秒,脸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你让我下去?

你说让我下去?

这是高速服务区,你让我下车?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要走形式吗?

那我给你叫个车,走正规平台的,明码标价,不搞人情账。

他一把扯开安全带,安全带弹回去啪的一声撞在柱子上。

他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扭头骂了一句,你真是个白眼狼!

你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我给过你多少?

你忘了?

你现在买个车,连你大伯都装不下你了?

我坐在驾驶位上没动,手握着方向盘。

我说大伯,压岁钱我每年给你儿子也包了,咱俩扯平的。

你骂我白眼狼我也认,今天这事儿就到这里,你愿意上后座跟你孙子挤一挤也行,我不撵你。

但六百块钱,一分没有。

他站在车门外面,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花白的头发歪在一边。

他指着我的脸骂了三句脏话,声音大得旁边停车的司机侧过脑袋看。

我坐在车里没关窗,等他把话骂完。

他骂累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车身晃了一下。

他走到车屁股后面,拉开后座的门,挤进去坐在堂哥旁边,把车门也摔得巨响。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黑着脸,胸口一起一伏的。

堂哥侧着身子往窗边挪了挪,没说话。

我爸从始至终没回头,脸一直朝着窗外。

我挂上挡,驶出服务区,重新并入高速。

空调开到最大,车厢里冷得像冰窖。

开了十分钟,谁都没开口。

后排传来大伯粗重的喘气声,像是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又开了五分钟,他忽然咕哝了一句,这车坐着也没什么好,减震硬,底盘散,比我儿子的合资车差远了。

堂哥小声嗯了一声。

我看了眼油表,一格掉下去了。

我说大伯,减震再硬也装得下你这一百八十斤,底盘再散也没把你散出去,您踏实坐着吧,到了地方我给您开门。

他再没接话。

车到酒店门口,我靠边停下。

大伯推门下车,头也没回,撂了一句,你这样的孩子,迟早把亲戚走绝了。

然后背着手进了酒店大堂,脚步很快,皮鞋在瓷砖地上嗒嗒响。

堂哥跟在后头,冲我摆了摆手,意思让我别放心上。

我爸坐在后排没动。

我从后视镜看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说爸,到了。

他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停了一下,说了句,你大伯就那脾气,你别跟他置气。

我说我没置气,我置不起。

我爸下了车,走进酒店的背影有点弓。

他这些年腰不好,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一件事。

他坐了我一路的车,始终没问过这车多少钱买的,也没问我一个月还多少贷款。

他嘴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大伯在车上要我转钱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脸一直朝着窗外。

他没法帮我说话,因为那是他亲哥。

但他也没帮他哥说我一句不是,那是他儿子。

这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堂弟婚宴摆了二十桌,大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酒杯子举得高高的,冲我抬了抬下巴,嘴角带着笑,说小军今天开新车送我来的,还说不收我车费呢,咱们老陈家出了个实诚孩子。

全桌人都在笑。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笑着回敬了一杯。

我杯子里的茶是苦的,涩得舌根发麻。

宴席散了我去取车。

停车场里车灯亮成一片,我遥控解锁,大灯闪了两下,照亮前面一辆黑色的老款捷达。

我不知道那车是谁的,但看着那车屁股上的划痕和瘪下去的后保险杠,忽然觉得踏实。

我坐回驾驶座,没急着点火。

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背往后放了放,闭了会儿眼睛。

挡风玻璃上面糊了一层灰尘和虫子的尸体,高速上撞的。

我用雨刮喷水刮了两下,没刮干净,留下一道弧形的泥痕。

我掏出手机,把我爸的微信置顶打开。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爸,到家了说一声。

他秒回了一个嗯。

我点开大伯的头像,对话停在去年过年他给我发的一个表情包。

我没删他,也没拉黑。

以后他坐不坐我的车是他的事,我给不给开是我的事。

回家路上我一个人开夜路,高速上没什么车。

远光灯照出去,路标反着白光。

我想到大伯说的那句话,说我把亲戚走绝了。

其实亲戚这东西,绝不绝不在我,在那一口一个老规矩的人。

今天我要是转了那六百块,明天他就能让我出两千的修车钱,后天就是一万的办事费。

他们嘴里的人情,是用利息算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挺凉。

空调关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

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到了三千八。

新车不新了,座垫上还有那块油渍没擦干净。

我不打算擦了。

留着吧,好歹是个提醒。

我爸到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开到哪了。

我说快到了。

他说开车慢点。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大伯那事儿,你别记心里,他这人一辈子嘴不饶人,就那样了。

我说我知道。

挂掉电话,导航提示还有三十公里。

我把音乐打开,随机跳到一首老歌,前奏刚响我换了下一首。

还是安静点好。

到小区地库停好车,熄火那一瞬间仪表盘灭了,周围黑下来。

我坐在车里没动,听着发动机仓里冷却系统嘀嗒嘀嗒的响声,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

这车今天跑了四百多公里,累了。

我也累了。

推开车门,锁车,车灯闪了两下。

我往电梯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新车停在车位上,车屁股上的临牌被风吹卷了一个角。

亲戚分两种,一种盼你好,一种怕你太好。

剩下那些嘴上挂着一家人的人,多半是想从你身上薅点什么。

今天我算是把这两种人都认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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