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件挺大的事,现在还没缓过来。
说起来都不好意思开口,我,销售冠军,全年业绩全公司第一,年终奖居然只给我发了二百块。
二百块啊,打发要饭的都不够。
那会儿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薄得连张纸都嫌少。
打开之前我还在想,是不是装了个支票,或者是个什么别的特殊意思。
结果翻过来倒过去,就两张红票子,连个零头都没有。
我盯着那两张钱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周围的同事都在拆信封,有高兴的有发愁的,但谁都没我这么安静。
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嗡嗡响。
你知道吗,那感觉就像你使足了劲儿跑了一整年,到终点线了,裁判跟你说,好,给你发个纪念奖。
我李安然在公司干了六年,头三年当牛做马,后三年才算熬出头。
今年总销售额做到七千多万,公司拔尖的部门都是我带的。
二老板开会的时候亲口说过,年终奖要按贡献来,让我放心。
放心?
放什么心。
我把信封揣兜里,站起来,也没收拾东西,就那么走了出去。
前台小姑娘喊我,我说了声,出去抽根烟。
实际上我不抽烟。
我就想透透气,不然憋得慌。
九楼大会议室那儿,几个副总正围着投影仪不知道在商量啥。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烟盒——我什么时候买的烟盒,我自己都不知道。
肯定是刚才下楼顺手在便利店拿的。
我走到消防通道那儿坐下来,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第一口就呛得咳嗽。
然后我看到张总了。
张总是我们销售部的老领导,去年来升的副总。
他看见我蹲这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也蹲下来。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蹲我旁边。
我问,张哥,你们那信封多少?
他摇摇头,说没多少。
我说,我二百。
他脸一下子就变了。
我能看出来,那不是装的,他是真不知道。
他赶紧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肯定是搞错了,让我先别急,他去问问。
搞错?
我心里明镜似的。
要说这事儿,得从头捋。
我们公司在业内算是有名有姓的公司了,做大型商用软件的。
去年公司搞了个大项目,叫“全面数字化转型方案”,说白了就是拿咱们的拳头产品去帮那些传统企业改模式。
这活儿重啊,前期压钱压人压时间。
公司选了三个大区去试点,我们华东大区就是其中一个。
我是华东大区的销售总监兼首席顾问——名义上是总监,实际上什么都干。
带客户看方案,搭技术框架,陪测试团队加班,连客户团建我都去张罗。
那阵子公司里有人传,说我跟客户走太近,容易出问题。
但我知道自己是干净的。
我干的都是明面上的活儿,合同签了,钱到账了,数据摆在那儿。
项目做成之后,全公司开大会,老板在会上亲口表扬了华东团队,还朝我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干得好。
然后呢?
然后就是年底算账的时候了。
我们公司年底有个惯例,就是销售回款的百分之几会拿来做年终奖金池。
这个比例从来没公开过,但往年都有个大概的数。
今年说实话,公司账面上好看得很,光我签的那几个大单子,回款就够整个华东吃两年的。
我还寻思着,今年怎么着也能有个百八十万吧。
我还跟我妈说了,今年过年带她出去玩一趟,去海南,看看海。
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
结果,二百块。
二百块能买啥?
机票都不够。
我冷静下来之后,先是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财务那边支支吾吾的,说这个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上面定的标准。
我说什么标准?
她说,我也说不清楚,你得问钱总。
钱总是销售总监,也是我直属领导。
他这个人吧,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但我知道他心眼多。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上面面前表功,下面面前装好人。
他带过的团队,没一个不吃亏的。
我给钱总打电话,他接得挺快。
我说钱总,年终奖的事您知道吗?
他说知道啊,怎么啦?
我说我怎么只有二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那不是钱的事,是荣誉。
说这是公司今年新的玩法,叫“荣誉奖金”,专门奖励核心团队的。
我说荣誉我收着,钱呢?
他说,钱按照职级和年限算的,你职级调了吗?
没有。
你年限够吗?
够了。
但是今年公司的利润率没达标,整体奖金池缩水了。
我说那也不至于二百吧。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你那个单子,后面还有维护成本没算进去。
公司核算部那边算完,利润不高,所以你的奖金基数就低。
我说,七千万的单子,利润不高?
他说,你先把年终总结写了,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就知道,这是被人算计了。
我不是那种喜欢琢磨人的人,但这回我不得不想。
我做销售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说白了,就是功劳被人摘了,锅没人背,最后从我这儿找补。
那我该咋办?
我要是闹,肯定有人说我为了钱。
我要是不闹,明年所有人都知道,干再多也就二百块。
那谁还有心气干活儿?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想得明白就走得干脆。
我干脆利落地递了辞职信。
信写得很简单:本人李安然,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祝公司发展顺利。
递完我就开始清电脑。
那些客户资料、项目文件、这几年攒下的行业报告,全拷出来?
不,没拷。
我做的所有东西,公司都有备份,我不缺那点儿东西。
我就把聊天记录什么的清了一下,桌上的摆件儿收拾了,那盆绿萝我养了三年,用塑料袋装起来,抱着就走了。
公司楼下前台小刘看见我抱着绿萝出来,还问我安然姐你这是上哪儿啊。
我说我回家。
她说那你的东西呢。
我说就这么点儿。
她还想说什么,我没理她。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冬天嘛,四点多就擦黑。
我站在公司门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那棵树好老了,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就在那儿。
我看着那棵树发呆。
六年前我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应届生,啥也不懂。
面试那天就在这棵树下等了一会儿,进去以后面试官问我为啥选我们公司。
我说,因为你们做的东西有意思。
现在想想,真傻。
那会儿真的是冲着喜欢去的。
头一年啥也不懂,天天跟着老销售跑,端茶倒水递名片。
两年下来单子没签几个,倒是胖了十斤。
后来慢慢摸到门道了,知道怎么攻客户,怎么做方案,怎么谈价格。
第三年开始冒头,第四年平稳,第五年飞起来了。
飞得越高,摔得越狠。
我没有直接回家,三环那头有个小店,卖烤鱼的,以前带我妈去过。
我妈说那家的鱼新鲜,酸菜够味儿。
我进去的时候人还不多,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份酸菜鱼,要了两碗米饭。
菜上来以后我吃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就是觉得委屈。
我三十四了,干销售干了十年了。
十年啊,天天跟人赔笑脸,跟客户,跟领导,跟同事。
吃饭喝酒,说话说个不停。
为了一个单子忙活好几个月,到最后其实也挣不了多少。
今年是做的最好的一年,结果就这个下场。
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
酸菜鱼还是那个味儿,但我嘴里发苦。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问我啥时候回去,说腊肉已经腌好了。
我说快了,过几天就回。
她说那奖金发了吧,过年有没有钱花?
我说发了,够花的。
我骗她了。
我又不是那种让妈操心的孩子,能扛就扛着呗。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一口气把汤都喝完了。
然后叫了瓶啤酒。
我不喝酒的,真的,我不喝酒。
但那天我喝了一瓶。
喝完我就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辞了,工作没了。
银行卡里还有十来万的积蓄,够活半年。
车是贷款买的,还有两年还完。
房子是租的,月租三千五。
一个人倒也能过。
可我还有妈要养,还有我弟弟得帮。
弟弟读研二了,学费比我那会儿贵得多。
去年他妈——也就是我妈——跟我商量过了,说弟弟学费家里凑一凑,我要是宽裕就帮忙贴补点儿。
我说行。
那会儿我想着,今年年终奖下来,起码能给他换个好点儿的电脑。
电脑没指望了,饭还能吃就行。
吃完饭我结了账,那条鱼加上两碗米饭和一瓶酒,一共八十五块。
我给了一百,说不用找了。
老板娘认识我,说好久没见你来啦,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不好也得说好。
回到家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浇了点水。
屋子黑漆漆的,我也不想开灯,就这么坐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同事群里发的消息。
我不敢看,怕看到他们在晒年终奖。
我这个人其实挺倔的。
我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跟我爸赌气,能一个星期不跟他说话。
后来他没了,我想说也没人听了。
我爸去世早,初二那年走的。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吃了不少苦。
所以我一直想着要混好一点,让她后半辈子过得舒坦点。
谁知道,越混越回去了。
不行,我不能这么颓下去。
我拿出手机,开始翻招聘网站。
翻了几页,发现好多销售岗写的薪资都是面议。
我知道那是啥意思。
面议就是看你要多少,给不给得起。
我以前不是没跳过槽。
但每次跳都要想好久。
因为我知道,换一个环境,所有的客户资源、人脉、对产品的了解,全得重新来。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不走也得走,不走的话,下半年整个部门的人都拿我来当反面教材。
领导要是发现,原来你李安然这么能忍,那一百块我都给你省了。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
这就是现实,你拼命奔跑,结果别人在那给你称斤两。
我给我最好的朋友发了个消息:我辞职了。
她大概在忙,没回。
我也不急,就把手机放桌上,去洗澡了。
洗澡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事儿。
想这些年的客户,想那些被我拿下来的单子,想那些我陪到半夜才吃的饭。
也想那些没拿下来的。
有一回我谈一个大客户,谈了整整半年,对面那个副总老狐狸似的,谈一次皱一次眉。
我做了好几版方案,天天跑那边去磨。
最后人家选了对家。
那天我在他们公司楼下停车场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脸上楼接着谈下个客户。
我们这行,认输的规矩很简单——没签单就是输,没有任何借口。
因为没人看你过程,看的就是结果。
那我今年七千万的结果,在老板眼里算什么呢?
可能就是个数字吧。
我把花洒开到最大,热水烫在身上,舒服多了。
这时候我心里那股劲儿好像过去了,脑子也清楚些了。
我想着,明天先去把车保养了。
然后去人力资源那边,拿着我的离职证明,把社保那些事问清楚。
公司欠我的项目奖金还没结清,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呢?
然后回老家,好好过个年。
工作有的是。
我就不信,凭我这本事,还找不到一个愿意给钱的老板。
不过,第二天的事情,比我想的要热闹得多。
我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在想,今天去公司,把剩下的手续办了。
结果我刚到公司门口,就看到好多人站在那儿。
前台小刘看见我,赶紧跑过来,说安然姐你可算来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我说找我干嘛?
她说,昨天你辞职的事传开了,好几个大区的销售都在问。
还有,钱总早上被叫去大老板办公室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我说那不关我事。
我正准备往人力资源那边走,电梯门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地从里面冲出来。
是公司总裁。
李小军。
大老板。
他平时很少来这边办公室,一般都在总部。
今天居然在这儿。
他看见我就愣了愣,然后喊了声,李安然,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那个辞职的事,我听说了。
你跟我上来一趟,我们聊聊。
我说不用了,辞职信都交上去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想跟你谈谈,给我十分钟。
我说好吧。
我就跟他又上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们俩。
他掏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从来没见过李小军流汗。
他这个人,平时多讲究啊,西装笔挺,说话滴水不漏。
我看出来了,他急了。
上了楼,他带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他叹了口气说,李安然,我实话跟你说吧,你的年终奖那个事,是钱德亮搞的。
钱德亮就是钱总,钱德亮是他大名。
我嗯了一声。
李小军说你不知道,今年那个奖金池,本来是按照业绩来算的。
我亲自批的,你那一档应该是拿九十万。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
九十万,我心想。
九十万变成两百块。
然后他又说,钱德亮跟我提了一个建议,说今年公司新上了绩效考核系统,你这边的单子虽然多,但有些售后成本没算进去,核算完之后利润没那么高。
他建议调整一下,给你少发点儿,等明年再补。
我说那也不能到二百吧。
他说,后来他又说,公司要降本增效,整个奖金池缩水百分之六十,剩下的按职级分。
你职级没调到总监级,所以……
我说,所以我就分了点剩饭。
李小军看着我,说,我承认,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人力资源那边批的时候我签了字。
我没想到数字会差这么大。
我说李总,不是差一点,是差了一个零。
九十万跟二百比,那是差了一个零吗?
那是差了多少个零。
李小军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说,这样吧,钱我让财务重新给你算。
该你的,一分不少。
然后,你别走了,留下来,我升你做销售副总。
升职加薪?
听着是挺好的。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给颗糖就愿意干活的年纪了。
我说,李总,我辞职不是因为钱。
他愣了,问,那因为啥?
我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整个系统里,我做到最好了,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没答上来。
我站起来,说了句谢谢李总,然后拉开门走了。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我心里头出奇的平静。
我本来以为我会后悔,会难受,会有那种放弃大好前程的心疼。
但没有。
我感觉特别轻松,像什么东西卸下来了一样。
我甚至哼起歌来了。
可能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然后我在楼下遇到了赵姐。
赵姐是财务部的老会计,平时对我挺好的。
她看见我就拉住了,说小李啊,你辞职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劝你一句,别走,在这儿干,你在这儿干了六年了,走了可惜。
我说赵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已经有决定了。
她说你不知道,你那个案子,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我说我知道,钱德亮。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猜的。
她压低声音说,他早就想把你挤走了。
他知道你能力比他强,所以一直在上面那儿说你坏话,说你跟客户走太近,说你的单子有问题。
之前那个审计的事,就是他提的。
什么审计?
我问她。
她说,就是上个月公司请了外面的审计公司来查账,专门查了几个大客户的项目。
你负责的那几家都被查了。
你没觉得吗?
我确实没觉得。
因为那些项目我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赵姐说,查完了,没啥问题。
但他不甘心,又去找大老板说你的项目利润算错了。
我说,算错了也轮不到他来管这事吧?
赵姐叹口气说,小李,这公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干净。
我说我知道。
我走了之后,赵姐还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写着:你妈在家等你过年吧,回去好好歇几天。
姐支持你。
我看到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办了离职手续,把绿萝寄养在楼下花店,把屋子收拾干净。
然后买了张高铁票,回老家。
我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坐高铁四小时。
路上我刷手机,发现公司群里有人截图了一封内部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李安然同志离职的说明。
我点开看了看。
写得还挺客气,说我是因为个人职业规划原因离职,感谢我多年来对公司的贡献。
下面还附了一个官方回复,让大家不要猜测。
我笑笑,关了手机。
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等着呢。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我一下车她就迎上来,说儿子终于回来了。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说腊肉给你留着了,你弟明天也从学校回来,咱们明天一起吃顿好的。
我说好啊。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客厅聊天。
我妈问我工作咋样,我说还行。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都是衣服显的。
我没告诉她我辞职了。
倒不是怕她骂我,就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这一辈子够操心的了,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聊到后来她突然说,安然啊,你那个年终奖,要是钱不多也没关系,妈不在乎那些。
我心里一酸,差点儿就绷不住了。
我说够花的,挺好的。
她说好就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面有火车声,那个声音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觉得吵,后来觉得是家。
我想了很多事情——钱德亮的面孔,李小军的脸色,赵姐说的话。
我也想了自己这六年到底值不值。
值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点,我不后悔。
第二天我弟回来了,比我又高了不少。
他学计算机的,整天编程。
他一进门就说姐你咋又瘦了。
我说饿的。
我们仨包了顿饺子,我妈剁馅,我和面。
我弟问我,姐,你那个公司好不好?
我说还行。
他说我毕业了也想找家互联网公司。
我说行,到时候姐帮你看看。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已经没工作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
我妈迟早会知道。
那个小区里都是熟人,三姑六婆的眼睛比监控还准。
果然,第三天我妈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银行取钱,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门口,脸色不大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刚才碰见陈阿姨了,说陈阿姨的儿子也在你们公司。
她儿子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很多钱,还说你们老板给你发了九十万,你不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妈,你听我解释。
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有人欺负你了。
我没想到我妈会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她会怪我,会说我傻,会说有钱不要。
她没有。
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钱是身外之物。
人活着,图的就是个舒心。
你受委屈了。
就这一句话,我憋了好几天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我抱着我妈哭了一场。
哭完了,心里那口郁气好像也散了一些。
我妈说,辞就辞了呗,你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我说我在找了。
她说找啥找,回家先过个好年。
我说嗯。
然后她就去做饭了。
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看到天边有红色的云。
湖南的冬天,云有时候会特别好看。
我想,这些年在外面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那我妈现在说,她不在乎我有多少钱,只要我舒心,那就够了。
我想通了。
这事我不想了。
谁爱算计谁算计去。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它自己会找上门来。
正月初二那天,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说——是李安然吗?
我是李小军。
大老板。
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在老家,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说,李总,我已经离职了,咱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我保证,这次是正经事,而且对你也有好处。
我说,什么好处?
他说,我决定自己出来开公司了,需要人。
他这句话,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小军要单飞?
那可是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手里的资源和人脉,根本不是普通老板能比的。
他要拉我入伙?
那不就是……我翻身的机会吗?
但我还是忍住了,说,李总,你容我想想。
他说好,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发呆。
这棵柿子树是我爸当年种下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每年秋天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我爸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他肯定会说,闺女,机会来了,抓住它。
但我现在不是当年的我了。
我决定好好想想。
想了两天,我想了很多。
想起了钱德亮那张脸,想起了我拿到的二百块,想起了那封内部邮件,也想起了我妈说的那句话。
我想了想,决定接了李小军的电话。
电话接通,我说,李总,你说的那件事,我愿意跟你谈谈。
他说好,我派人去接你。
我说不用接,我买票去你那儿。
他说,那也行。
后天,我办公室见。
我说行。
放下手机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问我干啥去,我说去见一个人。
她说,工作的事?
我说嗯。
她没再问,只是说,去吧,家里有我呢。
我弟也拍了我的肩膀,说姐,加油。
我笑了笑。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是继续在销售这条路上战斗,还是从零开始建一个新的团队,我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李安然,不值得一个二百块的年终奖。
我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还没跟李小军见面,但我已经决定去见他了。
不管结果如何,起码,我走出了那一步。
这世界上,能毁掉你的,不是别人给你发的钱少,是你自己不再相信值钱。
我信我自己。
这句话,值得记住。
说真的,现在回头看那些事,我都觉得不像真的。
但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比编的还离谱。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了,拿的荣誉一个个,客户资源攒了一堆,结果最该给钱的时候,给的是个羞辱。
可你知道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钱德亮那孙子,不光坑了我。
之前有个老销售叫陈涛,干了八年了,去年跳了槽。
我后来才听说,他走之前也是因为年度分红的事儿跟钱德亮吵过一架。
他那个更大,十万块的奖金,到手就五千。
也就是说,钱德亮干的这事儿,不是第一次。
他这么干,到底是图啥?
图老板信任?
图他自己职位稳?
他以为把能干的人都挤走,他自己那位置就铁了。
但老板又不是傻子。
真正的老板,会看他底下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坐不坐得住。
李小军现在要出来单干,说明他心里也有数了。
但我还是得见到李小军的时候把话说清楚。
他那个人,我打交道不多,但看得出来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人。
做技术出身,说话直来直去。
这种老板,要么是真信任你,要么是根本懒得搭理你。
他能亲自打电话找我,说明他信任我。
这就够了。
我到了他说的那间办公室,是他临时租的一个地方,在科技园区里面。
不大,但干净,有桌有椅有打印机。
他办公室里连个绿植都没有,墙上空空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夹。
他自己坐在桌子后面,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了笑,说,坐。
我坐下,他也没寒暄,直接说,李安然,我打算做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打算做一个新品牌,跟老东家打对台。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这样听起来有点不地道,但我不是意气用事。
我有我的理由。
我等着他说。
他说,你知道这家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历史,我有三分之一股份。
我干了十年,前五年在搞技术,后五年在做管理。
我亲眼看着公司从一个几十人的小团队,变成几百人的大企业。
但越做越大,越做越烂。
为啥?
因为钱德亮那些人进来了。
他说,他们不懂行业,不懂客户,也不懂员工。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怎么往上爬。
他们不创造价值,他们只是搬运价值,而且还要拿走一大截。
他说,这家公司现在的管理逻辑,就是用最少的钱,榨出最大的力,用完了就扔。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能听到他话里的火气。
我说,所以你出来做?
他说,我跟他们谈过很多次,每次都说要改。
但改不了。
根子烂了。
与其在这儿耗死,不如另起炉灶。
我说,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干啥?
他说,我想让你做我新公司的销售合伙人。
我说,你公司还没注册吧?
他说,明天注册。
我说,你打算给多少钱?
他说,基本工资按你现在水平,但不低。
年底分红按业绩比例,不设上限。
还有,你会有股权。
我沉默了。
我说,李总,我不是不信你。
但我得说实话。
我辞职,是因为在这家公司受了委屈。
我不想到新公司,再受一样的委屈。
他说,我懂。
我保证,不会出现那种事。
我说,那你拿什么保证?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把合同写清楚。
你的分红比例写进合同里。
任何人想动你的钱,都要经过你同意。
包括我。
我说,行。
我干了。
他就笑了,伸出手来握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二百块的故事,可能终于翻篇了。
我签了合同,拿了新工牌,坐在新办公室里。
位置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能直接照进来。
桌子是新的,椅子也是新的,电脑也是新的。
一切从零开始。
公司叫“方向科技”。
听起来挺正经的名字。
前期就三个人。
李小军是老板加技术负责人。
我,销售负责人。
还有一个技术合伙人叫刘刚,以前是李小军的手下,技术能力很强。
我们就三个人,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个还没上线的产品,和一堆计划。
但我觉得,这比之前那个几千人的公司,有意思多了。
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搭建客户资源。
我翻出私人联系本,把过去六年认识的那些客户,掏心窝子拉过单的人,一个一个打电话。
有的接了,有的没接。
接了的有说支持,有说再考虑。
我没介意。
我知道,从零开始就是这样。
你不可能一下子就回到巅峰。
但你得迈出第一步。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我又找到工作了。
我妈说,好就好。
我说,这回是跟李总一起干。
我妈说,你做事稳重,妈放心。
我说,等公司稳定了,我接你来北京住一阵子。
她说,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那笑是真开心。
我也笑了。
然后我又想起我弟。
他研三了,该找工作了。
我给他发了个微信:你毕业以后要是不嫌弃,来姐这边上班吧。
他回了个:!
我说,不是画饼,真来。
他说,好嘞姐。
我又笑了。
这种感觉真好。
之前那六年,我都是为了别人在拼。
为了业绩,为了老板,为了不丢人。
现在这一次,我是在为我自己拼。
为我的家,为我弟,为我妈,也为我自己。
李小军每天加班到很晚。
他有次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
我发微信问他还不睡,他回:睡不着,想把产品做好,不能让你们跟我一起吃苦。
我说,我不怕吃苦。
他回,那也得苦得值。
这话我记心里了。
一个月后,我们签了第一个客户。
不算大,五十万的单子。
但对一个刚成立的公司来说,够了。
那个客户,是我以前的老客户介绍的。
我给他服务过,他信得过我,说你们公司好不好的不知道,但你在这儿,我就跟你们做。
这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在这个行业里,最大的资产不是公司,是你自己。
是你的人品,你的能力,你的信誉。
这些,谁也拿不走。
钱德亮拿走了我的年终奖,但他拿不走我做出来的口碑。
公司慢慢有了起色。
两个月后,我们招了第一个人。
是个女孩,做市场运营的,比我还年轻几岁。
她挺机灵,做事利索。
她来了以后,办公室热闹了不少。
我跟她讲我以前的经历,她听着,说,姐你真厉害。
我说,你也会厉害的。
她就笑了。
三个月后,我们又签了一个大单,两百万。
那天下班,李小军叫了我们几个去吃饭。
他点了很多菜,还有酒。
他端起杯子说,敬你们,敬我们。
我说,敬自己。
我们都干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情特别平静。
我拿起手机,翻到之前同事群里的截图。
那封内部邮件还在。
我看了几秒钟,删了。
我没必要留着那东西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本书。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李安然,加油。
没有署名。
但我猜到了是谁。
赵姐。
我笑了。
她那份情意,我一直记得。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
第九个月的时候,我们搬了新的办公室。
那之前的老办公室小,挤得腿都伸不开。
新办公室能容纳五十个人,还有茶水间。
李小军站在新办公室门口看了看,说,这儿,以后就是我们新的起点。
我说,还差的远呢。
他说,我知道,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我点了点头。
这一年多,我经历了很多。
从一个只想安安稳稳拿奖金的人,变成了一个想闯出一片天的人。
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二百块偷偷掉泪的小销售了。
当然,我还哭过,但那是高兴的哭。
我记得第一个客户签约那天,我一个人在楼梯间哭了一场。
那个眼泪是热的,是甜的。
以前我总以为,钱能买来安全感。
现在我知道了,安全感是自己给的,是你知道自己有能力在任何地方站起来,那种底气。
而这个底气,二百块买不来。
九十万也买不来。
只有你亲手赚回来的,才算。
我现在的桌上放着一盆新的绿萝。
跟之前那盆差不多大,也是我用塑料口袋抱回来的。
同事们都说,安然姐,你咋这么宝贝这盆花。
我说,它是我的吉祥物。
其实不是,它是我从零开始的见证。
有一天,公司来了一个应聘的,一个年轻小伙子。
面试的时候他提了一个问题,他说,你们公司年终奖怎么算?
我笑了。
我说,该多少就多少。
不多给你,也不少给你。
他说,那就好。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想起自己坐在会议室里,等着老板宣布年终奖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多紧张啊。
但现在我不会紧张了。
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像我当年那样,坐在那儿,等着被告知自己值多少钱。
值不值,不是别人说的。
是你自己挣的。
现在公司稳定了。
每个月该发工资发工资,该发奖金发奖金。
没有人被克扣,没有人被欺负。
李小军是那种特别大方的人,他说,员工的每一分钱,都该是干净的,该给的必须给。
他说到做到。
公司里的人都叫他“李总”,叫他“头儿”。
但他们不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那个让我重新相信老板的人”。
我跟他的关系,不只是老板跟员工。
更像战友。
我们一起熬过很多个通宵,一起吃过很多次泡面,也一起在会议室里吵到面红耳赤。
但吵完了,该干啥干啥。
从不记仇。
他能听得进去我说的话。
这一点,就比很多老板强。
有一次他问我,你觉得咱们公司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我说,是扩张太快,忘了做事的初心。
他听了,点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天,他暂停了几个正在谈的合作,说要稳住基本盘。
下面有人不理解,但他不管。
他说,李安然说得对,我们应该走得稳一点。
那一刻,我知道,我选对了队伍。
写到现在,已经很晚了,窗外的路灯都灭了。
我还没睡。
不是失眠,是想把事情记下来。
等将来老了,给我孙子孙女讲。
说你们奶奶当年,被人发过二百块年终奖,但她没认输。
她后来,做了自己的方向。
我不知道看到我这篇文章的人,有没有跟我类似的经历。
如果有,我只想说一句话——
别怕。
该你的,迟早会拿到。
上天不会亏待一个拼尽全力的人。
即使它有时候会让你等得久一点,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我,李安然,今年三十五岁。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然后其实吧,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二百块的周年庆,不对,年终奖,那二百块钱,我到现在还没花。
那两张红票子,我放进了我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跟身份证放一起。
钱包换了好几个,但那张钱一直在。
我妈后来发现了,问我这啥东西,我说这是张护身符。
她说护什么身。
我说,提醒我自己永远不要变成那种人。
哪种人?
她问。
我说,把别人辛苦一年的成果,当二百块打发掉的人。
她没再问了。
她大概懂了。
我妈就是那种,能听懂你话里话的人。
她现在还住在老家,但每个月我都会接她来北京住几天。
她很喜欢现在的公司,说比你原来那家亮堂。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亮堂是指光线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她说好就好。
我弟去年毕业了,真来了我这边。
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
李小军对他评价很高。
我也挺高兴的,毕竟是我弟嘛。
有一次我跟他在公司楼下吃饭,他突然问我,姐,你还恨那个人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钱德亮。
我说,不恨了。
他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恨一个人太累了。
再说,他也没那么重要。
我现在的生活,他影响不了。
我弟点了点头,说,姐,你变了。
我说,变成熟了呗。
他说,不是,是你更自信了。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不过,那二百块钱的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去年年底,我收到了一个消息。
说是原来的公司倒闭了。
我一点都不惊讶。
李小军告诉我,那家公司最后被收购了,钱德亮被裁了。
一些老员工找新工作,有的来了我们这儿。
我面试过两个,问他们原来公司怎么了。
他们说,管理太乱,人心散了。
我没多问。
后来有一天,我在微信上收到了一个好友验证。
我一看头像,钱德亮。
我没点同意。
他换了个号又加了一次,还是没同意。
后来他托人带话,说想跟我聊聊,道歉。
我让那个人带回去一句话:过去了,不用聊。
我不是记仇,我只是不想让以前的那一页,翻回来再翻一遍。
我现在这一页,是新的,干干净净的,没必要。
我有时候会想起赵姐。
她后来也离开了那家公司。
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我给她寄过几次东西,她也给我寄过腊肉。
我们还会隔段时间打个电话,聊聊天。
她电话里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她说:小李啊,你那时候走得好。
你要是不走,你就永远是那个别人眼里值二百块的人。
她说得一点没错。
但我不是了。
所以,我要感谢那段经历。
那二百块,像一根针,扎破了我的幻想,也扎醒了我。
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让我知道,什么是对自己负责。
让我知道,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有些雷,得爆。
那根针,后来被我放进了钱包里。
不是当纪念品,是当警钟。
每次觉得自己飘了、骄傲了、觉得世界都围着自己转的时候,我就翻出来看看。
它告诉我——你再厉害,也有人觉得你只值二百。
但你不能再把自己看低了。
我现在特别忙。
今天又要出差,去上海见客户。
早上六点起来,收拾行李,冲杯咖啡。
我妈住在这儿呢,她起来给我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她问我,这回出差几天。
我说三天。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别总熬夜。
我说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头发又比去年白了些。
我突然有点想哭。
但我没哭,我笑了,说,妈,等我回来带你再去吃那家烤鱼。
她说,好。
然后我就走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
现在它还在继续。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
想起六年前那条路也是这么走的,只是那时候心里装着事,闷着头。
现在不一样了,心里是敞亮的。
手机响了,是李小军发来的:上海那个客户,他们老板主动加价了。
我回:啥意思?
他回:说信任我们,不用走流程,直接签。
我看着屏幕,笑了。
这就是信任。
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用行动给的。
那个老板,我都没见过他几次。
但他知道,方向科技的人,靠得住。
这比九十万年终奖都值。
好了,不写了,马上到站了。
我就是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你不用记住我的名字,你记住一点就行——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刚好碰上了坏的人。
但那不是尽头。
别低头,别认输。
二百块,也可以是一个新的起点。
就看你怎么走。
那趟高铁到了上海,我拖着行李箱出来,客户那边安排了车来接。
我坐在后座上,打开手机看了看行程。
下午两点开会,晚上吃饭,第二天还要去对方公司看一眼。
这节奏跟以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现在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我知道,我背后站的不是那个会算计人的公司,而是一个把员工当自家人的团队。
吃饭的时候,客户那边一个副总喝多了,拉着我聊天。
他说以前也见过我,说那时候我在另一家公司,看起来挺累的。
我说是,累。
他说现在呢,现在看起来挺精神的。
我说,精神是因为心不累了。
他哈哈大笑,说,这年头,能让员工说出心不累的公司,不多。
我说,对,所以我也珍惜。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年终奖。
一个以前的老同事,配了张图,一堆现金摆桌子上。
配文:今年努力没白费,感谢公司。
我没啥感觉。
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因为我清楚,那种快乐是短暂的。
真正的快乐,是我现在这样——不用靠别人给的数字来证明自己。
我翻了翻朋友圈往下滑,看到我弟发了一条。
他说:姐去出差了,我负责带妈去吃好吃的。
下面配了张图,我妈跟他坐餐厅里,面前摆了两大盘小龙虾。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给她点了个赞。
然后我给我弟发了条消息:别让她吃太多辣的,胃不好。
他回:管不住啊,她自己非要点的。
我笑着叹了口气。
这家子人。
第二天会议结束,下午三点多我就没事了。
天气好,我出去逛了逛。
上海那梧桐树,跟北京的还不一样。
北京的梧桐叶子大,上海的细一些。
风吹过来,哗哗响。
我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可能是刚面试完出来。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一直在深呼吸。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姐,你是做销售的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
她说,看你穿西装的气质,像我领导。
我笑了笑,说,你领导也是女的?
她说,对,特别厉害。
我说,那你好好干,跟着厉害的人,自己也会变厉害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然后绿灯亮了,她快步走了过去。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她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紧张但充满期待。
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
但事实上,努力确实会被看见。
只是你得确定,看你的是谁。
如果是钱德亮那种人,你再努力,也只是一块好用的砖。
用完了就扔。
如果是李小军这种人,你的努力会变成梯子,带着你往上走。
所以,选择一个对的人跟队,比闷头努力还重要。
我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周四晚上。
办公室还有灯亮着。
走进去一看,李小军、刘刚,还有我弟,三个人围着白板在那儿改方案。
我说,你们还不回去啊?
李小军说,有个参数不对劲,调一下。
我说,需要我不?
他说,不用,你回去休息吧,这活儿不是你的范围。
我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李安然,明天下午有个客户要来,你过来一趟。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看写字楼,我们公司在十一层,灯亮着几扇窗。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像一个家。
一群人在那儿埋头干活,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我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碰到楼下保安。
他认识我了,说你又加班这么晚啊。
我说,没,我出差刚回来,过来看看。
他说,你们公司的人是真拼。
我说,拼是因为拼得有奔头。
他说,现在这样的公司不多了。
我说,所以我们得好好干。
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以前在那家公司的时候,也经常这么晚走。
但那时候走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走的时候,心里的东西是满的。
就像是累,也累得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舞台上,下面乌泱泱都是人。
有人喊我的名字,说李安然,你是最棒的。
我在梦里笑了。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束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束光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这个梦,迟早会成真的。
不是因为我多优秀,而是我信。
我信我自己。
也信跟对了人。
也信努力不会白费。
好了,这个故事差不多讲完了。
剩下的,就是努力干活,好好生活。
该来的,都会来的。
最后我也说一句。
那二百块钱我还留着。
它不是什么耻辱了。
它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值不值,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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