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聚餐散场,我拿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
保安从值班亭里出来,手里的手电筒往我脸边照了一下。
“这车是你的吗?你就上?”
我愣了:“是我的,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让开,往那辆奥迪旁边看了一眼,又看我。
“孟先生没说过,晚上这车让你开。”
我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刚才饭桌上,孟川还把车钥匙放在我面前,说:“你开吧,妈坐后面,她腿不舒服。”
婆婆孙琴坐在后排,正低头找她掉在座位缝里的发夹。她听见保安的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孟川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装剩菜的塑料袋。
“他可能记错了。”他说。
保安有点尴尬:“我也是照着交代问一句。车停这儿好几天了,平时不是孟先生开吗?”
我把钥匙插进车门。
车没开锁。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我平时最怕遇见这种没有准备的场面。头发是刚在饭店洗手间里重新梳过的,口红颜色也没有掉得太难看,外套袖口沾了一点汤汁,我用纸巾擦过,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我又按了一下。
车门开了。
“她开就行。”孟川对保安说。
保安让到一边:“那你们慢点。”
我坐进驾驶位,没有关门。
“什么叫她开就行?”我问。
孟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先上车,回去再说。”
“我开我的车,还要先上车?”
孙琴在后座咳了一声,拿纸巾擦嘴。她刚才在饭桌上吃了两小块糯米藕,牙缝里粘了一点糖,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岚岚,先回吧,站着说话也不好看。”她说。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老人家头发剪得很短,耳朵后面总有一撮没理顺。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针织衫,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置。
我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有一股饭店带回来的葱油味,还有孟川外套上那点烟味。他已经戒了两个月,偶尔还是会在楼下站一会儿,不点烟,就捏着烟盒发呆。
“你跟保安说过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问我?”
“他认错人了。”
“他认错我,还是你认错车?”
孟川握着安全带,没有插进去。他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开会迟到时会这样,去幼儿园接外甥女时也会这样。手里拿着东西,迟迟不做完,像是只要拖一会儿,事情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孙琴忽然说:“小川,你把后备厢里那个小凳子拿出来,明天我坐车上不舒服。”
“妈,车里有坐垫。”
“坐垫滑,那个小凳子好。”
她说完又低头去整理围巾。围巾上别着一枚很小的塑料别针,红色的,像是孩子衣服上拆下来的。
我发动了车。
导航自己跳出来,提醒前方路口拥堵。车载屏幕上有一条不认识的提示,我按掉了。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贴了张歪歪扭扭的纸,我刚才进饭店前还看见有人在那儿挑袜子。
这些东西都没有用,我还是想起来。
孟川坐在副驾驶,声音很轻:“我就是跟他说,车平时我开。没说不是你的。”
“平时你开,所以不是我的?”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
“你非要在停车场说这个?”
“保安先问的。”
“他也是怕弄错。”
我踩了一脚刹车。前面的电动车停得太突然,车里三个人都往前晃了晃。
孙琴扶住前面的座椅:“慢一点,别急。”
我说:“我没急。”
声音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硬。
孟川转过脸:“你别把气撒在妈身上。”
“我跟她说话了吗?”
“你这话——”
“你看,你又替她接话。”
后排安静了。
孙琴低头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销保温杯的短信。她看了两眼,把手机扣在腿上。
晚饭是她做的,炖白菜,蒸鱼,炒鸡蛋,还有一盘她说放少了盐的藕片。她在饭桌上一直劝我多吃,说我最近脸小了。我说没有,她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脸不能太小,不显福气。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也知道,我还是听见了那句话。
回到静安里小区,电梯里挤进来一个年轻人,身上有洗衣粉味。他看了我一眼,又盯着楼层按钮。三楼停了一次,没人进来。
到家后,孙琴先换鞋。
她把那双灰色布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孟川把塑料袋放进厨房,里面那碗炖白菜洒了一点汤,袋底湿了。
我站在门口,没脱外套。
孟川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你从吃饭开始就不太对。”
“我平时在你们家吃饭,也要表现得很对吗?”
他没说话。
孙琴从厨房探出头:“岚岚,明早你不是还要上班,早点洗洗睡。我把剩下的鱼放冰箱,明天热一下就能吃。”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一小块葱叶。
我忽然觉得累,连鞋带都不想解。
“妈。”我说,“那辆车是我的。”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看着她。
她把葱叶从手指上捻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知道?”
“知道啊。”
“保安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问一句。你跟他较什么劲。”
这话不重,落在我耳朵里却很硬。
孟川在旁边说:“妈,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孙琴转身去洗手,“我只是说,车是谁的,自己心里有数。”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到她的袖口。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挂钩上还有一把不知道谁的雨伞,伞柄掉了一层皮,我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我进了卧室。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保安那句话。
保安问得没错。车平时确实是孟川开,停车卡登记的是他的名字,连去洗车的次数也是他记得比我清楚。
我买这辆车的时候,用的是自己工作几年攒下来的积蓄。孟川那时刚换工作,家里还有些杂事,我没跟他细说。后来他开得多,大家也就默认是他的。
默认这个东西,挺省事。
省事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懒得解释。
第二天早晨,孟川在厨房煎鸡蛋。锅里的油噼啪响,他往后退了一步,鸡蛋边缘糊了。
“你今天还开车吗?”他问。
“开。”
“我送妈去她妹妹那儿。”
“那你开别的。”
他拿锅铲的手停住:“你这车我用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说话别这么绕。”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那是婆婆带来的茶杯,杯口缺了一点,杯身印着一只歪头的蓝色小鸟。我不喜欢这个杯子,还是每次都用它。家里其他杯子不是太薄,就是有一股洗洁精味。
孙琴在客厅找围巾。
“那条花的呢?”
“在沙发扶手上。”我说。
“不是这条,另一条。”
“另一条在洗衣机上。”
她走过去看了看:“洗衣机上怎么会有围巾?”
“你昨天拿下来放的。”
“我记得我放在椅子上。”
孟川把糊掉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妈,吃这个吧,没糊多少。”
我突然问:“你昨晚是不是跟保安说,这辆车不能让我开?”
孟川看了我一眼。
“没有。”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车在你手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车在你手里。”
他每次理亏的时候,句子会变得特别短。像家里停水了,怎么拧都只出两滴。
孙琴把围巾搭在肩上:“他就是说让保安看着点,别让不认识的人把车开走。”
“我是家里不认识的人?”
“你怎么又扯到这儿来了。”
“是你们先扯的。”
孟川把锅关了,拿抹布擦灶台。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中间有一个小洞。他擦了两下,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妈更重要?”
我没回答。
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我一直想把它剪掉,剪了好几个月也没动手。窗外有人敲铁管,敲三下,停一会儿,又敲两下。
孟川把抹布拧干。
“你总要我在你和我妈之间选一个。”他说。
“我什么时候让你选了?”
“你每次都这样。”
“我每次哪样?”
他不说了。
孙琴在门口站着,脚边放着一双没拆标签的新拖鞋。她看着我,语气缓下来:“岚岚,我不是不把你当一家人。你自己买的车,当然是你的。小川开得多,是因为他接送我方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以后让他少开。”
我听见“你自己买的车”,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他开。”我说。
“那你到底要什么?”
这句话是孟川问的。
我想说我要你承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夫妻之间,难道还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像开会一样说,请确认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我说:“我也不知道。”
孟川把煎糊的鸡蛋推到我面前:“吃吧。”
我夹了一小块。
盐放多了。
“你今天别开车了。”他说。
“我偏要开。”
“路上堵。”
“我知道。”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怎么。”
孙琴拿起桌上的小药盒,又放下。她其实没吃药,只是习惯把东西放在手边,出门时总要检查三遍。她把那条花围巾重新折了一次,折得很慢。
“我自己去。”她说。
“我送你。”孟川说。
“你不是要开会?”
“晚一点没事。”
我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有时候,家里不是谁站在门里谁就算主人。谁能把一句话咽下去,谁就先替别人把屋子腾开一点。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中午单位有人拿来一盒小番茄,放在茶水间,没人知道是谁带的。我洗了五颗,吃到第四颗时,突然想起早上那只糊鸡蛋,胃里有点堵,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下午五点多,孟川发来一句话。
“妈今晚还住这儿。”
我回:“知道。”
他又发:“你别多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分钟,重新拿起来。
没有别的话了。
03
婆婆住在我们家,原本是临时的。
她那边的老房子换水管,工人说两天,后来又说还要再等等。她不喜欢住陌生地方,来了以后带了两个布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茶叶。
她睡客房,早晨六点半起床,拖鞋在地板上来回响。
我有时候被吵醒,会想搬出去住几天。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会想到客房那张床是我挑的,床单是我买的,枕头也是我晒过的。再想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很小心眼。
我在单位做了十年人事,最会处理这种不大的事情。
有人嫌座位靠门,有人嫌同事说话声音大,有人觉得自己的调动不公平。我通常让他们先坐下,倒杯温水,问:“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轮到自己,完全不一样。
我问不出口。
晚饭后,婆婆在客厅削苹果。她削苹果皮总是断,一断就重新开始,削到最后只剩一小块果肉,皮堆在盘子里,细细长长。
电视里放一个老故事,演员穿着很宽的裤子,台词一句比一句慢。孟川坐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单位?”婆婆问我。
“嗯。”
“车给小川用一下。”
我把水杯放下:“他不是有车吗?”
“那辆要去保养。”
“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孟川睁开眼:“我没说保养,我说可能要检查一下。”
“都一样。”婆婆说。
我看向他:“我的车,为什么你们安排得这么顺?”
“你要用就用。”
“我不用的时候,也得问我吧。”
“妈只是随口一说。”
“她随口一说,你就随手拿走。”
孟川坐直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婆婆把削好的苹果推过来:“吃一块,别说了。苹果放久了会变色。”
我没有拿。
她也没有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川小时候什么都不会,连鞋带都不会系。我那时候一边做活一边照顾他,惯了。现在他做什么,我总想替他先想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盘里的苹果。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车?”
“不是。”
她答得很快。
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一点,却从来不把话说满。
我起身去厨房洗杯子。杯子明明已经干净了,我还是冲了三遍。水流太响,客厅里的电视声听不清。孟川进来关水。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绕着车说?”
“我没绕。”
“你以前也这样。心里不舒服,不直接说,先说别的。”
“那我直接说,你听吗?”
“你说了我不就听了。”
“你昨晚说,车平时你开。”
“事实就是这样。”
“事实不等于你可以把我从里面擦掉。”
他看着我。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重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把切葱的小刀,刀柄是黄色的,刃口粘着一点葱白。我盯着那点葱白,忽然想起小时候吃面,母亲总说葱要最后放,不然没味。
孟川说:“我没擦掉你。”
“你没有吗?”
“没有。”
“那你当着你妈的面说一句,车是我的。”
“现在?”
“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婆婆正拿遥控器找频道,电视里忽然开始播一段关于旧家具修理的节目。她把声音调小了。
孟川没有说。
我把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算了。”
“你看,又算了。”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装。”
他抿了抿嘴:“车是你的。”
声音不大,婆婆在客厅应该听不见。
“你说给谁听?”
“给你听。”
“我每天都知道。”
“那你还要什么。”
我没回答。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送的卡通贴纸,猫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我盯了一会儿,觉得那只猫画得挺难看。
我忽然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孟川愣住:“什么?”
“我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不是不吃早饭吗?”
“明天想吃。”
“那就买包子。”
“我不想吃包子。”
“那吃面。”
“面也不想吃。”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临时改了会议议程的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婆婆在外面说:“吃粥吧,家里还有米。”
我说:“行。”
其实我不想吃粥。
04
第二天晚上,保安又拦了我一次。
这回他没拿手电筒,只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孟太太,你先等会儿。”
我说:“又怎么了?”
“没怎么,孟先生让我问一下,后备厢里是不是有一个蓝色布包。”
“没有。”
“那就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说,万一有人拿错车,让我看着点。”
我看着他。
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明白,往值班亭方向退了半步。
“我不是说你拿错。”他说,“就是他交代了。”
“他交代你什么,你就问什么?”
“我这工作不就是看门吗。”
保安说完,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牙签。停车场角落里有一只纸箱,纸箱上印着一只胖胖的鸭子,封口胶带开了一半。旁边的自动售水机发出咔哒一声,没人去接水。
我掏出手机,给孟川打电话。
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
车钥匙在我手里转了两圈。这个动作我以前在单位开会时常做,手里没有笔,就转钥匙,转到别人以为我胸有成竹。其实不是,我只是紧张。
“那我能开吗?”我问保安。
“当然能。”
“刚才不是还问我这车是我的不是。”
“我昨天说话不合适。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
“你脸色不太好。”
“我天生这样。”
他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回到家,婆婆正在阳台晾袜子。她把袜子一双一双夹起来,夹子颜色不一样,绿色、黄色、白色,排得很乱。那盆绿萝挡在她脚边,她挪了两次,还是没挪开。
“孟川呢?”我问。
“去接他表姐家的孩子了。”
“他怎么没跟我说?”
“你不是也没问。”
“他让保安看着我的车。”
婆婆手上的夹子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弯得很慢。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却先把夹子捡起来,放到窗台上。
“他说后备厢里有他的东西。”她说。
“他有什么东西不能直接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们都说没什么大事。”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
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妈,你是不是觉得这车不是我的?”
“谁说的?”
“保安这么问。”
“保安懂什么。”
“那你懂什么?”
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孩的袜子。袜子上有一条歪歪的橙色线,脚后跟磨得发白。
“我知道车是你的。”她说。
“你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想听什么?”
“就说一句。”
“说了有什么用?”
“没用。”
“那就不说。”
她把袜子夹好,继续晾下一只。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碗粥,一盘凉拌木耳,两个鸡蛋,还有一盒切好的梨。梨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已经发黄。
我把所有东西拿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粥放左边,木耳放右边,鸡蛋放中间。梨盒盖不上,我又拿出两块梨吃掉。吃完觉得嘴里发酸,去水池边漱口。
孟川回来时,我正在擦餐桌。
这张桌子其实不脏,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搬家时磕的。客厅那盏灯有一颗小虫子,扑了几下没出来。电视遥控器的电池盖松了,按一下就会往下掉。
我擦完桌面,又擦桌边。
孟川把门带上:“你吃饭了吗?”
“没有。”
“妈给你留粥了。”
“我不想吃。”
“那你擦桌子干什么?”
“桌子脏。”
“哪里脏?”
“你别问。”
他把手里的蓝色布包放在沙发上。
我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没什么。”
“后备厢里的东西?”
“就是几件衣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这两天要出差。”
“出差去哪儿?”
“还没定。”
“你现在连出差都不用跟我说了?”
“我不是正要说吗?”
“你先让保安问我车是不是我的,再回来告诉我你要出差。孟川,你觉得这顺序正常吗?”
他站在桌边,没有坐。
“我只是怕你明天要用车。”
“所以呢?”
“所以把东西放后备厢,省得我到时候忘了。”
“你怕忘了自己的东西,没怕忘了我会怎么想。”
“你想得太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顺手推过来的一只空碗。
我拿起抹布,擦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想?”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什么都要有个说法。”
“车是我的,保安问我能不能开。你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说法?”
“我已经说了,保安记错了。”
“你妈也说知道车是我的。”
“那不就行了?”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又拿出来,重新冲了一遍。
“行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声音依然不高,脸上也没有不耐烦。就是那种快要下班的人,盯着最后一封没写完的邮件,觉得头疼,却还要装作有耐心。
我擦着桌子,突然想到单位新来的女孩,她今天把打印纸放反了,整整一摞都打在背面。她站在打印机前发愣,我还过去帮她重新放纸。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笨,我说没有,谁都有放反的时候。
我现在也想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可孟川只说:“你别把小事想复杂。”
我继续擦桌子。
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走,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孙琴从客房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薄被。
“你们吃不吃梨?”她问。
没人回答。
她把薄被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又去厨房拿碗。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粥,放到我旁边。
“粥凉了,我热一下。”
“我不吃。”我说。
“热一下又不费事。”
她拿起碗,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岚岚。”她说,“你别老觉得我们占了你的地方。”
我握着抹布,没有抬头。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说。你脸上有。”
“我脸上写字了?”
“有时候比写字还明显。”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
婆婆看着我,声音还是平的:“小川这个人嘴笨,做事也慢。他不是不把你当回事。他就是觉得,车放谁那儿都一样。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心里把你的东西也当自己的,反过来就不大会说。”
“那我的东西被当成他的,我还得高兴?”
“我没让你高兴。”
“那你让我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端着碗进厨房。
水又开了。
孟川拿起蓝色布包:“我去客房睡。”
“随便。”
“我不是要跟你闹。”
“我也没闹。”
“那你把桌子擦了半个小时。”
“桌子脏。”
“它没脏。”
我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这个理由,自己信吗?”
我没说话。
他把布包放回沙发,去厨房关了火。
婆婆在里面说:“粥别烧干了。”
孟川说:“知道。”
他说完,又探出头:“你吃一点吧。”
我说:“不吃。”
“那我给你煮面。”
“不要放葱。”
“你以前不是喜欢葱吗?”
“现在不喜欢。”
“行。”
他转身去拿锅。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最后,桌面上多了一层水痕,灯光落下来,显得比原来更乱。
05
孟川出差前,把蓝色布包放在门口。
他没有解释里面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第三天晚上,孙琴接到一个电话,说老房子那边可以回去了。她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问我:“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搬合适?”
我说:“你方便就行。”
“明天?”
“行。”
“后天也可以。”
“都行。”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明天就走?”
“我没这么说。”
“你又没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桌上摆着那只缺口茶杯,里面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泡开后贴在杯底,像几片小菜叶。她伸手去拿杯子,忽然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你别扔。”
“我没打算扔。”
“上次你收拾东西,把小川小时候的画都扔了。”
“那是广告单。”
“背面有他画的车。”
“画得像蚯蚓。”
“他那时候才五岁。”
她把杯子拿起来,抿了一口,皱眉:“茶泡浓了。”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去了客房。
我以为她要收衣服,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旧本子。封面是浅棕色的,边角翘起来,中央印着一朵不太完整的小花。
她翻了几页,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没接:“什么?”
“你自己看。”
本子里不是日记,是一些杂记。哪天买了米,哪天要去剪头发,谁家孩子过生日。字写得很大,有些地方歪歪扭扭。
我翻到中间,看见一行字。
“岚岚的车,钥匙在她包里。小川别顺手拿。”
下面隔了两页,又写着:
“小川说车停在楼下,让保安问清楚。”
再往后,是一句没写完的话。
“她总觉得……”
后面空着。
我把本子合上。
“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性不好,怕忘。”
“你让保安问我,是因为这个?”
“我没让他问你是不是车主。”
“那你让他问什么?”
“我让他看着点,别让小川把车开走。”
“他不是你儿子吗?”
“是啊。”
她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走,放到膝盖上。
“他那天说要用车,我没同意。他说你不在家。我说你在不在家,车也是你的。后来他还是拿了钥匙。我怕你回来找不到车,才跟保安说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拿车?”
“接孩子。那孩子一直哭,他自己的车又——”
她停了。
“又怎么?”
“没什么。”
“妈。”
“就是不太方便。”
她把本子边角压平:“你们年轻人做事,总要把话说清楚。小川不爱说,我也懒得问。”
我看着她那行没有写完的字。
“你觉得我总觉得什么?”
“我没写完。”
“为什么不写完?”
“写着写着不想写了。”
她把本子塞进抽屉。抽屉里有几支用秃的铅笔,一块黄色橡皮,还有一张电影院的宣传单。她关抽屉时,橡皮被夹了一下,掉到地上。
她没有捡。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你知道车是我的,为什么饭桌上还说小川有本事?”
“他确实有本事。”
“那我没本事?”
“你也有。”
“你说得真快。”
“我不快,一会儿又忘了。”
她说完,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到地面,差点绊到她。她扶住窗框,回头看我:“你别站着,帮我把那件灰衣服拿一下。”
我把衣服递给她。
她接过去,叠得不太整齐,塞进布袋。
孟川回来得比说的早。
他进门时,第一眼看见旧本子放在桌上,脚步慢了一点。
“妈,你拿这个给她看了?”
“她问车的事。”
“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我看向他:“什么叫什么都?”
“没什么。”
“你也会说没什么。”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里面是两个烤红薯。袋子上印着小兔子,耳朵缺了一块。
孙琴拿起一个红薯:“你怎么又买这个?”
“顺路。”
“我晚上不吃。”
“那我吃。”
他撕开袋口,红薯皮粘在手上。他舔了一下手指,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我说:“保安说,是你让他问的。”
“我让他看着车。”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那天在饭桌上不高兴,我不想再说。”
“你不想说,就让别人来问我。”
“我以为这样能省事。”
我笑了一下。
他把红薯掰开,里面的热气冒出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车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
“你为什么不在饭桌上说?”
“我说了你也不高兴。”
“你不说,我才不高兴。”
他低头剥红薯皮。
孙琴忽然插话:“小川,你以前不是说这车是家里的?”
孟川手上的红薯停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买车那会儿。”
“那时候不都这么说吗?”
“你还说,岚岚开得少,先给你用。”
“我那是怕她上班挤车。”
我看着他。
他没有继续解释,低头把一大块红薯皮剥下来,连着一小块果肉,剥坏了。
孙琴把那块果肉接过去:“别浪费。”
她吃了一口,烫得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我拿起旧本子,翻到那句没写完的话。
“她总觉得——”
“别看了。”孟川说。
“你知道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家里哪有那么多事。”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他说完,去厨房拿盘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把桌上的车钥匙推到我面前。
“以后你自己收着。”
钥匙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孙琴看着那串钥匙,过了一会儿,说:“小川明天坐公交吧。”
“我知道。”他说。
“早上别忘了带伞。”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还是忘。”
“这次不忘。”
我把钥匙拿起来。
旧本子里那句没写完的话,后来我没有再问。
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几片,我也没有剪。
06
婆婆第二天没有搬。
她说老房子那边还要通风,箱子已经收了一半,剩下的衣服不好找。
我说:“那就再住几天。”
她说:“你别勉强。”
“我没有。”
“你脸上有。”
“你们都喜欢看我脸。”
她笑了:“你脸上比嘴上老实。”
孟川站在玄关换鞋,听见这句,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最近确实会先问我车用不用,再拿钥匙。只是有一次他问完没等我回答,就把钥匙拿走了。后来又放回来,说自己忘了。
他还是那个德行,慢一点,笨一点,偶尔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
我也没比他强多少。
晚上我去厨房倒水,婆婆正在洗那只缺口茶杯。
“这个洗干净就行。”我说。
“我知道。”
“别用力,杯口有缺。”
“你现在管得挺多。”
“怕你摔了。”
“摔了就不要了。”
她把杯子放在软布上,往后退了一步。
“你明天开车去单位?”她问。
“开。”
“路上买点面。”
“家里不是有米吗?”
“我想吃面。”
“那就买。”
“别买太细的,煮了没嚼头。”
我嗯了一声,拿起水壶。
孟川在客厅喊:“你们吃不吃梨?”
孙琴喊回去:“不吃。”
我说:“我吃一块。”
“你不是刚喝水吗?”她问。
“喝水和吃梨不冲突。”
她把茶杯放进柜子,没有擦干就关上了柜门。杯底在木板上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走到客厅,孟川已经把梨切好了。大小还是不一样,有一块切得特别厚,放在盘子最边上。
“你故意的?”我问。
“什么?”
“每次都把最大的留给自己。”
“我没注意。”
他把那块厚的夹给我。
我没接:“你吃吧。”
“我不想吃。”
“你刚才不是问吃不吃吗?”
“我就是问问。”
电视里在播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正在揉面,手上沾了很多面粉。孟川看了一会儿,说:“明天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
“那我送妈。”
“随便。”
“你别又说随便。”
“那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你说不用就不用。”
“那我不用。”
“好。”
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拿起那块最大的梨,咬了一口。太硬,没什么甜味。我嚼了两下,放回盘子里。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阳台那盆花要不要剪一下?”她问。
“你看着弄。”
“还是你弄吧,你知道哪片该留。”
“我不知道。”
“你养的。”
“不是我养的。”
“放在你家,就是你的。”
她说完,把剪刀搁在窗台上。
我看着那把剪刀,没动。
过了一会儿,孟川起身去关电视。他按了两次,电视才黑下来。
“明天早上吃面。”婆婆说。
“知道。”孟川说。
“别放葱。”我说。
他回头:“你不是以前喜欢吗?”
“现在不喜欢。”
“行。”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站在阳台门口,摸了摸裤袋里的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布扣,是我以前在单位活动上拿的,边角已经起毛。孟川以前嫌它难看,后来也没给我换。
婆婆把那把剪刀往里推了推,免得碰到人。
“岚岚。”她说。
“嗯。”
“那个本子,你别再看了。”
“我没想看。”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她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电视已经关了,她还是按了几下。
我去厨房拿面碗。
孟川洗完手,问:“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四十。”
“那我六点半煮面。”
“别煮太多。”
“知道。”
“我不吃葱。”
“你说过了。”
我把面碗放到灶台边,又去拿筷子。婆婆在客厅咳了一声,随后问:“家里还有醋吗?”
我说:“有。”
“在哪儿?”
“第二个柜子。”
“哪个第二个?”
“从左边数。”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了第三个柜门。
“这里没有。”
“你开错了。”
“那你来拿。”
我走过去,替她打开第二个柜门。
她拿出醋瓶,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
“算了,明天再说。”
我把柜门关上。
孟川在旁边把面条放进锅里,水开得很快,白沫漫了出来。他赶紧调小火,袖口被溅湿了一点。
他回头问我:“你明天还开那辆车吗?”
我说:“开。”
“行。”
他低头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婆婆把那只缺口茶杯从柜子里拿出来,倒掉里面没喝完的茶,又重新接了半杯热水。
我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说先别放葱。